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八 · 第 1 篇
王毓蓍 · 卷八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1244
译白话译文
白话王毓蓍
王毓蓍,字玄趾,浙江会稽人。他天性极为孝顺,刚成婚时父亲去世,守丧三年不进内室;母亲去世,他哀伤过度,几乎伤了视力。十六岁才开始写文章,一写就相当工稳出色。他喜欢结交天下的才俊之士。当时海内以文章声誉赢得"元礼""有道"这类品目(东汉李膺有"登龙门"之誉、陈寔有"有道"之称,此指以名望德行为士林推重)的,苏州有杨廷枢,太仓有张溥、张采,松江有徐孚远、陈子龙,江西有陈际泰,而绍兴就有王毓蓍。他们虽然都还只是生员,却被众人公推为士人的宗主。刘宗周在古小学讲学,王毓蓍和刘世纯、陆曾晔、秦弘佑、王朝式、秦承显、钱永锡等人,都带着见面礼拜在门下,刘宗周非常器重王毓蓍。不过王毓蓍为人豪迈,不拘泥于琐碎谨慎的小节。每次宴集,满座都是宾客,风雅谈笑,还旁及音乐丝竹。
崇祯十七年(1644年)四月,听到北京沦陷的消息,他跑去告诉刘宗周,师生相对流泪。他慷慨说道:"我王毓蓍的死,从这一天就开始了。"到了第二年乙酉(1645年),南京陷落,浙东向清朝投诚归附。
王毓蓍不想再活下去,写了一篇《愤时致命篇》抒发心志,草稿刚成便放声歌唱,唱着唱着就恸哭,前后好几天。两位兄长都劝他不要这样。王毓蓍胡须根根竖起,随即笑道:"这不难。圣贤的书人人都读,如今却要在里巷之间扬扬得意地活下去,我不忍心看。日后想死反倒更难呢。"
他平生不料理家事,连儿子的乳名都不记得。这一天,他问儿子的名字,把孩子抱在怀里,说:"把他托付给兄长吧。"过了几天,府、县官员备了牛和酒前来迎接犒劳清兵,王毓蓍正在吃饭,把筷子一扔站起身,在门上大字写道:"生员王毓蓍不降。"又把诗文张贴在唐卫士祠和文庙。当时夏天天旱,他出去看到泮池的水很浅,就走到柳桥下,坐着死了。那天是六月二十二日。人们寻找他的遗体,面色像活着一样。他留下一封信给刘宗周说:"毓蓍已经得到了死的处所,愿先生早早了断自己,不要让王炎午来吊祭你。"《石匮书后集》(卷第五十七)记载这件事很详细:王毓蓍,字玄趾,会稽人。父亲王璘,博学,以饮酒自负,擅长书法和绘画。毓蓍生来不聪慧,说话口吃结巴;和人说话,好像听不懂似的。读书一天只记住一句,合上书就忘了。十五岁那年,忽然自己拿起笔来写文章,对父亲请求说:"儿、儿、儿不能了。"父亲笑着说:"儿、儿、儿,想做什么?"他说:"儿、儿作文章,就有惊人语句。"父亲高兴地告诉别人:"哪有王璘的儿子不聪慧的呢!"毓蓍刚结婚父亲就去世了,整年不进内室。母亲去世,他哀伤过度几乎失明,又害痨病三年。他师从刘念台先生;先生来访,看到帷帐墙壁上都写着"死"字,说:"玄趾病中不死;玄趾终身不忘这个字,做臣就忠、做子就孝,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病好之后,学业更加进步,补为郡学的增广生(增广名额的生员)。他交游广、声气相通,家中常满座宾客;不过也落落寡合、自得其乐。吹竹弹丝,杂坐行酒令,间以调笑,他喝不下一勺酒;有时勉强干了几大杯,就放声高歌,声出金石。乙酉六月,清兵到了杭州(武林);他动辄告诉友人:"北使早上进来,我早上就死;晚上进来,我晚上就死!"当时郡倅(副职官员)张愫等都捧着图册户籍离去;街坊居民迎接犒劳清兵的,家家户户凑钱备办牛酒,轮不到王毓蓍。毓蓍正在吃饭,听说了,把筷子一扔站起身,提笔在门上大字写道:"会稽王毓蓍不降!"里中的老人爱护王毓蓍,替他把礼品送去,却悄悄抹去了他门上的题字。毓蓍就对兄长毓芝说:"弟弟要死了!"兄长说:"好,却难。"毓蓍说:"难,有什么难?"于是写了《愤时致命篇》。听说他的老师念台先生正挨饿还没断气,就写信催促说:"我们这些人不再是大明的黎民了!毓蓍已经得到死所,愿先生早早了断自己,不要被王炎午所用!"二十三日一早,独自穿戴整齐衣冠到唐将军祠拜谒,把《致命篇》粘在墙上;又题了一首绝句:"普天之下都改了左衽,又能怎样!立马吴山,是第几道山坡?袖里还藏着卫士的石头,怀中犹自佩着文信国的歌。"又赶到文庙拜谒,想投泮池自尽;泮池水浅,就走到柳桥投河而死。两手掩着心口,端坐在水石之上,头巾没有折角;终年三十九岁。同人们在明伦堂设灵位哭祭他,私下追谥"正义先生"。鲁王监国时,追赠翰林院待诏。
这时,刘宗周已经绝食十天了,看到遗书,哀伤悼念,说:"我讲学十五年,只得到这一个人。"门人私下追谥他为正义先生。后来鲁王追赠他检讨(简讨)。死后十三年,友人蒋平阶、魏简等人把他安葬在梅里尖西边的山坡上。在王毓蓍之后四天死的,有潘集。
原原文
王毓蓍,字玄趾,浙江会稽人。性至孝,方昏,遭父丧,三年不居内。母没,哀毁伤目。年十六,始为文,即工。好交天下才士。时海内以文誉擅元礼有道之目者,苏州有杨延枢,太仓有张溥、张彩,松江有徐孚远、陈子龙,江西有陈际泰,而绍兴有毓蓍。辈虽在诸生,群推人宗。刘宗周讲学于古小学,蓍毓及刘世纯、陆曾晔、秦弘佑、王朝式、秦承显、钱永锡等,皆执贽,宗周甚哭毓蓍。毓蓍顾豪迈,不为曲谨小节。每燕,集坐客常满,风雅谐笑,旁及丝竹。
崇祯十七年四月,闻北都之变,奔告宗周,相视流涕。慨然曰:「毓蓍之死始此日。」及明年乙酉,南都溃,浙东归款。
毓蓍不欲生,作愤时致命篇,述意,草成而歌,歌而恸,凡数日,两兄难之。毓蓍髯且竖,已笑曰:「是不难,圣贤书人读之,此日扬扬里巷,不忍见也。它日死更难耳。」
生平不理家,儿乳名亦不记。是日,问儿名,抱持之,曰:「以属兄。」越数日,府县具牛酒迎犒,毓蓍方食,投箸起,大书其门曰:「生员王毓蓍不降。」复榜诗文于唐卫士祠及文庙。夏旱,出视泮水浅,乃之柳桥下,坐而死。时六月二十二日,求其尸,色如生。留书上宗周曰:「毓蓍已得死所,愿先生早自决,无为王炎午所吊。」《石匮书后集》(卷第五十七)纪其事甚详:王毓蓍,字玄趾,会稽人也。父璘,博学,以酒自豪,工书画。毓蓍生不慧,口吃期期;与人语,若不解。读书日以句,掩卷即忘。年十五,忽自操觚,请于父曰:『儿儿儿不能了。』父笑曰:『儿儿儿,欲何为?』曰:『儿儿作文,则有惊人语』。父喜而告人曰:『岂有王璘儿不慧者乎!』毓蓍甫婚而父卒,经年不就内寝。母卒,哀毁几至丧明,病瘵三年。师刘念台先生;先生过之,见帷壁皆著「死」字,曰:『玄趾病不死;玄趾终身不忘此字,为臣则忠、为子则孝,圣贤可致也!』病起,学益进,补郡增广生。通声气,坐客常满;然亦落落自喜。品竹弹丝,杂坐命觞,间以调笑,不胜一勺;或强吸数大白,曼声出金石。乙酉六月,清兵至武林;辄告友人:『北使朝入吾朝死、夕入吾夕死!』时郡倅张愫等咸奉图籍去;坊民迎犒者比户醵金备牛酒,未及毓蓍。毓蓍方食,闻之,投箸起;援笔大书其门曰:『会稽王毓蓍不降!』里老爱毓蓍,为代毓蓍具进而潜去其门署。则语其兄毓芝曰:『弟死矣!』兄曰:『好,却难。』毓蓍曰:『难,何难?』乃作「愤时致命篇」。闻其师念台先生方饿未绝,以书促之曰:『吾辈非复大明黎赤矣!毓蓍已得死所,愿先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用!』二十三日早,独肃衣冠谒唐将军祠,以「致命篇」粘其壁;再书一绝曰:『敷天左衽竟如何!立马吴山第几坡?袖里尚存卫士石,此中犹佩信公歌。』趋拜文庙,欲沈泮水;泮水浅,乃之柳桥投河死。两手掩心,端坐水石,巾不折角;年三十有九。同人为位于明伦堂哭之,私谥「正义先生」。鲁王监国,赠翰林院待诏。
是时,宗周既不食十日矣,见书伤悼,曰:「吾讲学十五年,仅得此人。」门人私谥正义先生。后鲁王赠简讨,死后十三年,友人蒋平阶、魏简等葬之于梅里尖西阜。其后毓蓍四日死者,有潘集。
讲故事讲解
王毓蓍:在门上写下"不降"的狂生,与老师刘宗周的最后一信
这个人是谁
王毓蓍,字玄趾,浙江会稽人。他天性极为孝顺:刚成婚时父亲去世,守丧三年不进内室;母亲去世,他哀伤过度,几乎伤了视力。十六岁才开始写文章,一写就相当工稳出色。他喜欢结交天下的才俊之士——当时海内以文章声誉赢得"元礼""有道"这类品目的(东汉李膺有"登龙门"之誉、陈寔有"有道"之称,此指以名望德行为士林推重),苏州有杨廷枢,太仓有张溥、张采,松江有徐孚远、陈子龙,江西有陈际泰,而绍兴就有王毓蓍。他们虽然都还只是生员,却被众人公推为士人的宗主。
刘宗周在古小学讲学,王毓蓍和刘世纯、陆曾晔、秦弘佑、王朝式、秦承显、钱永锡等人,都带着见面礼拜在门下,刘宗周非常器重他。不过王毓蓍为人豪迈,不拘泥于琐碎谨慎的小节;每次宴集满座宾客,风雅谈笑,还旁及音乐丝竹。
《石匮书后集》还记了一个极有趣的细节:王毓蓍生来并不聪慧,说话口吃结巴,和人说话好像听不懂似的;读书一天只记住一句,合上书就忘了。十五岁那年,他忽然自己拿起笔来写文章,对父亲请求说:"儿、儿、儿不能了。"父亲笑着说:"儿、儿、儿,想做什么?"他说:"儿、儿作文章,就有惊人语句。"父亲高兴地告诉别人:"哪有王璘的儿子不聪慧的呢!"——他父亲王璘博学,以饮酒自负,擅长书画。这个口吃的孩子后来成了士林宗主,仿佛命运早就给他埋下了转折的伏笔。
他经历了什么
崇祯十七年(1644年)四月,王毓蓍听到北京沦陷的消息,跑去告诉刘宗周,师生相对流泪。他慷慨说道:"我王毓蓍的死,从这一天就开始了。"到了第二年乙酉(1645年),南京陷落,浙东向清朝投诚归附。
王毓蓍不想再活下去了。他写一篇《愤时致命篇》抒发心志,草稿刚成便放声歌唱,唱着唱着就恸哭,前后好几天。两位兄长都劝他不要这样。他胡须根根竖起,随即笑道:"这不难。圣贤的书人人都读,如今却要在里巷之间扬扬得意地活下去,我不忍心看。日后想死反倒更难呢。"——这句话极冷:死要趁早,晚了连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平生不料理家事,连儿子的乳名都不记得。这一天,他问儿子的名字,把孩子抱在怀里,说:"把他托付给兄长吧。"
关键的几幕
门上大字。 几天后,府、县官员备了牛和酒前来迎接犒劳清兵,王毓蓍正在吃饭,把筷子一扔站起身,在门上大字写道:"生员王毓蓍不降。"又把诗文张贴在唐卫士祠和文庙。《石匮书后集》的记载更细:街坊居民迎接犒劳清兵,家家凑钱备办牛酒,轮不到王毓蓍;里中的老人爱护他,替他把礼品送去,却悄悄抹去了他门上的题字。老人是好意——保他一家性命;可王毓蓍偏偏不肯被保,他对兄长毓芝说:"弟弟要死了!"兄长说:"好,却难。"他回答说:"难,有什么难?"
唐将军祠的绝句。 二十三日一早,他独自穿戴整齐衣冠到唐将军祠拜谒,把《致命篇》粘在墙上,又题了一首绝句:"普天之下都改了左衽,又能怎样!立马吴山,是第几道山坡?袖里还藏着卫士的石头,怀中犹自佩着文信国的歌。"左衽是衣襟向左掩,为少数民族服装,这里指剃发易服;"立马吴山"用的是金主完颜亮的故事,他当年企图南下攻宋,曾题诗"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这里借指清军占领杭州;"文信国"就是文天祥(封信国公),他生前佩带文天祥的歌,是以文天祥为榜样。
给老师的一封信。 听说刘宗周正挨饿还没断气,王毓蓍写信催促说:"我们这些人不再是大明的黎民了!毓蓍已经得到死所,愿先生早早了断自己,不要被王炎午所用!"王炎午是南宋遗民,文天祥被俘后,他写过《生祭文丞相文》催促文天祥早日殉国,免得被元廷劝降。王毓蓍用这个典故,意思是:老师您快些走吧,别等着我像王炎午祭文天祥那样来祭您——那是对您的催促,也是我不忍心看到的。
后来刘宗周绝食十天,看到这封遗书,哀伤悼念说:"我讲学十五年,只得到这一个人。"
最后的结局
王毓蓍又赶到文庙拜谒,想投泮池自尽;因为天旱水浅,就走到柳桥投河而死。他两手掩着心口,端坐在水石之上,头巾没有折角,终年三十九岁。那天是六月二十二日(《石匮书后集》记二十三日,原书记载有出入)。同人们在明伦堂设灵位哭祭,私下追谥"正义先生";鲁王监国时追赠翰林院待诏。死后十三年,友人蒋平阶、魏简等人把他安葬在梅里尖西边的山坡上。王毓蓍之后四天死的,是潘集。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最动人的,不是死,而是师生之间的那封信。刘宗周讲学十五年,门下弟子无数,最后被他称为"只得到这一个人"的,竟是这个口吃、落拓、爱喝酒听曲的王毓蓍。为什么?因为王毓蓍把老师讲的"死"字真的落在了身上——刘宗周来访时,看见他帷帐墙壁上都写着"死"字,曾说:"玄趾病中不死;玄趾终身不忘这个字,做臣就忠、做子就孝,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
一个口吃的少年,十五岁忽然能写惊人文章;一个爱热闹的狂生,最后端坐在水石上、头巾不折角。作者写他,正是要写出这种"洒然":平日的狂放与临死的从容,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不肯将就,不肯假装,不肯在里巷之间扬扬得意地活下去。门上那行大字"生员王毓蓍不降",是一个生员对时代作出的最简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