东南纪事 · 卷四 · 第 11 篇
论 · 卷四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342
译白话译文
卷四·论(白话)
作者评论说:曾见前辈所记《东粤遗事》说:苏观生早年树立清廉的节操,做官八年,囊中没有多余的钱。等到镇守南安,粮运不继,动不动就掣肘,仰天叹说:“我年五十还没有儿子,老母七十八岁,如今在这岭头这狭窄的地方,难道不想回去?然而身受君命,事情如果不可避免,有死而已。”到罗明受不衡量地利,水师一战就败,诸军依次溃逃,南康的重兵闻风惊慌逃遁,苏观生于是翻过山岭回到粤西。恰逢指挥使王之臣等来到,知道延平、邵武都陷落,不知唐王所在,苏观生挥泪说:“如果圣驾早到虔州,不致有今日。”冯兼三曾投递名刺求见苏观生,兼三多次为他出谋划策,不合。苏观生对人说:“我以死报答国家。”
冯兼三说:“岭外是绝好的死地,已经舍弃,不知道现在什么地方能比得上赣州。”
苏观生虽然变了脸色,也常常改容倾听。到清兵入广州,他终究没有食言。然而力小任重、智浅谋大,不明大局而损害大信,没有能力安内攘外,这是他的短处。两粤的陷落,责任在于苏观生,但只是哀悯他的志向,所以为他立传。
原原文
论曰:尝见前辈所纪《东粤遗事》云:观生早立清节,筮仕八载,囊无余金。比镇南安,粮运不继,动辄掣肘,仰天叹曰:「吾年五十未有子,老母七十有八,今岭头几日地,岂不怀归?然身受君命,事苟不免,有死而已。」迨罗明受不揣地利,水师一战辄败,诸军以次溃逃,南康重兵,闻风惊遁,观生遂度岭还粤西。适指挥使王之臣等至,知延邵俱陷,失唐王所在,观生挥涕曰:「使辇早诣虔,不致有今日。」冯兼三尝投刺谒观生,兼三数为画策,不合。语人曰:「余死报国家。」
兼三曰:「岭外绝好死地,已舍却,不知今何地可以赣州也。」
观生虽作色,亦辄改容。及大清兵入广州,卒不食其言。然力小而任重,智浅而谋大,昧一统而亏大信,无以安内而攘外,乃其所短也。两粤之陷,戎由观生,独哀其志,故立传焉。
讲故事讲解
卷四之论:哀其志,惜其短——怎样评价苏观生
这一篇是什么
这是卷四的收尾评论,全篇围绕一个人:苏观生。作者没有重新讲他的事迹,而是引用前辈所记的《东粤遗事》,补出一些正传里没有的细节,然后给出一个极有分寸的结论。
作者评论了什么
评论首先引用《东粤遗事》说:苏观生早年树立清廉的节操,做官八年,囊中没有多余的钱。等到镇守南安,粮运不继,动不动就受掣肘,他仰天叹道:"我年五十还没有儿子,老母七十八岁,如今在这岭头这狭窄的地方,难道不想回去?然而身受君命,事情如果不可避免,有死而已。"
这几句话极重要。它把一个"权臣"还原成了一个人:五十岁没有儿子,老母七十八岁,在荒僻的岭头缺粮少饷,他怎么会不想回家?但他又明白,自己身受君命,事情到了那一步,只有死。这是忠与孝的拉扯,也是他后来所有行为的心理底色。
接着评论补叙了败局:罗明受不衡量地利,水师一战就败,诸军依次溃逃,南康的重兵闻风惊慌逃遁,苏观生只好翻过山岭回到粤西。恰逢指挥使王之臣等来到,知道延平、邵武都陷落,却不知唐王所在,苏观生挥泪说:"如果圣驾早到虔州,不致有今日。"
这一段与卷三曾樱的叹息如出一辙——该走的路没走,责任不完全在他。
关键的几幕(冯兼三的对话)
评论里最精彩的是冯兼三的一段。冯兼三曾投递名刺求见苏观生,多次为他出谋划策,都不合。苏观生对人说:"我以死报答国家。"冯兼三说:"岭外是绝好的死地,已经舍弃,不知道现在什么地方能比得上赣州。"
这句话说得极冷,也极准。意思是:你说要以死报国,可你已经放弃了岭外(广东)这块最容易死得其所的地方;如今还能找到比赣州更好的死处吗?赣州是当时最惨烈的战场,万元吉、杨廷麟都死在那里;苏观生离开赣州、退入广东,选了一条看似更安全、其实更被动的路。
苏观生听了虽然变了脸色,却"常常改容倾听"——他知道冯兼三说得对,只是已经回不去了。到清兵入广州,他终究没有食言,自缢而死,墙上留下"大明忠臣义士,固当死"九个字。
最后的结局(作者的定评)
评论的定评分三层。第一层是肯定:"苏观生虽然变了脸色,也常常改容倾听……到清兵入广州,他终究没有食言。"第二层是批评:"然而力小任重、智浅谋大,不明大局而损害大信,没有能力安内攘外,这是他的短处。"第三层是结论:"两粤的陷落,责任在于苏观生,但只是哀悯他的志向,所以为他立传。"
用白话讲,"力小任重"是能力配不上位置;"智浅谋大"是见识撑不起野心;"不明大局"指他看不清唐鲁、唐桂之争会让清军坐收渔利;"损害大信"指他背弃了已经派往肇庆劝进的承诺,改立绍武,挑起内战。"安内攘外"四个字,说的是他既不能团结南明内部,也不能抵御清军。
有趣的是,卷一绍武帝传末尾的评论(署名黄宗羲)对苏观生的评价要宽容得多:说他受隆武帝厚恩,拥立其弟,可与荀息守诺不食言并列;认为他的罪是"外惧强敌又生内变",但不可抹杀。两篇评论的口径并不完全一致——原书自身的评论也并不铁板一块。这恰恰说明苏观生这个人复杂:他既有可敬的操守,也犯了致命的错误。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是全书评论里最见"史家分寸"的一篇。
第一,它示范了怎样评价一个失败者。作者没有因为苏观生最终自缢就全盘赞美,也没有因为他造成两粤陷落就全盘否定。他做了三件事:补出清廉与孝心的细节让人物立体;借冯兼三之口指出战略性错误;最后用"哀其志,悯其短"作结。既不虚美,也不苛责。
第二,"力小任重、智浅谋大"八个字,是作者对整个南明许多大臣的诊断。他们不是坏人,甚至不是庸人,他们清廉、勤奋、愿意去死,可就是没有能力把事情做成。把一个清廉而用错方法的人放在决定两广命运的位置上,是南明最大的悲剧之一。
第三,这一篇要读者明白"立传"的标准。作者明说:两粤陷落的责任在苏观生,但还是为他立传,因为"哀悯他的志向"。也就是说,史书记录的不是成败,而是人曾经有过怎样的志向、做过怎样的选择。苏观生殿门登车时的慷慨、墙上九字时的决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这两端之间的失败,不抹掉这两端的光。读完整卷四,再回看这一篇,就会明白作者为什么把金声、万元吉、杨廷麟、曹学佺、姜一洪、吴闻礼、郑为虹、王士和、胡上琛、苏观生这些人编在一起——他们都在同一个坏掉的时代里,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