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六 · 第 3 篇
王之仁 · 卷六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721
译白话译文
王之仁(白话)
王之仁,字九如,直隶保定人,大宦官王之心的弟弟。屡次升官至定海总兵。崇祯十五年(1642年,壬午),海盗顾荣、廖二攻掠崇明,知县、守备出战都死了。贼将窥伺江淮,断绝漕饷,诏命王之仁会同应抚黄希宪讨伐。在高家口、大安河遭遇贼军,连战连胜,贼军向北逃窜。漕督史可法迎击,贼军又折向南,向苏松兵备程珣投降,王之仁功劳最多。
清兵攻下杭州,王之仁起初商议迎降,后来听从钱肃乐的约定,首先率所部进入宁波,会合孙嘉绩的兵一同向西。东南太平已久,百姓不懂兵事,各路义师多是纨绔子弟及市井田野少年,大家疑惧。等到王之仁的部下经过,部伍严明整齐,兵甲锐利,众心才安定下来。
乙酉年(1645年),鲁王莅临越地,封王之仁为武宁侯,晋升宁国公,驻军西兴。江上的老将推举方国安与王之仁。方国安被马士英、阮大铖迷惑,拥强兵不能使用,放纵部下抢劫,主客都苦于他们。浙西因此防守更加坚固。郑遵谦、熊汝霖等所聚合的义兵,没有敢对抗方国安的。方国安兵常欺凌义兵,唯独惧怕王之仁的严厉,勉强依附。
鲁王依靠他,十分倚重。王之仁愤于军政不统一,上疏说:"举事之日,人人有鼓行渡江之志。到如今半年,逍遥游戏,竟然想把钱塘江当作鸿沟(界河),天下事哪里忍心再说?臣愿用所隶属的舟船决战,今日想死,还能战而死;他日即使死,恐怕不能战了。"恰逢杭州人开堰放船入江,王之仁统率水师在江中拦击。这一天,东南风大起,南军扬帆奋击,砸碎了清军的船。
贝勒率重兵攻下浙江。乙酉年(1645年)五月,江水干涸,贝勒试马,用大炮轰击南营,砸碎方国安军的锅灶,方国安于是逃跑。夜里赶奔绍兴,劫持鲁王南行,江上官军于是溃败,只有王之仁一军还在督师。张国维提议挑选精兵五千,分守各营垒,王之仁哭着说:"方国安坏了天下事,如今清兵数千万在北岸,早晚渡完,孤军怎样迎敌?王之仁有船可以入海,您的兵没有船,应当赶快作打算。"张国维追随鲁王而去。
王之仁估计事情支撑不住,就把他的妻妾子女及儿媳孙辈一同载上一艘大船,沉入蛟门。
独自到松江,戴着高冠登陆,百姓惊骇地聚众观看。王之仁从容入见内院(大学士)洪承畴,自称前朝大帅,不肯亲身漂泊海上,特来受死。八月二十四日,死在西市,当时的人都为他流泪。
原原文
王之仁,字九如,直隶保定人,大监王之心弟也。累官定海总兵。崇祯十五年壬午,海盗顾荣、廖二掠崇明,知县守备出战死。贼将窥江淮,断漕饷,诏之仁会应抚黄希宪讨之。遇贼高家口大安河,连胜,贼北窜。漕督史可法迎击,贼复折而南,降于苏松兵备程珣,之仁功为多。
大清兵下杭州,之仁初议迎降,既从钱肃乐之约,首帅所部入宁波,会孙熊兵俱西。东南承平久,民不识兵事,诸义师多纨衤夸及市井田野儿,众疑惧。比之仁麾下过,部伍明整,兵甲犀利,众心大安。
乙酉,鲁王莅越,封武宁侯,晋宁国公,壁西兴。江上宿将推方国安与之仁。国安惑于马阮,拥强兵不能用,纵其下行剽,主客患苦之。浙西因是守益坚。郑遵谦、熊汝霖等所合义兵,无敢抗国安。国安兵常陵义兵,独惮之仁严,支吾依附。
鲁王倚以为重。之仁愤军政不一,上疏言:「事起日,人人有鼓行渡江之志。历今半载,逍遥游戏,便欲以钱塘为鸿沟,天下事何忍言?臣愿以所隶沈舟决战,今日欲死,犹战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战也。」会杭人开堰入江,之仁统水师邀袭之江中。是日,东南风大起,南军扬帆奋击,碎其舟。
贝勒以重兵下浙江。乙酉五月,江涸,贝勒试马,用大炮击南营,碎方军甑灶,国安遂遁。夜趣绍兴,劫鲁王南行,江上军遂溃,独之仁一军犹在督师。张国维议挑兵五千,分守诸垒,之仁泣曰:「国安坏天下事,今生兵数千万在北岸,旦晚毕渡,孤军何以迎敌。之仁有船可入海,公兵无船,当速为计。」国维追从鲁王去。
之仁度事不支,乃载其妻妾子女妇孙共一大舟,沈之蛟门。
独至松江,峨冠登陆,百姓传骇聚观。之仁从容入见内院洪承畴,自称前朝大帅,不肯身泛波涛,特来就死。八月二十四日,死西市,时人皆为泣下。
讲故事讲解
王之仁:沉家入海的定海总兵,戴着高冠去受死
这个人是谁
王之仁,字九如,直隶保定人,是大宦官王之心的弟弟,屡次升官至定海总兵。他出身虽不光彩——靠哥哥是太监而起家——却真有本事。崇祯十五年(1642年,壬午),海盗顾荣、廖二攻掠崇明,知县、守备出战都死了;贼将窥伺江淮、断绝漕饷,诏命王之仁会同应抚黄希宪讨伐。他在高家口、大安河遭遇贼军,连战连胜,贼军向北逃窜;漕督史可法迎击,贼军又折向南,向苏松兵备程珣投降,王之仁功劳最多。
他经历了什么
清兵攻下杭州,王之仁起初商议迎降,后来听从钱肃乐的约定,首先率所部进入宁波,会合孙嘉绩的兵一同向西。东南太平已久,百姓不懂兵事,各路义师多是纨绔子弟及市井田野少年,大家疑惧。等到王之仁的部下经过,部伍严明整齐、兵甲锐利,众心才安定下来——这是他的部队与乌合之众最明显的区别。
乙酉年(1645年)鲁王莅临越地,封王之仁为武宁侯,晋升宁国公,驻军西兴。江上的老将推举方国安与他。方国安被马士英、阮大铖迷惑,拥强兵不能使用,放纵部下抢劫,主客都苦于他们,浙西因此防守更加坚固。郑遵谦、熊汝霖等聚合的义兵,没有敢对抗方国安的;方国安兵常欺凌义兵,唯独惧怕王之仁的严厉,勉强依附。鲁王依靠他,十分倚重。
王之仁愤于军政不统一,上疏说:"举事之日,人人有鼓行渡江之志。到如今半年,逍遥游戏,竟然想把钱塘江当作鸿沟(界河),天下事哪里忍心再说?臣愿用所隶属的舟船决战,今日想死,还能战而死;他日即使死,恐怕不能战了。"恰逢杭州人开堰放船入江,王之仁统率水师在江中拦击,东南风大起,南军扬帆奋击,砸碎了清军的船。
关键的几幕
哭劝张国维。 贝勒率重兵攻下浙江。乙酉年(1645年)五月江水干涸,贝勒试马,用大炮轰击南营,砸碎方国安军的锅灶,方国安于是逃跑,夜里赶奔绍兴、劫持鲁王南行,江上官军于是溃败,只有王之仁一军还在督师。张国维提议挑选精兵五千分守各营垒,王之仁哭着说:"方国安坏了天下事,如今清兵数千万在北岸,早晚渡完,孤军怎样迎敌?王之仁有船可以入海,您的兵没有船,应当赶快作打算。"张国维追随鲁王而去。这一段对话,把两个人的处境写透了:一个有船可走,一个只能留下;一个劝另一个走,自己却选择了死。
沉家与受死。 王之仁估计事情支撑不住,就把妻妾子女及儿媳孙辈一同载上一艘大船,沉入蛟门。他独自到松江,戴着高冠登陆,百姓惊骇地聚众观看。王之仁从容入见内院(大学士)洪承畴,自称前朝大帅,不肯亲身漂泊海上,特来受死。八月二十四日,死在西市,当时的人都为他流泪。
最后的结局与这一篇讲什么
王之仁死在清军的西市,是主动上门求死的。他先沉掉了全家,断绝牵挂,再戴上高冠上岸,让全城人都看见——这不是狼狈逃命,而是一个败军之将用最体面的方式给自己收场。篇末的"论"引董玚的评论:江东人物中,官兵将领以王之仁为首,义师则以熊汝霖为首,因为他的心刚烈,其余的人不如他。这个评价很准:王之仁的可贵,不在战胜,而在败而不失其正——他先降后起、犹豫过,但最终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了。
再说一句
王之仁"沉家"的方式,值得多想一层。他没有把家人送到乡下避难,也没有让她们改姓埋名,而是把妻妾子女、儿媳孙辈一同装上大船,沉入蛟门——这是全家一起死。他随后独自上岸,戴高冠、入洪承畴的衙门,自称前朝大帅、特来受死。这两步加在一起,是一个极完整的逻辑:先断掉所有牵挂,让敌人拿不到任何人质;再主动把命交出去,让敌人杀不到任何"叛将"的名声。他先前曾议迎降、犹豫过,可最后这一步走得干净利落。作者把他列为"官兵将领第一",正是因为他把败军之将能做的最后一点主动权,全用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