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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纪事 · 卷八 · 第 4 篇

朱玮 · 卷八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294

译白话译文

白话朱玮

朱玮,字鸿儒,山阴人。乙酉(1645年)六月初一,他跟随父亲到墓地梅里尖躲避兵乱。空闲时对舅舅说:"别人怕兵,我不怕。我不过是将要得到自己的归宿罢了。"家人谨慎地提防着他。等到清兵下乡,人人都要剃发,朱玮也故意声称去遵从剃发的命令。朱玮出去之后,立即返回住处,用泥土在案上写道:"志不可夺。"家人担心朱玮失踪,到处找他,得到那行泥写的字,说:"唉,死了!"碰到乡间老人打听,那位老人说看见朱玮望着坟墓下拜,投河渠死了。朱玮父亲在塘边哭喊道:"兵就要到了,我是守着你一起遇难呢,还是丢下你的尸骨离去?"喊完三遍,纵身跃入水中,出来时戴着角巾站着,稍稍搀扶他,也能靠着岸不倒下。当时二十四岁。《石匮书后集》(卷第五十七)记载这件事:朱玮,字鸿儒,山阴人。二十多岁,还没有考取生员。丙戌年五月,在梅里尖躲避兵乱。剃发令一下,朱玮用红土在案上写道:"宁可做戴发鬼,不做剃头人!"投水死了。

原原文

朱玮,字鸿儒,山阴人。乙酉六月朔,随父避兵墓所梅里尖。间语其舅曰:「人畏兵,吾不畏也。吾将得所往耳。」家人谨堤之。比大清兵下乡,人皆剃发,玮亦故称从剃发招。玮既出,遽返舍,以壤书案曰:「志不可夺。」家人虑失玮,索之,得壤书,曰:「噫,死矣!」逢野父叩之,则见玮望墓而拜,投河渠死。玮父号于塘曰:「兵且至,吾守汝以及于难乎?抑捐尔骨以去乎?」三终,踊而出,角巾而立,稍引之,并岸不仆。时年二十四。《石匮书后集》(卷第五十七)纪其事:朱玮,字鸿儒,山阴人。年二十余,尚未为诸生。丙戌五月,避兵梅里尖。剃发令下,玮以赤土书其案上曰:『宁为戴发鬼,不作鬄头人!』赴水死之。

讲故事讲解

朱玮:用泥土在案上写下"志不可夺"的二十四岁少年

这个人是谁

朱玮,字鸿儒,山阴人。他二十多岁还没有考取生员,是个没有任何功名的普通年轻人。乙酉年(1645年)六月初一,他跟随父亲到家族墓地梅里尖躲避兵乱。空闲时对舅舅说了一句让家人心里一沉的话:"别人怕兵,我不怕。我不过是将要得到自己的归宿罢了。"

他经历了什么

家人听了这话,谨慎地提防着他。等到清兵下乡,人人都要剃发,朱玮却故意声称去遵从剃发的命令——他骗过了家人,出了门。但他没有走远,立即返回住处,用泥土在案上写道:"志不可夺。"这四个字,是他给自己这一生作的总结:功名可以没有,头发可以不留,但这个"志"不能被人夺走。

家人担心他失踪,到处寻找,看到那行泥写的字,说:"唉,死了!"——他们立刻就懂了,这四个字就是遗书。后来碰到乡间老人打听,老人说看见朱玮望着坟墓下拜,然后投河渠死了。

关键的几幕

父亲的三声哭喊。 朱玮的父亲在塘边哭喊道:"兵就要到了,我是守着你一起遇难呢,还是丢下你的尸骨离去?"他喊了三遍,最后纵身跃入水中。再出来时,他戴着角巾站在水里,稍稍搀扶他,也能靠着岸边不倒下。这个结尾极有画面感:父亲原本只是想搬走儿子的尸骨,可在水边站了那么久,喊了三遍,最后自己也不肯走了。角巾是明代士人的头饰,他在水里把头巾戴得整整齐齐,像是对儿子说:你先走一步,爹随后就来。

"宁可做戴发鬼,不做剃头人。" 《石匮书后集》的记载与正文略有出入:时间作丙戌年(1646年)五月,地点同为梅里尖避兵乱,而泥土上写的字是"宁可做戴发鬼,不做剃头人!"——两处记的时间与题字不同,原书记载有出入,这里并存,不去强行统一。但两句话的精神是一致的:宁可以明朝人的发式做鬼,也不愿剃发做清朝的人。

最后的结局

朱玮投水而死,当时二十四岁。父亲在水边戴好角巾、不肯离开的那一幕,是这一篇真正的结尾——儿子的死引出了父亲的死,一家两代,在水塘边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这一篇讲什么

朱玮的故事很短,却有两个非常锋利的细节。第一个是"泥土写字":他没有纸笔(或者来不及找),就用泥土在案上写"志不可夺"。泥字会干、会裂、会被抹掉,可这四个字比金石还硬——因为他写完就去死了,再没有什么能夺走它。第二个是"故意声称剃发":他为了不被家人拦住,竟然骗他们说自己去服从剃发令。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为了从容赴死,连"投降"的话都说得出口——这不是虚伪,是把最后的温柔留给了家人:不让你们看着我死,也不让你们拦我。

作者写他,重点是那种"平静"。他不像潘集那样狂奔大叫,不像周卜年那样买酒高歌,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不过是将要得到自己的归宿",然后骗过家人、写四个泥字、望着坟墓拜一拜、走进水里。二十四岁的人,把死说成"归宿",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这种轻描淡写,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再说一句

朱玮的"志不可夺"四个泥字,和父亲的角巾,刚好凑成一对。儿子用泥土写字,是把自己最后的心思留在世上;父亲在水里戴正角巾,是把自己最后的体面留在儿子身边。一个用最软的材料写了最硬的话,一个在最狼狈的处境里守住了最讲究的规矩。作者没有在这两处加一个字的评语,可只要把这两个画面并排放着,明末士人那种"宁可失去一切、不能失去体面"的脾气,就已经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