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东南纪事 · 卷八 · 第 6 篇

高岱 · 卷八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517

译白话译文

白话高岱

高岱,字鲁瞻,会稽人。家中世代承袭沥海所百户(卫所武官),而高岱考中崇祯庚午(1630年)顺天榜举人。几次上公车赴京会试,不得志,回到越中。听说杭州城已经降清,于是绝食。

到了临终的时候,他把儿子高朗叫来告别说:"我家世代受国恩,国亡就与国家一同灭亡,这是道义。"高朗跪下请求说:"父亲教儿子忠孝,国不可无臣,家也不可无子,请让儿子先于父亲去死。"于是奔向偁江。兄长高澄追着他说:"弟弟!停下,停下!我是长子,应当随父亲而死,你是次子,应当奉养母亲。"高朗厉声说:"哥哥!死与养活母亲,哪个更难?弟弟做那件难的。"跳入水中死了。《石匮书后集》(卷第五十七)记载这件事很详细:高岱,会稽沥海所人。冒领武籍(卫所世职身份)中了乡试举人,被剥夺功名;他申辩请求恢复。乙酉年,在鲁王手下做官,担任兵部职方司主事。丙戌六月,江上军队战败,高岱回乡,于是绝食求死。他的儿子、生员高朗,坐着守护他,前后八天,高岱还没有死。剃发的檄令催逼得很急,高朗就跑到父亲那里,哭着说:"儿子不能等待了,儿子要抢先去死!"向高岱下拜。高岱说:"竟然有这样的事!儿子就能先我而去吗?"瞪着眼睛送他出去。高朗于是哄骗船夫(长年,即船工),带着官服,驾船出海去祷告神明;回头望见离岸已远,就穿戴整齐衣冠面向北方再拜,快步走向船舷,想跳下水去。船夫用力拉住他,挣不脱;高朗就咬船夫的手臂,伤得很重才松手,纵身跳入水中。船夫又跳下水救他,揪住他的头巾;头巾歪了,沉到海底,船夫还拿着篙救他。过了许久,高朗又跃出水面三尺左右,用手把头巾扶正,然后沉了下去。船夫划船回去,跑去报告高岱。高岱又瞪着眼睛说:"竟然有这样的事!儿子就能先我而去吗?"不再进食。过了几天,还没有断气,家人每天喂他一瓯水。后来见到水,就摇手把瓯推倒,连水也不喝;三天之后,才咽气。

原原文

高岱,字鲁瞻,会稽人。世袭历海所百户,而岱为崇祯庚午顺天榜举人。数上公车,不得志,返越。闻城下,遂不食。

及瞑,呼子朗诀曰:「吾世受国恩,国亡与亡,义也。」朗跪而请曰:「大人教儿忠孝,国不可无臣,家亦不可无子,请先大人死。」遂奔偁江。兄澄追之曰:「弟!止,止!余长子当随父死,汝次当奉母。」郎厉声曰:「兄!死与养孰难乎?弟为其难者。」跃入水死之。《石匮书后集》(卷第五十七)纪其事甚详:高岱,会稽沥海所人。冒武籍,领乡荐,被褫;辨复。乙酉,仕鲁,为兵部职方司主事。丙戌六月,江上军败,岱归,遂绝粒祈死。其子诸生朗,坐守之,凡八日不死。檄剃头急,朗乃走父所,泣曰:『儿不能待矣,儿其先死!』向岱拜。岱曰:『有是哉!儿遂能先我?』瞠目送之。朗遂绐长年,携公服,驾舟出海口祷神;回视岸远,则肃衣冠北面再拜,趋船榜,欲跳身下。长年力挽之,不得脱;朗乃啮长年臂,创极始放,纵身入水。长年又汆水救之,捽其帻;帻欹,沈海底,长年犹持篙救之。许久,朗复跃出水面三尺许,手正其帻而没。长年棹船归,走报岱。岱复瞠目曰:『有是哉!儿遂能先我?』不复食。数日后,犹不绝,家人日进水一瓯。后见水,摇手倾其瓯,并不进水;三日,乃瞑。

讲故事讲解

高岱与高朗:父亲绝食,儿子抢着先死,谁也劝不住

这个人是谁

高岱,字鲁瞻,会稽人。他家中世代承袭沥海所百户(卫所武官),自己却考中崇祯庚午(1630年)顺天榜举人——一个武户人家出了个文科举人。几次上公车赴京会试不得志,他回到越中。《石匮书后集》补充说,他是冒领武籍中的乡试举人,后来被剥夺功名,他申辩请求恢复;乙酉年在鲁王手下做官,任兵部职方司主事。这些细节与正文略有不同,原书记载有出入。

他经历了什么

听说杭州城已经降清,高岱开始绝食。到了临终的时候,他把儿子高朗叫来告别说:"我家世代受国恩,国亡就与国家一同灭亡,这是道义。"高朗跪下请求说:"父亲教儿子忠孝,国不可无臣,家也不可无子,请让儿子先于父亲去死。"说完奔向偁江。

兄长高澄追着他说:"弟弟!停下,停下!我是长子,应当随父亲而死;你是次子,应当奉养母亲。"高朗厉声回答:"哥哥!死与养活母亲,哪个更难?弟弟做那件难的。"——这父子二人、兄弟二人,争的不是谁活,而是谁死。高朗说"死与养母哪个更难",等于明说:我去做最难的那件事,哥哥你留下来照顾母亲。

关键的几幕

八天与剃发令。 《石匮书后集》记载:丙戌年(1646年)六月江上军队战败,高岱回乡绝食求死。儿子、生员高朗坐着守护他,前后八天,高岱还没有死。剃发的檄令催逼得很急,高朗跑到父亲那里哭着说:"儿子不能等待了,儿子要抢先去死!"向高岱下拜。高岱说:"竟然有这样的事!儿子就能先我而去吗?"瞪着眼睛送他出去。

咬船夫的手。 高朗哄骗船夫,带着官服,驾船出海去祷告神明;回头望见离岸已远,就穿戴整齐衣冠、面向北方再拜,快步走向船舷想跳水。船夫用力拉住他,挣不脱;高朗就咬船夫的手臂,咬得很重,船夫才松手,他纵身跳入水中。船夫也跳下水救他,揪住他的头巾;头巾歪了,他沉到海底,船夫还拿着篙去救。过了许久,高朗又跃出水面三尺左右,用手把头巾扶正,然后沉了下去——他在水底都没忘把头巾戴正。

父亲的三天水。 船夫划船回去报告高岱。高岱又瞪着眼睛说:"竟然有这样的事!儿子就能先我而去吗?"于是不再进食。过了几天还没有断气,家人每天喂他一瓯水;后来他见到水就摇手把瓯推倒,连水也不喝;三天之后才咽气。

最后的结局

高朗先投水死,高岱在儿子死后三天绝食而亡。兄弟高澄则按高朗的话留了下来,奉养母亲。一门之中,父子殉国,兄弟分工——一个死,一个养,把"忠孝"两个字拆成了两份,各自担起一份。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讲的是"争死"。高岱要死,儿子要抢在父亲前面死,兄长要抢在弟弟前面死——三个男人围着一口饭、一条江,争的不是生路,而是谁有资格先完成道义。这种"争死"在后世看来近乎荒诞,可放在明末的语境里,却极合理:他们信的是"国亡与亡"的道义,也信"国不可无臣、家不可无子"的伦常,两套道理打架,最后靠高朗那句"死与养活母亲哪个更难"化解——弟弟去死,哥哥养母,各得其所。

最让人屏息的,是高朗在水里"跃出三尺、扶正头巾、再沉下去"的那一下。他已经淹到水底了,还要冒出来整理衣冠。这不是做给谁看——江上只有他和船夫;这是一个读书人对自己体面的最后坚持:我死,也要死得衣冠齐整。父亲高岱听说后,只重复了一句"儿子就能先我而去吗",然后连水也不喝了。父子之间最后的对话,就这么两句话,却把一整个时代的倔强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