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东南纪事 · 卷五 · 第 11 篇

陈函辉 · 卷五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409

译白话译文

陈函辉

陈函辉,字木叔,号寒山,浙江临海人。崇祯七年(1634年)进士。

喜好酒色,勤于著述,天天与客人纵饮,酒后写文章倾吐,讥刺将相误国,扼腕愤慨。谈到夜半,咬碎酒杯。尤其能倾尽家财帮助别人的危难、把别人的忧愁放在自己前面,海内称道文章风流豪荡的,都推举天台陈君。任靖江知县,因不谨被罢职。

鲁王临越,被任命为兵部侍郎,为两京沦没而哭泣到失声。入朝应对行朝,出来与同僚应对,必定悚然痛哭。闽中诏书到浙,众人商议开读,陈函辉与熊汝霖都坚持不可。金堡从福州出来监督郑遵谦军,陈函辉秘密上疏请求杀金堡,金堡逃奔衢州。丙戌年(1646年)夏,叹息说:"郡城残破不堪了!各军还索求粮饷没有止境,这是加倍地抛弃百姓。北来的生力军一天多过一天,不知此身将落到何处。"

江上溃败,有人劝鲁王占据城池固守,陈函辉哭道:"百姓都走了,还跟谁守城?君为社稷而死,臣请求随君而死。"于是随王返回台州。鲁王从石浦乘船出海,竟然与他失散。陈函辉不回家,哭着进入云峰寺,就在几案上写下"六月十六日申时卒"。

遍访亲友告别,不与家人说一句话。到那个时辰,便自缢。写下绝命辞八首、自祭文一篇、埋骨记一篇,流传江表。两个儿子臣谦、臣诗,能体认父亲的志节,不与当世之事交往。

原原文

陈函辉,字木叔,号寒山,浙江临海人。崇祯甲戌进士。

好酒色,事著述,日与客沉饮,出酒文倾吐,讥切将相误国,扼腕。谈至夜分,啮杯碎。尤能倾赀急客,先人之忧,海内称文章风流豪荡者,推天台陈君焉。筮仁靖江令,以不谨罢职。

鲁王莅越,为兵部侍郎,伤二都沦没,哭泣至喑失声。入对行朝,出酬同列,必悚言痛哭。闽诏至浙,众议开读,函辉与熊汝霖俱持不可。金堡自福州出监郑遵谦军,函辉密疏请杀堡,堡奔衢州。丙戌夏,叹曰:「入郡敝矣!诸军犹诛粮无厌,是重弃民也。北来生兵,日益一日,不知此身何所耳。」

江上溃,有劝鲁王婴城者,函辉哭曰:「民去将孰与守?君为社稷亡,臣请从亡。」乃从王还台。王自石浦浮海,竟相失。函辉不抵家,哭入云峰寺,即几上书「六月十六日申时卒」。

遍去别友,不及家人一语。至其时,遂投环。作绝命辞八首,自祭文一,埋骨记一,流传江表。二子臣谦、臣诗,能识父志,不交当世事。

讲故事讲解

陈函辉:喝酒骂丞相的书生,在云峰寺写下自己的死期

这个人是谁

陈函辉,字木叔,号寒山,浙江临海人,崇祯七年(1634年)进士。他是明末士林中极有辨识度的一个人:喜好酒色,勤于著述,天天与客人纵饮,酒后写文章倾吐胸臆,讥刺将相误国,扼腕愤慨。谈到夜半,竟咬碎酒杯。他又特别能倾尽家财帮助别人的危难,把别人的忧愁放在自己前面。海内称道文章风流豪荡的人,都推举"天台陈君"。他曾任靖江知县,因不谨被罢职。

他经历了什么

鲁王临越,陈函辉被任命为兵部侍郎。他为两京沦没而哭泣到失声,入朝应对行朝、出来与同僚应对,必定悚然痛哭——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和他在酒席上咬碎酒杯是同一种激烈。

闽中诏书送到浙,众人商议开读,陈函辉与熊汝霖都坚持不可。金堡从福州出来监督郑遵谦的军队,陈函辉秘密上疏请求杀掉金堡,金堡逃奔衢州。这件事后来被卷五的"论"一并提及,作者说郑遵谦的拜疏迎驾、陈函辉的请杀金堡,一个激切、一个诡诈,都有所蒙蔽——可见作者对他是有所保留的:忠则忠矣,手段却未必干净。

关键的几幕

预感到结局。 丙戌年(1646年)夏天,陈函辉叹息说:"郡城残破不堪了!各军还索求粮饷没有止境,这是加倍地抛弃百姓。北来的生力军一天多过一天,不知此身将落到何处。"这番话,把一个书生对局势的清醒判断说尽了:城要破了,兵要抢粮了,敌人越来越多,自己死期不远。

"君为社稷而死,臣请求随君而死。" 江上溃败后,有人劝鲁王占据城池固守。陈函辉哭道:"百姓都走了,还跟谁守城?君为社稷而死,臣请求随君而死。"于是随鲁王返回台州。没想到鲁王从石浦乘船出海,竟然与他失散。这一失散,把他最后的抉择逼到了独自面对的境地。

云峰寺写死期。 陈函辉不回家,哭着走进云峰寺,在几案上写下"六月十六日申时卒"七个字。然后遍访亲友告别,却不与家人说一句话。到了那个时辰,他自缢而死。他留下绝命辞八首、自祭文一篇、埋骨记一篇,流传江表。两个儿子陈臣谦、陈臣诗能体认父亲的志节,不与当世之事交往。

自己写下死期,再一一向亲友告别,最后准时自缢——这是全书中最有仪式感的死亡之一。它把一个纵酒纵笔、狂放不羁的书生,在最后一刻收束得整整齐齐:连死都是自己安排好的,不肯假手他人,也不肯拖延一刻。

最后的结局

陈函辉自缢于云峰寺,绝命文字流传江南,两名儿子守着父亲的志节隐居不出。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的重点,在篇末的"论"里,而且是全书最精彩的人物论之一。作者先承认陈函辉享有宫室之美、妻妾之奉,又经历过穷困,这两样他都兼有——也就是说,他既享过福,也吃过苦,不是那种靠清苦撑出名节的苦行僧。然而面临大节时,看平日的嗜好,就像蝉翼振落露水,洒然自得其本心,"这不是见道明白、去累疾(摆脱尘累)的人吗?"——作者用了一个极美的比喻:蝉翼轻薄,露水一振就落;陈函辉平日的酒色文章,到了大节面前,也这样轻轻抖落,露出本来的那个人。

论末又引姚江(余姚)吕章成的《告北园文》数千言,其声呜咽,说"北园是我的西台"。这是以宋末遗民谢翱自比——谢翱曾在严子陵钓台(西台)哭祭文天祥;而以文山(文天祥)比喻陈函辉。作者不直接说陈函辉像文天祥,却借吕章成的话说出来,既含蓄又有分量。读这一篇,你会明白:一个纵酒骂世的人,未必没有最清明的本心;平时最放纵的人,临到死时反而最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