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东南纪事 · 卷十一 · 第 2 篇

郑成功(上) · 卷十一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6274

译白话译文

郑成功(上)(白话)

朱成功,本姓郑,名森,字大木,是平国公郑芝龙的儿子。母亲是日本女子,天启七年(1627年)生于日本。幼年读书,为南安诸生。福王时,入国子监,师事钱谦益。唐王即位,召见,惊异他的状貌,赐国姓及今名(成功),封忠孝伯。贝勒入闽,芝龙谕成功降,成功不从,说:“父教子忠,没听说用‘贰’(二心)的。”将行时,又想与父亲同见贝勒,叔父定国公郑鸿逵暗中让他逃走,得免。于是谋举兵。当时诸郑溃散,都集厦门中左所,而成功部旅单弱,就往南粤召募。这年冬天,永胜伯郑彩到舟山,迎鲁王驻中左。两广督抚大臣,奉桂王嗣位肇庆。

清顺治四年(1647年),成功从南粤回。会故臣将吏设高皇帝(太祖)位,矢盟恢复,因从前受唐王封、赐姓,仍尊隆武年号,自称招讨大将军罪臣。以洪政、陈辉为左右先锋;杨才、张进为亲丁镇;余宽、郭新为左右镇,移军鼓浪岛训练。成功年少,有文武之略,拔出于诸父兄之中,远近都归心。于是鲁王改驻长垣,晋永胜伯郑彩为建国公,彩弟郑联为定远侯,诸附郑彩的都奉鲁王,惟成功自为一军。夏,成功、郑彩合兵,及招讨将军杨耿入海澄,援兵到,岛人退却,洪政中流矢死。

这年秋七月,郧西王朱常湖起兵,袭据建宁。鲁王兵攻福州,失利。定国公鸿逵攻泉州,成功引兵会师,驻军桃花山。提督赵国佐率数百骑冲成功营垒,张进、杨才迎战,鸿逵遣林顺等夹击,于是抵城下。另遣小部队破溜石炮城,杀参将鲜应龙,军声大振,所在蜂起,泉州城外号令不行。乡绅郭必昌的儿子谋内应,举家被戮。并囚前阁部黄景昉、赵国佐在城中,多杀立威,泉州百姓日夜惴息。恰逢漳州副将王进救兵到,围解,鸿逵入据揭阳。

冬十月,成功从大学士路振飞、曾樱的议论,颁明年隆武四年大统历。这一年,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取福宁州。戊子年(1648年)春正月,鲁王兵取兴化。三月,建宁、兴化都破,鲁王改驻沙埕。成功取同安,以叶翼云知县事。夏,建国公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义兴侯郑遵谦。秋八月,总督陈锦大军到,同安城陷。守将林壮猷、邱晋一军皆没,叶翼云死难,于是屠同安。

成功在铜山募兵。己丑年(1649年),遣施琅、杨才、柯宸枢、康明等攻拔漳浦,遂下云霄镇,抵诏安,移屯分水关南冈,留宸枢守盘陀岭。清军进攻盘陀岭,宸枢死难。这年秋七月,张名振、阮进迎鲁王居健跳所。成功遣光禄卿陈士京朝于肇庆,开始用桂王年号。

九月,张名振等讨斩黄斌卿,鲁王移屯舟山,遣阮美如日本乞师。

庚寅年(1650年)春正月,桂王从肇庆西奔梧州。成功入潮州、南洋,剿杨广、许隆;渡达濠,诛张礼;剿新墟、金田等寨,都平定。夏六月,进攻苏利于碣石卫。施琅来奔。秋八月,成功袭取厦门,杀郑联,并其军。张名振、阮进、周崔芝,击破郑彩兵于沙埕,郑彩引余众逃南海。数年,军人星散、舟楫损坏,成功以书招之,郑彩喜说:“今不归,后无期了。”遂还厦门,卒于家。

辛卯年(1651年)春,成功南驻平海,闽抚张学圣使泉州守将马得功乘虚袭厦门,攻入,前大学士曾樱自缢死,诸绅都避于浯屿。张学圣与漳泉道黄澍登山,望岛孤悬海外、汪洋万顷,怃然说:“这是绝地!一旦有缓急,岂能指望救援?”遽然引还。没几天,鸿逵从揭阳来,马得功想退,不得渡,就好言对鸿逵说:“我不出去,岛必不保全。且公家在安平内地,请熟虑。”鸿逵放他出去。四月初一,成功还到岛,马得功去已两天,大悔恨。追按失岛之罪,斩其叔郑芝莞,诸将股栗,军势复振。

五月,入漳州南溪,败镇将王邦俊、提督杨名高。杨名高自福州步骑来救,迎战于小盈岭,杨名高大败。乘胜徇漳浦,守将杨世臣、陈光策降。

这年九月,陈锦克舟山,定西侯张名振奉鲁王南奔,谋取海坛驻师,致书劝成功会师迎驾。鲁王也与他书说:“余与公是宗盟。平居则歌《行苇》之章,际难合赋《脊令》之什,公其无吝偏师,拯此同患。”成功乃令兵科给事中徐孚远,前至鲁王行宫,面启永历帝已正位粤西,宜去监国号。鲁王复书,叙述所以勉从监国之意。于是派使奉迎,安置鲁王在金门,如寓公一样。张名振、阮骏等兵都属成功。

壬辰年(1652年)二月,成功进取海澄,守将郝文兴以城降。陈锦来援,成功简精锐待江东桥北。陈锦因同安之役而骄,意甚轻敌,及战,大败,奔回泉州。六月,成功取诏安、南靖、平和,遂围漳州,兵至二十多万。同知张箸、推官石玮,坚守不下。金衢总兵马晋宝来救,成功放他入城,几天后,出战而败,复退守城。南军昼夜百道攻城。距漳州三十里有镇门,两山夹岸,筑断激水灌城,又列栅围之。城中升米银数两,草木之实都尽,吃弩、掘鼠。

陈锦在凤凰山,被其部下库成栋所刺,库成栋拿他的首级奔成功,全闽大震。

漳州围到八个月,中外困隔。浙江固山额真金砺、固山大温都力敖童、梅勒章京徐大贵、总满洲乌金超哈兵,与提督杨名高由长泰间道直抵漳州城北。成功营城南凤窠山,乘高压垒。清军兵锐,为两翼攻击,岛军久敝坚城,都无斗志。十月初三,成功解围,退屯古县。合战,崩溃,追奔四十余里,积尸布野。成功入海澄,环城而守。守道周亮工,收漳州城骸骨七十三万,焚瘗一大穴,碑题“同归所”。

这年秋,张名振北伐,师次崇明沙,破镇江,登金山,江南北戒严。

癸巳年(1653年)夏,金砺进攻海澄。成功与诸将在敌楼饮酒,指挥治军。

夜里,大将王秀奇、郝文兴听见空炮发,说:“敌师临城了。”命部下都用斧,下令:“敌至就砍。”一会儿,清军尽锐渡海,秀奇等大呼登城,斧齐下,先登的都填了濠沟,金砺连夜拔围而去。

这一年,西宁王李定国从武冈还,入广西,围肇庆;新泰侯郝尚久以潮州响应定国,平南王尚可喜救肇庆,定国退。靖南王耿继茂、将军哈哈木急攻潮州,郝尚久因鸿逵前在揭阳,有嫌隙。到这时,因郝文兴来乞师,成功遣陈六御救之,郝尚久竟疑惧,不敢开城纳兵。九月,潮州陷落,六御乃攻鸥汀埧等寨,引还。

定国在肇庆时,以书抵成功,请会师。成功得书,往报师期,并上诸将战勋于行在。这一年,张名振复退清军于崇明的平洋沙。西宁王定国进封晋王。

八月,平国公芝龙遣家仆李德回闽,讲招抚,成功假意答应,借此休士观衅。因朝命金砺撤兵还浙,而封芝龙同安侯、学士郑库纳赉诏,并授海澄公敕印给成功,封鸿逵奉化伯,芝豹左都督。

成功在安平宴使者,推辞说没有裂土,不受爵。并遗书总督刘清泰,说数十万众按甲待和,岂能饿着肚子?想就漳、泉、兴、福各属,权宜借饷。不待批复,就遣官四出。清泰密谕诸城守敛戍躲避。郑虾回报成功三议:一先割四府,二不奉调,三不受部抚节制。

又比照高丽不剃头,怕像姜骧、金声桓等降后激变。芝龙恐其子不受诏,复为书与弟鸿逵,让他劝。鸿逵复书说:“大侄在中左,弟在白沙,加上他行师所居不定,相见尤罕,他肯听弟的话吗?”芝龙怅然,无可奈何。

甲午年(1654年),成功伪设六官,改中左所为思明州,以邓会知州事。

每月送鲁王豚米及滤溪王、宁靖王诸宗室,礼待乡绅王忠孝、沈佺期、郭贞一、卢若腾、华朝荐、徐孚远等,军国大事,辄以咨询。考诸生学秀者入储贤馆。

这一年,张名振、阮骏再入崇明所,夺北舟及归者至五日余艘。别将顾忠至天津,邀粮艘百余。张名振登金山,望哭崇祯先帝,哀动三军。及议和,成功以不便劳师远征,使人召还,义师多不欲南,半数引去。其后张名振遇毒,议者都归咎成功,因此失去浙海将士之心。

岛上军以科饷为名,纵横衍蔓,上游延平、建宁都有海兵出没。

闽抚佟国器密疏成功有异志,恐以抚议自始至终自误。皇上密敕福建督抚镇将,严饬守备,毋堕其计。

这年夏秋,晋王定国从廉州出师,下高州,拔高明,围新会,广东震动。定国遣使成功请婚,并催师。十月,使辅明侯林察总督南征,会晋王攻广州,闽安侯周瑞惮不敢进,于是西师大败。成功怒,欲斩周瑞,诸将为请,杖八十,革其职。

十一月,漳州守将以郡城约降。成功从思明州入海澄,夜里勒兵,诸将不知去向,四鼓直抵漳州城,开门迎入。守将朴世用、魏标、魏其志,知府房星耀,知县周琼、李奇生、范进等降,泉州诸县望风溃。成功复取同安。不久,甘辉攻仙游县,开地道入之,屠掠几无遗,和议遂绝。

清命乌金世子统大军入闽。乙未年(1655年)夏五月,成功遣忠振伯洪旭、北镇陈六卿取舟山,守将巴臣兴举军降。以陈六御守舟山,洪旭攻台州、温州,召巴臣兴归思明。六月,堕安平镇及漳州郡、惠安、南安、同安城,撤兵聚思明。因贝子将至,权且清野敛戍。

晋王定国复致成功书。

十二月乌金世子到泉州,遣人赉檄至思明招降,不纳。改函称书,以祖大寿、洪承畴为辞,成功依违答之。丙申年(1656年)三月,贝子会泉州水师攻两岛,成功遣林顺、陈泽以炮舟出战。大船先为飓风所飘,多登岸而逃,十余人浮到金门。断手刖耳鼻遣还。

别将攻白沙,不克而还。

六月,前冲镇黄梧以海澄来降,封海澄公。海澄军储多,成功使王秀奇统黄梧、苏明同守。苏明兄茂先是施琅的副将,施琅获罪时,茂实(茂先)放走他。后来茂先随黄廷、黄梧在揭阳失利,遂军按法诛茂先,并黄梧戴罪,所以黄梧、苏明都怨成功。贝子入闽时,漳泉属邑都下,惟海澄未复,黄梧、苏明惮王秀奇,不敢动。恰逢秀奇出外计事,二人遂举城降。

当时贝子重兵在漳州,成功议率众北向以劳之,克期解缆。听说海澄有变,诸将都失色,成功奋然说:“我想图大事,岂以澄邑阻事?有不从者斩!”遂扬帆下闽安镇,省会震动。督抚从狱中放出王进,让他治守具。南军屡攻不利,乃筑牛心塔城,以陈斌戍守。

黄梧封海澄公。苏明母还在海上。召苏明入京为内大臣,黄梧因献平海策:请发郑氏冢、诛求亲党、没收五商及迁海等事。

成功用法严,部下常惧诛。礼官陈宝钥、黄开泰先后出降,清廷辄贵显他们,以招岛上人,岛上人多动心。然而降将也慕成功赏赐之渥,第宅供帐,与己无异。因此郝文兴等,至死不贰。

这一年,台州镇将马信、宁波镇将张私德降于成功。各予白金五千两、蟒衣玉带一副,马信母妻各白金五百两、珠冠霞帔一副。

这一年,晋王定国奉桂王入云南。八月,清大军复舟山,总制陈六御、英义伯阮骏死难。丁酉年(1657年)春正月,晋王定国率兵讨孙可望,可望来奔。三月,定国公鸿逵卒于金门。清军复闽安镇,岛将引还。陈斌孤军守牛心塔,不得出。遣人招降,到福州,杀之,屠其军。甘辉等从闽安回,攻宁德,满将阿克襄赴援,恃其骁勇,轻进,马蹶,裹创步战,被甘辉所杀。

戊戌年(1658年),成功议大举取南京,说:“据长江,则江南半壁都在我囊中了。”诸将多说南京道远城固,须数万人,不如近攻完利。惟马信力赞,乃以黄廷为前提督、洪旭为兵官、郑泰为户官,居守思明。自率中提督甘辉、后提督万礼、武卫林胜、统领余新、虎卫左镇陈魁、水陆甲士五万,号称十万,举帆入浙。

攻陷乐清诸县,将进长江;驻羊山,暴风覆舟,亡数千人。退泊舟山,整固舟楫,以图再举。

桂王遣周金汤从广东龙门航海至思明,封成功为延平王,诸将升擢有差。成功以未有恢复之功,辞王爵,称招讨大将军如故。这一年,清师入贵州,李定国、白文选等都败。

己亥年(1659年)五月,成功全军北出,抵崇明,因兵部尚书张煌言曾从定西侯张名振三入长江,知虚实,用为前驱。张煌言请定崇沙为老营,成功不听。金、焦沿江设炮,岛军乘南风盛,径抵瓜洲城下。

清军出战,死者千余,成功乘胜克其城。以柯平为同知,守瓜洲。

成功留攻镇江,令张煌言先捣观音门、仪真,官民迎降。六月二十四日,镇江军阵江口,成功登陆击之。战未合,周全斌率所部先登陷阵。当时大雨泥泞,骑兵都陷于淖,海上军赤脚击刺,往来轻捷,清军竟败。提督管效忠走,朱操江被执,江南北大震。

成功入城,因周全斌违令先动,要杀他,诸将力请,才免。于是周全斌带伤守镇江。七月,成功进围南京,移檄远近。

张煌言到芜湖,庐凤、宁、徽、池各郡太守令将吏,日纳款军门,共得府四、州三、县二十四。金陵守御虽坚,也想议降。

张煌言将向江西,驰书劝成功急攻南京,而分兵下旁县。成功因累捷,不时发令。初到时,马信就欲挥兵登城,成功不许。

崇明副将梁化凤先已降,又不时调梁化凤,侦知丹阳无备,遂引兵突入南京,乘南军懈怠,夜里开城出战,大有斩获。次日,满汉军倾城出战,袭破余新军,诸军都溃,争赴舟,溺死无数,成功仅得登舟。都督甘辉被俘,被杀。

成功收溃军,还有数万人,扬帆出海,并弃瓜洲、镇江。镇江书生罗子木抱成功足涕泣请留,不听。罗子木奉其父以从。成功攻崇明,不克而归。上江军听说,也溃,张煌言跳身间行,得达台州。诸纳款者屠戮无遗,江右义旅陈九思众数万,保南饶山中,听说金陵之败,乃降。

这一年,清军尽取云南,桂王出奔缅甸,李定国攻缅,迎桂王,不克。庚子年(1660年),台州守将张承恩致书张煌言,请降。明安达理出浙海,士卒病死大半,不战而归。达素两道指思明:大船出漳州,小船出同安,许隆、苏利等都以兵会。成功使陈鹏守高崎,遏同安;郑泰出浯屿,御许隆。自率周全斌、陈辉、黄庭,驻海门。五月初十晨,漳州兵乘风顺流迫海门,成功传令按舟勿动,等大军齐出,才击。呼吸间漳州船已到,击破闽安侯周瑞船,周瑞与五府陈尧策都死。遂攻陈辉船,陈辉举火药烧之,满兵跃起,且战且却。近午,风作潮涌,成功亲率巨舰冲之,郑泰从浯屿引舟合击,清军大败,横尸浮海。有满兵二百力战,遣马信招降,乘夜沉之于同安。

满兵向高崎,与陈鹏约降,戒所部勿动。满兵恃有内应,未及岸,弃舟争前。陈鹏部将陈蟒请战说:“事急了,岂可待死?”

及殿兵镇隆璋齐出,清军都指说陈鹏降,争赴之,等到接战,遂不支,蹈海而死的十之七八。收陈鹏凌迟,以陈蟒代之。许隆等闻败引还。

这一役,成功空岛出御,相持月余,清师不渡海。

辛丑年(1661年),成功取台湾。当初,红夷(荷兰人)想城浯屿,依粤澳互市。屡以巨舰入犯,因泊湾筑二城:一名赤嵌,一名王城,其余都是土番。

立法严,土番都奉约束,历三十余年,无敢犯者。成功积苦海上,自南都败回,无经略中土之志。又虑厦门单弱,谋所向,红夷通事何斌进言:“公何不取台湾?台湾沃野千里,四通外洋,横绝大海,得其地足以立国,取其财足以饷兵。番人受红夷凌侮,久欲反噬,以公威临之,如使狼逐群羊。”陈可取之状甚详。这年正月,成功决意取台湾,诸将说夹板船多炮火难近,鹿耳门水浅不可渡。成功引舟径进,三月,驻澎湖,到鹿耳门,水骤涨丈余,大小船衔尾而渡,红夷惊谓自天而下。先取赤嵌,红夷走王城死守,又烧其夹板船,尽歼之。围到十二月,红夷出降,生存者仅百数十人,纵其归国。

乃改台湾为“东都”,王城为安平镇,赤嵌号天兴府。以郑省英为府尹。省英辟草莱、兴屯聚,犯法者亲故不假(不宽假)。有谏用法宜稍宽的,说:“子产治郑、孔明治蜀,都以严济事。立国之始,若先尚宽,流弊不可胜言。”遂勒诸将移眷。

当时东荒初辟,人不服水土,多死,又惮法严,都迁延不行。

于是铜山守将郭义、蔡禄、前知思明州薛联桂,同入漳州降。

郭义、蔡禄将挟忠匡伯张进同行,张进说:“我守土,有死而已。”

密置火药署中,想等二镇来,一并焚之。二镇遣人促行,遂举火阖室自焚。张进在铜山威惠颇著,人甚惜之。

冬十月,芝龙死燕市。芝龙屡以书谕抚,否则必见诛戮,成功复言设有不幸,儿当缟素。到这时死。

清患闽海久斗兵,从苏纳海之议,尽迁山东、浙江、福建、广东滨海居民于内地,立边界,著令寸板毋入海、粒米毋越疆,犯者死并连坐。

春燕来巢于海舟。岛上食尽,各鸟兽散。成功又听周全斌谗,使击忠勇侯陈豹于南澳,豹仓卒不能自明,举军入广州降。

又忽命户官郑泰监杀长子郑锦,郑泰愕恐获罪。又参军蔡鸣雪从台湾来思明,声言将尽诛诸将,于是合谋拒命。值周全斌从南澳还,素与诸将不协,恐其为变,诱执之。

壬寅年(1662年)五月,成功死于台湾。成功感风寒,月初一受谒,还坐胡床,诸将不知其病。几天后去世,年三十九岁。成功在军,每善处败,素自厉气,戾夫宿将,避骇不如。及南都挫败,辄经营立国,气颇不振。遥传桂王遇害,张煌言每劝成功尊立鲁王,以存明后。成功不欲,惟奉永历年号终身。

郑锦在思明,称嗣封世子发丧。郑袭在台湾,有异志,郑锦自将击郑袭,与归思明,又以嫌杀郑泰,泰弟郑鸣骏及诸宿将都惧,先后北归。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遂大举攻破思明、金门。甲辰年(1664年)春三月,世子郑锦退守台湾。

原原文

朱成功,本姓郑氏,名森,字大木,平国公芝龙子也。其母日本女,天启七年,生于日本。幼读书,为南安诸生。福王时,入国子监,师礼钱谦益。唐王立,召见,奇其状貌,赐国姓及今名,封忠孝伯。贝勒入闽,芝龙谕成功降,成功不从,曰:「父教子忠,未闻以贰。」比行,又欲与俱见贝勒,叔父定国公鸿逵阴令逸去,得免。遂谋举兵。时诸郑溃散,咸集厦门中左所,而成功部旅单弱,乃往南粤召募。其冬,永胜伯彩至舟山,迎鲁王次中左。两广督抚大臣,奉桂王嗣位肇庆。

大清顺治四年,成功自南粤回。会故臣将吏设高皇帝位,矢盟恢复,以故受唐王封,赐姓。仍尊隆武年号,自称招讨大将军罪臣。以洪政、陈辉为左右先锋;杨才、张进为亲丁镇;余宽、郭新为左右镇,移军鼓浪岛训练。成功年少,有文武略,拔出诸父兄中,近远皆属心。于是鲁王改次长垣,晋永胜伯彩为建国公,彩弟联为定远侯,诸附彩者皆奉鲁王,惟成功自为一军。夏,成功、彩合兵,及招讨将军杨耿入海澄,援兵至,岛人却,洪政中流矢死。

其秋七月,郧西王常湖起兵,袭据建宁。鲁王兵攻福州,失利。定国公鸿逵攻泉州,成功引兵会之,军于桃花山。提督赵国佐率数百骑冲成功垒,张进、杨才迎战,鸿逵遣林顺等夹击,遂抵城下。别遣小师破溜石炮城,杀参将鲜应龙,军声大振,所在蠭起,泉城外号令不行。乡绅郭必昌子谋内应,举家被戮。并系前阁部黄景昉、国佐在城中,多杀立威,泉民日夜惴息。会漳州副将王进救至,围解,鸿逵入据揭阳。

冬十月,成功从大学士路振飞、曾樱议,颁明年隆武四年大统历。是年,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取福宁州。戊子春正月,鲁王兵取兴化。三月,建宁兴化皆破,鲁王改次沙埕。成功取同安,以叶翼云知县事。夏,建国公彩杀大学士熊汝霖、义兴侯郑遵谦。秋八月,总督陈锦大军至,同安城陷。守将林壮猷、邱晋一军皆没,叶翼云死,遂屠同安。

成功募兵于铜山。己丑,遣施瑯、杨才、柯宸枢、康明等攻拔漳浦,遂下云霄镇,抵诏安,移屯分水关南冈,留宸枢守盘陀岭。王师进攻岭,宸枢死。其秋七月,张名振、阮进迎鲁王居健跳所。成功遣光禄卿陈士京朝于肇庆,始用桂王年号。

九月,名振等讨斩黄斌卿,鲁王移屯舟山,遣阮美如日本乞师。

庚寅春正月,桂王自肇庆西奔梧州。成功入潮州、南洋、剿杨广、许隆;渡达濠,诛张礼;剿新墟、金田等寨,皆平之。夏六月,进攻苏利于碣石卫。施瑯来奔。秋八月,成功袭取厦门,杀郑联,并其军。张名振、阮进、周崔芝,击破郑彩兵于沙埕,彩引余众逃南海。数年,军人星散,舟楫损坏,成功招之以书,喜曰:「今不归后无期矣。」遂还厦门,卒于家。

辛卯春,成功南次平海,闽抚张学圣使泉州守将马得功乘虚袭厦门,入之,前大学士曾樱自缢死,诸绅咸避于浯屿。学圣与漳泉道黄澍登山,望岛孤悬海外,汪洋万顷,怃然曰:「此绝地也!脱缓急,岂望救乎?」遽引还。未数日,鸿逵自揭阳来,得功欲退,不得渡,乃好语鸿逵曰:「我不出,岛必不全。且公家在安平内地,请熟虑。」鸿逵纵之出。四月朔,成功还至岛,得功去已二日,大悔恨。按失岛罪,斩其叔芝莞,诸将股栗,军势复振。

五月,入漳州南溪,败镇将王邦俊、提督扬名高,自福州步骑来救,迎战于小盈岭,名高大败。乘胜徇漳浦,守将杨世臣、陈光策降。

是年九月,陈锦克舟山,定西侯张名振奉鲁王南奔,谋取海坛驻师,致书劝成功会师迎驾。鲁王亦与之书曰:「余与公宗盟也,平居则歌行苇之章,际难合赋脊令之什,公其无吝偏师,拯此同患。」成功乃令兵科给事中徐孚远,前至鲁王行宫,面启永历见正位粤西,宜去监国号。王复书,叙所以勉从监国意。乃使奉迎,居王金门,如寓公焉。名振,阮骏等兵皆属成功。

壬辰二月,成功进取海澄,守将郝文兴以城降。陈锦来援,成功简精锐待江东桥北,锦狃于同安之役,意甚轻敌,及战,大败,奔回泉州。六月,成功取诏安、南靖、平和,遂围漳州,兵至二十余万。同知张箸、推官石玮,坚守不下。金衢总兵马晋宝来救,成功纵之入城,数日,出战而败,复退守陴。南军昼夜百道攻城。距漳三十里有镇门,两山属岸,筑断激水灌城,复列棚围之。城中升米银数两,草木之实俱尽,噉弩掘鼠。

陈锦在凤凰山,为其下库成栋所刺,以其首奔成功,全闽大震。

漳围至八阅月,中外困隔。浙江固山额真金砺、固山大温都力敖童、梅勒章京徐大贵、总满洲乌金超哈兵,与提督名高由长泰间道直抵漳城北;成功营城南凤窠山,乘高压垒。王师锐甚,为两翼击,岛人久敝坚城,皆无斗志。十月三日,解围,退屯古县。合战,崩溃,追奔四十余里,积尸布野。成功入海澄,婴城守。守道周亮工,收漳城骸骨七十三万,焚瘗一大穴,碑曰「同归所」。

是年秋,张名振北,师次崇明沙,破镇江,登金山,江南北戒严。

癸巳夏,金砺进攻海澄。成功与诸将饮酒敌楼,指挥治军。

夜,大将王秀奇、郝文兴闻空炮发,曰:「师临城矣。」令其下皆用斧,令曰:「敌至而斲。」有顷,师尽锐渡海,秀奇等大呼登城,斧齐下,先登悉填濠,砺连夜拔围去。

是年,西宁王〔李〕定国自武冈还,入广西,围肇庆;新泰侯郝尚久以潮州应定国,平南王尚可喜救肇庆,定国退。靖南王耿继茂、将军哈哈木急攻潮州,尚久以鸿逵前人揭阳,有隙。至是,因郝文兴来乞师,成功遣陈六御救之,竟疑,不敢开城纳兵。九月,潮州破,六御乃攻鸥汀埧等寨,引还。

定国之在肇庆也,以书抵成功,请会师。成功得书,往报师期,并上诸将战勋于行在。是年张名振复退大军于崇明之平洋沙。西宁王定国进封晋王。

八月,平国公芝龙遣家仆李德归闽,讲抚,成功缪诺,因以休士观衅。因朝命金砺撤兵还浙,而封芝龙同安侯、学士郑库纳赉诏及海澄公敕印授成功,封鸿逵奉化伯,芝豹左都督。

成功宴使者安平,辞以未裂土,不受爵。而遗书总督刘清泰,谓数十万众按甲待和,岂能枵腹?欲就漳、泉、兴、福各属,权宜借饷。不待报,遽遣官四出。清泰密谕诸城守敛戌避。郑虾还言成功三议:一先割四府,二不奉调,三不受部抚节制。

又比高丽不剃头,恐如姜骧、金声桓等降后激变。芝龙恐其子不受诏,复为书与弟鸿逵,使劝之。鸿逵复书,述:「大姪在中左,弟在白沙,兼渠行师所居靡定,相见尤罕,其肯听弟之言乎?」芝龙怅然,无可奈何。

甲午,成功伪设六官,改中左所为思明州,以邓会知州事。

月上鲁王豚米及滤溪、宁靖,诸宗室,礼待乡绅王忠孝、沈佺期、郭贞一、卢若腾、华朝荐、徐孚远等,军国大事,辄以相咨。考诸生学秀者入储贤馆。

是年,张名振、阮骏再入崇明所,夺北舟及归者至五日余艘。别将顾忠至天津,邀粮艘百余。名振登金山,望哭崇祯先帝,哀动三军。及议和,成功以不便劳师远征,使人召还,义师多不欲南,半引去。其后名振遇毒,议者皆咎成功,以故失浙海将士心。

岛上军以科饷为名,纵横衍蔓,上游延建俱有海兵出没。

闽抚佟国器密疏成功异志,恐以抚始终自误。上密勒福省督抚镇将,严饬守备,毋堕彼计。

其年夏秋,晋王定国自廉州出师,下高州,拔高明,围新会,广东震动。定国遣使成功请婚,且趣师。十月,使辅明侯林察总督南征,会晋王攻广州,闽安侯周瑞惮不敢进,于是西师大败。成功怒,欲斩瑞,诸将为请杖八十,革其职。

十一月,漳州守将以郡城约降。成功自思明州入海澄,夜勒兵,诸将未知所向,四鼓直抵漳城,开门迎入。守将朴世用、魏标、魏其志、知府房星耀、知县周琼、李奇生、范进等降,泉州诸县望风溃。成功复取同安。未几,甘辉攻仙游县,开地道入之,屠掠几无遗,和议遂绝。

大清命乌金世子统大军入闽。乙未夏五月,成功遣忠振伯洪旭,北镇陈六卿,取舟山,守把巴臣兴举军降。以六御守舟山,洪旭攻台温,召臣兴归思明。六月,堕安平镇及漳郡、惠安、南安、同安城撤兵,聚思明。以贝子将至,权清野敛戍也。

晋王定国复致成功书。

十二月乌金世子至泉州,遣人赉论至思明招降,不纳。易函称书,以祖大寿,洪承畴为辞,成功依违答之。丙申三月,贝子会泉州水师攻两岛,成功遣林顺,陈泽以炮舟出御。大舟先为飓风所飘,多登而遁,十余人浮至金门。断手刖耳鼻遣之。

别将攻白沙,不克而还。

六月,前冲黄梧以海澄来降,封海澄公。海澄军储多,成功使王秀奇、统黄梧、苏明同守。明兄茂先为施瑯副将,瑯之得罪也,茂实逸之。及茂从黄廷、黄梧人揭阳失利,遂军按法诛茂,并梧戴罪,故梧、明皆怨成功。贝子之入闽也,漳泉属邑皆下,惟海澄未复,梧、明惮秀奇,不敢动。适秀奇出计事,二人遂举城降。

时贝子重兵在漳,成功议率众北向以肄之,克期解缆。闻海澄变,诸将皆失色,成功奋然曰:「吾欲图大,岂以澄邑阻事?有不行者斩!」遂扬帆下闽安镇,省会震动。督抚出王进于狱,使治守具。南军屡攻不利,乃城牛心塔,以陈斌戍之。

梧封海澄公。明母犹在海上。召明入京为内大臣,梧因献平海策:请发郑氏冢、诛求亲党、没五商及迁海等事。

成功用法严,其下常惧诛,礼官陈宝钥、黄开泰,先后出降,大清辄贵显之,以招岛上人,岛上人多动心。然降将亦慕成功赉子殊渥,第宅供帐,与已无异。以故郝文兴等,迄死不贰。

是年,台州镇将马信,宁波镇将张私德,降于成功。各予白金五千两,蟒衣玉带一,信母妻各白金五百两,珠冠霞帔一。

是年,晋王定国奉桂王入云南。八月,大军复舟山,总制陈六御,英义伯阮骏死。丁酉春正月,晋王定国率兵讨孙可望,可望来奔。三月,定国公鸿逵卒于金门。大军复闽安镇,岛将引还。陈斌孤军守牛心塔,不得出。遣人招降,至福州,杀之,屠其军甘辉等还自闽安,攻宁德,满将阿克襄赴援,恃其骁勇,轻进,马蹷,裹创步战,为辉所杀。

戊戌,成功议大举取南京,曰:「据长江则江南半壁,皆吾囊中矣。」诸将多言南京道远城固,须数万人,不如近攻完利。惟马信力赞,乃以黄廷为前提督,洪旭为兵官,郑泰为户官,居守思明。自率中提督甘辉、后提督万礼、武卫林胜、统领余新、虎卫左镇陈魁、水陆甲士五万,号十万,举帆入浙。

攻陷乐清诸县,将进长江;次羊山,暴风覆舟,亡数千人。退泊舟山,整固舟辑,以图再举。

桂王遣周金汤由广东龙门航海,至思明,封成功为延平王,诸将升擢有差。成功以未有恢复功,辞王爵,称招讨大将军如故。是年,大清师入贵州,李定国、白文选等皆败。

已亥五月,成功全军北出,抵崇明,以兵部尚书张煌言尝从定西侯名振三入长江,知虚实,用为前驱。煌言请定崇沙为老营,不听。金焦沿江置炮,岛人乘南风盛,径抵瓜洲城下。

我师出御,死者千余,乘胜克其诚。以柯平为同知,守瓜洲。

成功留攻镇江,令煌言先捣观音门、仪真,官民迎降。六月廿四日,镇江军阵江口,成功登陆击之。战未合,周全斌率所部先登,陷阵。时大雨泞,骑皆陷于淖,海上军徒跣击刺,往来剽轻,我师竟败。提督管效忠走,朱操江被执,江南北大震。

成功入城,以全斌违令先动,将杀之,诸将力请,乃免。于是全斌带伤守镇江。七月,成功进围南京,移檄远近。

张煌言至芜湖、庐凤、宁、徽、池,太守令将吏,日纳款军门,凡得府四、州三、县二十四。金陵守御虽坚,亦欲议降。

煌言将向江西,驰书劝成功急攻南京,而分兵下旁县。成功因累捷,不时发令。初至,马信即欲挥兵登城,成功不许。

崇明副将梁化凤先已降,又不时调化凤侦丹阳无备,遂引兵突入南京,乘南军怠,夜开城出,大有斩获。次日,满汉军倾城出战,袭破余新军,诸军皆溃,争赴舟,溺死无算,成功仅得登舟。获都督甘辉,杀之。

成功收溃军,犹数万人,扬帆出海,并弃瓜镇。镇江书生罗子木,抱成功足涕泣请留,不听。奉其父以从。成功攻崇明,不克而归。上江军闻之,亦溃,煌言跳身间行,得达台州。诸纳款者屠戮无遗,江右义旅陈九思众数万,保南饶山中,闻金陵之败,乃降。

是年,大军尽取云南,桂王出奔缅,李定国攻缅,迎桂王,不克。庚子,台州守将张承恩书诣张煌言,请降。明安达理出浙海,士卒病死大半,不战而归。达素两道指思明:大舡出漳州,小舡出同安,许隆、苏利等皆以兵会。成功使陈鹏守高崎,遏同安;郑泰出浯屿、御隆利。自率周全斌、陈辉、黄庭,次海门。五月十日旦,漳州兵乘风顺流迫海门,成功传令按舟勿动,俟大军齐出,乃击。呼吸间漳舡已至,击破闽安侯周瑞船,瑞与五府陈尧策皆死。遂攻陈辉船,辉举火药烧之,满兵跃起,且战且却。近午,风作潮涌,成功亲率巨舰冲之,郑泰自浯屿引舟合击,大军败,横尸浮海。有满兵二百力战,遣马信招降,乘夜沉之同安。

满兵向高崎、陈鹏约降,戒所部无动。满兵恃有内应,未及岸,弃舟争前。鹏部将陈蟒请曰:「事急矣,岂可待死?」

及殿兵镇隆璋齐出,大军皆指言鹏降,争赴之,比至,战遂不支,蹈海死者十七八。收鹏凌迟,以蟒代之。许隆等闻败引还。

是役,成功空岛出御,相持月余,师不渡海。

辛丑,成功取台湾。初,红夷欲城浯屿,依粤澳互市。数以巨舰入犯,因泊湾筑二城:一曰赤嵌,一曰王城,余皆土番。

立法严、土番咸奉约束,历三十余年,无敢犯者。成功积苦海上,自南都败回,无经略中土之志。又虞厦门单弱,谋所向,红夷译何斌进曰:「公何不取台湾?台湾沃野千里,四通外洋,横绝大海,得其地足以应国,取其财足以饷兵士。番受红夷凌侮,每欲反噬久矣,以公威临之,如使狼逐群羊也。」陈可取状甚悉。是年正月,成功决意取台湾,诸将谓夹板船多炮火,难近,鹿耳门水浅,不可渡。成功引舟径进,三月,次澎湖,至鹿耳门,则水骤涨丈余,舟大小衔尾而渡,红夷惊谓自天而下。先取赤嵌,红夷走王城死守,复烧其夹板舡,尽歼之。围至十二月,红夷出降生存者仅百数十人,纵其归国。

乃改台湾为伪东都,王城为安平镇,赤嵌号天兴府。以郑省英为府尹,省英辟草莱,兴屯聚,犯法者亲故不假。有谏用法宜稍宽者,曰:「子产治郑,孔明治蜀,皆以严济事。立国之始,若先尚宽,流弊不可胜极矣。」遂勒诸将移眷。

时东荒初辟,人不服水土,多死,又惮法严,皆迁延不行。

于是铜山守将郭义、蔡禄、前知思明州薛联桂,同入漳州降。

义、禄将挟忠匡伯张进偕行,进曰:「吾守土,有死而已。」

密置火药署中,欲俟二镇来,并焚之。二镇遣人促行,遂举火阖室自焚。进在铜威惠颇著,人甚惜之。

冬十月,芝龙死燕市。芝龙屡以书谕抚,否则必见诛僇,成功复言设有不幸,儿当缟素。至是死。

大清患闽海久斗兵,从苏纳海议,尽迁山东、浙江、福建、广东、滨海居民于内地,立边界,著令寸板毋入海,粒米毋越疆,犯者死连坐。

春燕来巢于海舟。岛上食尽,各鸟兽散。成功又听周全斌谗,使击忠勇侯陈豹于南澳,豹仓卒不能自明,举军人广州降。

又忽命户官郑泰监杀长子锦,泰愕恐获罪。又参军蔡鸣雪自台湾来思明,声言将尽诛诸将,于是合谋拒命。值全斌从南澳还,素与诸将不协,恐其为变,诱执之。

壬申五月,成功死于台湾。成功感风寒,月朔受谒,尚坐胡床,诸将不知其病。数日,卒,年三十九。成功在军,每善处败,素自厉气,戾夫宿将,避骇不如。及南都挫衄,辄经营立国,气颇不振。遥传桂王遇害,张煌言每劝成功尊立鲁王,以存明后。成功不欲,惟奉永历年号终身。

锦在思明,称嗣封世子发丧,郑袭在台湾,有异志,锦自将击袭,与归思明,又以嫌杀郑泰,泰弟鸣骏及诸宿将皆惧,先后北归。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遂大举攻破思明、金门。甲辰春三月,世子锦退守台湾。

讲故事讲解

郑成功(上):一个青年将军如何撑起南明的半壁江山

这个人是谁

朱成功本姓郑,名森,字大木,是平国公郑芝龙的儿子,母亲是日本女子,天启七年(1627年)生于日本。他幼年读书,做南安生员;福王时入国子监,师事钱谦益。唐王朱聿键即位后召见他,惊异他的相貌,赐国姓“朱”和名字“成功”,封忠孝伯——从此他被称为“国姓爷”。

他人生第一次重大选择,发生在父亲投降清军的时候。贝勒入闽,郑芝龙叫儿子一起降,郑成功拒绝,说:“父亲教儿子尽忠,没听说教儿子有二心。”临行前郑芝龙还想带他去见贝勒,叔父郑鸿逵暗中放他逃走。这一逃,逃出了一个坚持抗清二十年的郑成功,也逃出了父亲郑芝龙的死路。

他经历了什么

起兵与立足(1647—1650)。 顺治四年(1647年),郑成功从南粤召回部众,会同故臣将吏设明太祖牌位,立誓恢复明朝。因为他受唐王赐姓,仍然尊隆武年号,自称“招讨大将军罪臣”。他先后任洪政、陈辉为左右先锋,杨才、张进为亲丁镇,移军鼓浪屿训练。当时郑氏各支溃散,都聚集厦门,郑成功兵少,但年轻人有文武之才,很快压过叔伯辈,远近归心。

这期间他打了几场硬仗:与郑彩合兵攻海澄,洪政中流矢死;与叔父鸿逵会攻泉州,屯桃花山,提督赵国佐率数百骑冲营,张进、杨才迎战,鸿逵派林顺夹击,追到城下;又派小部队破溜石炮城,杀参将鲜应龙,军声大振。不过泉州城里“多杀立威”,百姓日夜不安,救兵一到围就解了。戊子年(1648年)他攻取同安,但不久陈锦大军到,同安城陷,守将战死,知县叶翼云死难,清军屠城。己丑年(1649年)他在铜山募兵,派施琅等攻拔漳浦、云霄,抵诏安;庚寅年(1650年)袭取厦门,杀郑联并其军。就在这一年,张名振、阮进、周崔芝在沙埕击破郑彩,郑彩败走南海,郑成功把他招回厦门,郑彩后来死在家里。至此,郑成功统一了郑氏各部,成为东南抗清的主力。

守厦门与两次危机(1651—1652)。 辛卯年(1651年)他南下平海,闽抚张学圣趁虚派马得功袭破厦门,前大学士曾樱自缢死。张学圣、黄澍登岛一看,觉得此地孤悬海外、汪洋万顷,一旦有变根本无法救援,赶紧撤兵。马得功退不出去,用好听话劝郑鸿逵放他走。郑成功回来后按失岛罪斩了叔父郑芝莞,诸将吓得发抖,军势复振。这一年陈锦攻克舟山,张名振奉鲁王南奔,致书请郑成功会师迎驾。鲁王也写信说“我与您同宗,平时歌《行苇》,患难时赋《脊令》,请不要吝惜偏师,救救同患之人”。郑成功派徐孚远去见鲁王,意思是永历帝已经在粤西正位,鲁王该去掉监国称号。鲁王回信说明自己当年勉强行监国的缘由。最后郑成功把鲁王安置在金门,像客人一样供养,张名振、阮骏的兵都归他统辖。这一段很能看出郑成功的现实:他要的是统一号令,对已经没有地盘的鲁王,给安置、不给实权。

壬辰年(1652年),他进取海澄,守将郝文兴献城。陈锦来援,因同安之役而骄,在江东桥北大败,逃回泉州。六月取诏安、南靖、平和,进围漳州,兵力多达二十余万。同知张箸、推官石玮坚守不下;金衢总兵马进宝来救,郑成功放他入城,几天后出战又败。明军昼夜百道攻城,在镇门筑坝激水灌城,城中粮价涨到一升米几两银子,草木吃尽,百姓吃弩、挖鼠。陈锦在凤凰山被部下库成栋刺杀,首级送到郑成功营中,全闽震动。可是围城八个月后,浙江固山额真金砺等率满汉军由长泰小路直达漳州城北,郑成功营在城南凤窠山,清军两翼夹击,明军久困坚城、没有斗志,十月三日解围,退到古县,一战崩溃,被追杀四十余里,尸体遍野。郑成功入海澄坚守。守道周亮工收漳州骸骨七十三万具,合葬一个大穴,立碑“同归所”——这个数字,就是这场战争残酷的见证。

相持与反复(1653—1657)。 癸巳年(1653年)金砺攻海澄,郑成功与诸将在敌楼饮酒指挥;夜里大将王秀奇、郝文兴听空炮响,命部下执斧,说“敌至就砍”,先登的清兵全被填进濠沟,金砺连夜撤围。这一年清廷多次招抚,封郑芝龙为同安侯、郑鸿逵为奉化伯,还让郑成功袭海澄公。郑成功在安平宴使者,以“未裂土”为由不受爵,同时写信给总督刘清泰,说数十万军队不能饿着肚子等和谈,要在漳、泉、兴、福就地借饷,而且不等批复就派官四处征收。他提出的三条底线是:先割四府、不奉调、不受部抚节制。又在给父亲的信里以高丽不剃发自比,担心像姜骧、金声桓那样降而复叛。甲午年(1654年)他设六官,改中左所为思明州;乙未年(1655年)清乌金世子入闽,他主动拆毁安平镇及漳、泉属县城墙,坚壁清野,把兵力集中到思明。丙申年(1656年)黄梧献海澄降清——此人因苏明兄长被杀、自己被“戴罪”而心怀怨恨——海澄是郑军粮仓,这一叛变损失极大。郑成功却毫不动摇,听说变故后说:“我要图大事,岂能因一个海澄而坏事?有不从者斩!”随即扬帆下闽安镇,省会震动。此后他用法甚严,但降将也羡慕他给旧部的优厚待遇,所以郝文兴等直到死都没有二心。

北伐南京(1658—1659)。 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战役,也是最大的败仗。戊戌年(1658年),他决定大举取南京,说“据长江则江南半壁皆在囊中”。诸将多说路远城坚,需要几万人,不如近攻;只有马信支持。他以黄廷、洪旭、郑泰守思明,自率甘辉、万礼、林胜、余新、陈魁等五万甲士(号称十万)入浙。在羊山遇暴风,翻船死数千人,退泊舟山修整。己亥年(1659年)五月,全军北上,以熟悉长江的张煌言为前锋。他又不听张煌言先定崇明的建议,直抵瓜洲;六月二十四日镇江一战,趁大雨泥泞、清骑陷淖,大破管效忠,朱操江被俘,江南北震动。七月进围南京,移檄远近;张煌言西上芜湖,收复四府三州二十四县。眼看大事可成,郑成功却因连胜而懈怠,没有采纳张煌言分兵取旁县、急攻南京的建议。崇明降将梁化凤侦知丹阳无备,引兵突入南京夜袭,明军大败;次日满汉军倾城出战,余新军溃,各军争船溺死无数,郑成功仅单身登舟,甘辉被俘杀。他收兵出海,放弃瓜镇;罗子木抱脚哭留,不听;攻崇明不克而回。上江的张煌言也溃败,乔装逃回台州。这场大败,把南明最后一次反攻的机会葬送了。

取台湾与结局(1660—1662)。 庚子年(1660年)清军两路攻思明,他空岛出御,相持月余,清军竟不能渡海,这是他最后一次大胜。辛丑年(1661年),他决策取台湾。红夷荷兰人占据台湾,筑赤嵌、王城两城,治病、立法严,土番服帖。郑成功自南京败回后,已无经略中原之志,又虑厦门单弱。通事何斌进言:台湾沃野千里、四通外洋,得地可以立国,取财可以养兵,番人受红夷欺压、久欲反噬,以公威临之,如狼逐群羊。郑成功决意东征,诸将说夹板船炮火厉害、鹿耳门水浅,他仍引舟径进。三月到澎湖,抵鹿耳门时河水骤涨一丈多,大小船衔尾而渡,红夷惊为天降。先取赤嵌,红夷退守王城,又烧其夹板船,尽歼之;围到十二月,红夷出降,生存者仅百余人,放其回国。他把台湾改为东都(后郑锦改东宁),王城改安平镇,赤嵌为天兴府,设府尹,兴屯聚,立法严,连亲故犯法也不宽假。他说:“子产治郑、孔明治蜀,都以严济事。立国之始若先尚宽,后患无穷。”

然而悲剧也在这里埋下伏笔:东荒初辟,人不服水土,又怕法严,大家不愿迁眷;铜山守将郭义、蔡禄等因此入漳州降清;忠匡伯张进不肯叛,密置火药,举家自焚。更痛心的是家庭内部:郑成功听周全斌的谗言,命郑泰监杀长子郑锦;参军蔡鸣雪又从台湾来思明说要尽诛诸将,众人恐惧,合谋拒命。郑成功这时已感风寒,五月初一还坐在胡床上受谒,诸将竟不知他病了;几天后去世,年仅三十九岁。他临终前仍奉永历年号,不肯尊立鲁王——张煌言多次劝他,他都不听。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讲的是“时势造英雄,英雄也救不了时势”。

郑成功是南明后期最有可能成事的人:他有郑氏的兵、有台湾的粮、有严明的法、有鞠躬尽瘁的意志。他灭黄斌卿、并郑彩、抗清军、取台湾,件件都是大手笔。但他一生有三次关键失误:一是同鲁王政权争名分,不肯真正联合;二是南京城下轻敌,错失张煌言的正确建议;三是取台湾后用法过严、内部猜忌,导致人心离散,连儿子和将领都保不住。

作者邵廷采在“论”里借梁化凤部将的话说,郑军的纪律好到败到最后还按鼓点收兵;梁化凤自己也说“没有像郑家这样难打败的”。这是敌方对手的敬意。可就是这样一支军队,最后困守台湾,郑成功三十九岁郁愤而终。

读这一篇要记住:郑成功不是败给清军,而是败给了自己的性格和时代的局限——他太强的控制欲,让他容不下鲁王、容不下不同的意见、容不下部下的过失;而南明末期那种各自为战、相互猜忌的局面,又让任何个人的雄才大略都难以施展。这是整部《东南纪事》最深刻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