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五 · 第 12 篇
论 · 卷五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181
译白话译文
论
评论道:余公(余煌)打开越城放百姓出城躲避,这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的阴德,不是曹彬渡江不杀的仁义所能掩盖的。玄倩(陈潜夫)当初与仁和进士陆培争名,交恶,后来都为大义而死,结局大致相同了。寒山(陈函辉)享有宫室之美、妻妾之奉,又经历过穷困,这两样他都兼有。然而面临大节时,看平日的嗜好,就像蝉翼振落露水,洒然自得其本心,这不是见道明白、去累疾(摆脱尘累)的人吗?姚江(余姚)吕章成有《告北园文》数千言,其声呜咽,说:"北园是我的西台。"这是以谢翱自比,以文山(文天祥)比喻寒山。
原原文
论曰:余公开越城纵民出避,所谓天下之阴德也,未可以曹彬渡江不杀之义掩之。弦倩始与仁和进士陆培争名,交恶,既皆以义死,其大致同矣。寒山宫室之美,妻妾之奉,得我穷乏,盖兼有之。既而临大节,视平日嗜好,如蝉翼之振露,洒然自得其本心,非见道明而去累疾者耶?姚江吕章成,有告北园文数千言,其声呜咽,曰:「北园吾西台也。」盖以谢翱自方,以文山方寒山云。
讲故事讲解
卷五·论:三个人,三种死法,一个标准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是卷五后半的总结性评论,接在陈函辉传之后。它不再叙述故事,而是把余煌、陈潜夫、陈函辉三人的死放在一起比较,用极其凝练的笔墨,给出作者心目中"死"的等级与标准。可以说,这是全书最短、也最见史家笔法的一篇论。
评论了什么
作者开篇就谈余煌:余公打开越城放百姓出城躲避,这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的阴德,不是曹彬渡江不杀的仁义所能掩盖的。曹彬是北宋开国名将,奉命伐南唐时约束军队、不妄杀一人,被后世视为仁义之师的典范。作者说余煌的功德比曹彬还要高——因为曹彬是攻城的一方,不杀是"节制";余煌是守城的一方,主动打开九门把百姓放走,自己投水而死,这是"舍己"。一个是军纪严明,一个是拿自己的命换一城人的命,后者显然更难。这个判断,把余煌从"殉国者"提升到了"仁人"的高度。
接着是陈潜夫。作者说他当初与仁和进士陆培争名,两人交恶;后来都为大义而死,结局大致相同。这一句极有深意:陈潜夫早年争名好胜,与同乡陆培闹得不愉快,若按世俗眼光,不过是个心胸狭窄的书生。可到了最后,两人却都死在大义上,殊途同归。作者有意把这件旧事写出来,是要说明——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他平日的"小节",要看他临到生死那一关的选择。这与上一篇写陈函辉"平日嗜好如蝉翼振落露水"是同一个道理。
引用的典故与作者的态度
然后是陈函辉,也是作者写得最用力的一位。他说寒山(陈函辉)享有宫室之美、妻妾之奉,又经历过穷困,这两样他都兼有。这句话先立住一个前提:陈函辉不是清苦出身的苦行僧,他享过福、也吃过苦,嗜好很多。然而面临大节时,看平日的嗜好,就像蝉翼振落露水,洒然自得其本心。
"蝉翼振落露水"这个比喻极美:蝉翼极薄,露水极轻,微微一振,露珠就掉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作者用来说陈函辉的酒色文章——那些平日看去很重的嗜好,到了大节面前,轻轻一抖就落尽,露出底下那个纯粹的、自己作主的人。作者忍不住赞叹:"这不是见道明白、去累疾(摆脱尘累)的人吗?"
论末又引了一处典故:姚江(余姚)吕章成写了《告北园文》数千言,声音呜咽,说"北园是我的西台"。这是以宋末遗民谢翱自比——谢翱在文天祥就义后,曾登严子陵钓台(西台)设位哭祭,写《登西台恸哭记》,成为遗民气节的象征。而吕章成以文山(文天祥)比喻陈函辉。作者不直接说陈函辉像文天祥,却借吕章成这篇呜咽的文章曲曲折折地说出来,既含蓄,又比直说更有分量。
读完这一篇
这一篇其实在树立一个标准:什么才算"善终"?余煌打开城门放百姓,是仁;陈潜夫与妻子同死,是烈;陈函辉写下死期、准时自缢,是明白。三个人三种死法,作者都给了极高的评价,而评价的尺度始终只有一条——在最后那一刻,他是否完全做了自己的主人,是否把私利私情轻轻抖落,只剩本心。
有意思的是,作者没有拿这三人去和那些战死沙场的名将相比,反而拿曹彬、谢翱、文天祥作参照。这说明在他眼中,"死"的意义不在杀了几个敌人,而在守住了一点什么。南明败局已定,战场上的胜负早已没有悬念,能守住的,只剩下一个人临死时的姿态。这就是这一篇论真正想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