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九 · 第 2 篇
叶罗二客传 · 卷九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1399
译白话译文
叶罗二客传(白话)
越地有志节之士叫叶振名,字介韬,山阴湖塘里人。方正而迂阔,排行第六,人叫他“六腐气”。唯独喜欢自负,家中贫寒,住在坏屋里,破帷结席,不能挡住蝇蚋。旁边一个土炉,常常冷而不燃,几乎朽烂,杂叠着几本烂书。眼睛不远视,手里常拿一根短棍,借邻火煨柏叶代茶。买饼待客,不废酒,客不饮就自己喝干。外门黏着“心丧谢客”(守心丧谢绝宾客),其实没有丧事。柱上署联,大意是以死为乐,选择死中最快速的——迅雷。事亲至孝,母亲吴氏病危时,他哭说:“使我终身困穷可以,否则这心的痛如何呢!”曾娶妇,妇逝就不续弦。到人家就索酒,取架上书遍读,读完就哭。能古文,认为自周秦至今不到八九家,而自诩可以充数。书法学解学士(解缙),前无古人,自书足以继承。戴道士冠,走在道上穆穆如无人。
张煌言屯军鹿颈头,渡海访他。张煌言说:“近年没有一个端人(正人)来,君来,我们辈大概要兴了吧?”携他观射,以大觥酌酒,因叹息人才难得。叶振名对张煌言说,取人当以守为尚。张煌言说:“军中须才智,不须道学,道学与兵事何干?”叶振名说:“患道学不真罢了。真道学必善用兵。且从前烈皇帝(崇祯)尚才,刘子(刘宗周)尚守。后来国破君亡,未见才者之效。诸殉难者,都是有守的清节士,岂非明鉴?”当时叶振名因张煌言委信不宜,左右有的人奸伪,所以说到这些。张煌言作留侯、李陵论,讥切时辈。又想作陶潜论,以斥逍遥泉石、无意当世的人。
叶振名说:“人心都沉溺,幸有二三遗民,高尚其事,留此面目。公论一出,恐怕激使人往吧?”于是作罢。
己亥年(1659年)夏,候张煌言于金堂,陈三策,大意想揭延平(郑成功)之罪,擒斩他夺其兵,以图兴复。言多阔迂,不可行。这年秋天,师溃安庐,岛上未得张煌言消息。符文焕遣官延请叶振名,暂护视师之署,振名到,恰逢张煌言返,相晤于鹿颈。辛丑年(1661年)正月,又谒张煌言于林门,至秋而归。
其后郑氏东入台湾,张煌言竟被执,死于杭州。叶振名持只鸡黍酒,独登越王岭哭祭,作祭文六千五百余字。当时京口罗子木随侍张煌言,同殉节。叶振名为他作《行略》。叶振名官翰林修撰,兼兵科给事中。生于万历戊午(1618年),卒年六十八岁,无子,友人王某为他殓葬。
罗纶字子木,镇江丹徒人,也有说是应天溧阳人。性格尚义,家贫,在苏州授徒。一天,读史可法《安攘疏》,大恸不止。延平王朱成功师渡金、焦,他亟往观变。谒张煌言于仪真,一见器重他,命他草檄谕江南北。张煌言想留他。罗子木说:“亲在,未敢许人。”
族叔罗蕴章,当时是成功的左镇,他就入其营。没几天,成功东奔,罗子木在金山,还疑是诈败。已望见大船队过焦山,就乘小艇径奔成功船,大呼:“我是罗总兵的侄子。”超登说:“公何以费十年之力,辜负天下之望?”成功不答。罗子木大恸说:“公兵势尚强,奈何以小挫丧志?他战胜而骄惰,转帆复进,南都必破。失此事机,后想再振,可能吗?”持成功手顿足号恸不已。成功默然,竟令左右扶去。
于是急入镇江,扶父随罗蕴章到温州,寻到厦门中所。知成功不可恃,复奉父北行,到三山,父被执去,恸哭。到林门叩张煌言,告难,请邀成功北出。张煌言说:“他力惫而神眊(目光昏昧),不会来。”罗子木说:“小子以书请,如何?”张煌言说:“可以。”于是自作书奉成功,不报。
在张煌言帐中,遇事直言,左右都忌恨他。恰逢迁界,禁下饷绝,佐张煌言开屯南田。甲辰年(1664年),张煌言移桃花山,宾佐多散,罗子木朝夕敬护,不离左右。后来同被执,入定关,常进功款宴,问罗子木:“海上知我的名字吗?”罗子木答:“只识张司马,何知常进功?”他有问,大笑,不答。到杭州会议府,不跪,挨着张煌言席地坐。
张煌言与总督赵廷臣语次往复,罗子木抗声说:“公先后死罢了!何必与这班人絮语?”张煌言初想绝食,罗子木笑说:“大丈夫死忠,任其处置可以了。”饮啖如平时。九月初七,死于弼教坊。
原原文
越有志节士曰叶振名,字介韬,山阴湖塘里人。小方迂,行六,人呼六腐气。独喜自负,家贫,居坏室,敝帷结席,不能拒蝇蚋。旁一土垆,尝冷不燃,欲几朽,杂叠烂编数本。目不远瞩,行持一短橛,藉邻火煨柏叶代茗。僦饼啖客,不废酒,客不饮则自尽之。外扉黏心丧谢客,实无丧也。柱上署联,大约以死为乐,择死之最首者迅雷。事亲孝,母吴垂革时,泣曰:「使名终身困穷可也,否则此心之痛何如耶!」尝娶妇,妇逝即不续。过人即索酒,取架上书遍读,读竟辄哭。能古文,谓自周秦至今,不八九家,而自诩充其数。书法解学士,前无古人,已书足绍之。冠道士冠,行道上穆穆如无人。
张煌言屯军鹿颈头,渡海访之。煌言曰:「比年无一端人至,君来,吾辈其有兴乎?」携之观射,酌以大觥,因叹息人才难得,振名谓煌言,取人当以守为尚。煌言曰:「军中须才智,不须道学,道学何与兵事?」振名曰:「患道学不真耳。
真道学必善用兵。且昔烈皇帝尚才,刘子尚守。其后国破君亡,未见才者之效。诸殉难者,悉有守清节士,岂非明鉴?」时振名以煌言委信非宜,左右或缘奸伪,故语及之。煌言作留侯李陵论,讥切时辈。又欲作陶潜论,以斥逍遥泉石,无意当世者。
振名曰:「人心胥溺,幸二三遗民,高尚其事,留此面目。公论出,无乃激使往乎?」乃止。
己亥夏,候煌言金堂,陈三策,大约欲暴延平之罪,擒斩之夺其兵,以图兴复。言多阔迂,不可行。其秋,师溃安庐,岛上未得煌言消息。符文焕遣官延请振名,暂护视师之署,振名至,会煌言返,晤于鹿颈。辛丑正月,又谒煌言林门,至秋而归。
其后郑氏东入台湾,煌言竟被执,死杭州。振名持只鸡黍酒,独登越王岭哭祭,为文六千五百余言。时京口罗子木,随侍煌言,同殉节。君为作《行略》。振名官翰林修撰,兼兵科给事中。生万历戊午,卒年六十有八,无子,友人王某为之殓葬。
罗纶字子木,镇江丹徒人,或曰应天溧阳人。性尚义,家贫,授徒苏州。一日,读史可法安攘疏,大恸不止。延平王朱成功师度金焦,亟往观变。谒张煌言于仪真,一见器之,命草檄谕江南北。煌言欲留之。子木曰:「亲在,未敢许人也。」
族叔罗蕴章,时为成功左镇,乃入其营。不数日,成功东奔,子木在金山,犹疑阳败。已望见大䑸过焦山,乃乘小艇径奔成功船,大呼曰:「我罗总兵姪也。」超登曰:「公何以费十年之力,辜天下望?」成功不答。子木大恸曰:「公兵势尚强,奈何以小衄挫志?彼战胜而惰,转帆复进,南都必破。失此事机,后欲再振,其可得乎?」持成功手顿足号恸不已。成功默然,竟令左右扶去。
乃急入镇江,扶父随蕴章至温州,寻到厦门中所。知成功不可恃,复奉父北行,至三山,父被执去,恸哭。诣林门叩煌言,告难,请邀成功北出。煌言曰:「彼力惫而神眊,不来也。」子木曰:「小子以书请,何如?」煌言曰:「可。」遂自作书奉成功,不报。
在煌言帐中,遇事直言,左右皆忌之。会迁界,禁下饷绝,佐煌言开屯南田。甲辰,煌言移桃花山,宾佐多散,子木朝夕敬护,不去左右。已同被执,入定关,常进功款宴,问子木曰:「海上知我名否?」曰:「但识张司马,何知常进功?」他有问,大笑,不为语。至杭城会议府,不跪,次煌言席地坐。
煌言与总督赵廷臣语次往复,子木抗声曰:「公先后死耳!何必与若辈絮语?」煌言初欲绝食,子木笑曰:「大丈夫死忠,任其处置可也。」饮啖如平时。九月七日,死于弼教坊。
讲故事讲解
叶振名与罗子木:跟着张煌言走到最后的两个人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是《东南纪事》里很特别的一篇——它不全讲大人物,而是讲两个“客”,也就是依附张煌言的门客、幕僚。一个叫叶振名,一个叫罗子木。他们没有官职、没有兵权,却用各自的方式,把对明朝的忠坚持到了最后。邵廷采把他们单独立传,就是要告诉读者:南明之所以还有精神,不全靠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阀,也靠这些一无所有却不肯低头的人。
叶振名:人称“六腐气”的迂先生
叶振名,字介韬,山阴湖塘里人。他为人方正而迂阔,排行第六,乡里人叫他“六腐气”——这个外号听着贬低,其实带着几分亲昵和无奈。他家境贫寒,住在破屋子里,帷帐破烂、席子打结,挡不住蚊蝇;旁边一个土炉常常冷着,几乎朽坏,上面堆着几本烂书。他眼睛不好,走路上总拿根短棍,借邻居的火煨柏叶当茶喝。买饼招待客人,酒是少不了的;客人不喝,他就自己喝光。门上贴着“心丧谢客”,其实家里并没有丧事。柱子上挂着对联,大意是说死是快乐的事,而最好的死法是迅雷——这样快,不拖泥带水。
他事亲至孝。母亲吴氏病危时,他哭着说:“让我终身穷困都可以,不然这心里的痛可怎么办!”他娶过一次妻子,妻子去世后就不肯再娶。到别人家就讨酒喝,拿架上的书遍读,读完就哭。他写古文,认为从周秦到当时,够格的不过八九家,而自己可以算一个。书法学解缙,自称前无古人。戴着道士的帽子走在路上,神情肃穆得像身边没人。
张煌言屯军鹿颈头时,渡海去拜访他。张煌言说:“近年来没有一个端正的人来,您来了,我们这班人大概要有起色了。”带他看射箭,用大酒杯劝酒,感叹人才难得。叶振名却说,用人应当以“守”(操守)为先。张煌言说:“军中要的是才智,不是道学,道学与军事有什么相干?”叶振名回答:“只怕道学不真罢了。真道学一定善于用兵。从前崇祯皇帝尚才,刘宗周尚守;后来国破君亡,没见‘才’起了什么作用;那些殉难的人,都是有操守的清节之士,这难道不是明鉴?”这番话其实是委婉批评张煌言用人不当——他身边有些奸伪之徒。张煌言后来写《留侯论》《李陵论》讥切时人,又想写《陶潜论》批评那些隐居泉石、不问世事的人。叶振名劝他:“人心都沉溺了,幸亏还有两三个遗民高尚其事,留一点体面。您把公论说出来,恐怕反而逼他们走得更远。”张煌言这才作罢。
己亥年(1659年)夏天,叶振名在金堂候张煌言,献上三条计策,大意是揭露郑成功的罪过、把他抓起来杀掉、夺其兵权以图兴复。这些话太阔迂,行不通。这年秋天张煌言兵败安庐,岛上没有他的消息,符文焕请叶振名暂管视师衙门;他到后正好张煌言回来,两人在鹿颈相见。辛丑年(1661年)正月他又到林门见张煌言,秋天才回。
后来郑氏东入台湾,张煌言被俘,死于杭州。叶振名拿着一只鸡、一盂黍、一壶酒,独自登上越王岭哭祭,写了六千五百多字的祭文。当时京口人罗子木随侍张煌言,一同殉节,叶振名又为他作《行略》。叶振名官至翰林修撰兼兵科给事中,生于万历戊午(1618年),死时六十八岁,没有儿子,朋友王某替他殡葬。
罗子木:抱住郑成功脚哭的镇江书生
罗纶,字子木,镇江丹徒人,也有说是应天溧阳人。他性情尚义,家贫,在苏州教书。有一天读史可法的《安攘疏》,大哭不止。郑成功军队要过金山、焦山,他赶去观变,在仪真拜见张煌言,一见就被器重,让他起草檄文晓谕江南北。张煌言想留他,他说:“父亲还在,不敢许身。”
他的族叔罗蕴章当时是郑成功的左镇,他就进了郑成功的营。没几天郑成功东撤,罗子木在金山,还以为是诈败。等望见大船队过焦山,他乘小船直奔郑成功的船,大喊:“我是罗总兵的侄子!”跳上去说:“公何苦费十年之力,辜负天下之望?”郑成功不答。罗子木大哭:“公兵势还强,怎能因一次小挫就灰心?敌人胜而骄,转帆再进,南京必破。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想再振作,还有可能吗?”他抓着郑成功的手,跺脚号哭不止。郑成功沉默,最后命左右把他扶走。这一幕,是整部书里最令人心碎的场面之一:一个书生用尽全身力气想唤醒统帅,统帅却无动于衷。后来南京之败,证明了罗子木是对的。
罗子木又急入镇江,扶父亲随罗蕴章到温州,找到厦门中左所。他知道郑成功不可依靠,又奉父北上,到三山时父亲被清军抓走,他痛哭着到林门叩见张煌言,报告国难家难,请张煌言邀郑成功再出兵。张煌言说:“他心力疲惫、目光昏眊,不会来。”罗子木说:“我用书信去请,如何?”张煌言说:“可以。”于是罗子木自己写信给郑成功,郑成功没有回复。
在张煌言帐下,他遇事直言,左右都忌恨他。清廷迁界、海上粮绝,他帮张煌言在南田开屯。甲辰年(1664年)张煌言移桃花山,宾客僚属多散去,罗子木朝夕敬护,不离左右。后来一同被俘,押到定关,常进功设宴,问:“海上知道我的名字吗?”他答:“只认得张司马,哪知道常进功!”再问别的,他大笑,不答。到杭州会议府,他不跪,挨着张煌言席地坐。张煌言同总督赵廷臣往复答话,罗子木高声说:“您不过先后一死罢了!何必同这班人絮语?”张煌言起初想绝食,罗子木笑说:“大丈夫死于忠,任他们处置就是。”照常吃喝。九月七日,同张煌言就义于弼教坊。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讲的是“忠义不在地位高低”。
叶振名是一介布衣,穷得连挡蚊蝇的帐子都没有,却在张煌言生前就直言规劝,死后独自带着一只鸡去哭祭,写出六千五百字的文章。罗子木是一介书生,没有兵、没有官,却在郑成功面前抱脚痛哭,只为抓住最后一点战机;后来又陪张煌言走到刑场,连跪都不肯跪。
他们做的事,从功利角度看毫无意义——既救不了明朝,也保不了自己。但从人的角度看,他们守住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邵廷采把他们同张煌言放在一起写,正是要说明:张煌言之所以能坚持到最后,不只是因为他自己有骨气,也因为身边还有这样两个人。一个将领身边有这样的人,是福气;一个时代还能产生这样的人,说明这个时代还没有完全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