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六 · 第 4 篇
论 · 卷六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196
译白话译文
卷六·论(白话)
作者评论说:郑遵谦没有深谋长虑,遭遇国家大变,在江边临敌时,还不废弃歌妓,所以被乡里轻视。然而凭着全盛的南都,将相济师,以长淮为边界,不到一年,国家就沦丧。绍兴远在东部边陲,一向没有防备御敌。郑遵谦肉袒挺剑(赤膊持剑),八郡云集响应,保有名号也近一年。与江西、湖广唇齿相依,屏障闽浙,这难道可以忘记他的功绩吗?刘穆气度宽宏,有儒臣之风。父子一心,同死于战事,谋略虽然没有成功,也不能说不幸。董玚评论江东人物,官兵将领以王之仁为首;义师则以熊汝霖为首;因为他的心刚烈,其余的人不如他。
原原文
论曰:郑遵谦无渊谋长虑,遭国大变,江干临敌,尚不废声妓,故积为乡闾所轻。然以全盛南都,将相师济,长淮为边,未终一期,邦其沦丧。绍兴远介东表,雅无备御。遵谦肉袒挺剑,八郡云合,系名号亦讫一年。唇齿江广、屏翰闽浙,此顾可忘所自哉?刘穆雅量,有儒臣风。父子一心,同死兵事,谋虽不就,不可谓不幸矣。董玚评江东人物,官兵将领以王之仁为首;义师则熊汝霖为首;盖其心刚烈,余子不如云。
讲故事讲解
卷六·论:谁配称江东第一?一次认真的人物排名
这一篇讲什么
这是卷六的总结性评论,篇幅很短,却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给江东抗清人物排座次。作者先为郑遵谦辩护,再评刘穆,最后引董玚的话点出"官兵将领第一"与"义师第一"。读懂这一篇,就读懂了作者对"忠义"与"能力"之间关系的看法。
评论了什么
作者首先谈郑遵谦,语气是先抑后扬。抑的部分:他没有深谋长虑,遭遇国家大变,在江边临敌时还不废弃歌妓,所以被乡里轻视。这些批评很具体,不是泛泛之词——郑遵谦纵情声色、任侠使气,在讲究礼法的士人圈子里确实名声不佳。
但作者随即把话题一转,划出一条更大的参照线:凭着全盛的南都,将相济师、以长淮为界,不到一年国家就沦丧了;而绍兴远在东部边陲,一向没有防备御敌,郑遵谦肉袒挺剑、八郡云集响应,保有名号也近一年,与江西、湖广唇齿相依、屏障闽浙,这难道可以忘记他的功绩吗?
这段比较极有力量。它把郑遵谦的"不废歌妓"和南京政权"以全盛而亡"放在一起称量——一个边陲少年撑起近一年,一个正统朝廷一年就垮了。谁更该被轻视?作者的答案不言自明。这里体现的是一种很实在的历史观:评价一个人,要看他手里的牌有多差、他撑了多久,而不是只盯着他的私德瑕疵。
引用的典故与作者的态度
接着是刘穆:气度宽宏,有儒臣之风;父子一心,同死于战事,谋略虽然没有成功,也不能说不幸。"不能说不幸"五个字,是作者给刘穆的定评——成败是另一回事,父子同赴国难,本身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道义。
最后作者引董玚的话:评论江东人物,官兵将领以王之仁为首,义师则以熊汝霖为首,因为他的心刚烈,其余的人不如他。这句话把卷六的人物分成了两类——"官兵"与"义师"。王之仁是正规军的将领,部伍严整、有舟可海,最后沉家登陆受死;熊汝霖是义兵的领袖,没有兵饷、靠忠义激励,最后被郑彩投进海里。作者用"心刚烈"三个字解释为什么熊汝霖能居义师之首:不是因为他最能打,而是因为他的心最硬、最不肯弯。
读完这一篇
这一篇论很短,却把全书的评价标准摊开了。作者显然不认为"成事"是唯一标准——如果以成败论,郑遵谦、刘穆、熊汝霖全是失败者。但他坚持认为,在牌烂到极致的情况下,撑住了一段时间、守住了名号、尽到了本分,就是值得记的功。他对私德瑕疵(郑遵谦的歌妓)不回避,却有更大的尺度去衡量;他对纯忠(熊汝霖)不吝赞美,却也不讳言其战略失误。
这种分寸感,正是《东南纪事》作为一部遗民史著的可贵之处:它写的是失败者,却不用成败抹杀他们;它写的是忠臣,却不用忠字遮住他们身上的毛病。读这一篇,你会看到作者在努力做一件很难的事——诚实地爱着这些人。
再说一句
这一篇论还暗含着一个评价方法的问题:作者给郑遵谦、刘穆、熊汝霖、王之仁的评语,都不是从"成败"出发,而是从"分内"出发。郑遵谦分内的事,是在无人敢动的时候第一个动;刘穆分内的事,是把散兵游勇招抚成一支能战的军队;王之仁分内的事,是败局已定后不逃不降、自陈受死;熊汝霖分内的事,是明知不可为而仍要把话说到底、把仗打到底。这四件事都没有"成功",可作者认为它们都完成了。读懂这一点,再去看卷五、卷七里那些更惨烈的死亡,就会明白作者的尺子始终没有变:他记的不是谁赢了,而是谁在最后一刻没有辜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