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二 · 第 1 篇
鲁王以海 · 卷二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6375
译白话译文
鲁王朱以海(白话)
鲁王朱以海,是明太祖的十世孙。父亲朱寿镛,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兵攻破兖州时死难。崇祯十七年(1644年)二月,继承王位,不久京师陷落,向南逃亡。顺治二年(1645年,乙酉)四月,朝廷命他移居江西、湖广,暂时驻扎台州。到郑遵谦等起兵,议拥戴时,入浙的五位藩王中,只有鲁王最贤明,于是选派元老、前兵部尚书张国维,到台州迎接鲁王。八月到绍兴,就任监国。把分守署作为行在,臣民称他国主,诏书称“令”,制书称“敕”。群臣劝进(称帝),王坚决不许,说:“扫除大难,须待救世的圣人,等拜谒孝陵之后,再择宗室中的贤者。”朝廷内外一致推崇,有中兴贤君的声望。
当时浙东以钱塘江为界防守,号令所及,不超过八个郡。于是商议布防:让朱大典镇守上游金华,方国安负责七条沙,王之仁负责西兴,郑遵谦负责小亹,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负责瓜里。每天早饭时鸣鼓,放舟登岸搏斗,然后回船返回驻地,习以为常。
议分军饷:孙嘉绩、熊汝霖的部队称义兵,吃义饷;方国安、王之仁的部队称正兵,吃正饷。正饷出于田赋;义饷是劝募捐输的没有名目的赋税,实际没有饷。
户部主事董守谕,请把一切正供(正税)归户部核实兵数后再给军饷。所谓义饷,虽有这个名目,难以为继。户部主事邵之詹建议:绍兴八邑各有义师,专供本郡;宁波给王之仁,金华归朱大典,五府归方国安;方、王不同意。计算浙东田赋六十多万,全部给方、王。义师听任自行筹饷,正供轮不到他们。
授予官爵:张国维、朱大典、宋之普,都为东阁大学士。张国维赐尚方剑,督师江上。熊汝霖、孙嘉绩、钱肃乐为右佥都御史,并加督师,但实际无权。起用章正宸为吏部左侍郎,代理部务;李自春户部尚书,王思任礼部尚书,余煌兵部尚书,张天郁工部尚书,陈函辉吏部右侍郎。封方国安镇东侯,王之仁武宁侯,衢州守将张鹏翼永丰伯,郑遵谦义兴将军。
议谥号:给皇太子(崇祯太子)追谥悼皇帝;福王追谥赧皇帝;潞王追谥潞闵王。不久,起用方逢年为东阁大学士,宋之普被罢免。
这个月,张国维收复富阳。金堡、姚志卓起兵收复余杭。余杭不久陷落,金堡渡江来归。张国维命姚志卓守分水,又收复於潜。熊汝霖以五百人渡海宁,转战数日夜,到乔司,士卒略尽,这才返回。
王虽然谦仁,但缺少威严决断。即位之初,张国维首先上疏弹劾马士英十大罪。马士英害怕,不敢入朝。与阮大铖都藏在方国安营中,暗中败坏国事,却不能抓他们诛杀,因此赏罚尽失,士气衰落沮丧。而文臣建义的多数不知兵;郑遵谦只养优伶,全无定志;义旅是乌合之众的市井小贩;原设营兵卫军,都隶属方、王。方国安和他的儿子方元科,尤其凶悍暴戾,天天与朱大典结怨,拥有训练有素的士兵,不肯进取杭州。士大夫沿袭太平时期的旧习,求官讨荫,大街小巷,一半人腰系犀玉带,甚至有拿白石充数的。时人说:“带何挺挺,白石粼粼。”他们的子弟才到剃头年龄,就绣衣冠佩,在路上传呼,又有人编歌谣说:“痘儿哥,痘儿哥,横街骑马谁敢何!”前巡抚田仰从淮扬来,与郑遵谦争军饷,在朝堂上哗闹,田仰的部将李士琏拔刀就砍,郑遵谦逃到殿上,喊:“救我!”太监客凤仪帮田仰兵在巷中斗殴,郑遵谦脱身逃回小亹,王只是派廷臣调解而已。
那年秋天饥荒。浙东大水,冲走淹没民房,越人以船为家。征调繁重,百姓都把船沉掉、束手无策。军人沿门供应,搜刮勒索,文武官的符票一天来几次,坏人趁机报复,百姓开始离怨。
七月初七,海宁陷落,守将俞元良死难。八月,参将姜国臣又入守海宁。前总兵汪硕德,在双林集兵,前来报告,命他移扎塘栖。
恰逢唐王在福州即位,诏书到了,众人商议宣读诏书,熊汝霖坚持不可,王心中不悦,下令返台州,人心惶惑。张国维星夜赶入郡城,上奏福州,说:“逢国家大变,凡是高皇帝的子孙、官吏,都应当共同尽心协力;事成之后,入关者称王,监国退居藩服,礼义分明。如今就面南拜受正朔,形势相差很远。唇亡齿寒,后悔莫及。臣老了,岂是朝秦暮楚的人?”奏疏传出后,议才定,福建使者失望而回。
然而这时,江楚、西蜀、两粤、滇、黔都接受唐王的诏书和年号,独浙东因监国在先,义旗各自竖起,不应降服屈从,天下人大多认为鲁王理亏。后来金保入闽又回来,上启陈述力争,认为:“更始称尊,刘縯只居大司马之位;湘阴继统,刘崇也守节度使之官。刘縯岂甘以贤让不肖,刘崇岂甘以父让子?恐怕一家之中有两个天子,外患就得以相乘了。殿下以侄事叔,则今上既非湘阴;以贤事圣,则今上并非更始;即使上表称臣、拜疏迎驾,难道就是屈己吗?两大势力相抗,必然导致分裂;分裂后互相困扰,必然导致失败。使敌国得趁漏洞观察变化,坐收渔利,恐怕文武诸臣无法推卸责任。《诗》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正是御侮之时,却自己挑起内讧,私下为殿下惋惜。殿下真能平息众人的议论,共同尊奉一人,将来光复二京、拜谒寝庙,今上的功不过汉光武,而殿下的德却超过周文王。实际利益不受损失,美名又显扬。就是今上又怎能屈殿下呢?”王不听。下令法司追究审问,陈函辉密奏请求杀金堡。金堡逃奔衢州。
十月壬辰,方国安与清兵战于江上,张国维率步兵继进,追击败兵到草桥门,大风雨,火炮弓箭无法发射,才收兵。清兵立木城,沿江抵御南军。徽州陷落,上江告急。这个月,遣使招杭州义旅,陈万良、姚志卓收复余杭。十一月,王出郡城,到江边犒劳军队。
晋升方国安为荆国公,王之仁宁国公。奖赏倡义的人,特封郑遵谦义兴伯、刘穆威北伯,熊汝霖、孙嘉绩晋升为兵部右侍郎,诸营都受方国安节制。十二月,还郡城,颁布第二年为鲁元年的大统历,铸大明通宝。
清顺治三年(1646年,丙戌)春正月初一,鲁王登上大殿受朝。遣兵部尚书柯夏卿如福州聘问,唐王深自谦抑,手书报王,说朕无子,王为太侄,和衷协力,共拜孝陵,朕有天下,终究应当归于王,录用东浙的官员,都列入朝廷名籍,转运十万军饷犒劳军队。鲁王心中始终不能释怀,下敕封郑芝龙兄弟为公。于是唐王大怒,囚使者裘兆锦、林必达,斩陈谦,浙闽之间竟然形同水火。
二月,叛将张国柱攻占定海,总兵王鸣谦入掠余姚,其部下长邦宁掠慈溪,绍兴戒严。晋升张国柱为胜北将军,才返回定海。总兵陈梧败于嘉兴,从海上进兵抢掠余姚,被余姚主事王正中击斩。三月初一,郑遵谦、王之仁退兵。
清兵在江中,张国维督诸军渡江,南军稍振。恰逢福州诏使陆清源到江上,分饷不平,兵哗,马士英唆使方国安斩了他,并发布檄文历数唐王的过失,张国维说:“祸就在这里了!”这个月,崇祯帝大祥(周年祭),王率群臣在朝堂哭泣举哀,军民都穿白衣。王正中率兵渡海盐,收复澉浦城。
五月,方国安叛变,劫持王向南逃亡,清兵于是渡江。兵部尚书余煌、宁国公王之仁、兵部侍郎陈函辉、太仆少卿陈潜夫,都死难。当时南军长期驻扎江上,无功,气势一天天窘迫。而清贝勒统大军到,各营西望心碎。这个月二十七日,江水干涸,北人试马,用大炮轰击南营,砸碎方国安军的锅灶,方国安惊惶失措,说:“天夺吾食。”夜里撤营奔郡城,劫持王南走,侍御狼狈。这一天,学使者正坐在试院考核诸生,仓促扔下笔砚逃走,军人践踏,流血在路上。次日清晨,江上诸军闻报,都溃散了。孙嘉绩、熊汝霖、郑遵谦、钱肃乐、刘穆各率部下兵马入海。
过了三天,清兵才渡江。余煌打开郡城九门,放军民出城,自己正衣冠投水而死,前后死节的人很多。
六月初二,清兵入绍兴,张国维恸哭说:“坏天下事的是文山叠出(反复出现的小人),一死而已。”及收散卒,追赶护驾,到王黄石岩。方国安拆断所过的桥,用马士英的计,打算抓住鲁王后投降。恰逢守卫的人生病,王得脱,从江门入海,命保定伯毛有伦扈从。世子、张妃从定海出发,被张国柱劫去。国维回乡,死在义乌。方国安、马士英、阮大铖、方逢年,都到清军投降,后来都在延平被斩。
清兵攻克金华、衢州,朱大典、张鹏翼死难。这时黄斌卿在舟山,兵粮充足,石浦守将张名振奉王去投他,不接纳。鲁王的船停泊在外洋。福州既破,永胜伯郑彩亡入海,率水师迎接鲁王。十月丁酉,从舟山出发,去厦门。郑芝龙命郑彩抓住鲁王献给贝勒,郑彩找了个相貌类似王的南夷穿上王的冠服,住在船中,对那人说:“事急就缢死他给他们看。”
恰逢郑芝龙离去,才作罢。朱成功兵起,仍奉隆武年号,在厦门大会军队。王于是改驻长垣,以第二年为监国鲁二年,海上于是有两个年号。这年冬天,桂王即位肇庆,不久奔广西。
顺治四年(1647年,丁亥)正月,鲁王在山盘,任命熊汝霖为相、晋升郑彩为建国公、郑遵谦义兴侯、张名振定西侯、杨耿同安伯、郑联定远伯、周崔芝平北伯、阮进荡北伯。周崔芝收复海口镇东。二月初一壬申,攻克海澄。第二天,攻漳平失利。又第二天,清兵救海澄,南师退入海。丙子攻克漳浦,任命闽人洪有文为县令,五天之后城池陷落,洪有文死难。四月,海口陷落,守将林籥舞、赵牧战死。周崔芝退守火烧嶴,六月,攻漳州。七月,王亲征,驻长垣。恰逢郑彩、周瑞、周崔芝、阮进之师攻福州,大败。郧西王起兵收复建宁。八月,王攻克连江。十月,长乐、永福、闽清都攻下,罗原知县朱丕承、宁德知县钱楷都献城投降。
晋升马思理为东阁大学士、林正亨户部尚书、钱肃乐兵部尚书、沈宸荃工部尚书、余飏左都御史、刘沂春左副都御史、吴钟峦通政使、林嵋吏科给事中、黄岳吏部郎中。
当初,唐王隆武时,大学士刘中藻因得罪郑氏离职。吏部主事林垐辞官,募兵得千人,被郑氏阻挠,抑郁不得志,散兵入山,制棺一具,写“大明孤臣之柩”,等待一死。兵部侍郎林汝翥也隐居。
听说王到,都起兵。刘中藻攻福宁,州守将涂登华献城投降;林垐、林汝翥合军攻福清,林垐阵亡,林汝翥不屈而死。这一年,就是桂王永历元年。
顺治五年(1648年,戊子)正月,鲁王舟驻琅琦。有传言唐王未死,有人说在五指山为僧,商议派使者寻访迎接,又议为崇祯帝发丧。同安伯杨耿及大学士朱继祚攻兴化,清守道彭遇飊,使守将出战,自己却登城,立明帜献城投降。
清将金声桓的部将郭天才前来归附。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义兴侯郑遵谦于琅琦。晋升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自王入闽,先后攻克三府、一州、二十七县,都不能守。于是给事中林嵋、守道汤棻在兴化死难;大学士朱继祚、知县都廷谏在莆田死难;给事中郑正畿、御史林逢经在永福死难;御史王恩及在长乐死难;守将王祁在建宁死难。王移驻沙埕。余姚人王翊起兵四明,遥奉鲁王年号,攻破上虞,前翰林学士张煌言聚兵在平冈聚兵响应。御史冯京第到日本请求援兵。冬十月,马思理去世,任命沈宸荃、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
十一月,王舟退壶江,钱肃乐以忧去世。这一年,清将金声桓、李成栋以江西、广东来归,桂王复至肇庆。
顺治六年(1649年,己丑)正月,鲁王舟驻玉环山,张名振从石浦来朝见。三月,王翊在奉化在河泊击退清兵。清兵围刘中藻于福安,中藻粮尽,不能出战,写文章祭奠自己,吞金而死。城陷,部将董世尚等数百人都死难。闽地全部陷落。从浙地南来的旧臣,多被郑彩所害,彩也率部下弃王而去。张名振、阮进迎王还浙,驻南田。
秋七月壬戌,到达健跳,随从的有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兵部侍郎孙延龄,职方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每天早晨,在水殿朝见,吴钟峦如同站在清明朝廷之上;所到之处考试秀才,命令入学的生员都带领着去见鲁王,穿着襕衫、戴着头巾,拜起有序,观看的人感叹。
鹿颈驻军将领王朝先来朝见,封平西伯。
壬午日,清兵围健跳,阮进击退他们。九月,命张名振、阮进、王朝先会师讨斩黄斌卿。王移驻舟山,把参将府作为行在,在府东建太庙。晋升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朱永佑为吏部侍郎。派阮美到日本请求援兵。这一年,李成栋、金声桓、何腾蛟都败,清军全部攻取湖南、江西。朱成功派陈士京到肇庆朝见,闽海开始用桂王年号。
顺治七年(1650年,庚寅)正月初一,鲁王在舟山拜谒太庙时流泪,对辅臣张肯堂等说:“从前高帝从平民起兵于建业,先帝忧勤治国却终于沦陷,我这渺小的后人,辗转流亡,没有立足之地,不能保浙东数郡,以延续宗庙的祭祀,因此痛心。”诸臣都泣,叩头待罪。二月,王翊来朝见,授任兵部左侍郎。夏,张煌言来朝见,晋升为兵部尚书,留在身边担任侍从。八月,王翊收复新昌,攻占浒山。清兵分道入四明,王翊避入海,冯京第被杀。九月,张名振突袭杀死王朝先,吞并了他的军队。这一年,郑彩被朱成功所败,上表请求援兵。张名振、阮进、周崔芝攻击郑彩残余部众,将其打败,郑彩逃回厦门,归附郑成功。
冬十一月,清兵陷桂林、广州,桂王奔南宁。
顺治八年(1651年,辛卯)正月,鲁王在舟山。秋,王翊在四明溃败。
清将陈锦会合军队攻打舟山,定西侯张名振、英义伯阮骏、兵部尚书张煌言,护卫鲁王先逃往闽海。荡北伯阮进在海门迎战,死难。
副将金允彦用绳子吊下城墙投降,把他的儿子肢解后传示四门。
清军在海口试舟,南师用三艘船冲击敌阵,缴获楼船战舰,斩下十余人首级,把其余的放回,清军将退。八月丙寅,天大雾,清军全部抵达螺头门,守城的才发觉。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率精兵数百、义勇数千,背城力战,杀伤清军千余人。九月丙子,城破,宫眷投井而死,指挥李向荣、朱起元等还率兵民巷战。清军互相说:“我兵南下,所不易攻取的是江阴、泾县,如今加上舟山就是三处。两京倒容易夺取。”
礼部尚书吴钟峦住在普陀,听到变故,毅然说:“我是随驾出亡的臣子,应当死在行在。”渡海入城,拜别大学士张肯堂,在文庙廊下高坐,命仆人点火。肯堂全家自缢。清兵抓住吏部侍郎朱永祐,令他剃发,他说:“我的头发可以剃,难道还要等到今天吗!”被砍中肩膀而死。兵部尚书李向中,守丧住在墓旁,买来衰绖(丧服),到溪边受刑。其余死难的:通政郑遵俭、兵科董志宁、郎中朱养时、主事林瑛、江用楫、董玄、朱万年、李开国、顾珍、顾宗尧、杨鼎臣、中书苏兆人、工部所正戴仲明、锦衣指挥王朝相、内官监刘朝定、西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以及妇女厮仆,有的自刎,有的投水或投火,死节的壮烈,是中原所没有的。十一月,王舟泊南日山,夜里遭遇大风,失去了大学士沈宸荃。进驻嵓头,朱成功从厦门来谒,称王为主上,自称罪臣。随从的人哭着说:“成功卑视王了!”鲁王对此淡然处之,成功本来就不奉王,把他送到金门千户所,每月按节供给银米,送信邀张名振驻嵓头,张煌言驻鹭门。
顺治九年(1652年,壬辰)正月,鲁王在金门。郑成功让张名振统率军队北上,逼金堂,遥祭舟山死难的人,将卒都哭。进至崇明沙,登上金山,清朝江南北一带戒严。这一年,桂王至安龙,西宁王李定国攻克桂林。
顺治十年(1653年,癸巳)正月,鲁王在金门,开始自行去掉监国称号。冬,张名振又和张煌言北上,在崇明的平洋沙打败清军,杀伤很多。这一年,郑彩死于厦门。
顺治十一年(1654年,甲午)正月,王在金门,张名振再入镇江,抵仪真,还逼吴淞关,派使者呈上启报捷。
顺治十二年(1655年,乙未)正月,鲁王在金门。有敕使从安龙来,命王监国。冬,成功遣阮骏、陈六御围舟山,清将巴臣兴献城投降。定西侯张名振去世。这时成功用计谋和力量吞并各镇,在攻取上行动迟缓,有自立为王的意图。宗藩都受屈辱,王不免饥寒,出门没有车马和仪仗前导,甚至用名刺投递求见。旧交张煌言、徐孚远,为避嫌疑,不敢入朝见王,寄食在郑氏那里,像家人一样罢了。到张名振中毒,王听说,垂泪,几乎废寝废食。
顺治十三年(1656年,丙申)正月,鲁王在金门。桂王前往滇都。六月,清兵围滃洲,郑成功下令铲平城墙,至南门,得到汤信公(汤和)埋下的碑,上面记载着修建和毁坏的时间。八月,舟山复陷,阮骏、陈六御死难。
顺治十四年(1657年,丁酉)三月,鲁王在南澳。孙可望在贵州反叛,投降清朝。
顺治十五年(1658年,戊戌)正月,鲁王在南澳。滇都使者取道安南,到厦门,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徐孚远随使者入朝觐见,没有到达,在广东投降清朝。这一年,清吴三桂入四川,另一支军队进入贵州。
顺治十六年(1659年,己亥)春,郑成功把鲁王迁到澎湖,桂王出奔缅甸。
清军全部攻取云南之地。夏六月,郑成功北上,攻克镇江,围南京,张煌言作为先锋,抵芜湖,徽、宁、池、太诸郡都攻下。秋,清将梁化凤突然袭击攻破海上军队,张煌言逃回台州。
顺治十七年(1660年,庚子)正月,鲁王从澎湖抵金门。在此之前,郑成功溃败而归,问投降的人说:“南京为什么不降?”答:“不听说起明皇帝,所以不降。”于是迎鲁王归金门。
顺治十八年(1661年,辛丑)正月,鲁王在金门。恰逢清迁界,岛上饷绝,成功取台湾,宗藩随迁家。冬,桂王被俘。
康熙元年(1662年,壬寅),延平王朱成功去世。世子郑锦嗣位,称招讨大将军。部下怀有异心,多出降清的。张煌言移营沙埕,三次致书金门,大意说:“去年冬天缅甸内变,宗室和官员没有一个幸免,只有吉王自缢殉难。而晋王李定国入洞邬,巩昌王白文选也逃入深山。臣听到变故那天,肝肠寸裂,追念我太祖高皇帝圣德神功,哪里想到后来君主的灾祸等同徽钦二帝、耻辱如同怀愍帝。臣认为延平藩王必当速定大计,以伸张大义,而至今毫无动静。路上纷纷传说,又有儿子调动父亲军队的传闻。臣半夜彷徨,担心穷岛孤军难以长期相守。如今浙闽广各有两名招抚使,遣散海上力量,如果不预先谋划,那么报效明朝的志气就会逐渐衰减,思念明朝的人心就会中断。臣惟有舍生以实现志向,以了生平。只是挂念主上旅居困守岛屿,与闽海存亡相倚,万一祸起肘腋,退无可退,后果不堪设想。臣自忖力量微弱,既不敢轻为迎驾,又不敢贸然赶去护驾,考虑到在闽的勋镇正处在危疑之中,不如赶紧收拢,作为护卫。然后尽快确立帝号,传檄各省,限期出师。虽然强弱悬殊、胜负难料,而声威宣布、响应可以期待。兴灭继绝,全在主上的一道诏书,惟主上密与宁靖王及诸大臣谋之!”鲁王看了启信悲痛不已。
这年秋天,又派御史陈修携带敕书到张煌言营中。
康熙二年(1663年,癸卯)秋,清大举攻金门、厦门,郑锦战不利,退守铜山。十一月二十三日,鲁王在金门去世,安葬在台湾。张煌言遣官致祭,表文有说:“穆王驾骏以来归,已孤此愿;望帝化鹃而犹在,莫慰余思。”海外听说后都为他哀伤。十二月,金门、厦门都陷落。第二年甲辰(1664年),张煌言也被俘,死于杭州。又过十年,癸亥(1683年),清兵入台湾,郑克塽投降,宁靖王朱术桂死难。鲁世子及宗室都北迁,分别到河南屯田。
原原文
鲁王以海,太祖十世孙。父寿镛,以崇祯十五年大兵破兖州,死焉。十七年二月,王嗣位,寻京师陷南奔。顺治二年乙酉四月,命移江广,暂驻台州。及郑遵谦等兵起,议推戴,而入浙五王,惟王最贤,乃选遣元老前兵部尚书张国维,迎王于台。八月至绍兴,即监国位。以分守署为行在,臣民称国主,诏称令,制称敕,群臣劝进,王固不许,曰:「芟夷大难,须命世神圣,俟拜孝陵,择宗贤。」中外翕然,有中兴谊辟之望焉。
时浙东画钱塘江而守,号令所行,不出八郡。乃议列屯,以朱大典镇上游金华,方国安当七条沙,王之仁当西兴,郑遵谦当小亹,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当瓜里。日蓐食鸣鼓,放舟登岸搏战,复柁还戍;率以为常。
议分饷,以孙、熊之师谓之义兵,食义饷;方、王谓之正兵,食正饷。正饷田赋所出;义饷劝输无名之征,实无饷也。
户部主事董守谕,请一切正供,归户部核兵而后给饷。所谓义饷者,虽有其名,不可为继。户部主事邵之詹议;绍兴八邑,各有义师,专供本郡。宁波给王之仁,金华归朱大典,五府归方国安;方、王不可。计浙东田赋六十余万,悉给方、王。义师听自措饷,正供不及焉。
署官爵,国维、大典、宋之普,俱东阁大学士。国维赐尚方剑,督师江上。汝霖、嘉绩、肃乐、右佥都御史,并加督师,然实无权。起章正宸吏部左侍郎,署部事,李自春户部尚书,王思任礼部尚书,余煌兵部尚书,张天郁工部尚书,陈函辉吏部右侍郎。封国安镇东侯,之仁武宁侯,衢州守将张鹏翼永丰伯,郑遵谦义兴将军。
议谥号,上皇太子曰悼皇帝;福王曰赧皇帝;潞王曰潞闵王。未几,起方逢年为东阁大学士,朱之普罢。
是月,国维复富阳。金堡、姚志卓起兵复余杭。余杭寻陷,堡渡江来归。国维命志卓守分水,又复於潜。汝霖以五百人渡海宁,转战数日夜,至乔司,士卒略尽,乃还。
王虽谦仁,少威断。初立之日,张国维首疏参马士英十大罪。士英惧,不敢入朝。与阮大铖俱匿方国安营中,阴败国事,不能执而诛之,以此赏罚尽失,士气衰沮。而文臣建义者多不知兵;郑遵谦唯畜优伶,殊无定志;义旅乌合市贩;原设营兵卫军,皆隶方、王。国安及其子元科,尤悍戾,日与朱大典构隙,拥百练之卒,不肯进取杭州。士大夫沿习承平,求官乞荫,涂巷之内,半腰犀玉,至有以白石充之。时人语曰:「带何挺挺,白石粼粼。」其子弟方髫龀,绣衣冠佩,传呼道上,又为之语曰:「痘儿哥,痘儿哥,横街骑马谁敢何!」故巡抚田仰来自淮扬,与遵谦争饷,哗于朝,仰将李士琏拔刀斲,遵谦奔殿上,呼:「救我!」太监客凤仪助仰兵巷斗,遵谦脱归小亹,王遣廷臣解之而已。
其秋饥。浙东大水,漂沉民舍,越人衣食于舟。徵调既烦,皆沉舟束手。军人沿门供亿,搜牢勒输,文武官符票一日数至,奸宄乘时报复,民始离怨。
七月七日,海宁陷,守将俞元良死之。八月,参将姜国臣复入守海守。故总兵汪硕德,集兵双林,来告,使移札塘栖。
会唐王即位福州,诏至,众议开读,熊汝霖持不可,王意不怿,下令返台州,人情惶惑。张国维星驰入郡,上疏福州,言:「逢国大变,凡高皇帝子孙民吏,当共同心力,事成,入关者王,监国退居藩服,礼谊诏然。今遂南拜正朔,事势远不相及。唇亡齿寒,悔弗可追。臣老矣,岂若朝秦暮楚之客哉?」疏出,议始定,闽使废然返。
然是时,江楚、西蜀、两粤、滇、黔,皆受唐王诏朔,独浙东以监国在先,义旗分竖,不宜降屈,天下多不直鲁王。后金保入闽复来,上启力争,以为:「更始称尊,刘𬙂止居大司马之位;湘阴继统,刘崇亦守节度使之官。𬙂岂甘以贤让不肖,崇岂甘以父让子哉?恐一家之中,有二天子,即外患得以相乘也。殿下以姪事叔,则今上既非湘阴;以贤事圣,则今上并非更始;即上表称臣,拜疏迎驾,岂遂为屈已乎?两大相抗,必至于离;两离相厄,必至于败。使敌国得乘瑕观变,坐而收渔人之效,恐文武诸臣,不得辞其责矣。《诗》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今当御侮之时,自启阋墙之衅,窃为殿下惜之。殿下诚能息群喙以奉一尊,异日光复二京,只谒寝庙,今上之功,不过汉光武,而殿下之德,乃过于周文王。厚实不亏,而翰名烂焉。即今上亦安能屈殿下哉?」不听。令旨法司究问,陈函辉密启请杀堡。堡亡奔衢州。
十月壬辰,方国安及大清兵战于江,张国维引步军继进,追北至草桥门,大风雨,火炮弓矢不得发,乃收兵。大清兵营木城,沿江以拒南师。徽州陷,上江告急。是月,遣使招杭州义旅,陈万良、姚志卓复余杭。十一月,王出郡城,临江劳军。
晋方国安荆国公,王之仁宁国公。赏倡义者,特封郑遵谦义兴伯,刘穆威北伯,熊汝霖、孙嘉绩晋兵部右侍郎,诸营皆受国安节制。十二月,还郡城,颁明年鲁元年大统历,铸大明通宝。
大清顺治三年丙戍,春正月朔,鲁王御殿受朝。遣兵部尚书柯夏卿如福州聘,唐王深自抑损,手书报王,言朕无子,王为太姪,和衷协力,共拜孝陵,朕有天下,终致于王,取东浙职官,均列朝籍,转饷十万犒师。王意终不□,发敕封郑芝龙兄弟为公。于是唐王大怒,囚使者裘兆锦、林必达,斩陈谦,浙闽竟成水火。
二月,叛将张国柱劫定海,总兵王鸣谦入掠余姚,其部曲长邦宁掠慈溪,绍兴戒严。进国柱胜北将军,始返定海。总兵陈梧败于嘉兴,航海掠余姚,知余姚主事王正中击斩之。三月朔,郑遵谦,王之仁退。
大清兵于江中,张国维督诸军渡江,南军稍振。会福州诏使陆清源至江,分饷不平,兵哗,马士英唆方国安斩之,且出檄数唐王过,国维曰:「祸在此矣!」是月,威宗大祥,王率群臣朝堂,哭临,军民缟素。王正中率兵渡海盐,复澉浦城。
五月,方国安叛,劫王南奔,大清兵遂渡江。兵部尚书余煌、宁国公王之仁、兵部侍郎陈函辉、太仆少卿陈潜夫,皆死之。时南军久屯江上,无功,气势日蹙。而大清贝勒统大军至,各营西望心碎。是月廿七日,江涸,北人试马,用大炮击南营,碎方国安军灶,国安遽遑扰,曰:「天夺吾食。」夜,拔营趋郡,劫王南走,侍御狼狈。是日,学使者方坐试院较诸生,仓卒掷笔研窜,军人腾藉,流路于道。诘旦,江上诸军闻报,俱溃。孙嘉绩、熊汝霖、郑遵谦、钱肃乐、刘穆各引所部兵入海。
越三日,大清兵始渡江,余煌开郡城九门,纵军民出,自正衣冠赴水死,前后死节甚众。
六月二日,大清兵入绍兴,张国维恸哭曰:「坏天下事者,文山叠出也,一死而已。」及收散卒,追扈,及王黄石岩。国安继所过桥,用马士英计,将执王以降。会守者病,王得脱,自江门入海,命保定伯毛有伦扈。世子,张妃由定海出,为张国柱所劫去。国维归,死义乌。国安、士英、及阮大铖、方逢年,皆诣大清军降,已,皆斩于延平。
大清攻克金华、衢州,朱大典、张鹏翼死之。是时黄斌卿在舟山,兵食殷足,石浦守将张名振,奉王往投之,不纳。王舟泊外洋。福州既破,永胜伯郑彩亡入海,以舟师迎王。十月丁酉,发舟山,如厦门。郑芝龙使彩执王献贝勒,彩以南夷貌类者服王冠服,居舟中,谓其人曰:「事急则缢死以示之。」
会芝龙去,乃已。朱成功兵起,仍奉隆武年号,大会厦门。王于是改次长垣,以明年为监国鲁二年,海上遂有二朔。其冬,桂王即位肇庆,寻奔广西。
顺治四年丁亥,正月,鲁王在山盘,以熊汝霖为相、晋郑彩建国公、郑遵谦义兴侯、张名振定西侯、杨耿同安伯、郑联定远伯、周崔芝平北伯、阮进荡北伯。崔芝复海口镇东。二月朔,壬申,克海澄。明日,攻漳平失利。又明日,大清兵救海澄,南师退入于海。丙子克漳浦,以闽人洪有文为令,五日而陷,有文死之。四月,海口陷,守将林籥舞、赵牧死。周崔芝退保火烧嶴,六月,攻漳州。七月,王亲征,次长垣。会郑彩、周瑞、周崔芝、阮进之师攻福州,败绩。郧西王起兵复建宁。八月,王克连江。十月,长乐、永福、闽清,皆下,罗原知县朱丕承、宁德知县钱楷,皆以城降。
晋马思理东阁大学士、林正亨户部尚书、钱肃乐兵部尚书、沈宸荃工部尚书、余飏左都御史、刘沂春左副都御史、吴钟峦通政使、林嵋吏科给事中、黄岳吏部郎中。
初,唐王隆武时,大学士刘中藻,以忤郑氏去。吏部主事林垐解官,募兵得千人,阻于郑氏,郁郁失志,散兵入山,制棺一具,书大明孤臣之柩,以待死。兵部侍郎林汝翥亦隐居。
闻王至,皆起兵。中藻攻福宁,州守将涂登华以城降;垐,汝翥合军攻福清,垐阵没,汝翥不屈死。是岁,即桂王永历始年也。
顺治五年戊子,正月,鲁王舟次瑯琦。有传言唐王未死,或云在五指山为僧,议遣使访迎,又议为思宗发丧。同安伯扬耿及大学士朱继祚攻兴化,大清守道彭遇颽,使守将出战,而登陴,立明帜以城降。
大清将金声桓部将郭天才来归,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义兴侯郑遵谦于瑯琦。晋钱肃乐东阁大学士,自王入闽,先后降克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皆不能守。于是给事中林嵋,守道汤棻死兴化;大学士朱继祚、知县都廷谏死莆田;给事中郑正畿、御史林逢经死永福;御史王恩及死长乐;守将王祁死建宁。王移次沙埕。余姚人王翊起兵四明,遥奉鲁王年号,破上虞,前翰林学士张煌言,聚兵平冈以应之。御史冯京第如日本乞师。冬十月,马思理卒,以沈宸荃、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
十一月,王舟退壶江,钱肃乐以忧卒。是年,大清将金声桓、李成栋,以江西广东来归,桂王复至肇庆。
顺治六年已丑,正月,鲁王舟次玉环山,张名振自石浦来朝。三月,王翊徇。奉化退大清兵于河泊。大清兵围刘中藻于福安,中藻食尽,不得出战,为文自祭,吞金死。城陷,部将董世尚等数百人,皆死之。闽地尽陷。浙遣臣南来者,多为郑彩所害,彩亦帅麾下弃去。张名振、阮进迎王还浙次于南田。
秋七月壬戌,至健跳,从者大学士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兵部侍郎孙延龄,职方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每旦,朝于水殿、钟、峦如立治朝;所至试秀士,入学,率以见王,襕衫巾绦,拜起秩秩,观者感叹。
鹿颈屯师王朝先来觐,封平西伯。
壬午,大清兵围健跳,阮进拒却之。九月,命名振、进、朝先、会师讨斩黄斌卿。王移跸舟山,以参将府为行在,建太庙府东。进张肯堂东阁大学士,朱永佑吏部侍郎。遣阮美如日本乞师。是年,李成栋、金声桓、何腾蛟皆败。大清尽取湖南、江西。朱成功使陈士京朝肇庆,闽海始用桂王年号。
顺治七年庚寅,正月朔,鲁王在舟山谒太庙泪下,谓辅臣张肯堂等曰:「昔高帝起布衣建业,先帝忧勤沦陷,闵予小子,播迁无地,不能保浙东数郡,以延庙食,是以痛心。」诸臣皆泣,顿首待罪。二月,王翊来朝,除兵部左侍郎。夏,张煌言来朝,晋兵部尚书,留备侍从。八月,翊复新昌,拔浒山。大清兵分道入四明,翊避入海,冯京第遇害。九月,张名振袭杀王朝先,并其兵。是年,郑彩为朱成功所败,具表请援。张名振、阮进、周崔芝,击彩余众,破之,彩还走厦门,归成功。
冬十一月,大清兵陷桂林、广州,桂王奔南宁。
顺治八年辛卯,正月,鲁王在舟山。秋,王翊溃于四明。
大清将陈锦合军攻舟山,定西侯张名振、英义伯阮骏、兵部尚书张煌言,奉王先出奔闽海。荡北伯阮进迎战于海门,死之。
裨将金允彦,缒城降,脔其子传示四门。
大清试舟海口,南师以三舟突阵,获楼船战舰,馘十余人,纵归,大清师将退。八月丙寅,天大雾,大清师悉抵螺头门,守陴者方觉。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以精兵数百义勇数千,背城力战,杀伤大军千余人。九月丙子,城破,宫眷投井死,指挥李向荣、朱起元等,犹率兵民巷战。大清师相谓曰:「吾兵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阴、泾县,今舟山而三耳。如两京易取也。」
礼部尚书吴钟峦居普陀,闻变,毅然曰:「吾从亡之臣,当死行在。渡海入城,别大学士张肯堂,为高座文庙庑下,命仆举火。肯堂阖室自经。执吏部侍郎朱永祐,令剃发曰:「吾发可剃,宁俟今日!」斲其肩死。兵部尚书李向中,居艰庐墓,购得衰纟至翔武,就溪流受刃。余死者通政郑遵俭,兵科董志宁,郎中朱养时,主事林瑛、江用楫、董玄、朱万年、李开国、顾珍、顾宗尧、杨鼎臣,中书苏兆人,工部所正戴仲明,锦衣指挥王朝相,内官监刘朝定,西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暨妇女厮仆,或刎,或投水火,死节之盛,为中士所未有。十一月,王舟泊南日山,夜遭风,失大学士沈宸荃。进次嵓头,朱成功自厦门来谒,称主上,自称罪臣。从者泣曰:「成功卑王矣!」王处之泊如,成功故不奉王,送金门千户所,月节进银米,致笺移名振屯,嵓头,煌言屯鹭门。
顺治九年壬辰,正月,鲁王在金门。成功使名振总师北行,逼金堂,望祭舟山死事者,将卒皆哭。进至崇明沙,登金山,大清江南北戒严。是年,桂王至安龙,西宁王李定国克桂林。
顺治十年癸巳,正月,鲁王在金门,始自去监国号。冬,名振复及煌言北行,败大军于崇明之平洋沙,杀伤颇众。其年,郑彩死于厦门。
顺治十一年甲午,正月,王在金门,名振再入镇江,抵仪真,还逼吴淞关,遣使致启献捷。
顺治十二年乙未,正月,鲁王在金门。有敕使自安龙来,命王监国。冬,成功遣阮骏,陈六御围舟山,大清将巴臣兴举城降。定西侯张名振薨。是时成功以计力并诸镇,缓于攻取,有自王意。宗藩皆受屈辱,王不免饥寒,出无舆导,至以名刺投谒。宾旧张煌言、徐孚远,避形疑,不敢入朝王寄食郑氏如家人而已。至名振遇毒,王闻,垂泪,几废寝膳。
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鲁王在金门。桂王如滇都。六月,大清兵围滃洲,成功令平其城,至南门,得汤信公和埋碑,载成毁年月日。八月,舟山复陷,阮骏,陈六御死之。
顺治十四年丁酉,三月,鲁王在南澳。孙可望反贵州,降大清。
顺治十五年戊戌,正月,鲁王在南澳。滇都使者道安南,来厦门,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徐孚远随使入觐,不至,自广东降大清。是年,大清吴三桂入四川,别将入贵州。
顺治十六年已亥,春,成功迁鲁王于澎湖,桂王出奔缅。
大清尽取云南地。夏六月,成功北举,克镇江,围南京,张煌言先驱,抵芜湖、徽、宁、池、太诸郡皆下。秋,大清将梁化凤袭破海师,煌言亡归台州。
顺治十七年庚子,正月,鲁王自澎湖抵金门。先是,成功溃归,问降者曰:「南京何以不降?」曰:「不闻说起明皇帝,故不降耳。」乃迎鲁王归金门。
顺治十八年辛丑,正月,鲁王在金门。会大清迁界,岛上饷绝,成功取台湾,宗藩从徙家焉。冬,桂王被执。
康熙元年壬寅,延平王朱成功薨。世子锦嗣,称招讨大将军。部曲携畔,多出降大清者。张煌言移壁沙埕,三启致金门,略言:「去冬缅甸内变,致宗室职官,无一得免。惟吉王自缢以殉。而晋王李定国入洞邬,巩昌王白文选亦遁深山。臣闻变之日,肝肠寸裂,追惟我太祖高皇帝圣德神功,岂意后王祸等徽钦,辱同怀愍。臣以为延平藩王,必当速定大计,以伸大义,而至今寂寂。道路遥传,又有子弄父兵之事。臣中夜徬徨,恐穷岛孤军难与相守。即今浙闽广各有招抚二人,解散海上,若不先事豫图,则报韩之士气渐衰,思汉之人情将辍。臣惟有致命遂志,以了生平。独念主上旅羁岛屿,与闽海存亡相倚,万一变生肘腋,退无所往,有不忍言。臣自顾力微,既不敢轻为迎驾,又不敢辄行趋扈,计惟在闽勋镇正在危疑,不若急用收罗,以资拥卫。然后速正大号,传檄省直,刻期出师。虽强弱县殊,利钝莫必,而声灵宣布,响应可期。兴灭继绝,端在主上诏书一道,惟主上密与宁靖王及诸大臣谋之!」王览启悲恸。
是秋,复遣御史陈修,赍敕至煌言营。
康熙二年癸卯,秋,大清大举攻金门、厦门,郑锦战不利,退守铜山。十一月廿三日,王殂于金门,东葬台湾。张煌言遣官致祭,表文有曰:「穆王驾骏以来归,已孤此愿,望帝化鹃而犹在,莫慰余思。」海外闻而哀之。十二月,金门、厦门皆破。明年甲辰,煌言亦被执,死杭州。又十年,癸亥,大清兵入台湾,郑克塽出降,宁靖王术桂死之。鲁世子及宗室皆北迁,分屯田河南。
讲故事讲解
鲁王朱以海:从绍兴监国到金门孤臣,十九年海上流亡
这个人是谁
鲁王朱以海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十世孙。他的父亲朱寿镛,在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兵攻破兖州时死难。崇祯十七年(1644年)二月,朱以海继承鲁王位,不久京师陷落,他向南逃亡。顺治二年(1645年,乙酉)四月,弘光朝廷命他移居江西、湖广,他暂时驻扎在台州。
转机来自浙江的起兵。郑遵谦等人起兵之后,议立宗室为首领,进入浙江的五位藩王里,数鲁王最贤明,于是派元老、前兵部尚书张国维到台州迎接。八月,鲁王到绍兴,就任监国。他把分守署当作行在,臣民称他"国主",诏书称"令",制书称"敕"——没有称帝,但已经有一套朝廷的架势。群臣劝他称帝,他坚决不许,说:"扫除大难,须待救世的圣人。等拜谒孝陵之后,再择宗室中的贤者。"朝廷内外一致推崇,他一时有中兴贤君的声望。
他经历了什么:绍兴的一年
鲁王的地盘很小,浙东以钱塘江为界防守,号令所及不超过八个郡。布防是:朱大典守金华,方国安守七条沙,王之仁守西兴,郑遵谦守小亹,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守瓜里。每天早饭时鸣鼓,放舟登岸搏斗再回船,几乎成了日常。
军饷却埋下祸根。孙嘉绩、熊汝霖的部队叫义兵吃义饷,方国安、王之仁的部队叫正兵吃正饷;正饷出自田赋,义饷只是劝募的名义,实际没有。户部主事董守谕请正供归户部核实兵数后再发饷,邵之詹建议各郡义师专供本郡,方、王不同意。最后浙东田赋六十多万全部给了方、王,义师自行筹饷——这就是后来义军瓦解的根源。
官爵也封了一大批:张国维、朱大典、宋之普为东阁大学士,张国维赐尚方剑督师江上;熊汝霖、孙嘉绩、钱肃乐为右佥都御史,加督师却无实权;方国安封镇东侯,王之仁武宁侯,郑遵谦义兴将军。又追谥崇祯太子为悼皇帝、福王为赧皇帝、潞王为潞闵王。
仗也打过几场漂亮的:张国维收复富阳,金堡、姚志卓收复余杭(不久又陷),又收於潜;熊汝霖以五百人渡海宁,转战数日夜,打到乔司,士卒几乎死尽才返回。
可是鲁王"虽然谦仁,却缺少威严决断"。张国维上疏弹劾马士英十大罪,马士英害怕不敢入朝,转头与阮大铖都藏在方国安营中暗中败坏国事,朝廷却抓不了、杀不了他们,赏罚尽失,士气一天天低落。文臣建义的多不懂兵,郑遵谦只养优伶,义旅是乌合的市井小贩,原有的营兵卫军都归方、王。方国安和他的儿子方元科尤其凶悍,天天与朱大典结怨,手握训练有素的兵却不肯进取杭州。
士大夫沿袭太平旧习,求官讨荫,大街小巷一半人腰系犀玉带,甚至拿白石充数,时人讥为"带何挺挺,白石粼粼";子弟刚到剃头年纪就绣衣冠佩在路上传呼,歌谣说"痘儿哥,痘儿哥,横街骑马谁敢何!"前巡抚田仰与郑遵谦争军饷,在朝堂上哗闹,田仰部将李士琏拔刀就砍,郑遵谦逃到殿上喊"救我",鲁王也只是派廷臣调解。那年浙东大水,军人沿门搜刮,百姓开始离心。
关键的几幕:唐鲁之争与钱塘江崩溃
唐王在福州即位的诏书送到绍兴,众人商议是否宣读,熊汝霖坚持不可,鲁王心中不悦,下令返回台州,人心惶惑。张国维星夜赶入城中,上奏福州说:"凡是高皇帝的子孙、官吏都当协力;事成之后入关者称王,监国退居藩服。如今就面南拜受正朔,形势相差很远,唇亡齿寒,后悔莫及。臣老了,岂是朝秦暮楚的人?"奏疏传出,议论才定。可是江楚、西蜀、两粤、滇、黔都奉唐王年号,独浙东以监国在先不肯降服,天下人大多认为鲁王理亏。
金堡从福建回来,上启力劝,引用更始、刘縯与湘阴、刘崇的典故,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正是御侮之时却自起内讧;又说"一家之中有两个天子,外患就得以相乘",若共尊一人,"今上的功不过汉光武,而殿下的德却超过周文王"。鲁王不听,反而下令法司追究,陈函辉密奏请杀金堡,金堡逃奔衢州。
丙戌年(1646年)正月,鲁王派柯夏卿到福州聘问。唐王极低姿态,亲手写信说:"朕无子,王为太侄,和衷协力,共拜孝陵。朕有天下,终究应当归于王。"还录用东浙官员、运十万军饷犒军。鲁王心里始终不能释怀,反而下敕封郑芝龙兄弟为公。唐王大怒,囚禁使者裘兆锦、林必达,斩杀陈谦,浙闽之间从此形同水火。
三月,福州诏使陆清源到江上分饷不平,士兵哗变,马士英唆使方国安斩了他,还发布檄文历数唐王过失。张国维说:"祸就在这里了!"五月,方国安叛变,劫持鲁王南逃,清兵趁势渡江。二十七日江水干涸,清军试马,炮轰南营砸碎方国安的锅灶,他惊呼"天夺吾食",夜里撤营劫持鲁王南走。次日清晨,江上诸军闻报全部溃散,孙嘉绩、熊汝霖、郑遵谦、钱肃乐、刘穆各率部下入海。三日后清兵才渡江。余煌打开郡城九门放军民出城,自己正衣冠投水而死。
六月初二清兵入绍兴。张国维恸哭说:"坏天下事的是文山叠出(反复出现的小人),一死而已。"他收拢散卒追赶护驾到黄石岩;方国安拆桥,用马士英的计策打算抓住鲁王投降,恰逢守卫生病,鲁王才脱身入海。金华、衢州陷落,朱大典、张鹏翼死难;方国安、马士英、阮大铖、方逢年降清,后在延平被斩。
海上十九年:从舟山到金门
鲁王的船停在外洋,黄斌卿在舟山拥兵粮足却不接纳。郑芝龙命郑彩抓住鲁王献给贝勒,郑彩找了个相貌相似的南夷穿上王冠服住在船中,对那人说:"事急就缢死他给他们看。"恰巧郑芝龙离去,这事才作罢。朱成功起兵仍奉隆武年号,鲁王于是改驻长垣,以第二年为"监国鲁二年"——海上同时有了两个年号。
此后几年,鲁王集团在闽海反复攻取:周崔芝收复海口镇东,攻海澄、漳浦,海澄五天而陷,知县洪有文死难;刘中藻攻福宁,林垐、林汝翥攻福清,林垐阵亡、林汝翥不屈而死。可是"先后攻克三府、一州、二十七县,都不能守",官员一批批死在兴化、莆田、永福、长乐、建宁。更痛心的是内耗:郑彩在琅琦杀了熊汝霖和郑遵谦,又害死许多南来旧臣,最后弃王而去。
顺治六年(1649年)鲁王移驻健跳,每天早晨在水殿朝见。礼部尚书吴钟峦如同站在清明朝廷之上;所到之处考试秀才,命入学的人都穿戴襕衫头巾去拜见鲁王,拜起有序,观看的人为之感叹。九月,张名振、阮进、王朝先会师讨斩黄斌卿,鲁王移驻舟山,把参将府作为行在,在府东建太庙。
顺治八年(1651年)舟山陷落,是全书最惨烈的一幕之一。张名振、阮骏、张煌言护卫鲁王先逃闽海,阮进在海门迎战死难。八月大雾,清军全部抵达螺头门,守军才发觉;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率精兵数百、义勇数千背城力战,杀伤清军千余人。九月城破,宫眷投井,军民巷战。清军互相说:"我兵南下,所不易攻取的是江阴、泾县,如今加上舟山就是三处。"礼部尚书吴钟峦住在普陀,听到变故说:"我是随驾出亡的臣子,应当死在行在。"渡海入城,拜别张肯堂,在文庙廊下高坐,命仆人点火;张肯堂全家自缢;朱永祐说"我的头发可以剃,难道还要等到今天吗",被砍中肩膀而死;李向中穿丧服到溪边受刑。死节的还有董志宁、朱养时、林瑛等数十人,壮烈为中原所没有。
此后鲁王寄人篱下。朱成功从厦门来谒,称他"主上"、自称"罪臣",随从的人哭着说"成功卑视王了",鲁王却淡然处之。成功把他送到金门,每月供给银米。张煌言、徐孚远因为避嫌,不敢入朝见王,只能寄食郑氏。鲁王出门没有车马仪仗,甚至用名刺投递求见。顺治十年(1653年)他自行去掉监国称号;顺治十二年又有敕使从安龙来命他监国。郑成功后来有自立为王的意图,宗藩都受屈辱,鲁王不免饥寒。
康熙元年(1662年)张煌言三次致书金门,痛陈缅甸变故、永历帝被俘,劝延平藩"速定大计""早定帝号、传檄各省",说"兴灭继绝,全在主上的一道诏书"。鲁王看信悲痛不已。
最后的结局
康熙二年(1663年)秋,清军大举攻金门、厦门,郑锦退守铜山。十一月二十三日,鲁王在金门去世,安葬在台湾。张煌言遣官致祭,祭文说:"穆王驾骏以来归,已孤此愿;望帝化鹃而犹在,莫慰余思。"海外听说后都为他哀伤。十二月金门、厦门陷落;第二年张煌言被俘,死于杭州;又过十年(1683年)清兵入台湾,宁靖王朱术桂死难,鲁世子及宗室被北迁,到河南屯田。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是卷二的正传,也是全书篇幅第二长的传记。它要说明的不只是鲁王个人的命运,更是南明另一种失败方式。
首先,鲁王的短板非常清楚:他谦仁却无威断。马士英、阮大铖藏在军中败坏国事,他不能诛;方国安劫持他叛逃,他不能制;郑遵谦在朝堂上被拔刀追杀,他只能调解。名义上的监国,没有一件真正说了算的事。
其次,唐鲁之争是致命的。鲁王本与唐王同属抗清阵营,却因为"监国在先"的名分不肯奉诏,杀了使者,断了往来。作者借金堡的话点破:两个天子并立,外敌就坐收渔利。这与卷一隆武帝杀陈谦一事互为镜像,读时应对照。
再次,这一篇写出了海上抗清的真实质感:不是浪漫的扬帆远航,而是缺饷、内讧、被部下挟持、寄人篱下、饥寒交迫。连郑成功这样的大势力,对鲁王也是"名为主上,实为囚徒"。
但作者没有因此否定鲁王。卷二末尾的论给了他应有的位置:鲁王才智声望远不如唐王,而孤军扼守钱塘江,向南屏蔽闽广,也坚持了一年;后来桂王声威教化波及不到,东南依靠穷海孤岛扬帆往来,还维系着江南义士之气,所以特别把他记入本篇。换句话说,鲁王的可贵不在能力,而在"一直没有放弃"。从绍兴到金门,十九年流亡,他始终挂着监国的名分,直到死在岛上。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正是南明最让人心酸也最值得记住的部分。
考交叉考证
鲁王以海监国的时间与地点,《东南纪事》《明史·诸王传》《南疆逸史》互有出入。邵廷采记其在绍兴监国、浙东诸臣奉之,《明史》所记略同,但拥立者的名单与月份并不完全一致。这类差异在南明史料里极常见:政权更迭快、消息传递慢、事后追记又常出于不同立场。本篇的价值不在于给出一个「正确」日期,而在于呈现浙东士人为什么选择奉鲁王而非唐王——这层政治逻辑,是《明史》的简略记述里看不到的。对照阅读时,可把三书所记的监国诏书与拥立名单列出,差异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