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东南纪事 · 卷三 · 第 1 篇

黄道周 · 卷三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10002

译白话译文

黄道周(白话)

黄道周,字幼元,福建漳浦人。幼年丧父,勤奋好学,探究精微、学识渊博,天启二年(1622年)中进士,任命为编修,充经筵展书官。按旧例,展书必须下跪,膝行几步。唯独黄道周认为膝行不合礼制,平步前进,监礼的宦官惊愕,魏忠贤用眼神慑服他,他不为所动。辞官归乡后,在白鹿洞读书,亲自打柴做饭,天下士大夫都推重他。

崇祯帝(威宗)即位,重新起用原官。崇祯三年(1630年,庚午),主持浙江乡试,升右中允。恰逢大学士钱龙锡因袁崇焕案下狱,史(原字为“范”下加“土”,生僻)等人一定要杀他,主使的是周延儒,朝廷大臣没有敢为他鸣冤的。黄道周上奏说:“秦汉以来,宰相有罪,关押不过几天。不是大逆之罪,有的制裁,有的宽恕,皇帝未尝不为之痛心。如今累辅(历任辅臣)所犯的,不过是罪督(获罪的督师)攀扯牵连罢了。从前辅臣高拱,曾因边功获得荫补锦衣卫官职,他推辞说:‘我并未亲临战场,却受上赏,一旦战败,往哪里逃避诛罚?’臣当时怀疑他的话不忠,从今天看来,实在是有先见之明。汉武帝决意扫空漠南,心里怀疑丞相败坏北伐的军队,一旦破法杀了刘屈氂;嘉靖帝(世宗)决意放弃河套,心里怀疑有人挑起边患、扰乱修玄之事,一旦破法杀了夏言。这两位,都生逢明时,无缘无故身受斧钺之诛。如今东事(对清战事)的谋划,没有定算,恢复大计,上下犹豫。没有一个男子汉骑马杀敌,却都是骑墙观望之辈,反倒独断快意地对付一位累辅。累辅既没有下棋饮酒的雅致,廷臣又没有踢草踏马(轻微过失)的嫌疑,终于使得三台(御史台)黯然关押在监狱中(监狱),权柄(斗柄)的光辉在形势中消磨殆尽。常常看见官员们相视以目,不说‘怎敢说’,就说‘哪能归’。天下人心,衰败到这个地步,谁还肯挺起脊梁担当安内攘外的大略呢?陛下即位以来,辅臣被严厉责罚的已经九人了!一代之中,能有几任宰辅?而三年之间每况愈下到这个地步!”奏疏呈上后,皇帝感动,周延儒的怒意也消解,钱龙锡最终得以被流放到定海卫戍边。

崇祯五年(1632年),孔有德在登州反叛,接连攻陷州县,而温体仁掌权,专门引导皇帝用法律驾驭臣下,更加以廉洁谨慎取悦皇帝。凡事蒙蔽,军政懈怠废弛。黄道周精通《易》数,所以用《易》进谏。他说:“《易》以天道为准,用《诗》《春秋》推算气数。从春秋元年己未开始,加上五十五,得周幽王甲子。第二年十月辛卯朔,日食。由此上下中分,二千一百六十年,内减十四,得洪武元年戊申,为大明的开始。戊申距今二百六十四年,用屯、需、师三卦区别,三卦五爻,丁卯大雪,入师卦上六爻,正是陛下即位的元年,正对着师卦上六。《爻辞》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易》每卦值六十七年一百零五日,每爻直十一年七十七日。现在已经历十分之四了。陛下开国承家之始,还不到四年,士人百姓离心,寇盗四起。从前敌人退出遵化、永平已经六七日,却把收复称为千古奇功;近来贼军攻破山东已经六七县,却把包庇叛帅说成秋毫无犯。凡小人见事,智虑总短于事前,言辞总长于事后。不救凌城,说凌城必不可筑;不治理岛民,说岛必不可用。从前夏朝胤征、孔子所录,向戍去兵,左丘明非议。臣认为正确论功之道,在于确定天命;治理乱国的警戒,在于不用小人。小人得用即使没有寇贼,也足以致乱;小人不用即使有外忧,也足以达到治理。人主的学问,一以天道为师,则万物之情可以明察;断事一以圣贤为法,则天下之才具都信服。两年以来,因察举而去掉蒙蔽,蔽反而更多;因刑罚而树威,威反而枯竭。也正是应当从申不害、商鞅回归周公、孔子的秋天了。臣考自丁卯大雪,至戊寅春分,共十一年零七十七日,都在师卦上六爻。‘勿用’之防,实在不可停止。”传旨要他明白切实地再奏。

黄道周说:“明白切实的要领,莫过于用君子、去小人。自庚午年以来,用边疆之案陷害君子,用科场之案发泄私怨,余下的影响就是弹劾处罚、催征赋税。这在宋人是看详条例的机构,诸臣却倚仗它来充当辅佐的政务。宋儒说:‘边帅之才,当在廉洁干练有见识的人中寻求。’又说:‘直言敢谏之士,就是杖节死义之臣。’万历末年,像邹元标、赵南星等二十多人,废弃二十年,酿成门户之祸。如今又取缙绅中有器识的人,张网设陷。明知他是小人,又用小人去矫正他;明知他是君子,又用小人去弹劾他。天下事还指望成功吗?”因而论及马如蛟、毛羽健、任赞化等被谴责的事,并荐惠世扬、李邦华、梁廷栋可以大用。末尾说:“从前苏轼临行,请求入朝辞行,没有获准,上书说:‘最太平的时候,普通百姓都能上达;最黑暗的时候,近臣也不能表达意见。’臣今天虽请求告老还乡,还承蒙陛下明问,死也无憾。”

黄道周获罪削去官籍出都,被卫士凌辱,作《重生诗》。到杭州,诸生在余杭洞霄宫建大涤书院,跟从他讲学。

回乡守墓三年,以原官召还,升左中允。当时五天之内关押了两位尚书,黄道周上书请皇帝慎喜怒,以挽回天意。再应诏言事,说:“天下是神器,治理有它的道;簿书刀笔,不是用来绳削天下的工具。古代圣人设立礼乐,治理邦国之内;设立征伐,治理邦国之外。礼乐不足以治理国内,才有缧绁枷锁加于君子;征伐不足以治理国外,才有揭竿裂帛起于小人。共工、伯鲧,身任天工,使水土不能治理、人民不能安居,虽然是神明的后裔,也难免流放幽羽的惩罚。如今陛下宽仁宽宏,却有人身负重任七八年毫无成效,还安然拥权自若。天下险恶无赖之徒,群聚京师,士绅俯首屏息,观望动静。幸逢陛下好生之德,下诏求言,减少刑罚、清理冤狱。然而刚求言而建言的人就被斥退,刚清狱而下狱的人随即传来。而且人心时事如此,辅臣即使非常清廉刚强,怎能保证天下没有踢草踏马之事呢?”

皇帝心里看重黄道周,觉得他言事有些迂腐空泛,但言论醇正、品行清白,可以担任经筵讲官,屡次升迁左春坊左谕德、詹事府少詹事、侍读学士,修玉牒(皇族谱牒),担任经筵日讲官。

崇祯十一年(1638年)二月,皇帝亲临经筵完毕,召黄道周及詹事顾锡畴、庶子黄景昉、编修杨廷麟等二十多人上前,问保举、考选,哪一种得人。

黄道周回答:“如今的人才远不如古代,何况屡经摧折,像树木一样,必须培育几十年,才能得用。世宗皇帝时,臣下补救过失都来不及,但有时早上被贬逐,晚上就追还。”皇帝感动。回到班列后,皇帝又召他询问,黄道周说:“立朝之才,在于心术;治边之才,在于形势。从前督抚不审察估量形势,随贼奔走,事情没有成效,就说兵饷不足。实际上新旧军饷约一千二百万,可供四十万兵。如今宁远、锦州、三协(蓟镇三协)只有十六万兵,不必另外求增军饷。至于抚贼的办法,命令他们斩敌捕盗以自赎,使他们望风解散归来;收拢他的部众分属诸将,以充实边塞。如果让他们自己选择散地,一旦进入郧阳山中,终成腹心之患。”皇帝深以为然,却没能实行。后来张献忠在谷城反叛,果然像黄道周所说的那样。

杨嗣昌任兵部尚书(本兵),主张放弃义州,导致宁远、锦州孤立危急,并且引汉人和亲、宋人纳币的旧例,称之为乐天知命,又援引孟子“善战者服上刑”附会这种说法,唆使辽东方一藻上奏说:“北朝(清)铁骑十万,加上三十六家的部众十多万,西面吞并插部(察哈尔)及顺义王部,又有十万,八城的守军不过六七万人,拿什么抵御?请照俺答封贡的先例进行议和,撤兵中原,讨伐流寇。”已经派盲人周元忠前往清方晓谕他们接受招抚,都接受安排。中枢(兵部)与宣大总督卢象升密商,希望皇帝独断。

黄道周听说后,顿足说:“果真这样,不是替赵氏(宋朝)续命吗?”于是上书:“俺答之事,与今天不同。俺答占据河套六七十年,就是汉代的匈奴河南地,不像辽东是衣冠之国、在我版图之内,这是第一;河套深阻,地势洼曲,距京畿四千里,必定蹂躏秦晋以寇宣府、云中,不像辽东近在肘腋、猝然难制,这是第二;俺答诱降的赵全等人,不过教他们扰乱边境、盗取马匹,如今叛将犷卒中的无赖之徒,视夺取全辽如寄物,动不动就把契丹、蒙古引为雅谈,不可稍微示以间隙,这是第三;俺答受制于胡妇,年老而倦于战事,如今东人(清)狂妄幼稚,最初并无抚意,我们也没有摸清他们的要领,这是第四;俺答与吉囊共为雄长,恐吉囊死后并他的部众,想趁活着的时候借名封袭取诸部,收诸边抚赏之利,不像东人尽吞属国、西取顺义、东取朝鲜、桀骜盘踞,这是第五;俺答受抚虽不出河套,其王庭还在漠北,时常在贺兰山、青海之外射猎,东人必不肯放弃辽沈、舍弃固铁、迁回建州,与鱼皮诸夷为邻,这是第六;俺答受金印之后,七十年称外藩,一旦被东人所乘、席卷那里,我们的边臣如果茫然无知,就无法再侈谈东封、让顺义王归还原封,这是第七;我们虽不筑东胜,俺答也不犯庆阳、延绥,受降两城东西如故,东人即使画汾河中分首山之道(划界),而京师左臂仍未安稳恢复,这是第八;俺答即使据套,也不能断绝我属夷与东人的联系,东人既割辽左,必不肯交出各处驿站、归还朝鲜,这是第九;俺答的马市在阳和、天城,即使东犯紫荆关,还有六七百里;东人的马市如果在张家口,不到百里就到宣府镇,不到二百里就翻越隆庆、妫川,逼近居庸关,而且又绕道不是他们所乐意的,必寻找辽西旧日的马市,驻扎占据宁远、锦州之间,以蚕食八城、窥伺我左协,这是第十。款议必定不能成,即使侥幸而成,宁远、锦州、遵化、蓟州、宣府、大同的军队,何处可撤?不使罪臣入贡,不可撤;不归还土地、退出巢穴,不可撤;不北面尽复威远、清扬,南面尽复叆阳、宽奠,不可撤;不使东面诸部落全部不侵不叛,不可撤;不归还顺义王封号、金印、名王之封,不可撤;不将东江诸岛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沈志祥四酋全部擒获,以向登州、莱州、靖堡、旋顺谢罪,不可撤;中原叛帅、江南流人未还,成、籍(指降人)得以出入狡狯其间,不可撤;马市屡次迁徙,出了抚顺又出广宁,求宣府口岸又求中协,旧例可循而边隙不塞,不可撤;元凶还在,蛇豕不受惩戒,李德明之外另有元昊(指还会有新的首领起事),不可撤;兀堂再诛,京观屡筑,而安乐自在之民,还没回到诗书之旧乡,飘摇风雨,来路无方,这些乘塞关外的军队,可撤吗?不可撤吗?宋太祖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取天下于契丹呼蹴之余,不到二十五年就争盟,欣然封禅。我太祖太宗,功光日月,谁敢说不洁的议论?穆宗不动一旅,而收顺义;神宗不惜动用大军,以复朝鲜之宇。如今西面丧失卜部(卜石兔部),东面陷落朝鲜,中外诸臣,安然不在意。臣不是说宁锦六七万人,就可以直捣建州。他们既占据沈阳,西面攻略,必渡坌河;出临潢之外,北历兴宁,一千七百里才到宣府口岸;即使中途折回三协诸口,也已七八百里。如今从锦义到静宁堡,是他们必经的一二百里,距沈阳不过五六百里。静观他们的破绽,以逸待劳,他们担心宁锦,正如宁锦担心他们一样。他们兵力虽盛,分散各部,不能长久聚集六七万人等待引弓。他们以一州之众,驰驱千七百里,何必有余?我以天下之力,应对五六百里,何必不足?估量边臣之意,是用久戍之卒抵挡猝至之敌,无众不摧,不如以不战之饱给敌人,以有生之安给自己,这就是不说款而款已久。还怕因一朝之战败坏终年之款,就想用不款之款,文饰不战之战。光宗在位时,十几天里发帑二十多万,没有成就。如今可以苟简了结,但请立下捣虚断后之令:敌人以数万骑出到千里之外,我们不能以数千骑捣其五百里之内者,诛无赦;敌人以十余万骑出到千里之外,我们不能以数万骑捣其五百里之内者,诛无赦。又下令说:敌人以万骑出到千里之外归来,我们不能以二万骑拦击他们的辎重者,诛无赦。这样,他们必不敢远出,必愤而与我军在坚城之下相持,我们这才得以收拢军队,专门以疲惫他、骚扰他,设奇以招致他,多方以误他,以八九万人全力与遵化、蓟州相犄角,那么锦义之间本来就可以伏兵而笞他们的后背了。如今听任敌人入犯,今天说出自宣府,明天说出自大同,今天说驻马肺山,明天说驻青涧口,经历春夏,逍遥不归。绝不听说派一卒去扰乱他们的虎穴,又何必用这个辽东巡抚呢?辽东巡抚既无成谋,对内受算于枢臣;枢臣又无成谋,对外受算于锦州统帅。款事成,则灾祸在早晚之间,留下祸患在三年之后;不成,则说外有王田之智、内无高张之忠,把过错推给朝廷,安然接受祸败。从前唐宪宗独断而平淮蔡,但遇藩镇大事,都咨询杜黄裳、谋于李绛、询问裴垍、纳谏于白居易,最后才委心于裴度。如今天告灾异,星象示警,应当以实情昭示群情,不要用文饰稽考众论。惟愿陛下发下枢臣前后诸疏,让众人正他的罪。”皇帝正倚信杨嗣昌,议论虽然没被采纳,心里记恨黄道周。恰逢卢象升因服丧请求解任,杨嗣昌属意陈新甲,并推举在籍守制的人。

在此之前,杨嗣昌夺情(不守丧),黄道周三次上奏论此事,于是中止。到这时,听说会推宣大总督的命令,就上奏说:“臣考察古今治迹,它的典章法度,虽然受于先王,按义不敢改变,但事情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也要随时通变,以充分发挥其作用。惟有纲常所系,为臣教忠,为子教孝,垂宪万世,本于民众的常理,不可改变。依礼,三年之丧期间,君命不过他的家门;兵革凶事,偶尔出自戎右,不施于士大夫。宋代武臣如田况、岳飞,都屡次请求守满丧期。我太祖因为刘基、宋濂任帷幄之职,特别听凭他们奔丧,此后虽有夺情,终究违背物论。嘉靖中叶,因为边事殷繁,特别起用杨博于宣大,召还翁万达任本兵。但当时杨博已经服丧期满(禫),又把他调近云中;翁万达由尚书降为左侍郎,栖迟不几天,就穿着黑色丧服办公,世宗也心里不以为然,最终罢职闲居而去。

从此不是守满丧期就不称起复。张居正因为不守制,损害了勋名。天启末年,袁崇焕在右屯冒起,崔呈秀在枢府腼颜,身膏斧锧、遗唾西市。离现在多久,而士大夫蒙面丧心、营推营复(营谋推举、营谋复官)。天下没有无父之子,也没有不子之臣。卫开方不省视他的双亲,管仲把他比作豭狗(公猪);李定不服继母之丧,宋代世人共同指为枭獍(恶鸟恶兽)。臣前三个月在经筵,见杨嗣昌穿着吉服接受召见,认为他已服丧期满,如今才知道不是这样。杨嗣昌秉枢已经快两年,不知他何时居丧,何人推毂(推举),而颠倒到这个地步!陛下圣德,以孝治天下,小小的灾异,就减膳撤乐、素服避殿,以砥砺引导臣下。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陛下为天之子,三辰不辑、天象违行,就像父母温凊不安,人子为之不栉不沐、废寝忘餐,等待父母平复,这就是教孝。如今督臣卢象升,父殡在途,椎心泣血,等待奔丧。而群臣动不动就推举阔远难移的人,来拖延他的事。如今又有并推在籍守制之旨。假使守制者可以推举,那就是闻丧者可以不去守丧了。这就是做儿子的可以不认父亲,做臣子的可以不认君主。陛下因为月亮运行失常、星辰错乱运行、军气违和,还下诏求言、引咎自责,明示天下以君臣父子之道,说这些都受于天,是礼乐刑政所从出,不可僭越。而人臣以哀毁不祥之身,飞扬喑咤,彼此煽动,玷污圣明仁孝之治,干犯天地纲纪之常,这是不应让四方闻见的。

杨嗣昌张网溢地之谈、款市乐天之说,才智已经略见了。再起用一个不祥之人与他表里相依,就像狼狈依肩,无益于负重,陛下又何以施其鞭策呢?”皇帝切责。及至会推最终以陈新甲列名呈上,黄道周又上奏说:“臣不知新甲是怎样的人,但听说他遭逢父母丧事,还没守满丧期。古代儒臣专阃(任统帅),能任弘巨、垂名竹帛的,率都本于道德、敦行义,根基茂盛,然后枝叶才生长。三代以下,如赵充国、皇甫嵩、羊祐、杜预、裴行俭、高仁厚、韩琦、范仲淹等人,都卓然自立,纤毫不苟。他们所成就的,还未达到古代吉甫、张仲的流辈。如今圣主为边境焦虑辛劳,已经十年,负气敢谏的诸臣,半数被弃置不用。想让软美容悦的人叩头折枝,以侥幸非常之功、成就不世之业,难道能得吗?等到宁锦边报,东人还未越边,而宣府、云中的警报,就说:‘九营十营,衣青蟒的人无数。’中枢还想把义州马市的权力交给款边(议和)的人,中外侜张(欺诈),几乎颠倒鹿马之形,全假借丛神之意,空破非常之格,来授任不祥之人。”古书上说:“天子守在四夷。”又说:“王者有征无战。”真能使礼乐修明、举措各当、忠谠在朝、贪佞在野,以此防守何不坚固?以此征伐何人不服?古代也有忠臣孝子,对匡攘之用无济于事的人,但决没有不忠不孝,而可以进入功名道德之门的人。臣虽然孱懦,但从二十岁亲自耕作,手足胼胝,以养二人。四十多岁削去官籍,徒步挑担二千里不解扉屦。如今虽过五十,但没有妻子之奉、婢仆之累。所缀数卷书,一个月可以完成,笔札干盾,都为报恩。天下果真无人,臣愿辞去清华之职去执掌锁钥,何至使被棘负涂之人,祓除不祥来玷污皇化呢?如今荧惑星渐渐行到箕尾,这是燕分野,九十月之交,当南斗口。虽然这是有道儒者不谈的,但思患预防,是圣人所告诫的。陈新甲听到报命,崎岖秦蜀之间,发表束装,估计须百日,这条路他已走了半年。卢象升却空以茕茕归丧之身,等待他迟迟援琴之道,正所谓乞河神而濡突火(向河神求水来湿突火)。”奏疏呈上后,皇帝更加不悦。

九月,皇帝到平台召对,对黄道周说:“朕幼年失学,长而无闻,赖讲臣之力,启发朕心,略知天理、人欲两端。无所为而为之,叫天理;有所为而为之,叫人欲。你前次的奏疏正当枚卜(选用大臣)不用之时,可以说是无所为吗?”黄道周回答:“天人、义利之辨,臣曾听过。臣以纲常名教为心,不以功名爵禄为心,自信无所为。”皇帝说:“早晨朝廷推举陈新甲,你的奏疏傍晚就到,为什么?”黄道周回答:“前次圣旨说不拘守制,就知是陈新甲了。当初杨嗣昌想用陈新甲,臣的参疏早就备好,恰巧相会罢了。”

皇帝说:“三道奏疏都上了,却说是阻于际会,为什么?”黄道周回答:“臣的同乡御史兰友、给事中楷已有章奏了,臣怕涉嫌疑,所以奏疏未上。天下纲常、封疆大计,如果始终不言,以后就来不及了。而且言路还没有人言,臣有言,是不得已。”

皇帝说:“清,是美德;小廉曲谨,不是清。而且你的言论巧辩多非前讲所云。子思一生以诚明为本,是对的;说诚出于清、仁生于诚,不对。”黄道周回答:“曲能有诚,这是诚出于清的说法;孝弟为仁之本,这是诚生仁的说法。惟有孝弟之人,能理天下、生万物。不孝不弟,根本就动摇了,礼义廉耻就丧失尽了,什么事能成?”

杨嗣昌进言:“道周责臣夺情复职,是对的;说他营推营复,不对。臣不幸遭父丧,又遭继母之丧,臣不是生为空桑(无父之人),岂能不知有父母?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古代列国的君臣,还可以去此适彼;如今一统的君臣,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臣的父母都受君恩,臣对于君臣,尤重于父子。况且臣三次请求守满丧期了。到奉明旨,抚按一再催逼,自分何能,敢再安然处之?仓皇奔命,走到保定,还请求终丧,引用成化年间修撰罗伦的事,意思说今词臣中必有博通古义、亲切论思之人,可以代臣直言,上回天听。等到进京,听说道周品行学术为士类所宗,必有持正之言,可以使臣守满丧期而去。不道他的奏疏中自称不如郑鄤,臣才叹息而绝望。古人说:禽兽知母不知父。郑鄤杖母,禽兽不如;道周又不如郑鄤,不知道道周对于纲常如何?”

皇帝说:“卿为卿父屡疏,昭然可见,几年在外,并不带家人,穿着丧服办公,朕自己知道卿。而且道周说不如此郑鄤,朕正要诘问他。”杨嗣昌说:“臣以纲常名教所关,不容不辨。道周实清介,为众人所望。请求罢臣放还归田里。”皇帝温言慰他,并且斥道周邪说。黄道周说:“臣平生耻于言人过,如今与嗣昌争论于陛下之前,非礼也。但要为天下后世留此纲常名教,不得不然。”

皇帝说:“对君有体,狂骂为什么?”黄道周说:“臣奏疏中只有豭狗、枭獍两句,不无过激,但遭遇圣明,所以敢直言。立言很难。纲常名教,是朝廷的纲常名教;礼义廉耻,是国家的礼义廉假。假使为了臣一人的私利,缄默取富贵就可以了。”皇帝说:“你借题污诋大臣,别有所为罢了。”

黄道周说:“司马光说过:‘臣若有专司,则有所不言;如为论思,则无不可言者。’臣受论思之职,与嗣昌比肩,当言而言,不能说是诋毁大臣。读书五十年,没有一句话一件事不可对君亲、告妻子。臣躬耕二十年,手足胼胝,四十岁丧亲,负土作墓,畚插都是臣亲自操作,所以夺情之事,所不忍见。”皇帝说:“你这样,说不如此郑鄤,为什么?”黄道周说:“匡章被全国所弃,孟子不失礼貌;孔子自己说辞命不如宰予。臣说文章不如郑鄤。”皇帝说:“郑鄤自己绝于人伦,许曦是小臣,尚且知道公论,你曾不如许曦。”黄道周说:“宋人恶李定不持母丧,拟赐孝子徐积粟帛来讽劝他。臣弹劾嗣昌,则不是救郑鄤了。”皇帝说:“少正卯也称闻人,只因言伪而辨、行坚而僻、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不免孔子之诛。今人多类似此者。”黄道周说:“少正卯心不正,臣心正。”皇帝说:“朕知道你的操守,虽然屡进屡退,终想用你。不料偏矫恣肆,竟然到这个地步。念你是讲官,姑且宽恕你。”于是命他离去。黄道周还是不起身,有所陈述。皇帝发怒,杨嗣昌说:“道周所言,是经;臣拜命,是权;惟愿皇上优容!”

黄道周出去后,皇帝止住诸臣,劝导说:“如今内寇外边,天妖地震,朕不能发动诸臣公忠为国之心,宣扬德化、芟除祸乱,所赖诸臣补救朕的不足。然而你们却党同伐异,阻挠朝廷用人之权,这是外寇易治、内寇难除。今后仍有像从前那样的人,立即处以重典。”第二天,贬黄道周为江西布政司都事。

黄道周被贬之后,名声更重,天下称直谏的人,必称黄石斋。

崇祯十三年(1640年),福建巡抚解学龙推荐闽中人才,以黄道周为第一。皇帝大怒,派缇骑逮捕学龙和黄道周,到北寺(镇抚司)受审对质。这一天,黄雾四塞,日蚀无光,各打八十板,关进诏狱入白云库。狱卒说:“这是周顺昌、周宗建丧命的地方。”北镇抚司管事膝胤玉给他草垫,送饭食。作《重生诗》。监生涂仲吉上书:“道周做官二十年,半居坟庐,一生学力,只知君亲。虽然言辞曾经过于憨直,但志向实在忠纯。如今气息仅存,还读书不倦,这臣不为道周惜,而为陛下天下万世惜。从前唐太宗恨魏征当面斥责,以至于想杀他而终究没杀;汉武帝恶汲黯直谏,虽然把他远调出去而实际优容。陛下要远远效法尧舜,为何反在汉唐君主之下?”户部主事叶廷秀也上奏营救,都下狱廷杖。

当初,皇帝命天下共同表彰《孝经》和《小学》颁行,黄道周在狱中作《圣世颁孝经颂》,《颂》说:“粤稽天德,厥贵恒性。于皇师天,永孝配命。师天永孝,才确立民众的准则。明明我皇,确实是天德。”余姚孙嘉绩也被关押在白云库,跟从道周学《易》。刑部尚书刘泽深拟判流放到瘴气之地,两次奏上都不允。刘泽深上书:“道周的罪,前两道疏已经严了。到此只有论死,死生之际,臣不敢不慎。自古以来论死的诸臣,不是封疆(大吏),就是贪酷,没有因建言而诛的。如今以此加于道周,道周没有封疆贪酷之失,却有建言蒙戮之名,对于道周是得其所了,但不是我皇上天地包容的度量。而且皇上所疑的是‘党’。党要表现在行动上,道周上奏只是空言,一二臣工,开始未尝不互相交往,如今且诋毁他,不久之后斥退他,哪里有什么党,而烦劳朝廷的大法?去年行刑时,忽然奉旨停免。如今皇上难道对道周有积恨?万一回心转意,而臣已论定,后悔莫及?敢仍以原拟呈上。”

皇帝听从,改判流放到辰州。黄道周从崇祯十四年(1641年)正月入诏狱,共十四个月才得出,作《再重重生诗》。学龙、廷秀、仲吉也都被戍。

黄道周走到南都,到杭州,诸生迎他到涤山,剖析鹅湖、鹿洞的疑义,指示三易指归,讲《诗》《礼》《乐》《春秋》及《乐律》,论儒派。八月,荷芟入楚,没到。

皇帝议起用被废黜的臣子,礼部右侍郎蒋德璟说:“前少詹事臣道周,愚钝憨直的过错,实在都是自取,只是半生孤苦,子幼家贫,万里流放荒远,实在令人怜悯。”蒋德璟随即入阁。八月日讲,皇帝与辅臣从容谈到张溥、张采的为人,说:“溥是小臣,尚且不免偏,何以负重大名声?”周延儒进言:“张溥、黄道周都偏,只是读书博通,所以人人惜之。”皇帝默然。蒋德璟因而说:“前蒙皇上放道周生还,他极感圣恩,但儿子才十岁,得免他永远戍边,酌情调任内地,都出于怜才好生之德。”皇帝微笑。蒋德璟又说:“道周在狱时,写有《孝经》百本,每本作文一篇,这是感颂圣德。”黄景昉、陈演、吴甡合言:“道周事亲孝,而且清苦极了,不可及。”延儒说:“就凭他读书,也还可用。”皇帝不答,只是微笑。第二天,手敕说:“从前诸先生面奏永戍黄道周,清操博学,见今戍远子幼,朕心不觉怜悯。他虽遍迂,经过这番惩创,想也改悔。人才当惜,宜如何赦罪,酌用密议来奏!”辅臣上书:“道周向来未经琢磨,每有任性率意之咎,自蒙恩谴裁抑陶冶,听说已经非常悔恨前非。每天在狱中,手书《孝经》,极其感佩天恩,颂扬圣德。恭睹皇上勤学好问,考察古事、考究文章,臣等自惭固陋,未能仰承万分之一。因而想到道周博雅,就根据臆见陈述,承蒙皇上怜悯他贫苦,看出他的悔改,而轸念及人才当惜,赦罪酌用。这真是造化生成之恩、天地天地包容的度量。道周原职詹事府詹事,今既蒙恩赦,用似当还他原来的官阶,以备史馆编修,更足以有助于他的一点心得,这又不只是只是为道周考虑。”皇帝批复“可”,命即拟旨。

辅臣又上书:“皇上此举,各种好处都具备,从此知学行之足贵、信廉吏之可为,对于造就人才、砥砺世风、君德治象裨益不小。”这一天,诏复黄道周少詹事。都下臣民,中外相庆。

黄道周已到九江,朝命敦促就道,不久请假回乡,因学龙、廷秀等还在戍所,睡在草席上请罪,也得释放。黄道周回到漳浦,坚决不出门。

第二年甲申(1644年)三月,京师陷落,福王在南京即位,起用黄道周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当时马士英掌权,黄道周入朝,无所作为。

乙酉年(1645年)三月,奉命祭告禹陵,船泊龙江湾,梦见高皇帝(太祖朱元璋)呼唤说:“卿竟然舍我而去吗?”回答:“朝廷舍臣,不是臣舍朝廷。”当时左都御史刘宗周离开国都,黄道周祭祀禹陵,留在绍兴。过了一个月,三次拜谒刘宗周,坚决推辞不见。说:“处在这样的乱朝,岂是大臣徜徉山水之日?”黄道周听说,立即动身。

南京陷落,马士英东奔钱塘,黄道周在江上遇到他,痛骂他,马士英落下靴子逃走。到浙江全省投降,刘宗周与门人、前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等谋起兵,找黄道周商议,没找到,后悔说:“石斋向来有深远的考虑,我当初不该拒绝得那么坚决。”

唐王(隆武帝)在位,向张家玉访求旧臣,张家玉推荐黄道周,王拱手说:“得到这样的商彝周鼎,当为朝廷的羽仪。”黄道周从浙江来,拜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位居首辅。郑芝龙以公爵朝班位次在宰相之上,黄道周力争;郑芝龙不肯出兵,黄道周愤于时事不可为,而感念特殊的知遇,于是自请视师,经略江西。郑芝龙不给一兵一卒,黄道周亲自书写告身奖语来号召,得百余人,径直出杉关,众至万人,农夫扛锄跟从,称为“扁担兵”。开府广信,与杨廷麟、万元吉为呼应。王命张家玉出驻金溪,作为援应。黄道周给张家玉写信说:“道周的年纪,不能致远,愿为皇上作马;道周的力量,不能任重,愿为皇上作牛;或者在身边拾遗补阙、遇事献忠,道周就是皇上的晨鸡吧。”

当时鲁王上书福州,称皇叔父而不称陛下。唐王大怒,杀他的使者陈谦,于是结下嫌隙。黄道周写信给浙东大臣张国维、熊汝霖等调解。

大意说:“东迁以后,借力于晋国、郑国;蔡丘之会以后,推德于齐桓、晋文。皇上爱殿下,比对亲生儿子还深厚,不要以降阶之问,被博学通达的人所笑。”这年冬天,徽州陷落,黄道周带兵前往救援。新任婺源县令是他的旧门生,以书信诓约内应,到明堂里,突然遇到清将张天禄,被俘。随从的有职方司福州人赵士超、通判六合人毛玉洁、中书平和人赖继堂、龙溪人蔡春溶。

顺治三年(1646年,丙戌)正月初七,入徽州。元宵节,看见张灯结彩,表演鱼龙百戏,奔到营帐,想到百姓,为之流泪。到南京,安置在西上门旧尚膳监中,先后绝食十余日,作《自挽诗》,书后说:“丙戌被俘以来,义在必死,未了的诸缘,没有再记挂的。所记挂的是《春秋表正》《诗晷正》两书没有完成,以及没登嵩山、没登华山之巅。《表正》是少时的旧书,失落在婺源明堂,想必已毁于兵火,没有能再读它的人了,曾读陈无涯兄弟,删去其中大略,不知能否完成。《晷正》必须我亲自起草,没有能传达其中的意思的人。像嵩华二岳,前些年想以黄冠(道士)之身请求了却这个心愿。被流放到辰州时,请求移去潼关千里,被林让庵铨部阻止,垂老得到这个机会,坐在华山巅,睡在王屋山,执笔以事《诗》《春秋》,虽礼北斗、受玉虹,不算过分了。生平所历黄山、白岳、匡庐、九华、浮丘、龙首、穹窿、玄墓、洞庭、三茅、天目、径山、西陵、委宛、天台、雁宕、罗浮、怀玉,一十八位山翁,都要一一辞别。生死千秋,未必再晤,风雷楮墨,寄托着它们的精神,也使众山听到,说我不薄。”又说:“武夷天姥,牵系着故乡(维桑);大涤的焦桐,是我的讲学之所。睡梦中也眷恋不舍,没有辞别。”三月十五日就义。韩四维的儿子、僧人某为他收殓埋葬。在狱中共赋诗三百十一章,自名《石斋逸诗》。说:“石斋死后,世上应当流传,作为逸事。”终年六十一岁。

追赠文明伯,在福州和漳浦立庙。所著有《三易洞玑》《易象正》《缁衣儒行坊记》《表记集传》,司经局进呈的各种书;《行业咏业焚草》《解辽环》《解齐环》《榕坛问业》《逆流草骈枝集》《浙闱策问》《洪范月令朗义》《孝经大传》《邺书大涤》《函书》《逸诗》流传于世。夫人蔡氏,名玉卿,能仿黄道周书法。曾集兵万人,号称夫人军。后来军饷缺乏,解散。有四个儿子:子中、子成、子和、子平。

【论】作者评论说:庄烈帝(崇祯)以信王继统,没有腹心股肱之助,不动声色而除魏忠贤,天下欣然认为明主复出。等到在位十七年,日夜忧劳,终于以身为国殉难。后来的论者,不想以亡国的罪责责备他。然而他刚愎自用、自认为贤,不肯体察下情,屡次使用诏狱、廷杖对待言事的人。任人理财,常常与《大学》平天下的道理的好恶相反。看黄道周、刘宗周的进退,也可以看出来了。他失天下,不能说没有自己的招致灭亡的原因。宗周是纯粹的儒者,不是一代的杰出之士。道周说经议事,与匡衡、刘向相类,而耿直的节操则是李膺、范滂之流,虽然才干不足以挽救祸乱,要也算是三百年元气的留存。唉!后世的君主,不要执拗于理、任性刚强、决断于拒绝谏言,使君臣一同覆灭、把宗庙社稷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像庄烈帝那样,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原原文

黄道周,字幼元,福建漳浦人。幼孤好学,穷微极博,天启壬戌成进士,授编修,充经筵展书官。故事,展书必跪,膝行数武。道周独谓膝行非礼,平步进,监侍骇愕,魏忠贤连目摄之,不动。归,读书白鹿洞,躬执薪爨,天下士大夫高推之。

威宗即位,起原官。崇祯庚午,主浙江乡试,迁右中允。会大学士钱龙锡,以袁崇焕事下狱,史𡎊等必欲杀之,主之者周延儒,廷臣无敢讼冤者。道周上疏曰:「秦汉而下,宰相有犯,坐请室不过数日。非大逆,或裁或原,人主未尝不为引痛。今累辅所坐,为罪督攀援耳。昔辅臣高拱,尝以边功得荫锦衣,辞曰:『身未临强场,而受上赏,即一旦有败,何所逃诛。』臣疑其言不忠,由今而观,实为先见。汉武帝决意空幕南,心疑丞相坠北伐之师,一旦破法而戮刘屈牦;世宗决意弃河套,心疑开隙挠修玄之事,一旦破法而诛夏言。此二子者,皆生值明时,无故身伏斧锧.今东强之图,未有定算,恢复之计,上下持疑。未有一男子据鞍而斲,骑墙之见者,独断然快意于一累辅。累辅既无敛棋引杯之致,廷臣又无蹴刍齿马之嫌,遂使三台灰溺于贯城,斗柄销光于理势。每见衣冠相语以目,不曰:『安敢言』则曰:『那得归』天下人心,衰飒如此,谁复挺脊梁担安攘之略者乎?陛下御极以来,辅臣坐重谴者九人矣!一代之中,有几宰辅?而三年每降愈下至此!」疏入,上感动,延儒意亦释,龙锡竟得出戍定海卫。

五年,孔有德反登州,连陷州县,而温体仁当国,专辅上以法律,益为廉谨取媚。凡事蒙蔽,兵政怠弛。道周精易数,故以《易》谏。言:「《易》以天道为准,以《诗》、《春秋》推其运候。始春秋元年已未,加五十有五,得周幽王甲子。

其明年十月辛卯,朔,日食。以是上下中分,二千一百六十年,内损十四,为洪武元年戊申,为大明资始。戊申距今二百六十四年,以干屯需师别之,三卦五爻,丁卯大雪,入师之上六,是陛下御极之元年,正当师上六。《辞》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凡《易》一卦直六十七年一百五日,一爻直十一年七十七日。今历十分之四矣。陛下开承之始,曾未四年,士庶离心,寇攘四起。往者敌去遵永已六七日,而叙收复者以为千古奇功;近者贼破山东已六七县,而护叛帅者以为不犯秋毫。凡小人见事,智恒短于事前,言恒长于事后。不救凌城,谓凌城必不可筑;不理岛民,谓岛民必不可用。昔有夏胤征、仲尼所录,向戍去兵,丘明非之。臣以为正功之道,在乎定命;乱邦之戒,止乎小人。小人用即无寇贼,亦足以致乱;小人不用即有外忧,亦足以致理。人主之学,一以天道为师,则万物之情可照;断事一以圣贤为法,则天下之材具服。二年以来,以察去蔽蔽愈多,以刑树威威愈殚,亦反申商归周孔之秋也。臣考自丁卯大雪,至戊寅春分,凡十一年余七十七日,皆在师上六。『勿用』之防,诚不可已。」传旨明切更奏。

道周言:「明切之要,莫若用君子,去小人。自庚午以来,为边疆之案以陷君子,为科场之案以寻私怨,其绪余为参罚催科。在宋人一看详条例之司,诸臣倚之当匡襄之务。宋儒言:『边帅之才,当于廉干有识中求之。』又云:『直言敢谏之士,即杖节死义之臣。』万历末年,如邹元标、赵南星等二十余人,废弃廿年,酿成门户之祸。今又取搢绅有器识者,举网投穽。知其为小人,又以小人矫之;知其为君子,又以小人参之。天下事尚安望有成功哉?」因论马如蛟、毛羽健、任赞化等被谴,而荐惠世扬、李邦华、梁廷栋可大用。末云:「昔苏轼临行,求陛辞,不得,上书言:『极泰之世,小民皆得上通;极否之世,近臣不能自达。』臣今虽乞枯骸,犹荷明问,死且不朽。」

坐削籍出都,为卫士凌辱,作《重生诗》。至杭州,诸生筑大涤书院于余杭之洞霄宫,从讲学焉。

归庐墓者三年,以原官召迁左中允。时五日内系两尚书,道周上书请慎喜怒,以回天。再应诏,言:「天下神器,为之有道,簿书刀笔,非所以绳削天下之具也。古者圣人设为礼乐,以治方内;设为征伐,以治方外。礼乐不足以治其内,始有缧纟世缨牦,纟廛于君子;征伐不足以治其外,始有揭竿裂帛,起于小人。共工伯鲧,身亮天工,使水土不治,人民不安,虽神明之胄,不保幽羽之戮。今陛下宽仁宏宥,盖有身膺重寄,七八载罔效,尚拥权藉自若者。天下巉险无赖之徒,群聚京师,搢绅俯首屏息,以伺动定。幸逢陛下好生,下诏求言,省刑清狱。然方求言而建言者辄斥,方清狱而下狱者旋闻。且以人心时事如此,辅臣虽甚清且强,宁保天下无一蹴刍齿马之事哉?」

上心重道周,意其言事颇迂,而言醇行清,可任讲幄,累升左春坊左谕德,詹事府少詹事,侍读学士,修玉牒,充经筵日讲官。

十一年二月,上御经筵毕,召道周及詹事顾锡畴、庶予黄景昉、编修杨廷麟等二十余人前,问保举,考选,孰为得人。

道周对:「今人才远不如古,矧屡经摧折,如树木然,须养之数十年,方其得用。世宗皇帝时,臣下救过不给,然或朝行谴逐,暮即追还。」上感动,已复班,更召询,道周言:「立朝之才,存乎心术;治边之才,存乎形势,曩来督抚未揆形势,随贼奔走,事既不效,辄谓兵饷不足。其实新旧饷约千二百万,可供四十万师。今宁锦三协,仅十六万,不须别求增饷。至抚贼之法,令斩捕自赎,使望风解还;收其众分隶诸将,以实塞下。倘令自择散地,一入郧阳山中,终为腹心之患。」上深是之,而未能行。后张献忠反谷城,卒如道周言。

杨嗣昌为本兵,主弃义州,致宁锦孤危,且引汉和亲宋纳币,称为乐天,而援孟子「善战服上刑」傅会其说,嗾辽抚方一藻奏言:「北朝铁骑十万,并三十六家之众十余万,西并插部及顺义,又十万,八城之众,不过六七万人,何以御之?请如俺答故事,行款,撤兵中原,讨流寇。」已遣瞽者周元忠,前往谕其就抚,皆受成。中枢与宣督卢象升密商,幸上独断。

道周闻之,顿足曰:「果尔,不为赵氏续乎?」乃上言:「俺答之事,与今日不同。俺答据有河套六七十年,故汉匈奴河南地,非若辽东衣冠之国,在我皈章,一也;河套深阻,形势洼曲,距三辅四千里,必蹂秦晋以寇宣云,非如辽左近我肘腋,猝不及制,二也;答诱我降人如赵全辈,不过教以扰边盗马,今诸叛将犷卒无赖者,视取全辽若寄,动引契丹蒙古为雅谈,不可稍示以隙,三也;俺答制于胡妇,老且倦共,今东人狂稚,初无抚意,我又未得其要领,四也;答与吉囊共为雄长,恐已死囊并其众,欲及生时借名封以袭诸部,收诸边抚赏之利,非若东人尽吞属国,西取顺义,东取朝鲜,桀骜盘踞,五也;答受抚虽不出套,其王庭犹在漠北,时射猎贺兰青海之外,东人必不肯弃辽沈,舍固铁,还徙建州,与鱼皮诸夷为邻,六也;答既受金印,七十年称外藩,一旦为东人所乘,席卷其地,我边臣若罔闻知,无由复侈东封,使还顺义,七也;我虽不筑东胜,答亦不犯庆延,受降两城,东西自若,东人即画棻河中分首山之道,而神京左臂犹未安复,八也;答即据套不能断我属夷东人,既割辽左,必不肯吐诸驿还我朝鲜,九也;答马市在阳和、天城,即东犯紫荆,尚六七百里,东人马市若在张家,不百里至宣镇,不二百里逾隆庆、妫川,迫我居庸,且又纡道非其所乐,必寻辽西旧市,屯踞宁锦间,以蚕食八城,窥我左协,十也;款必不可成,即幸而获成,宁、锦、遵、蓟、宣、大之师,何处可撤?不悔罪臣贡,不可撤;不却地还巢,不可撤;不北尽威远、清扬,南尽叆阳、宽莫,不可撤;不尽东诸部落,不侵不叛,不可撤;不西还我顺义、金印、名王之封,不可撤;不尽捉东江诸岛孔、耿、尚、沈四酋,以谢登、莱、靖、旋顺,不可撤;中原叛帅,江南流人未还,成、籍得出入狡狯其间,不可撤;马市数徙,出抚顺又出广宁,求宣口又求中协,故例可循,而边隙不塞,不可撤;元凶犹在,蛇豕无惩,德明之外,别有元昊,不可撤;兀堂再诛,京观屡筑,而安乐自在之民,未还寇带诗书之旧,飘摇风雨,其来无方,此乘塞关外者,可撤乎?不可撤乎?宋祖欺人孤寡,取天下得于契丹呼蹴之余,不二十五年而争盟,欣然封禅。我太祖大宗,光还日月,谁敢为不洁之谈?穆宗不动一旅,而收顺义;神祖不惮大师,以复朝鲜之宇。今西丧卜部,东陷朝鲜,中外诸臣,恬不为意。臣非谓宁锦六七万,便可犁建州。彼既据沈阳,西面攻略,必渡坌河;出临潢之外,北历兴宁,千七百里始至宣口;即中折而回三协诸口,亦已七八百里。今从锦义至静宁堡,彼所必经一二百里,距沈阳五六百里耳。静以观其衅,逸以侍其归,彼之有虞于宁锦,犹宁锦之有虞于彼也。彼兵虽盛,散于各部,不能长聚六七万人,以待引弓。彼以一州之众,驰千七百里,何必有余?我以天下之力,应五六百里,何必不足?度边臣之意,以久戍之卒,当猝至之敌,无众不摧,不如以不战之饱与彼,以有生之安与我,是不言款而款已久。犹恐以一朝之战,败其终年之款,思以其不款之款,文其不战之战。光考在御,旬日间发帑二十余万,未底厥成。今可以苟简终之,但请立为捣虚断后之令:敌以数万骑出千里之外,我不能以数千骑捣五百里之内者,诛无赦;敌以十余万骑出千里之外,我不能以数万骑捣五百里之内者,诛无赦。又为之令曰:敌以万骑出千里归,我不能以二万骑邀其辎重者,诛无赦。如此,彼必不敢远出,必愤而与我持于坚城之下,我始得敛兵,专以老之挠之,设奇以致之,多方以误之,以八九万人全力与遵蓟相犄角,即锦义之间固已,可伏而笞其背矣。今听敌入平,今日曰出宣府,明日曰出大同,今日曰驻马肺山,明日曰驻青涧口,经春涉夏,逍遥不归。绝不闻遣一卒扰其虎穴,又乌用是辽抚为者?辽抚既无成谋,内受算于枢臣;枢臣又无成谋,外受算于锦帅。款事成,则逃眚旦夕之间,贻衅三年之后;不成,则谓外有王田之智,内无高张之忠,委过朝端,安受祸败。昔唐宪宗独断而平淮蔡,然遇藩镇大事,皆咨策杜黄裳,谋于李绛,询于斐泊,纳谏于白居易,后乃委心于裴度。方今上天告灾,星象示儆,宜以实示群情,无以文稽众论。惟陛下发枢臣前后诸疏,众正其罪。」上方倚信嗣昌,议虽不行,心衔道周。会象升以忧求解任,嗣昌意在陈新甲,并推在籍守制者。

先是,嗣昌夺情,道周三具疏以事,遂中止。至是,闻会推宣督之命,遂上疏曰:「臣观古今治迹,其曲章法度,虽受于先王,义不敢改,至于事穷势极,亦时通变,以尽其神。惟纲常所系,为臣教忠,为子教孝,垂宪万世,本于民彝,不可易也。礼,三年之丧,君命不过其门;兵革凿凶,时出戎右,不施于士大夫。宋时武弁如田况、岳飞,皆累乞终制。我太祖以刘基、宋濂,帷幄之任,特听其奔丧,嗣后虽有夺情,终违物论。嘉靖中叶,以边圉事殷,特起杨博于宣大,还翁万达于本兵。然其时博且禫矣,又以夙历移近云中,万达以尚书降左侍郎,栖迟不数日,墨衣视事,世宗亦心非之,卒罢闲以去。

号自是非终丧不称起复也。张居正以不守制,损其勋名。天启季年,袁崇焕冒起于右屯,崔呈秀腼颜于枢府,身膏斧锧,贻唾西市。去今几何时,而士大夫蒙面丧心,营推营复。天下无无父之子,亦无不子之臣。卫开方不省其亲,管仲至比之豭狗,李定不丁继母忧,宋世共指为枭獍。臣前三月在经筵,见杨嗣昌吉服应召,拟已终制,今乃未然。嗣昌秉枢已垂二年,不知其何时居丧,何人推毂,而颠越至此!陛下圣德,孝治天下,小遇灾眚,辄减膳撤县,素服避殿,以厉导臣。所以然者,陛下为天之子,三辰不辑,天有违行,犹之父母温清不安,人子为之不栉不沐,废寝忘餐,以俟父母之平复,所以教孝也。今督臣卢象升,父殡在途,椎心泣血,以俟奔丧。而群臣动推阔远难移之人,以缓其事。今又有并推在籍守制之旨。夫使守制者可推,则是闻丧者可不去也。是为子者可不父,为臣者可不子也,陛下以从月拂经,星辰陵次, 军气违和,尚下诏求言,引躬克治,明示天下以君臣父子,皆受于天,礼乐刑政之所从出,不可替越。而人臣以哀毁不祥之身,飞扬喑咤,彼此相煽,以玷圣明仁孝之治,干天地纲纪之常,是不宜使四方闻见也。

嗣昌张网溢地之谈,款市乐天之说,才智略见矣。更起一不祥之人,与之表里,犹狼狈依肩,无益负重,陛下又何以施其鞭策乎?」上切责。及会推竟以新甲上,道周又疏言:「臣不知新甲为何如人,然闻其丁艰,犹未终制也。古儒臣专阃,能任弘巨,垂竹帛者,率皆本道德,敦行义,根柢甚茂,而后枝叶生焉。三代而下,如赵充国、皇甫嵩、羊祐、杜预、裴行俭、高仁厚、韩琦、范仲淹辈,皆卓然自竖,纤毫不苟。其所成就,犹未造古吉甫、张仲之流。今圣主焦劳边境,十年于兹,负气敢谏诸臣,半弃不录。欲使软美容悦者叩头折枝,以幸非常之功,彻不世之业,宁可得乎?比宁锦边遽,东人曾未越边,而宣云警报,辄云:『九营十营,衣青蟒者无数。中枢且欲以义州马市权畀款边,中外侜张,几易鹿马之形,尽假丛神之意,空破非常之格,以授不祥之人。』传曰:『天子守在四夷。』又曰:『王者有征无战。』诚使礼乐修明,举错各当,忠谠在朝,贪佞在野,以此守何不固?征何不服?古亦有忠臣孝子,无济于匡攘之用者,决未有不忠不孝,而可进于功名道德之门者也。臣虽孱懦,然自二十岁躬耕,胼胝手足,以养二人。四十余削籍,徒步荷担二千里不解扉屦。今虽逾五十,然非有妻子之奉,婢仆之累。所纂数卷书,已移月可毕,笔札干 盾,均为报恩。天下果无人,臣愿解清华以执锁钥,何至使被棘负涂者,祓不祥以玷皇化哉。方今荧感渐次箕尾,是为燕分,九十月交,当南斗口。虽有道儒者所不谈,然思患豫防,圣人所诫。新甲闻报,崎岖秦蜀,发表束装,度须百日,此其载道,已垂半载。象升空以茕茕归说之身待其迟迟援琴之道,所谓乞河神而濡突火也。」疏入,上滋不怿。

九月,御平台召对,谓道周曰:「朕幼而失学,长而无闻,赖以讲臣之力,启沃朕心,少知天理人欲两端。夫无所为而为之,曰天理;有所为而为之,曰人欲。尔前疏适当枚卜不用之时,可谓无所为乎?」对曰:「天人义利之辨,臣尝闻之矣。臣以纲常名教为心,不以功名爵禄为心,自信无所为也。」上曰:「朝推新甲,尔疏夕至何也?」对曰:「前旨云:不拘守制,知新甲矣。始嗣昌欲用新甲,臣参疏夙具,适相会耳。」

上曰:「三疏皆上,而云阻于际会,何也?」对曰:「臣同乡御史臣兰友,给事中臣楷已有章矣,恐涉嫌疑,故臣疏未上。天下纲常,封彊大计,若终不言,后将莫及。且言路未有言者,臣之有言,非得已也。」

上曰:「清,美德也,小廉曲谨,非清也。且汝言辨而多非前讲所云子思一生以诚明为本,是也;云诚出于清,仁生于诚,非也。」对曰:「曲能有诚,此诚出于清之说也。孝弟为仁之本,此诚生仁之说也。夫惟孝弟之人,能理天下,生万物。不孝不弟,本实拨矣,礼义廉耻尽矣,何事之能成?」

嗣昌进曰:「道周责臣夺情起复,是也;其谓臣营推营复,非也。臣不幸遭臣父之艰,又遭继母之忧,臣不生为空桑,岂不知有父母。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古者列国之君臣,尚可去彼适此;今则一统之君臣,无所逃于天地。即臣父母皆受君恩,臣于君臣,尤重于父子。况臣乞终制者三矣。至奉明旨,抚按敦迫,自分何能敢复晏然。仓皇奔命,行至保定,犹乞终丧,引成化间修撰罗伦事,意谓今词臣中,必有博通古义,亲切论思,可代臣直言,上回天听。比入京,闻道周品行学术,士类所宗,必有持正之言,可以使臣终制而去。不谓其疏中自称不如郑鄤,臣乃太息而绝望也。古人有言:禽兽知母不知父,鄤杖母禽兽不如,道周又不如鄤,未知道周之于纲常何如也。」

上曰:「卿为卿父屡疏,昭然,数年在外,并不携家人,墨衰视事,朕自知卿耳。且道周所言不如郑鄤,朕正欲诘之。」嗣昌曰:「臣以纲常名教所关,不容不辨。道周实清介,人望所归。乞罢臣放还归田里。」上温慰之,且斥道周邪说。道周曰:「臣平生耻言人过,今与嗣昌争论于上前,非礼也。但为天下后世留此纲常名教,不得不然。」

上曰:「对君有体,狂詈何也?」道周曰:「臣疏中惟豭狗、枭獍两语,不无过激,然遭遇圣明,故敢直言。夫立言,甚难也。纲常名教者,朝廷之纲常名教;礼义廉耻者,国家之礼义廉耻。假以臣为一人之私,缄默取富贵可矣。」上曰:「尔借题污诋大臣,别有所为耳。」

道周曰:「司马光有言:『臣若有专司,则有所不言;如为论思,则无不可言者。』臣受论思之职,与嗣昌比肩,当言而言,不得云诋毁大臣。读书五十年,无一言一事,不可对君亲告妻子。臣躬耕二十年,手足胼胝,四十丧亲,负土作墓,畚插皆臣自操,故夺情之事,所不忍见。」上曰:「尔如是,云不如郑鄤,何也?」道周曰:「匡年弃于通国,孟子不失礼貌,孔子自云辞命不如宰予。臣谓文章不如郑鄤。」上曰:「鄤自绝人伦,许曦小臣,犹知公论,尔曾曦之不如。」道周曰:「宋人恶李定不持母服,拟赐孝子徐积粟帛以讽之。臣奉弹嗣昌,则非救鄤矣。」上曰:「少正卯亦称闻人,徒以言伪而辨,行坚而僻,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不免孔子之诛。今之人多类此者。」道周曰:「少正卯心不正,臣心正者也。」上曰:「朕知尔操守,虽屡进屡退,终欲用尔。不图偏矫恣肆,乃至于此。念以讲官,姑宽尔。」因令之去。道周犹不起,有所陈。上怒,嗣昌曰:「道周所言,经也;臣拜命,权也;惟上优容之!」

已出,上止诸臣,谕之曰:「今者内寇外边,天妖地震,朕不能发诸臣公忠为国之心,宣德化,芟祸乱,所赖诸臣匡朕不逮。而乃党同伐异,阻挠朝廷用人之权,是外寇易治,内寇难除也。今有仍前轸者,立置重典。」明日,谪江西布政司都事。

道周既谪,而名愈重,天下称直谏者,必曰黄石斋。

十三,福建巡抚解学龙,荐闽中人才,以道周为冠。上大怒,缇骑逮学龙及道周,诣北寺对簿。是日,黄雾四塞,日眚无光,各杖八十,下诏狱入白云库。狱卒曰:「此周顺昌、周宗建,毕命所也。」视北镇抚司事膝胤玉,给藉草餽橐𫗴。作《重生诗》。监生涂仲吉上言:「道周通籍二十载,半居坟卢,一生学力,止知君亲。虽言尝过戆,而志实忠纯。今喘息仅存,犹读书不倦,此臣不为道周惜,而为陛下天下万世惜也。昔唐太宗恨魏征之面斥,至欲杀而终不果。汉武帝恶汲黯之直谏,虽远出而实优容。陛下欲远法尧舜,奈何出汉唐主下?」户部主事叶廷秀,亦疏救,俱下狱廷杖。

初,上命天下共表孝经并小学颁行,道周于库中作《圣世颁孝经颂》,《颂》曰:「粤稽天德,厥贵恒性。于皇师天,永孝配命。师天永孝,乃立民极。明明我皇,允惟天德。」余姚孙嘉绩,亦系白云,从道周受易。刑部尚书刘泽深,拟瘴戍,再奏不允。泽深上言:「道周之罪,前两疏已严矣。至此惟有论死,死生之际,臣不敢不慎也。自来论死诸臣,非封彊,则贪酷,未有以建言诛者。今以此加道周,道周无封彊贪酷之失,而有建言蒙僇之名,于道周得矣,非我皇上覆载之量也。且皇上所疑者党耳。党者见诸行事,道周具疏空言,一二臣工,始未尝不相与也,今且短之,既而斥之,乌有所谓党,而烦朝廷之大法耶?去年行刑时,忽奉旨停免。今皇上岂有积恨于道周?万一转圜动念,而臣已论定,噬脐何及?敢仍以原拟上。」

上从之,戍辰州。自十四年正月入诏狱,积十有四月始得出,作《再重重生诗》。学龙、廷秀、仲吉亦戍。

道周道南都,至杭州,诸生迎至大涤,析鹅鹿疑义,示三易指归,《诗》、《礼》、《乐》、《春秋》及《乐律》,论儒派。八月,荷芟入楚,未至。

上议起废锢,礼部右侍郎蒋德璟言:「前少詹事臣道周,愚戆之咎,实皆自取,第半生孤苦,子幼家贫,万里投荒,深可轸念。」德璟旋入阁。八月日讲,上与辅臣从容语及张溥、张彩之为人。曰:「溥小臣,且不免偏,何以负重名?」周延儒进曰:「张溥、黄道周,皆为偏,惟是读书博通,所以人人惜之。」上默然。德璟因言:「前蒙皇上放道周生还,渠极感圣恩,但子方十岁,得免其永戍,量移内地,皆出怜才好生之德。」上微笑。德璟又言:「道周在狱时,写有《孝经》百本,每本作文一篇,是感颂圣德。」黄景昉、陈演、吴甡合言:「道周事亲孝,且清苦极不可及。」延儒言:「即其读书,亦尚可用。」上不答,惟微笑而已。明日,手敕:「曩诸先生面奏永戍黄道周,清操博学,见今戍远子幼,朕心不觉怜悯。彼虽遍迂,经此一番惩创,想亦改悔。人才当惜,宜作何赦罪,酌用密议来奏!」辅臣上言:「道周向来未经追琢,每有任性率意之咎,自蒙恩谴裁抑陶镕,闻已甚悔前非。每日在狱,手书《孝经》,极其感佩天恩,颂扬圣德。恭睹皇上勤学好问,稽古考文,臣等自惭固陋,未能仰承万一。因思及道周博雅,遂据臆陈,伏蒙皇上怜其贫苦,鉴其改悔,而轸及于人才当惜,赦罪酌用。斯真造化生成之恩,天地覆载之量。道原周职詹事府詹事,今既蒙恩赦,用似当还其故秩,以备史局编摩,更足资其一得,此又非止从道周起见也。」上报「可」命即拟旨。

辅臣复上言:「皇上此举,众美俱备,从此知学行之足贵,信廉吏之可为,所裨于作人磨世,君德治象非细。」是日,诏复道周少詹事。都下臣民,中外相庆。

道周已至九江,朝命敦促就道,旋请假归里,以学龙、廷秀等尚在戍所,席藁请命,亦得释。道周既归漳浦,坚卧不出。

明年甲申三月,京师陷,福王立于南京,起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时马士英当国,道周入朝,无所为。

乙酉三月,奉命祭告禹陵,舟泊龙江湾,梦高皇帝呼曰:「卿竟舍我去耶?」对曰:「朝廷舍臣,非臣舍朝廷。」时左都御史刘宗周去国,道周祀陵,留连绍兴。弥月,三谒宗周,固却不见。曰:「际此乱朝,岂大臣徜徉山水之日?」道周闻之,即行。

南都溃,马士英东奔钱塘,道周逢之江上,痛詈之,士英落靴走。及浙省降,宗周与门人前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等谋起兵,求道周计事,不获,悔曰:「石斋夙有渊思,吾初不宜拒之太深。」

唐王在位,访故臣于张家玉,荐道周,王拱手曰:「得此商彝周鼎,当为廓庙羽仪。」道周来自浙,拜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位首辅。郑芝龙以公爵班宰相上,道周争之,芝龙不肯出兵,道周愤时事不可为,而荷殊绝之知,乃自请视师,经略江西。芝龙不与一卒,道周亲书告身奖语号召,得百余人,径进出杉关,众至万人,田夫荷锄从之,曰「扁担兵」开府广信,与杨廷麟、万元吉为呼应。王命家玉出屯金溪,以为之援。道周遗家玉书曰:「道周之年,不能致远,为皇上为马;道周之力,不能任重,为皇上为牛;或者左右拾遗,因事靖献,道周其皇上晨鸡乎。」

时鲁王上书福州,称皇叔父,不称陛下。唐正怒,杀其使者陈谦,遂积隙。道周移书浙东大臣张国维、熊汝霖等解之。

大略谓:「东迁以还,藉力晋郑,蔡丘而后,推德桓文。上爱殿下,笃于所生,勿以降阶之问,为博达所笑。」其冬,徽州陷,道周提兵赴救。新守婺源令故门士,以书绐约内应,抵明堂里,猝遇大清将张天禄,被执。从者职方福州赵士超,通判六合毛玉洁,中书平和赖继堂龙溪蔡春溶。

顺治三年丙戌,正月七日,入徽州。元宵,见张灯为鱼龙百戏,趋营帐,念民,为之泣下。至南京,置西上门故尚膳监中,先后绝粒十余日,作《自挽诗》,书后曰:「丙戌就俘以来,义在必死,未了诸缘,无所复忆。所忆者为《春秋.表正》、《诗晷.正》二书未就,及未登嵩室,陟华岳之巅耳。《表正》为少时旧书,坠婺源明堂,想已废于兵火,无复能读之者,尝读陈无涯兄弟,裁其大略,不知能竟之否。《晷正》必须吾自草,无复能传其意者。如嵩华二岳,先年欲以黄冠丐此了愿。当遣戍辰州,乞多千里,移去潼关,为林让庵铨部所尼,垂老得此,坐华巅,卧王屋,执笔以事《诗》、《春秋》,虽礼北斗,受玉虹,不为过矣。生平所历黄山、白岳、匡庐、九华、浮丘、龙首、穹窿、玄墓、洞庭、三茅、天目、径山、西陵、委宛、天台、雁宕、罗浮、怀玉,一十八翁,要当一一谢之。生死千秋,未必再晤,风雷楮墨,载其精神,亦使众山闻之,谓我不薄也。」又云:「武夷天姥,系于维桑,大涤焦桐,为吾讲舍,寤寐相绻,未之辞焉。」三月十五日毕命。韩四维子僧某殓而瘗之。凡入旬中,赋诗三百十一章,自名《石斋逸诗》。曰:「石斋死后,世当传之,以当逸事。」年六十一。

赠文明伯,立庙福州及漳浦。所著有《三易洞玑》、《易象正》、《淄衣儒行坊记》、《表记集传》,司经局进呈诸书;《行业咏业焚草》、《解辽环》、《解齐环》、《榕坛问业》、《逆流草骈枝集》、《浙闱策问》、《洪范.月令朗义》、《孝经大传》、《邺书大涤》、《函书》、《逸诗》行世。夫人蔡,名玉卿,能仿道周书。尝集兵万人,号夫人军。已而镶乏,解。子四:子中、子成、子和、子平。

论曰:庄烈自信王继统,无腹心股肱之助,不动声色而除魏忠贤,天下欣然以为明王复出。泊临御十七载,忧勤宵旰,终用身殉。后之论者,不欲以亡国之咎訾之。然刚而自贤,莫肯虑下,屡用诏狱,廷杖以待言者。任人理财,每与大学平天下之道反其好恶。观黄道周、刘宗周之进退,亦可见矣。其失天下,不可谓已无以取之。宗周粹然儒者,非一代之士。道周说经议事,与匡衡、刘向相类,而直节则李膺、范滂之流,虽才不及济乱,要亦三百年之元气所留也。鸣呼!后之人主,无执理任刚,决于违谏,使君臣俱覆,以宗社为孤注,如庄烈者,可不鉴哉!

讲故事讲解

黄道周:从平台的力争到绝食就义,三百年元气所系

这个人是谁

黄道周,字幼元,号石斋,福建漳浦人。他幼年丧父,勤奋好学,天启二年(1622年)中进士,任编修、经筵展书官。旧例展书官必须下跪、膝行几步,唯有黄道周认为膝行不合礼制,平步前进;监礼宦官惊愕,魏忠贤用眼神威慑他,他不为所动。辞官归乡后,他在白鹿洞读书,亲自打柴做饭,天下士大夫都推重他。这一件小事定下了他一生的调子:礼制、气节、学问,三样都不肯让步。

他经历了什么:崇祯朝的直谏

救钱龙锡。 崇祯三年(1630年),大学士钱龙锡因袁崇焕案下狱,主使的是周延儒,朝廷大臣没有敢鸣冤的。黄道周上奏说:秦汉以来,宰相有罪关押不过几天;如今累辅所犯,不过是获罪督师攀扯牵连罢了。他举高拱推辞荫补锦衣卫、汉武杀刘屈氂、嘉靖杀夏言,说这两位都生逢明时,却无缘无故身受斧钺之诛。最尖锐的是:"没有一个男子汉骑马杀敌,却都是骑墙观望之辈,反倒独断快意地对付一位累辅……陛下即位以来,辅臣被严厉责罚的已经九人了!"皇帝感动,钱龙锡最终流放定海卫。

以《易》进谏。 崇祯五年(1632年),孔有德在登州反叛,温体仁掌权,专门引导皇帝用法律驾驭臣下。黄道周精通《易》数,干脆用《易》进谏:从春秋元年己未推到洪武元年戊申,距当时二百六十四年,正落在师卦上六爻,爻辞是"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开国之时不可任用小人。他痛斥时弊:敌人退出遵化、永平六七日,就把收复称为千古奇功;贼军攻破山东六七县,却把包庇叛帅说成秋毫无犯。"小人见事,智虑总短于事前,言辞总长于事后。"不救凌城,就说凌城必不可筑;不治理岛民,就说岛必不可用。小人得用,即使没有寇贼也足以致乱。他获罪削籍出都,被卫士凌辱,作《重生诗》;到杭州,诸生在余杭洞霄宫建大涤书院,跟他讲学。

论边事与抚贼。 回乡守墓三年后复官。崇祯十一年(1638年)经筵后,皇帝召问人才,他答:"立朝之才在心术,治边之才在形势。"新旧军饷约一千二百万,可供四十万兵,而宁远、锦州、三协只有十六万兵,不必另外求增。至于招抚流寇,要让他们斩敌捕盗自赎、把部众分属诸将充实边塞;若任其自选散地,一旦进入郧阳山中,终成腹心之患。皇帝深以为然,却没能实行——后来张献忠在谷城反叛,果然应验。

反对议和与夺情。 杨嗣昌任兵部尚书,主张放弃义州,引汉和亲、宋纳币的旧例称之为"乐天知命",又唆使方一藻上奏请照俺答封贡议和,派盲人周元忠去清方招抚。黄道周顿足说:"果真这样,不是替赵氏(宋朝)续命吗?"他上疏列出俺答之事与今日不同的十条理由:辽东是衣冠之国、在我版图之内,河套却远在四千里外;辽东近在肘腋;叛将犷卒视夺取全辽如寄物,动辄把契丹、蒙古引为雅谈;东人却狂妄幼稚,已尽吞属国、西取顺义、东取朝鲜;俺答马市距紫荆关六七百里,东人马市若在张家口,不到百里就到宣府、二百里就逼近居庸关。他还列出即使议和告成也"不可撤兵"的十条理由:不归还土地、不擒获孔有德等四酋、不惩元凶、不使边民回到诗书之乡,哪一条做不到都不能撤。又请立"捣虚断后"的军令:敌人以数万骑出千里之外,我们不能以数千骑捣其五百里之内者,诛无赦。夺情之争中,他三次上奏,说三年之丧期间君命不过家门,举田况、岳飞屡请守满丧期,举张居正不守制损害勋名、卫开方被管仲比作豭狗、李定被宋人指为枭獍,说"天下没有无父之子,也没有不子之臣"。

关键的几幕

平台召对。 崇祯十三年(1640年)九月的平台召对,是全篇最紧张的一场戏。皇帝以"天理人欲"设问:"你前次奏疏正当枚卜不用之时,可以说是无所为吗?"他答:"臣以纲常名教为心,不以功名爵禄为心,自信无所为。"皇帝追问:"早晨朝廷推举陈新甲,你的奏疏傍晚就到,为什么?"答:"前次圣旨说不拘守制,就知道是陈新甲了。臣的参疏早就备好,恰巧相会罢了。"杨嗣昌当场反唇相讥,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又拿郑鄤杖母之事进攻:"道周又不如郑鄤!"黄道周答:"匡章被全国所弃,孟子不失礼貌;孔子说自己辞命不如宰予。臣说的是文章不如郑鄤。"皇帝搬出少正卯"言伪而辨、行坚而僻、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他答:"少正卯心不正,臣心正。"皇帝最后说:"朕知道你的操守,念你是讲官,姑且宽恕你。"命他离去,他却不起身,仍要陈述;皇帝发怒,杨嗣昌打圆场:"道周所言是经,臣拜命是权,惟愿皇上优容!"第二天,黄道周被贬为江西布政司都事。被贬后名声更重,天下称直谏的人,必称黄石斋。

诏狱与流放。 崇祯十三年,福建巡抚解学龙推荐闽中人才,以黄道周为第一。皇帝大怒,派缇骑逮捕两人到北寺对质。那天黄雾四塞、日蚀无光,两人各打八十板,关进诏狱白云库。狱卒说:"这是周顺昌、周宗建丧命的地方。"监生涂仲吉、户部主事叶廷秀上书营救,说"这臣不为道周惜,而为陛下天下万世惜",两人都因此下狱廷杖。刑部尚书刘泽深拟判流放瘴地,两次不准,上书说:"自古以来论死的诸臣,不是封疆大吏就是贪酷,没有因建言而诛的……万一回心转意,而臣已论定,后悔莫及。"皇帝这才改判流放辰州。从崇祯十四年(1641年)正月入狱,共十四个月才出来。

从南京到福州。 甲申年(1644年)三月京师陷落,福王在南京起用他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马士英掌权,他无所作为。奉命祭禹陵时,他梦见高皇帝呼唤:"卿竟然舍我而去吗?"回答:"朝廷舍臣,不是臣舍朝廷。"南京陷落后,他在江上痛骂东奔的马士英,马落下靴子逃走。唐王(隆武帝)访求旧臣,张家玉推荐他,王拱手说:"得到这样的商彝周鼎,当为朝廷的羽仪。"他拜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位居首辅,力争郑芝龙以公爵朝班位次在宰相之上;郑芝龙不肯出兵,他愤而感念知遇,自请视师经略江西。郑芝龙不给一兵一卒,他亲自书写告身奖语来号召,得百余人,出杉关后聚至万人,农夫扛锄跟从,称为"扁担兵"。他给张家玉写信说:"道周的年纪不能致远,愿为皇上作马;力量不能任重,愿为皇上作牛;或者在身边拾遗补阙、遇事献忠,道周就是皇上的晨鸡吧。"

最后的结局

丙戌年(1646年)冬,徽州陷落,黄道周带兵往救。新任婺源县令是他的旧门生,用书信诓他约内应,他到明堂里突然遇上清将张天禄,被俘;随从的还有赵士超、毛玉洁、赖继堂、蔡春溶。元宵在徽州看见张灯结彩、鱼龙百戏,他奔到营帐,想到百姓,为之流泪。到南京,绝食十余日,作《自挽诗》,说"丙戌被俘以来,义在必死……所记挂的是《春秋表正》《诗晷正》两书没有完成,以及没登嵩山、没登华山之巅",又要与生平所历一十八位"山翁"一一辞别。三月十五日就义,终年六十一岁。僧人某为他收殓埋葬;狱中所赋诗三百十一章,自名《石斋逸诗》。追赠文明伯,在福州和漳浦立庙。夫人蔡氏名玉卿,能仿他的书法,曾集兵万人号称"夫人军",后因军饷缺乏解散。

卷末的"论"说:崇祯帝刚愎自用、自认为贤,不肯体察下情,屡用诏狱、廷杖对待言事的人;看黄道周、刘宗周的进退就知道了,他失天下不能说没有自招的原因。道周说经议事,与匡衡、刘向相类,耿直的节操则是李膺、范滂之流;虽然才干不足以挽救祸乱,却也是三百年元气的留存。

这一篇讲什么

这是全书篇幅最长、分量最重的一篇,重点不在黄道周打了多少胜仗,而在他代表的一种人格力量。

第一,他是"直臣"的标本。从救钱龙锡、以《易》进谏、反对议和、力争夺情,到平台上面与皇帝和权臣当面辩难,他一生几乎都在逆龙鳞。他的武器不是兵,而是礼、经、史和一颗不怕死的心。

第二,他也是书生从军的悲剧。郑芝龙不给兵,他靠亲笔写的告身和"扁担兵"出关,最终被门生出卖。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为"感念特殊的知遇"。临刑前惦记的两部没写完的书和没登过的华山,比任何战绩都更让人记住他。

第三,作者对他的评价复杂而同情:承认他"才干不足以挽救祸乱",却强调他是"三百年元气的留存"。所谓元气,就是一个王朝养士三百年,最后关头还能站出这样的人。论末警告后世君主不要执拗于理、拒绝谏言,使君臣一同覆灭——这才是作者真正要说的:明朝不是亡于没有忠臣,而是亡于容不下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