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五 · 第 3 篇
熊汝霖 · 卷五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2200
译白话译文
熊汝霖
熊汝霖,字雨殷,浙江余姚人,崇祯四年(1631年)进士。任户科给事中,因直谏而有声望。贬为福建按察司照磨(按察司中掌文书卷宗的属官)。南渡后,起用为吏科给事中,上疏论东厂、锦衣卫告密的弊病,以及阮大铖不当起用。马士英忌恨他,他回到乡里。汝霖向来受都御史刘宗周知遇。乙酉年(1645年),南京溃败,潞王在杭州监国,大清兵将到,宗周催促守道(分守一道的官员)於颍防守绍兴城,又寄信到余姚招汝霖来,未能联系上。不久杭州投降,事势更急。宗周又派诸生张应烨去劝说於颍,让他联络汝霖共商大事,於颍疑虑未决。汝霖回信说:"先生如果真能用我的计策,拥立宗室中有才干的王爷,借朱大典(字未孩)为援,推戴地方藩镇统军。如今闽兵数十艘船,现驻扎蛟川,可传檄令他们移泊钱塘东岸,敌必不敢渡江。再调集徽州、宁国、辽左的兵,捣其空虚的建业(南京),敌必退而内顾,东西同胆,恢复有望。"宗周催促他说:"门下如果有此意,高皇帝的一线血脉,请急速入郡(商议)。"
六月十九日,通判(府的副长官)张愫带着版籍图册,会同诸生和地方耆老,备牛酒渡江,向清军投降。清廷招抚使到,汝霖的谋划被本县人察觉,于是避入山中。
闰六月八日戊子,宗周绝食而死。第二天,孙嘉绩在余姚起兵。
又过一日,郑遵谦在郡城起兵,斩杀张愫及代理会稽县令彭万里。汝霖在宁波募兵,来与嘉绩会合,两军合一,驻军西陵。
起初,宗周临终时对门人说:"我迟迟不死,只因雨殷等诸君不忘明室,如今完了。"弥留之际,还取出几案上的砚写了一个"鲁"字。汝霖叩拜灵床,恸哭道:"先生有遗命,霖怎敢忘记?霖应当以死报王事。"等到方国安、王之仁等各路兵集结,就共同拥奉鲁王朱以海监国,这是遵从宗周的遗志。
汝霖已渡到西陵,驻扎乔司,进至海宁。召集父老,用国亡君殉、三百年恩泽不可负的道理晓谕他们,听者感动,到辕门拜见的达万人。任命本县进士俞元良为指挥(卫所武官),姜国臣主持海宁事务,忠义的人纷纷响应,所在都称为"熊兵"。加封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总督义师。
七月八日,海宁再次陷落,元良战死。过了一个月,国臣又聚集溃散的部众,进城防守海宁。原定番总兵汪硕德在双林集结兵万人,请求约定出师日期,被命移营塘栖。八月五日,派副将赵清会同义兴将领郑维翰,赶赴黄天荡,绕到敌军背后。前锋黄岳,参将诸卢崇、邵应斗,率四百人埋伏在海塘。监军道孙嘉绩、北洋总兵张名振也设下伏兵,斩首六十级。维翰的兵不进,赵清中了箭,损失十余人。十六日,回到乔司,汝霖在中间扎营,嘉绩在东边扎营,钱肃乐在西边扎营;派卢崇、寿胤昌进抵牛头寨,焚烧敌营。一百骑突然冲出,都司张行龙奋战甚力,敌骑向东去,邵应斗接战。清军大队赶到,缠住三员将领,用数百骑直扑汝霖。清兵胡升发炮,击毙七骑;敌骑向东冲孙营,孙营的炮炸膛,于是败了。败兵争船坠水,汝霖挥刀砍阻,不能禁止。诸生赵之坚挥长刀,杀六人。参将卢玮新到,也奋击。敌军轻敌,簇拥骑兵围攻,卢玮与孙光祖、周宗镐、胡升各身中数十刀而死。汝霖大声呼喊船上的兵再次登岸,箭已射到身上,部下硬把他架上小舟才走;相识和有交情的人死了数十人。
九月,诸帅在小亹相见,商议大举,约定初九日在龙王堂会合。风雨阻碍潮水,都误了期,只有汝霖独自率所部到六和塔,帮助王之仁在江上作战,大炮杀伤敌军甚众。之仁兵登岸焚烧敌寨,捉俘割耳,傍晚才归。十二日,再战牛头湾。当时军饷不继,人心离散,之仁营中有逃兵。汝霖上奏说:"臣四月以来在江上舟中,风雨饥劳,得了腹疾。从小亹到西兴,绵延六十余里,敌方正在乔司备船,暗中谋划径直渡江。臣与嘉绩的标下士卒,两家不过千余人,一旦有缓急拿什么防御?王之仁一腔肝胆,却心力不逮,应当温言慰留,勉励他图谋后效。朱大典部内的火器最精,原任总兵尉允昌文武兼才,怎能闲置在诸暨?请敕命他立即统率大典的兵到江上。海宁新任县令已到,应命张名振速渡,以巩固浙东门户。名振违令,竟然回了石浦。"
福州的诏书送到,内外群臣想开读,汝霖流泪劝阻,没有被听从,于是避到小亹。鲁王下令返回台州,汝霖上疏谏留,认为:"今日之事,殿下应尽力抱病留在江边,檄调闽师限期来会,使浙西能够克复,仍要依靠朝廷的庙谟。唐王如果亲自前来,也当心折。如果眷恋宫眷,急返旌旗,作退保的打算,久而久之便成国土日蹙之势。传告海内,算不上克让。又臣的标下参将张行龙,奉臣令回临平原籍,图谋结集义兵,作夹攻内应。他的家丁陈义入杭州侦听,听说敌已备船,旁边扎起草人,想骗取我们的火器。而宁、盐义士沈采、查继美、陆鸣时等同时来投,诉说起兵家难的情形。他们陆续呈上启疏,称近日嘉湖的清军铁骑已全部撤回杭州(武林),只要得到精兵数千,直捣嘉兴,截断其往来粮道,杭州自然坐困,胜过今日隔江索战。我方是客军、对方是主人,劳逸相差万倍。请优升沈采等,以示激励。如果王一定要东归,臣也只有到海岛上死了。"鲁王亲笔敕书褒奖,把他比作韩愈,于是没有东行。
十月,汝霖移泊龙王堂,又上疏:"今日会稽这块空余之地,竟然摆出京洛的规模,诸臣的薪胆之志不曾有,末世的秕政却全部沿袭。内员(宦官)出来主管军务包办军饷,外戚入宫典掌禁兵,骄卒在街市喧哄,青衿(生员)在殿陛哗噪。行间的文武,动辄拿朝政作托词,文饰自己的退缩。只愿殿下奋然更始,不负远近之望。"十五日,汝霖扬帆渡江,夺回郑遵谦所失的大舟而归。十八日,又进军,部将魏良、黄麒、吴彪先登,北骑六百等候南军渡江,突然冲击,魏良等且战且退,汝霖亲自督军乘小舟与敌骑对射,死了一百多人。诸生钱振宗战死,其余战死的也有十余人。
汝霖部下多是刚从田亩间招募来的兵,只靠忠义激励,在浙江共一年,大小数十战,屡次遭遇败覆,而志气不衰。即使是方国安、王之仁的骄将悍卒,也都敬畏他如神明。陈万良、沈羽箙在塘栖、临平之间结寨,汝霖想得到他们的兵去攻杭州北关,派张行龙去招抚。万良接信,哭着说:"久望熊督师,没有门路自达,如今江东也知道有我们这班人了。"后来万良西行,收复城邑,大清兵截断他的后路,无法出来,死在城门之中。
丙戌年(1646年)六月初一,钱塘江防线刚刚溃败,汝霖跟随鲁王,沿海向南驻扎长垣。当时唐王已经败走而死,闽地归附了清朝。鲁王任命汝霖为东阁大学士,靠郑彩(之力)抵达福州,军声大振,八闽各地都来投汝霖,请求发给文书起兵,先后取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戊子年(1648年),鲁王在闽安镇。郑彩专横,汝霖每每以礼折服他。
定达伯周瑞遭到郑彩厌恶,汝霖票拟(代皇帝批拟章奏)偏袒周瑞;郑彩本来就忌恨人心归附汝霖,因此积恨。又与郑遵谦争商船,怕遵谦袭击自己。恰逢汝霖在瑯琦休假,郑彩的裨将李茂驻守瑯琦,与汝霖的仆人争吵;熊郑两家除夕互相馈赠问候,李茂把这事报告郑彩,说:"熊、郑两家将要发难。"五月十七日夜,郑彩把汝霖和他的幼子捆起来投进海中。
过了三天,杀郑遵谦。凡在越中起义的人,都被郑彩害尽。只有嘉绩在丙戌年六月死于舟山;汝霖的死,比嘉绩约晚二年。
原原文
熊汝霖,字雨殷,浙江余姚人,崇祯辛未进士。为户科给事中,直谏有声。贬福建按察司照磨。南渡,起吏科,论厂卫告密之弊,及阮大铖不当用。马士英忌之,归里。汝霖雅受知都御史刘宗周,乙酉,南都溃,潞王监国杭州,大清兵且至,宗周趣守道于颍守绍兴城。而寓书招汝霖余姚,未得相闻。既而杭州降,事益迫。宗周复令诸生张应烨往说颍,使联络汝霖计事,颍疑未决。汝霖报书:「先生诚用霖计,立宗王之才者,藉援未孩,推毂方藩。今闽兵数十艘,见屯蛟川,檄令移泊钱塘东岸,敌必不敢问渡。更溯徽宁辽左兵,捣虚建业,彼必退而内顾,东西同胆,恢复可图。」宗周趣之曰:「门下有意,高皇一线,请急入郡。」
六月十九日,通判张愫赉版诸生耆老,奉牛酒渡江,输降。大清招抚使至,汝霖谋为邑人所觉,避之山中。
闰六月八日戊子,宗周不食卒。其明日,孙嘉绩起兵余姚。
又一日,郑遵谦起兵郡中,斩忄素及摄会稽令彭万里。汝霖募兵宁波,来会嘉绩,合军,军西陵。
初,宗周临终,谓门人曰:「我缓死,以雨殷诸君不忘明室故,今已矣。」弥留,犹取几上砚书一「鲁」字。汝霖叩灵床,恸曰:「先生有命,霖何敢忘?霖生于王事之以死。」比方国安、王之仁等兵集,遂共奉鲁王以海监国,从宗周志也。
汝霖已渡西陵,札乔司,进至海宁。召父老谕以国亡君殉,三百年泽不可负,闻者感动,拜辕门,至万人。以邑进士俞元良指挥,姜国臣主海宁事,忠义响应,所在皆称熊兵。加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总督义师。
七月八日,海宁复陷,元良战没。阅月,国臣复聚溃众,入守海宁。前定番总兵汪硕德,集兵万人双林,请师期,使移札塘栖。八月五日,遣副将赵清会义兴将郑维翰,赴黄天荡,绕敌背。前锋黄岳,参将诸卢崇、邵应斗,四百人伏海塘。监军道孙嘉绩、北洋总兵张名振,并置伏兵,斩首六十级。维翰兵不进,清被矢,失亡十余人。十六日,还乔司,汝霖营于中,嘉绩营于东,钱肃乐营于西,遣卢崇、寿胤昌,抵牛头寨,焚敌营。百骑突出,都司张行龙战甚力,骑东去,邵应斗接战。北军大至,缀三将,以数百骑趣汝霖。清兵胡升发大炮,毙七骑,骑东冲孙营,孙营炮炸,遂败。争舟,坠水,汝霖驰刀砍之,不能禁。诸生赵之坚,奋长刀,杀六人。参将卢玮新至,亦奋击。敌辞易,簇骑攒之,与孙光祖、周宗镐、胡升各被数十刀死。汝霖大呼船兵再上,矢及身,帐下强掖下小舟,知戚死者数十人。
九月诸帅相见于小亹,议大举,朝以九日会龙王堂。风雨阻潮,皆失期,汝霖独帅所部至六和塔,助王之仁战于江,大炮杀伤甚众。之仁兵登岸焚寨,执馘,薄暮乃归。十二日,再战牛头湾。时军饷不断,人心离阻,之仁营有逃者。汝霖上言:「臣四月江舟,风雨饥劳,遂膺腹疾。自小亹至西兴,延袤六十余里,彼方备舟乔司,潜谋径渡。臣及嘉绩标卒,两家不过千余,缓急何以防御?之仁一腔肝胆,心力相违,宜温言谕留,勉图后效。朱大典部内火器最精,原任总兵尉允昌,文武兼才,岂合投闲诸暨?敕即统大典兵江上,海宁新令已至,宜令张名振速渡,以固浙东门户。名振违令,竟归石浦。」
福州诏至,内外欲开读,汝霖泣阻,不听,避之小亹。鲁王下令返台州,汝霖疏留,以为:「今日之事,殿下宜力疾江干,檄闽师刻期来会,使浙西克复,仍藉庙谟。唐王亲来,亦当心折。若恋恋宫眷,遽返旌旄,思为退保之图,久成日蹙之势。传之海内,未为克让。又臣标参将张行龙,以臣令回籍临平,图结义兵,夹攻内应。其家丁陈义,入杭侦听,闻已具舟,旁结草人,思赚我火器。而宁、盐义士沈采、查继美、陆鸣时等同时具来,言起兵家难状。徐出启疏,以近日嘉湖铁骑,尽返武林,但得精兵数千,直捣嘉兴,断其往来餽道,杭城自成坐困,胜于今日阻江索战。我客彼主,劳逸相万。乞优迁采等,以彰激劝。若王必欲东归,臣亦惟就海岛死耳。」鲁王手敕褒美,比之韩愈,乃不果行。
十月,汝霖移泊龙王堂,又疏:「今日会稽隙地,竟作京雒规模,诸臣之薪胆未尝,末世之秕政悉踵。内员出司军包饷,外戚入典禁兵,骄卒哄于街衢,青衿哗于殿陛。行间文武,动以朝政为辞,文其退缩。惟殿下奋然更始,副远近之望。」十五日,汝霖扬帆渡江,夺遵谦所失大舟以归。十八日,又进军,部将魏良、黄麒、吴彪先登,北骑六百伺南军济,突击,良等且战且退,汝霖亲督军中乘小舟对射骑,死百余。诸生钱振宗,死者亦十余人。
汝霖麾下,多农井新募,徒以忠义激厉,在浙中凡一载,大小数十战,累遇败覆,而志气不惰。虽方王骄将悍卒,皆畏待如神明。陈万良、沈羽箙,结寨塘栖临平间,汝霖欲得其兵取北关,遣张行龙招之。万良受书,泣曰:「久望熊督师,无途自达,乃今江东亦知有吾辈矣。」后万良西行,复城邑,大清兵断其后,不得出,死于门中。
丙戌六月朔,浙河新溃,汝霖扈鲁王,沿海南次长垣。时唐王已走死,闽地内附。鲁王以汝霖为东阁大学士,因郑彩抵福州,军声大振,八闽皆诣汝霖,请札起兵,先后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戊子,鲁王在闽安镇。郑彩专横,汝霖每折以礼。
定达伯周瑞恶于彩,汝霖票拟右瑞,彩故忌人心归汝霖,因是积恨。又与遵谦争商舶,恐其袭已。会汝霖休沐瑯琦,彩裨将李茂守瑯琦,与汝霖奴子争口,熊郑两家除夕相问遗,茂以告彩,曰:「熊郑将为难。」五月十七夜,缚汝霖并幼子投海中。
越三日,杀遵谦。凡越中建义者,皆尽于彩。惟嘉绩以丙戌六月死于舟山,汝霖之死,后嘉绩盖二年矣。
讲故事讲解
熊汝霖:从直谏给事到被投进海中的督师
这个人是谁
熊汝霖,字雨殷,浙江余姚人,崇祯四年(1631年)进士,任户科给事中,以直谏有声望。他的仕途起落,几乎就是崇祯朝和南明政局的一面镜子:先因直谏被贬为福建按察司照磨(掌文书卷宗的属官);南渡后起用为吏科给事中,上疏论东厂、锦衣卫告密的弊病,以及阮大铖不当起用,马士英忌恨他,他回到乡里。他向来受都御史刘宗周知遇,这份知遇之恩,最后成了他起兵的起点。
他经历了什么
乙酉年(1645年)南京溃败,潞王在杭州监国,清兵将到。刘宗周一面催守道於颍防守绍兴,一面寄信到余姚招熊汝霖,一时未能联系上。不久杭州投降,形势更急,宗周又派诸生张应烨去劝於颍联络汝霖。熊汝霖回信提出一套完整的方略:拥立宗室中有才干的王爷,借朱大典为援,推戴地方藩镇统军;闽兵数十艘船现驻蛟川,可传檄令他们移泊钱塘东岸,敌必不敢渡江;再调集徽州、宁国、辽左的兵,捣其空虚的建业(南京),敌必退而内顾,东西同胆,恢复有望。宗周催他:"门下如果有此意,高皇帝的一线血脉,请急速入郡商议。"
可就在六月十九日,通判张愫带着版籍图册,会同诸生和地方耆老,备牛酒渡江向清军投降了。清廷招抚使到,熊汝霖的谋划被本县人察觉,他只好避入山中。闰六月八日,刘宗周绝食而死;第二天,孙嘉绩在余姚起兵;又过一日,郑遵谦在郡城起兵,斩杀张愫和代理会稽县令彭万里。熊汝霖在宁波募兵,来与孙嘉绩会合,两军合一,驻军西陵。
刘宗周临终时对门人说:"我迟迟不死,只因雨殷等诸君不忘明室,如今完了。"弥留之际,还取出几案上的砚写了一个"鲁"字。熊汝霖叩拜灵床,恸哭道:"先生有遗命,霖怎敢忘记?霖应当以死报王事。"等到方国安、王之仁等各路兵集结,众人共同拥奉鲁王朱以海监国——正是遵从宗周的遗志。
关键的几幕
万人拜见的"熊兵"。 熊汝霖渡到西陵、驻扎乔司、进至海宁,召集父老,用国亡君殉、三百年恩泽不可负的道理晓谕他们,听者感动,到辕门拜见的达万人。他任命本县进士俞元良为指挥、姜国臣主持海宁事务,忠义之人纷纷响应,所在都称"熊兵",他加封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总督义师。
八月血战与牛头寨。 七月八日海宁再次陷落,俞元良战死。八月五日,他派副将赵清会同义兴将领郑维翰赶赴黄天荡,绕敌背后;前锋黄岳、参将诸卢崇与邵应斗率四百人埋伏海塘;监军道孙嘉绩、北洋总兵张名振也设伏,斩首六十级。但郑维翰的兵不进,赵清中箭,损失十余人。十六日回到乔司,熊汝霖在中、孙嘉绩在东、钱肃乐在西扎营,派卢崇、寿胤昌进抵牛头寨焚烧敌营。清军一百骑突然冲出,都司张行龙奋战,敌骑东去,邵应斗接战。大队清军赶到缠住三将,用数百骑直扑熊汝霖。清兵胡升发炮击毙七骑;敌骑冲孙营,孙营的炮炸膛,于是败了。败兵争船坠水,熊汝霖挥刀砍阻也禁不住。诸生赵之坚挥长刀杀六人,参将卢玮新到也奋击。敌军轻敌,簇拥骑兵围攻,卢玮与孙光祖、周宗镐、胡升各身中数十刀而死。熊汝霖大声呼喊船上兵再登岸,箭已射到身上,部下硬把他架上小舟才走,相识和有交情的人死了数十人。
力阻东归。 福州的诏书送到,内外群臣想开读,熊汝霖流泪劝阻,没有被听从,于是避到小亹。鲁王下令返回台州,他上疏谏留,说殿下应抱病留在江边,檄调闽师限期来会;唐王如果亲自前来也当心折;如果眷恋宫眷、急返旌旗、作退保打算,久而久之便成国土日蹙之势,传告海内算不上克让。他还报告:参将张行龙的家丁陈义入杭州侦听,听说敌已备船、旁边扎起草人,想骗取我们的火器;沈采、查继美、陆鸣时等义士来投,说嘉湖的清军铁骑已全部撤回杭州,只要得到精兵数千直捣嘉兴、截断粮道,杭州自然坐困,胜过今日隔江索战。他请优升沈采等人以示激励,并说:"如果王一定要东归,臣也只有到海岛上死了。"鲁王亲笔褒奖,把他比作韩愈,于是没有东行。
十月他又上疏痛陈行朝积弊:会稽这块空余之地竟摆出京洛的规模,诸臣没有薪胆之志,末世秕政却全部沿袭;内员主管军务包办军饷,外戚入宫典掌禁兵,骄卒在街市喧哄,青衿在殿陛哗噪;行间文武动辄拿朝政作托词,文饰自己的退缩。十八日他再进军,部将魏良、黄麒、吴彪先登,北骑六百突然冲击,魏良等且战且退,熊汝霖亲自乘小舟与敌骑对射,死了一百多人,诸生钱振宗等战死。他的部下多是刚从田亩间招募的兵,只靠忠义激励,在浙江一年、大小数十战,屡遭败覆而志气不衰,连方国安、王之仁的骄将悍卒都敬畏他如神明。
最后的结局
丙戌年(1646年)六月钱塘江防线溃败,熊汝霖随鲁王沿海南下驻长垣。唐王已败走而死,闽地归附清朝。鲁王任命他为东阁大学士,他靠郑彩抵达福州,军声大振,八闽各地来投、请求发给文书起兵,先后取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戊子年(1648年)鲁王在闽安镇,郑彩专横,熊汝霖每每以礼折服他。
祸根就埋在这里。定达伯周瑞遭到郑彩厌恶,熊汝霖票拟偏袒周瑞;郑彩本就忌恨人心归附汝霖,又与他争商船,怕郑遵谦袭击自己。恰逢汝霖在瑯琦休假,郑彩的裨将李茂驻守瑯琦,与汝霖的仆人争吵;熊、郑两家除夕互相馈赠问候,李茂却报告郑彩说"熊、郑两家将要发难"。五月十七日夜,郑彩把熊汝霖和他的幼子捆起来投进海中。过了三天又杀郑遵谦。凡在越中起义的人,都被郑彩害尽。孙嘉绩早在丙戌年六月死于舟山,熊汝霖的死比他晚约二年。
这一篇讲什么
熊汝霖的故事,是一个"书生督师"的极致样本:他没有兵、没有饷,靠的是一腔忠义和过人的胆气,竟能让骄兵悍将敬畏如神;他能提出渡江捣南京的完整方略,也能在朝堂上把积弊说得淋漓尽致。可他最后不是死在清军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郑彩手里。这一笔是全书最令人寒心的部分之一——南明不缺忠臣,缺的是能让忠臣活下去的秩序。作者没有直接议论郑彩,只平铺直叙地写下"捆起来投进海中"七个字,其愤慨尽在不言中。而篇末的"论"还替钱肃乐辩白:有人说肃乐参与了害汝霖的谋议,作者说这一点不可不为他辩白——可见当时同志相残之后,连清议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