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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纪事 · 卷六 · 第 1 篇

李干德(杨展) · 卷六 · 西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殆知阁中华古籍库《西南纪事》(清·邵廷采撰,公版) | 原文字数约 1743

译白话译文

李干德(杨展)

李干德:书生太师与蜀中诸军

李干德,字雨然,四川南充人,崇祯四年辛未(1631)进士。历官至湖南巡抚,在长沙抵御张献忠,将其击败;后来力不能支,退驻贵州的■〈〈牙攵〉上女下〉川(原书缺字,疑即婺川一带,存疑),以图兴复。

恰逢袁韬、武大定从顺庆败退南下,李干德以皇帝名义(承制)招抚他们。起初,袁韬是张献忠部下,犯罪当斩,率数百人逃亡,聚众日盛,号称“姚黄十三家”,所过之处焚杀;督师王应熊授他为副将,让他守顺庆。武大定是“小红狼”的别部,原先投降总督孙传庭(原文作“孙傅庭”);孙传庭死后,他据南山战败,逃到兴安,越过广元,与袁韬合兵数万人,图谋突入陕西向西。清兵击败他们,妇女、辎重丧失殆尽;他们收拢余众一万多人,弃顺庆东走,过涪州入山,经武隆、彭水(原文“武彭”)趋向■〈〈牙攵〉上女下〉川,归附李干德。

起初曾英战死,守涪州的是曾英部下泾阳人李占春、项城人余大海;听说袁韬从顺庆南下,占春等避开他,东走夔州。恰逢朱容藩从肇庆入蜀,取道施州卫溯江西上,劝说占春、大海率众返回。当时清兵追袁韬等走陆路,新任总兵(原文“新镇”)卢光祖率水师停泊湖滩,所部都是曾英的旧兵,没想到占春等突然到来;仓促接战不利。清兵因为全蜀残破,也北还顺庆。占春乘胜再至涪州,在忠州平西坝扎营,号称“万姓营”;余大海屯驻花陵河。

李干德得到袁韬、武大定的兵后,也奖励督促他们回身战斗,攻入佛图关,占据重庆。袁韬自恃兵强,想凌驾各军之上;李占春是老将,耻居其下,图谋夜袭袁韬军、把李干德抢走。李干德素来善于占验,夜里观星象,对袁韬说应当有急兵来袭;当夜占春果然到来,因有防备而不能得手。李干德已经转移到别的船上,擒获了占春的家属,天亮后又把他们送还。李干德虽是书生,却负有声望,所以各镇争相得到他以为重;他已进爵到太师,人们都称他“李太师”。

武冈之变时,有人传言桂王被俘;朱容藩在夔州,以宗室身份冒称楚世子、监国招讨副元帅,诸将都来祝贺,李干德心中不平。不久,前宰相吕大器从贵州来,经过占春的营,详说桂王无恙、朱容藩是僭越窃号,不该轻易接受他的爵号;占春于是不再事奉容藩。于是李干德传檄声讨容藩之罪。容藩更加困窘,向北依附“三谭”(谭氏三兄弟),出兵攻石柱司;占春往救,容藩败走,被追兵杀死。

吕大器走遍各营,叹息着对李干德说:“杨展志大而粗疏,袁韬、武大定忍而好杀,王祥尤其庸懦不足依靠;蜀地的事还做得成吗?”他回贵州到独山州,背上发疽而死。李干德与袁韬等既与占春结怨,重庆又缺粮,便派人劝说杨展,与他合兵。

杨展:把四川从饿殍里捞出来

杨展,字□□(原书缺二字),四川嘉定州人,崇祯七年甲戌(1634)武进士。官广元守备,随巡抚龙文光入成都,补授川镇中军。张献忠攻破成都,杨展被俘;他挣脱束缚,跳入江中泅水而下,到嘉定。曾英等起兵,杨展也乘机进入犍为,杀伪县令,进攻州城;州人开门迎他,杨展于是占据嘉定。

张献忠死后,其党羽散走,蜀地都残破,又逢饥荒,清兵北还。嘉定靠近省城而地势险要,杨展善于安抚众人,遗民和余寇相继归附他。张献忠离开成都前,用车运金玉沉入江中;杨展派壮士乘大木筏探寻,几个月后获得巨额钱财(大镪巨万)。他考虑到民间饥荒、瘟疫相继,一斗米涨到三十金,沿道饿死的人不断,甚至有父子相烹而食的惨事;于是派一百多名使者到贵州、湖广买粮,前后运入米几十万上百万石。从乡先生(退休返乡的士大夫)以下到弟子员(秀才),都供给赡养,朝夕相处;农人给牛、种子、口粮,择田而耕;愿意从军的补入队伍,百工杂流各凭技艺谋食,贫苦无告者由官府供粮。于是巴蜀遗民靠他保全活命的很多。这年秋天大丰收,杨展于是雄视全川。逃到四方的四川人说起杨展的慈爱,没有不流泪的。顺治五年戊子(1648),朝廷封他为华阳伯,晋锦江侯,以表彰其功。

一顿生日酒:杀杨展的阴谋

李干德的使者到,杨展想到自己与干德都是四川人,又有袁、武相助,非常高兴,约为兄弟,让他们住在犍为,沿途供应馈送不绝。日子久了,杨展又与李占春互通音问;袁、武请求不断,杨展不能全部答应,于是有了裂痕。李干德屡次委婉劝杨展经营川北,杨展不肯听;干德也轻视杨展,认为终究不能与他大有作为,而认为袁、武骁勇有才气足以参谋,想杀杨展而吞并其众。

恰逢袁韬生辰,杨展备船亲自带牛酒、财货前往祝贺,并犒赏其军队;袁韬大摆酒宴,杨展带五百甲士、持长刀自卫。入夜犒赏随从,五百人都喝醉了,袁韬在席上擒住杨展,囚在别室,不久杀了他。

结局:围城、替罪与全家投水

袁韬发兵围嘉定;杨展的部将拥戴他的妻子和儿子杨景新誓死守城。日子久了城中饥荒,人心渐渐有异志;王祥、曹勋、李占春等援救嘉定的都败退。于是内应者献城投降;杨夫人自缢,杨景新北走,杨展的兵马财赋全归袁韬。武大定和众人的议论都认为李干德不对,宜宾人樊二蘅写信讥讽责备他;朝廷下诏严厉斥责干德,追问杨展的死状;各镇上书请求会师讨伐;恰逢广东、湖南丧师,此事作罢。

庚寅年(1650),孙可望占据贵州,将要图谋四川,替杨展申冤,声讨李干德及袁韬等人的罪状:派王自奇率兵三万由川南进,另派刘文秀率精甲万人从云南渡金沙江,翻越大小象岭,过大渡河,出黎州,先取曹勋,以袭击其后。袁韬等不知,正全力在川南抵御王自奇一个多月;刘文秀从黎州、雅州趋向嘉定,袁韬等撤军回救,六战六胜;王自奇从后面掩袭,于是大败。袁韬逃到武大定处被捉;李干德全家投水而死。孙可望以白文选镇守重庆,守四川。

论

论曰:士人不讲求学问、敦厚根本,却争着谈论纵横家的功名,很少不坏天下之事的。四川遭寇难,惨烈是生民以来未曾听闻的,而得到杨展为之保全、安抚(咻噢),难道只是杨展贤能?恐怕也有天意吧。李干德虐民而背天,因此辜负杨展,名声在末路毁坏,功业终究不成,死有余恨。纵横之害,在这里可以鉴戒了!

原原文

李干德(杨展)

李干德,字雨然,四川南充人,崇祯四年辛未进士。历官湖南巡抚,御张献忠于长沙,败之,后力不支,退屯贵州之■〈〈牙攵〉上女下〉川,以图兴复。会袁韬、武大定自顺庆败而南,干德承制抚之。初,献忠部贼袁韬有罪当斩,率数百人亡命,聚众日盛,号姚黄十三家,所过焚杀。督师王应熊授以副将,使守顺庆。小红狼别部武大定先降于总督孙傅庭。傅庭死,保南山战败,走兴安,踰广元,与袁韬合众数万人,谋突秦而西。大清兵击败之,丧失妇女辎重略尽,收余众万余,弃顺庆而东,过涪入山,由武彭以趋■〈〈牙攵〉上女下〉川,归于干德。初,曾英战没,守涪者,为英部下泾阳李占春、项城余大海,闻袁韬由顺庆南下,占春等避之,东走夔州,会朱容藩自肇庆入蜀,取道施州卫,溯江西上,说占春、大海将其众复回。时,大清兵追袁韬等陆行,新镇卢光祖以舟师泊湖滩,所将皆曾英旧卒,不意占春等猝;至战不利,大清兵以全蜀残破,亦北还顺庆。占春乘胜复至涪,结营忠州之平西坝,号万姓营。大海屯花陵河。干德既得袁韬、武大定兵,亦奖率之返斗,入佛图关,据重庆。韬自恃兵强,欲踞诸军上。占春宿将耻为之下,谋夜袭韬军,取干德去。干德素善占验,夜观星象,与韬言宜有急兵。是夜占春至,有备不能克。干德巳徙他舟,获其家口。旦复还之。干德虽书生,负宿望,故诸镇争得之以为重。已进爵至太师,咸称李太师云。武冈之变,或传王被执,朱容藩在夔,自以宗室冒称楚世子监国招讨副元帅,诸将皆贺,干德故不平。未几,故相吕大器自黔来,过占春营,具言王无恙,容藩僭窃,不宜辄受爵号。占春遂不复事容藩。于是干德传檄声容藩罪。容藩益困,乃北依三谭,以兵攻石柱司。占春救之,容藩败走,为追者所杀。大器遍历诸营,太息谓干德曰:杨展志大而疏,袁武忍而好杀,王祥尤庸懦不足仗,蜀事其尚可为乎?回黔至独山州,发背卒。干德及袁韬等既与占春构隙,且重庆乏食,乃使人说杨展,与合兵。

杨展字□□,四川嘉定州人,崇祯七年甲戌武进士。官广元守备,从巡抚龙文光入成都,补川镇中军。张献忠破成都,展被执,迸脱其缚,入江泅水而下,至嘉定,曾英等兵起,展亦乘间入犍为,杀伪令,进攻州城。州人开门纳之。展遂据嘉定。献忠死,其党散走,蜀地俱残破,岁复饥,大清兵北还。嘉定近省而险,展善于抚众,遗民余寇相率归展。献忠将去成都,辇金玉沈诸江。展使壮士乘巨筏探求之。数月,获大镪巨万。计民间饥馑厉疫相仍,斗米至三十金,沿道饿死,或父子相烹食,展乃遣使百余辈,赴黔楚告籴,前后入米数十百万石,自乡先生以下及弟子员,具赡资,朝夕与处,农人给牛种口米,择田而耕,愿从军者补伍百工,杂流各以艺就食,贫无告者廪之。于是,巴蜀孑遗,赖以全活甚众。是年秋,大获,展遂雄视全川。川人走四方者,述展慈爱,莫不流涕。顺治五年戊子,封为华阳伯,晋锦江侯,以旌展功。干德使至,展意己与干德俱蜀人,又有袁武之助,大喜,约为兄弟,居之犍为,供亿相望于道,久之,展复与占春通问,袁武请丐无已,展不能悉应,遂有隙。干德屡讽展经营川北,展不能听。干德亦薄展,终不可与有为,而谓袁武骁勇才气足资谋,欲杀展而并其众。适袁韬生辰,展具舟亲以牛酒赀币致祝,并犒其师,韬治酒高会,展以甲士五百人,长刀自卫,入夜犒从者,酒五百人皆醉,即座上擒展,囚之别室,寻杀之。因发兵围嘉定,诸将奉展妻及子景新誓死以守,久之城中饥人,渐有异志。王祥、曹勋、李占春等援嘉定者,皆败去。于是,内应者以城降。夫人自缢,景新北走,展士马财赋尽归于韬,大定众论俱不直干德,宜宾樊二蘅贻书诮让之,诏切责干德,问展死状,诸镇上书请会师致讨。会粤东、湖南丧师而止。庚寅,孙可望据黔,将图蜀,为展讼冤。声干德及袁韬等罪,遣王自奇将兵三万,由川南进,别遣刘文秀精甲万人,由滇渡金沙江,踰大小象岭,过大渡河,出黎州,取曹勋,以袭其后。韬等不知,方悉力拒自奇川南月余,文秀由黎雅趋嘉定,韬等撤师还救,六战六胜,自奇自后掩之,遂大败。韬遯大定,就执,干德全家自沈于水死之。可望以白文选镇重庆,守四川。

论曰:士不讲学敦本,而竞谈纵横功名,鲜不败天下事者。蜀遭寇难,生民以来所未闻,而得杨展为之安全咻噢,岂惟展贤,盖亦有天意焉。李干德虐民而背天,是以负展,名隳末路,功卒不就,死有余恨,纵横之害,于兹可鉴矣。

讲故事讲解

李干德与杨展:一个书生的算盘,毁掉了一个能把四川救活的人

这篇为什么有两个名字

标题并列两人,因为故事是一体两面:李干德是“承制抚众”的朝廷命官、书生太师;杨展是“雄视全川”的实际枢纽。一个代表南明的名分,一个代表四川的生机。最后,名分杀了生机——这就是邵廷采要写的事。

李干德:从长沙到重庆

崇祯四年进士,湖南巡抚,在长沙击败过张献忠;后来力不能支,退驻贵州■〈〈牙攵〉上女下〉川(原书缺字,存疑),以图兴复。他收袁韬、武大定数万众:袁韬原是献忠部下“姚黄十三家”,王应熊授以副将守顺庆;武大定是“小红狼”别部,先降孙传庭,传庭死后走兴安、逾广元来合,谋突秦而西,被清兵击破,弃顺庆东走,过涪入山归干德。

曾英战死后,守涪州的是李占春、余大海。朱容藩自肇庆入蜀,取道施州卫溯江西上,把两人劝回;卢光祖水师猝遇,战不利,清兵也因全蜀残破北还。占春结营忠州平西坝,号“万姓营”;干德得袁武之兵,入佛图关据重庆。这里有一幕很能见出他的本事:袁韬想压过诸军,占春夜袭,干德“素善占验”,夜观星象就预警,徙舟、擒占春家口,天亮又送还。书生带兵,靠的是这种机变。各镇争得他以为重,称“李太师”。

朱容藩的闹剧

武冈之变,传言桂王被执,朱容藩在夔州冒称楚世子、监国招讨副元帅,诸将皆贺;只有干德不平。吕大器自黔来,过占春营,详言王无恙、容藩僭窃,占春遂不复事。干德传檄声罪,容藩北依“三谭”攻石柱司,败走被追杀。这一段是他在蜀中做的最“正”的一件事——用名分拆穿一个冒牌货。有趣的是,日后他自己却栽在“不认名分”上。

杨展:把四川从人吃人的境地捞回来

武进士,广元守备;成都破时他挣脱束缚、泅水下江,到嘉定,入犍为杀伪令,据嘉定。张献忠沉金玉于江,他派壮士乘巨筏探得大镪巨万;随即遭遇最惨的荒年:斗米三十金,沿道饿死,父子相烹。他派百余使赴黔楚告籴,前后入米数十百万石;供养乡先生、弟子员,给农人牛种口米,百工杂流各以艺就食,贫无告者廪之。巴蜀孑遗赖他全活,秋大获,雄视全川,封华阳伯、晋锦江侯。

这是全书最温暖的一段:“川人走四方者,述展慈爱,莫不流涕。”邵廷采说四川之惨“生民以来所未闻”,而杨展把它变得可以活人——他的功业不在斩首多少,在于让一个快要吃人的社会重新有了秩序。

一顿生日酒

干德使者至,展以同为蜀人、又有袁武之助,大喜约为兄弟;久后展复与占春通问,袁武请丐无已,展不能悉应,隙生。干德讽经营川北,展不听;干德薄展,谓袁武足资谋,欲杀展而并其众。袁韬生日,展亲携牛酒币帛往祝,带五百甲士长刀自卫;入夜犒从者,五百人皆醉,袁韬即座擒展,囚别室寻杀。

这一段的冷酷令人心惊:杀人的理由不是私仇,是一个书生判断“此人不足与有为”。名分在这里彻底翻转——干德是朝廷命官,做的却是背信的事;杨展是武人,做的却是养民的事。

结局与这一篇的重点

袁韬围嘉定,展妻及子景新誓守;城中饥,王祥曹勋李占春援军皆败,内应献城,夫人自缢,景新北走,士马财赋尽归韬。众论不直干德,樊二蘅贻书诮让,诏切责,诸镇请会师致讨,会粤东湖南丧师而止——南明连一场追责都组织不起来。庚寅孙可望据黔,替杨展讼冤:王自奇三万由川南,刘文秀万人由滇渡金沙江出黎州袭后;袁韬等六战六胜,自奇自后掩之大败,韬遁大定就执,干德全家自沈,可望以白文选镇重庆。

论曰“士不讲学敦本而竞谈纵横功名,鲜不败天下事者”——这是给李干德的判词。他不乏机智,却相信权谋可以解决一切;杨展则把钱粮变成米、把米变成活人的命,把散兵游勇变成能耕能守的百姓。作者把两人都写透,是要说明:乱世最可贵的不是会算,而是肯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