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三 · 第 5 篇
傅冠 · 卷三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543
译白话译文
傅冠(白话)
傅冠,字元甫,江西进贤人。丙戌年(1646年)二月,以行在太子太保,兼礼部、兵部二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督师,同忠孝伯朱成功(郑成功)一同防守永定关。岗兵张安、丘华都听他节制。前军刚进入建昌境内,军饷已经匮乏,后军听到警讯就撤退。傅冠见军令不能推行,十二次上奏请求罢官,朝廷不许。后来命令揭重熙辅助傅冠共事,傅冠无心任职,每天日午才起床。揭重熙上奏,朝廷才勒令他回乡。
九月月末(晦日),汀州陷落。清兵分道从江西进入邵武,傅冠避到泰宁的分水村。村人江亨龙刚刚执贽(带着见面礼)来见,却把傅冠捆缚献给清军。大帅李成栋给他松绑,进言说:“公是朝廷大臣,放或留,自会奉旨办理;只要剃发,保你平安无事。”傅冠厉声说:“你知道千古有文文山(文天祥)吗?他是我乡的前辈!我们乡里只有断头宰相!”李成栋把他载到汀州,饮食供给都跟随着。后来李成栋进入粤东,派镇将李发看守他。十一月二十一日,下棋完毕,李发看文书,说:“公必定不肯顺从,令旨要收公了。”傅冠欣然说:“早一点成全我的事,是你的恩赐。”他整衣冠向南面拜,说:“辜负国家,行为失当,死不足以赎罪。”又向西面拜,说:“祖父暴骨(未能安葬),无颜在地下见先人。”
当初,被俘那天,他叹息说:“辜负国家重恩,永远愧对地下先人。”用脚三次顿地。夜半,风雨大作,顿足的地方崩陷几十丈。他的首级装盒寄存在汀州监狱中,有时无缘无故动摇。多次在狱中显梦,夜里曾有光。狱中含冤受屈的人向他祈祷占卜,都很灵验。
家人傅国桢等背负他的遗骸,最初安葬在汀州的罗汉岭,与忠诚伯周之蕃的墓相望。
过了三年,傅冠的儿子号哭,请求使身首合葬,归葬故乡。旧衣两件弃置在原汀州墓旁,经过多年颜色如新,过路人指着说:“这是相公的衣裳。”
原原文
傅冠,字元甫,江西进贤人。丙戌二月,以行在太子太保,兼礼兵二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督师,同忠孝伯朱成功,大守永定关。岗兵张安、丘华,俱听节制。前军方入建昌境,饷已告匮,后军闻警,辄归。冠见令不行,十二疏乞罢,不许。后敕揭重熙佐冠共事,冠无心任职,日午方起。重熙奏之,乃勒令归。
九月晦,汀州破。大清兵分道自江西入邵武,冠避泰宁之分水村。村人江亨龙新执贽,缚冠以献,大帅李成栋解缚,进曰:「公大臣,释留,当取令旨,但去发,保无他。」冠厉声曰:「汝知千古有文文山乎?吾乡先进也!吾乡惟有断头宰相尔。」成栋载至汀州,饮食与俱。已而成栋入粤东,使镇将李发卫之。十一月廿一日,对局弈罢,发阅文书,曰:「公必不顺,令旨收公矣。」冠欣然曰:「早毕我事,尔之赐也。」整衣冠南向拜,曰:「负国无状,死不足赎。」复西向拜,曰:「祖父暴骨,愧见先人地下。」
初,就执日,叹曰:「负国重恩,永惭地下。」以足三顿地,夜半,风雨大作,顿足处崩陷数十丈。其首函寄汀狱,或无故动摇。数见梦于狱,夜尝有光。囚冤滥者,祈卜,皆奇验。
家人傅国桢等负其骸,初墓汀之罗汉岭,与忠诚伯周之蕃相望。
阅三年,冠子号哭,请合身首,归葬。旧衣二弃故汀墓旁,经年色如新,行道指曰「相公衣」。
讲故事讲解
傅冠:我们乡里只有断头宰相
这个人是谁
傅冠,字元甫,江西进贤人。丙戌年(1646年)二月,他以行在太子太保,兼礼部、兵部二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督师,与忠孝伯朱成功(郑成功)一同防守永定关。岗兵张安、丘华都听他节制。他的身份很特殊:既是宰相级的大臣,又是前线督师,还要与少年将领郑成功共事——这种搭配,本身就预示了后面的尴尬。
他经历了什么
前军刚进入建昌境内,军饷已经匮乏;后军听到警讯就撤退。傅冠见军令根本推行不了,十二次上奏请求罢官,朝廷不许。后来朝廷命揭重熙来辅助他共事,傅冠已经无心任职,每天日午才起床。揭重熙上奏,朝廷才勒令他回乡。
十二次请罢官这个细节非常重要。它不是写傅冠无能,而是写他清醒:他知道自己没有兵、没有饷、没有威信,继续挂在督师的位置上只会坏事。他不像某些人那样恋栈,而是反复请辞,直到朝廷勉强放行。
九月月末(晦日),汀州陷落。清兵分道从江西进入邵武,傅冠避到泰宁的分水村。村人江亨龙刚刚执贽(带着见面礼)来拜见他,转头却把傅冠捆起来献给清军——一个刚行拜师礼的人,立刻做出出卖之举,这一反转让整个故事有了刺骨的戏剧性。
关键的几幕
大帅李成栋给傅冠松绑,劝他说:"公是朝廷大臣,放或留,自会奉旨办理;只要剃发,保你平安无事。"傅冠厉声回答:"你知道千古有文文山吗?他是我乡的前辈!我们乡里只有断头宰相!"
文文山就是文天祥,江西吉安人,与傅冠的江西进贤是同乡,所以说"我乡的前辈"。文天祥兵败被俘,拒绝元朝劝降,从容就义,是江西人最引以为傲的乡贤。傅冠这句话,等于说:我们江西出过文天祥,我这里没有投降的宰相。这是全篇最响亮的一句,也是作者要记下的核心。
李成栋把他载到汀州,饮食供给都跟随着。后来李成栋进入粤东,派镇将李发看守他。十一月二十一日,傅冠下棋完毕,李发看文书,说:"公必定不肯顺从,令旨要收公了。"傅冠欣然说:"早一点成全我的事,是你的恩赐。"他整衣冠向南面拜,说:"辜负国家,行为失当,死不足以赎罪。"又向西面拜,说:"祖父暴骨(未能安葬),无颜在地下见先人。"
当初被俘那天,他曾叹息:"辜负国家重恩,永远愧对地下先人。"用脚三次顿地。夜半风雨大作,他顿足的地方崩陷几十丈。他的首级装盒寄存在汀州监狱中,有时无缘无故动摇;多次在狱中显梦,夜里曾有光;狱中含冤受屈的人向他祈祷占卜,都很灵验。
这些灵异情节是原书所有,反映了当时人把忠臣视为神明的心理,读者不必当作信史,但能体会其中的景仰之情。
最后的结局
傅冠死于顺治三年(1646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南面、西面两拜之后受刑。家人傅国桢等背负他的遗骸,最初安葬在汀州的罗汉岭,与忠诚伯周之蕃的墓相望。过了三年,傅冠的儿子号哭,请求使身首合葬、归葬故乡。旧衣两件弃置在原汀州墓旁,经过多年颜色如新,过路人指着说:"这是相公的衣裳。"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的重点有三。
第一,"断头宰相"四个字,是全文的灵魂。傅冠不是能臣——他十二次请辞、日午才起、军令不行;但他知道什么叫"宰相的死法"。才能有高下,气节没有折扣。作者写他的无能,恰恰是为了衬托他最后那句硬话的分量。
第二,江亨龙的背叛是南明史里反复出现的主题:忠臣往往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同乡、门生、部下的出卖中。黄道周被旧门生诓骗,傅冠被刚执贽的村人捆缚——两篇对照读,格外心寒。
第三,结尾的灵异记载和"旧衣如新",是民间记忆忠臣的方式。官方的实录会记他的官阶和败绩,但百姓记住的是罗汉岭上那两件多年颜色如新的旧衣。作者把这些写进来,是要说明:所谓"三百年元气",不只在庙堂的奏疏里,也在路人的指点议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