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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纪事 · 卷五 · 第 8 篇

朱大典 · 卷五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1097

译白话译文

朱大典

朱大典,字未孩,浙江金华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进士。由章邱知县行取(地方官经保举入京)担任兵科给事中。屡次升迁至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巡抚凤阳,督剿流贼。大典很有才干,但性情奇贪,多行暴虐。崇祯十三年(1640年)前后,督师庐州、凤阳,守护陵寝,搜刮财贿,四府僚属的钱袋都被他掏空,人们估量他的家产之富可与国库相比。御史姜彩等纷纷上章弹劾,交给法司审问,大典不敢对簿(到庭受审),自请捐资募兵、戴罪剿寇,诏令允许,才得以脱身回乡。

福王即位,被起用复任原官,到上游防御左良玉的兵。乙酉年(1645年)五月,福王弃守南京,逃奔黄得功军中;大典到军前朝见,得功被刺后自刎。福王被押往北方,大典回乡,招募士卒守城。而方国安率领士卒与民众的散兵从杭州东渡,打算在金华放马(驻牧),大典不肯接纳。方国安纵兵焚劫,近郊四十里人烟几乎绝迹。

闰六月,绍兴城义师起,守道(分守一道的官员)於颍传下檄文,要方国安到江干(江边)共事,方国安于是放弃金华不再进攻。大典想占有整个婺州,占据城池保护家族,所以在鲁王在绍兴的整个时期,只派他的孙子入朝一次,不曾派一兵一卒到江上。

丙戌年(1646年),大清兵渡过钱塘江,贝勒(清宗室封爵)派马士英去招降方国安,命令他立功自赎。方国安随贝勒协同进攻金华,大典坚守三个月。方国安运来九牛铳(重型火炮),昼夜攻城,大典知道守不住了。此前数月,已送走子孙暗中逃走。到了期限,打开宅第让婢仆各自逃走,只把爱妾一人及幼女推入井中,自己走到火药局,放火自焚而死。

有个吴邦璇,山阴人,是大司马(兵部尚书)吴兑的曾孙,在大典幕府中。甲申年(1644年),有人把万金托付给邦璇营谋事情,中途听说北京陷落,就把金子装袋带回,除旅费外分毫不私。大典叹服,说吴邦璇不但有操行而且有才,题奏任命为副总兵,一同守金华。邦璇善骑射,城守倚重他。到城将被攻破时,回家看望妻子傅氏,傅氏说:"守城事急,还顾得上我吗?我只有一死来报答你家,你可以赶紧走。"于是把所积攒的金子交给儿子,藏到民家,等城破后暗中逃走;又让婢仆们赶紧逃命,都厚厚赏赐他们;自己穿上绯衣,在厅堂上吊自杀。邦璇已知妻死,没有回去,急忙奔向火药局,见到总兵何武,说:"阁部(朱大典)的火药库,今天不能用来攻击敌人,留着给敌人用,实在不是办法,不如烧掉。"何武说:"本来就该这样!"

不多时城池陷落,大典赶到,喊道:"二位将军为什么不快走?"邦璇说:"璇世代受国恩,能以一死追随明公,已是万幸!"问何武,何武说:"我的主意已定,愿与将军同日而死。"大典笑道:"三人同心,还有什么不足。只是刚才见二位将军商量的是什么?"邦璇说:"火药这么多,不甘心送给敌人,正想烧了它再死。"大典从袖中掏出火绳,说:"所见略同。"

于是把三百桶火药全部搬出,堆在一处。大典还有十余名从人,挥手说:"走!"从人都愿同死,不答应。大典大声说:"快走!我要办事了。"于是与邦璇、何武环坐在椅上,把火绳投进药桶,顷刻间人和屋子都成灰烬。清兵到处搜寻大典的尸首,没有找到。浙东为国殉难的壮烈,没有比大典三人更甚的。

评论道:张岱说从前在淮扬,亲眼见朱大典的贫横(贪婪横暴),真如乳虎苍鹰。后来又见他在婺州占据城池坚守,破家从忠,继之以死,又不能不叹息他的为人。人本来就有性情上的偏执:他嗜好名义,与嗜好财货,对大典来说没有区别,又何必怪他。但当时大典的将卒相当训练有素,又有雄厚的资财,却不能作长远的图谋,闭门坐以待毙,这真是智谋短浅啊。

原原文

朱大典,字未孩,浙江金华人,万历丙辰进士。以章邱知县行取兵科给事中。历升至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巡抚凤阳,督剿流贼。大典饶有才,而性奇贪,多行暴虐。崇祯庚辰间,督师庐凤,守护陵寝,括取财贿,四府僚属,囊橐皆尽,人拟其富且敌国。御史姜彩等交章劾之,下法司勘问,大典不敢对簿,自请捐资募兵,剿寇戴罪,诏许之。得脱归里。

福藩即位,起原宫,御左兵上流。乙酉五月,王弃留都,奔黄得功军,大典诣军朝请,得功被刺自刎。王北去,大典归里,募士为城守计。而方国安率士汉散卒,由杭州东渡,拟牧马金华,大典不纳。国安纵兵焚劫,近郊四十里,人烟几绝。

闰六月,越城师起,守道于颖檄,国安江干共事,国安遂舍金华勿攻。大典欲据有全婺,婴城保家,故终鲁王在绍兴,止一遣其孙入朝,未尝发一兵至江上。

丙戌,大清兵渡钱塘,贝勒遣马士英招降国安,令其立功自赎。国安从贝勒协攻金华,大典坚守三月。国安辇九牛铳,昼夜攻城,大典知不可为。先数月,遣其子孙潜遁。及期,开宅使婢仆各出逃,止推堕爱妾一人及幼女井中,而自走火药局,纵火死。

吴邦璇者,山阴人,大司马兑之曾孙,在大典幕中。甲申,以万金托璇邦营干,中途闻北京陷,即橐金而归,自旅费外,分毫无私,大典骇服,谓邦璇不特有行而且有才,题授副总兵,同守金华。邦璇善骑射,城守倚之。及将陷,归视其妻傅氏,傅氏曰:「城守事急,尚顾我耶?我惟一死以报君家,君可亟去。」乃以所积金付其子,匿之民家,候城破,潜遁。并令诸婢仆急走逃死,皆厚赉之,自服绯衣缢死厅事。邦璇已知妻死,不归,急走火药局,见总兵何武曰:「阁部火药库,今日不能击敌,而留与敌用,葚为非计,不如烧之。」武曰:「固也!」

少顷城陷,大典至,呼曰:「二将军何不急走?」邦璇曰:「璇世受国恩,惟一死得随明公,幸矣!」问武,武曰:「武意已定,愿与将军同日死耳。」大典笑曰:「三人同心,何复不足。但顷见二将军所商何事?」邦璇曰:「火药如许,不甘资敌,竟欲烧之方死耳。」大典出火绳袖中,曰:「所见略同。」

乃尽出火药三百桶,堆一所。大典尚有从人十余,麾之曰:「去!」从人皆愿同死,不应。大典大声曰:「速走!吾将有事。」乃与邦璇、武、环坐于椅,投火绳药桶,顷刻人屋皆烬。大兵遍求大典尸,不得。盖浙东死事之烈,未有如大典三人者。

论曰:张岱言昔年在淮扬,亲见朱大典之贫横,真如乳虎苍鹰。后复见其婴城守婺,破家从忠,继之以死,又未尝不叹息其为人也。夫人固有性之一偏,彼其嗜名义,与嗜财贿,无以异于大典,曷怪焉。然其时大典将卒颇练,又有厚赀,不能图一长虑,而闭门坐毙,其智短也夫。

讲故事讲解

朱大典:从贪横"乳虎"到火药局里的三人同焚

这个人是谁

朱大典,字未孩,浙江金华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进士。他从章邱知县被行取(地方官经保举入京)为兵科给事中,屡次升迁至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巡抚凤阳,督剿流贼。此人有才干,却性情奇贪、多行暴虐——作者毫不客气地写下了这八个字。他的故事之所以复杂,正因为"有才"与"贪横"这两种极端品质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经历了什么

崇祯十三年(1640年)前后,朱大典督师庐州、凤阳,守护皇陵,却趁机搜刮财贿,四府僚属的钱袋都被他掏空,人们估量他的家产之富可与国库相比。御史姜彩等纷纷上章弹劾,交给法司审问,他竟不敢到庭受审,自请捐资募兵、戴罪剿寇,诏令允许,才得以脱身回乡。这一手"以钱赎罪",是他惯用的自保之术。

福王即位后,他被起用复任原官,到上游防御左良玉的兵。乙酉年(1645年)五月福王弃守南京,逃奔黄得功军中;朱大典到军前朝见,黄得功被刺后自刎,福王被押往北方,他只好回乡招募士卒守城。这时方国安率士卒与民众散兵从杭州东渡,打算在金华放马驻牧,朱大典不肯接纳。方国安纵兵焚劫,近郊四十里人烟几乎绝迹。

闰六月绍兴义师起,守道於颍传檄要方国安到江边共事,方国安才放弃金华不再进攻。朱大典想占整个婺州、据城保护家族,所以在鲁王驻绍兴的整个时期,只派孙子入朝一次,不曾派一兵一卒到江上。这种"拥兵自守"的做法,让他在道义上始终欠着一笔债。

关键的几幕

金华坚守三个月。 丙戌年(1646年)清兵渡钱塘江,贝勒派马士英招降方国安,命他立功自赎。方国安随贝勒协同进攻金华,朱大典坚守三个月。方国安运来九牛铳(重型火炮),昼夜攻城。大典知道守不住了,此前数月已送走子孙暗中逃走。到了最后,他打开宅第让婢仆各自逃走,只把爱妾一人及幼女推入井中,自己走到火药局,放火自焚而死。

吴邦璇的万金与傅氏的绯衣。 幕府中有个吴邦璇,山阴人,是兵部尚书吴兑的曾孙。甲申年(1644年)有人把万金托付给他营谋事情,中途听说北京陷落,他把金子装袋带回,除旅费外分毫不私。朱大典叹服,说他不只有操行而且有才,题奏任命为副总兵,一同守金华。邦璇善骑射,城守倚重他。城将破时他回家看妻子傅氏,傅氏说:"守城事急,还顾得上我吗?我只有一死来报答你家,你可以赶紧走。"她把积攒的金子交给儿子藏到民家,让婢仆逃命并厚加赏赐,自己穿绯衣在厅堂上吊自杀。

三人同焚。 吴邦璇已知妻死,没有回家,直奔火药局,见到总兵何武,说:"阁部的火药库,今天不能用来攻击敌人,留着给敌人用,实在不是办法,不如烧掉。"何武说:"本来就该这样!"不多时城陷,朱大典赶到,喊道:"二位将军为什么不快走?"邦璇说:"璇世代受国恩,能以一死追随明公,已是万幸!"何武也说愿与将军同日而死。朱大典笑道:"三人同心,还有什么不足。只是刚才见二位将军商量的是什么?"邦璇说火药太多,不甘心送给敌人,正想烧了再死。大典从袖中掏出火绳,说:"所见略同。"于是把三百桶火药全部搬出堆在一处。他有十余名从人,挥手让他们走,从人都不肯;他大声说:"快走!我要办事了。"于是与邦璇、何武环坐在椅上,把火绳投进药桶,顷刻间人和屋子都成灰烬。清兵到处搜寻大典尸首,没有找到。浙东为国殉难的壮烈,没有比这三人更甚的。

最后的结局

朱大典以自焚结束,尸骨无存。作者却借张岱的话留下了一个复杂的评语:张岱说从前在淮扬亲眼见朱大典的贪横,真如乳虎苍鹰;后来又见他在婺州据城坚守、破家从忠、继之以死,又不能不叹息他的为人。人本来就有性情上的偏执,他嗜好名义与嗜好财货,对大典来说没有区别,又何必怪他。但张岱也指出:大典的将卒相当训练有素,又有雄厚资财,却不能作长远图谋,闭门坐以待毙,这真是智谋短浅。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是全书中最有"人味"的传记之一,因为它拒绝把一个殉国者简化成圣人。朱大典贪财、暴虐、拥兵自重、不肯勤王,这些污点原书一件不讳;可他最后守城三个月、送走子孙、把爱妾幼女投井、与两名部下环坐火药桶自焚,又是铁一般的事实。作者借张岱之口给出的解释很妙:嗜名与嗜利,在大典身上是同一种偏执——都是把某样东西看得比命还重。这种写法,比"他改过自新"或"他本性善良"都更接近人性的真实。而"闭门坐以待毙,智谋短浅"的批评,又让这篇传记不至于变成单纯的赞美。读到三人环坐、火绳投入药桶那一刻,你会记住这个贪官,也会记住这个烈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