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东南纪事 · 卷九 · 第 1 篇

张煌言 · 卷九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5034

译白话译文

张煌言(白话)

张煌言,字玄箸,宁波鄞县人。崇祯十五年(1642年,壬午)中乡试举人,时年二十二岁。他俊迈自喜,常穿绛色衣衫。后来听说寇势紧迫,就更加刻意勤苦澹泊,研究兵事。乙酉年(1645年)五月,南京陷落,他与同郡的钱肃乐、沈宸荃、冯元扬等倡举义旗,奉鲁王监国绍兴,授翰林修撰,掌敕令。丙戌年(1646年),官军溃败,他回家拜别父母妻子,随扈鲁王到石浦。第二年,以右佥都御史持节监定西侯张名振军。援救松江的吴胜兆,遇龙飓覆舟,陷入敌中七日。再战黄岩,北军射而围之,他以数骑突围,从此更加熟练骑射。

又第二年丁亥(1647年),移驻上虞的平冈山,与王翊等犄角结寨。庚寅年(1650年),把平冈兵交给刘翼明、陈天枢,率亲军到舟山朝见鲁王,屡次请增兵抵挡定关。辛卯年(1651年),父亲去世的讣告传来,他昼夜痛哭。清提督田雄、海道王天锡,写信来劝他解兵。张煌言回信,不屈。这一年,舟山陷落,张名振奉鲁王南入金门。闽政出自郑氏,张煌言和谨调护,鲁王赖以安定。

壬辰年(1652年),监张名振军,过舟山,抵崇明沙,指向金山,江淮响应。

癸巳年(1653年),上洋山,再驻崇沙。冬,在平洋破崇明步骑万余。甲午年(1654年),再入镇江,观兵仪真。夏,逼吴淞,战捷,都与张名振在一起。乙未年(1655年),延平王朱成功遣阮骏、陈六御与张名振复舟山。台州守将马信举城降,派张煌言以沙船五百去迎。张名振去世,马信弃台州。第二年丙申(1656年),舟山再破,张煌言移军秦川。当时鲁邸旧臣都已尽,而孤军流寄穷岛。郑氏部曲欺凌暴横,张煌言只以忠诚驾驭他们。阮美、陈文达争饷地,他婉转调解说:“大敌在前,何暇私斗?”阮美的军队有犯法的,就说:“我是大臣,岂能与部下争曲直?”抓到内地的逻谍,也好言酒食遣返。

因此主客融洽,边地百姓感悦,遗民亡卒多成为他的耳目。戊戌年(1658年),清两江总督郎廷佐来信陈说天命、晓谕利害,张煌言回信,大意说:“揣摩利钝、指画兴衰,庸夫听了,或许为之变色。但贞士不然,所争的是天经地义,所图的是国恤家仇,所期待的是豪杰事功、圣贤学问。所以每每毡雪自甘、胆薪弥厉,而终能成事。自古以来,何可胜计?像我,于将略原本不是所长,只因读书明大义,痛恨灾氛,左袒一呼,甲盾山立。区区之志得以实现,则赖君灵;不济,则全臣节。于是凭陵风涛,纵横锋镝之下,至今已超过一纪了。岂会被浮词曲说打动我的心?来书温慎,所以回几行。如果斩使焚书,恰恰显得我意气不广,我也不做。”

张煌言劝成功取南京,每天与偏裨在鹿颈头较射,神气强劲。罗致中土名士,商度方略。山阴叶振名三次渡海追随张煌言。这一年,奉桂王命以兵部尚书视师浙直,同成功北举,复抵洋山,遇风碎舟,返回。所以郎廷佐等急招他,而张煌言措置开广。成功也因此看重他,说他知道江上形势,让他作前驱。己亥年(1659年)六日,成功师至崇明,张煌言议崇沙是江海门户、悬洲可守,应先定为老营,成功不听。

清军在金、焦之间用铁索横江,夹岸设西洋大炮。张煌言驻浦口,风急流迅,且战且却,露香祝江神,于是鼓棹而入。次日清晨,成功克瓜洲,想取镇江,顾虑南京援骑到。张煌言议舟师先捣观音门,则建业震动,自守不暇,怎能分援他郡。即命张煌言西上,到仪真,吏民赉版图迎进。驻六合,听说成功已拔镇江,就作书致五军张英,说兵贵神速,由水道迟拙非策。张煌言已抵观音门,令轻舟数十径抵芜湖,自己殿后。自浦口转战而前,七日掠江浦,攻入。次日,成功抵七里洲,先派芜湖诸将的捷书到,芜湖已降。成功催张煌言急趋芜湖,以遏江楚之援,于是江南北相率来归。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广德及属邑都攻下;无为、和州、含山、舒城、庐江、高淳、巢派吏请降。共得府四、州三、县二十四。

当时张煌言兵不满万、船不满百,只以先声号召、大义感孚,腾书缙绅、驰檄守令,所过秋毫无犯。他入谒先圣,坐明伦堂,长吏故官,有的青衣待罪,有的角巾抗礼,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父老望其衣冠,莫不流涕。江楚鲁卫的豪雄,多到军门,受约束,请归祃旗相应。正部署诸军,思直取九江,而南京败书传来。

在此之前,瓜洲、镇江既下,不出兵攻略旁邑,丹阳、句容都虚无堠(没有斥候),苏松援骑平行,陆走南京。成功师围南京二旬,郎廷佐、哈哈木、管效忠等守得更坚。张煌言驰书成功,说:“顿兵坚城,师老易生他变,宜分兵尽取畿辅诸郡;若金陵出援,可邀击歼之。”

清兵尽出,再战,成功大败。张煌言在宁国,得报,急返芜湖。

想弹压上游,与瓜镇犄角。镇江书生罗子木也劝成功乘败、出其不意、转帆复西。成功遽然退师,并弃瓜镇,上游兵于是溃散。

太平守将首变志,张煌言遣兵复取太平,斩其将。

清军水陆邀击张煌言,楚将罗八战艘数百,已渡安庆。张煌言恐众寡不敌,勒全军指繁昌,想以艨艟径趋鄱阳,合召义旅,回旗再取四郡。进驻铜陵,众散,与麾下数百人到无为州。焚舟登岸,历桐城黄金棚入霍山界,以书通于阳山贼帅褚良辅,求借屯,不纳。移扎东溪岭,思走英山,被追骑追上。将士疲困,都窜山谷。张煌言突围,得土人为导,乘月变服,夜行两日,到高河埠,投逆旅。有徽豪金某、徐某,揣知是张煌言,入见,说:“江上未解严,谁能为芦中丈人(隐士)?”于是把张煌言藏在家里。几天后,由枞阳出江,渡黄溢,走徽州、严州,山行经东阳、天台,以达海需。海滨人传张兵部得生还,相与悲喜久之。

在此之前,罗子木在江中拦阻劝谏,道路瞩目,于是奉其父从清军入闽。庚子年(1660年),张煌言在浙收烬,驻师林门,罗子木又奉父北行,到三山,父被执去,罗子木到林门,以家国之难恸哭告张煌言,邀成功再举兵。张煌言说:“我力不能独克,他意似不欲本朝复兴,只是因为我素来谨弱,为他御定关、通中原音息,所以不图谋我;而且他没有爱民之心,来了也不过是毒害百姓,姑且待之。”罗子木于是留下事奉张煌言。

及至清迁界,海上饷绝,张煌言佐开屯南田。顺治十八年(1661年,辛丑),成功攻台湾,张煌言以书力谏。这一年,移军沙埕。康熙元年(1662年,壬寅),听说缅甸的消息,想复拥戴鲁王,上启说:“王莽移汉祚,光武中兴;曹丕废山阳公,昭烈践祚;怀愍北狩,晋元称制;徽钦蒙尘,宋高继立;以视今日,谁说不然?可惜岛上勋贵,不识春秋大义。

而臣实兵微将寡、饷匮援穷,既见宗国之亡而不能救,犹幸旧主之在而不能扶。所以中夜椎心泪尽,而继之以血。谨遣官赉献膳银,南望仓皇,罔知所措。”

这时成功已入台湾,僭帝制。鲁王在金门,不免饥寒。张煌言以旧从岁时供亿。又虑郑氏见疑,十年未敢入觐。成功死,海上解散,张煌言更不振。众议入鸡笼岛,张煌言说:“偷生朝露,宁以一死立信。”终究不行。癸卯年(1663年),鲁王殂于金门。

甲辰年(1664年),移营桃花山买米,船为普陀僧所获,降人孙执法引张杰兵袭张煌言,于是被执。从者罗子木及守备叶云、王发、侍童观毓。七月十九日到宁波,方巾葛衣,坐轿而入,观者如堵墙。

张杰举酒劝张煌言说:“迟公久矣!”答:“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常进功问罗子木:“海上知我的名字吗?”

罗子木说:“只识张司马,何知常进功?”他有问,大笑,不答。到杭州,总督赵廷臣以礼相待如上宾,听故部曲来庭谒,司道府县来的,只是拱手,不起,列坐于侧。士民贿赂守者求见,张煌言翰墨酬接无虚日。九月初七死于弼教坊。有绝命词说:“我年四十五,恰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候卒致词请坐,与罗子木同毕命。观毓大声说:“我也不跪”之类,面向张煌言跪。这一天,骤雨昼晦,杭州人无论知与不知,都恸哭。同郡万斯大、仁和张文嘉与僧超直,葬他于西湖南屏山。

夫人董氏,与嗣子先被羁管杭州,防久而疏。张煌言遣力士引嗣子出,说:“母可以偕行吗?我独往,母必死。”敬拜力士而辞。

有劝张煌言纳媵(娶妾)的,说:“我的妻子儿女这样,何忍?倡义以来,未尝一近女色。且死生成败殊未料,多累何为?”马信将陈木叔女奉张煌言,他谢绝说:“忠臣之裔,不可以辱。吾义不再娶。”厚赠遣还。病不饮药,大洋中能自运舵。每叹说:“沿海膏脂尽矣!幸其出战胜,则进取。否则一跳海中,毕吾事罢了。”

曾与叶振名论古今人物,说:“绍兴死节者多,吾慕之,清夜尝愧之。”历十九载,终践其言。所以他的经故里诗有“苏武管宁,求仁得仁”的句子。

自张煌言仗节,宁波士风振起,同时如诸生华夏、杨文瓒等,都以死殉义,知名当世。罗子木名纶,曾为书责成功,浙中传之。

叶振名,字介韬,以只鸡哭张煌言于越王岑,其文累数千字。死于康熙壬戌(1682年),穷无子女,寿七十有余。有《张司马二客传》。

【论】作者评论说:“王文成公(王阳明)有言:‘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难。’”

这是责成于可成之日,不以一死塞责。如果按此律文天祥、张世杰,岂是那样吗?世传己亥长江之役,有壬午举人方会试下第归,对家人如醒如呓,咄咄仰天说:“同年生作何等事,而我自顾尔乎?”信由斯言。张煌言固死而不死,不成而真有成。余未得见先生,而曾读《冰槎集》《奇零草》,悲其志。又从介韬、翼明两君,悉先生生平。乃乡人尚有不为徐庶加之罪者。

呜呼!九原可作,其何敢辞?

张煌言是壬午举人,出自山阴令吴淞钱世贵之门。朱夏夫,名兆殷,曾受知于知府于颖。于颖迁宁绍台分守,与张煌言同谒于颖,以意气相许,谈朝政得失,朝臣覆餗(倾覆)之状,不胜发指。劝于颖招技勇,备不虞。不久,有东阳许都之变,事宁肄业驼峰。

崇祯十七年(1644年)秋,到南京,交刘伏阳(孔昭子永锡),见伯温先生(刘基)遗书秘记。

金陵不守,于颖移檄浙东,张煌言来会,同盟于学宫,誓以死卫社稷。

到杭州,候巡抚张秉贞议所立,上潞王玺绶。王长斋绣佛,无帝王气概,大失望。张煌言归,别祖庙,联络绅士,痛哭于王之仁、张名振,散家财,俟大举。田雄导大军东下,潞王率文武降。闰六月初七,张煌言合钱肃乐、沈宸荃、冯元扬、王之仁、张名振,举兵宁波,移檄远近。初九,孙嘉绩、熊汝霖举兵姚江。十一日,郑公子举兵绍兴。

在此之前,于颖命徐允升募兵金华,使夏夫募船沿海。恰逢内臣高起潜引所部五百余人、辎重数万,从海道到白洋,夏夫留之不果。得其副将余应元、都司王有功、守备孙勇等数十人,与郑遵谦约日举事。

于颖驻兵西郭,使夏夫促郑遵谦出兵,说:“公在驿候进发,今张愫、彭万里已授首,事至此,宁可缓吗?杭城一苇,朝发夕至,怎样处置?”郑遵谦以事未集,需后期。夏夫说:“若这样,浙东就成鱼肉了!”于颖自率团练兵五百,从陆路到西兴。夏夫水师由海道会,统应元等并乡兵百余、船百艘,薄暮抵钱塘。

值清军半渡,邀击,斩其前锋六十余级而退。于颖到,又调萧山团练五百,配以中军郎文明、任朝晋、张弘兆,宁波义师也来会,乃定守江之计。

于颖晋督师。丙戌年(1646年),移屯三江,夏夫以护军从。当时清军在前,内多悍将,众叹悲时事不支。张煌言独慷慨,必矢兴复。

酒间歌啸,义形词色,侍者莫不发指冲冠。到五月,富春窃渡,士卒不战而溃,于颖疾驰留方国安、王之仁固守,不可。张煌言与张国维护鲁王过曹江,归别父母妻子,从驾石浦。越日,孙嘉绩、熊汝霖、郑三家继到,听说于颖以船溺,微服去。鲁王到舟山,黄斌卿说:“臣受先帝命守舟山,主上是箭靶啊。箭靶所在,就想着射了。”于是幸补陀。夏夫同王有功、孙勇,间道归。戊子年(1648年),越中乡兵复起,夏夫使鲁恂到舟山,候定西、肃北二藩进止。张煌言以定西护军,同肃北护军曹从龙、将军黄朝先入三江。张煌言复大会诸将于驼峰。不久,二藩构隙,阮进护鲁王至闽,说:“迎定西至林亹。”曹从龙大掠而归。张煌言不得已,上会稽山,列营平冈,与王完勋、王虎等唇齿,以书招夏夫。恰逢鲁恂被胡锦首死狱中,不果行。庚寅年(1650年)夏,鲁王到舟山,有旨召张煌言归山中,诸将以不相统摄,散亡。

辛卯年(1651年),吴淞、定关分道入海,张煌言同定西护鲁王亲行,先退大军于崇明。以阮进守大泥湾,刘世勋守舟山。陈锦、田雄觇知精兵北去,乘雾而出,阮进没有察觉。及至接战,仓卒掷火球,遇桅,反击自焚。下水被擒,用车载着说降城中。阮进到,说张煌言等已大捷、旦夕凯旋,令城中死守。被围十日,炮火俱尽,定西中军金允彦逾城降,具告虚实,于是百道攻城。夜分,星陨如雨,九月初二,城破。定西太夫人全家自焚,定西闻报急返,到火烧门,止隔两潮,无及。于是护鲁王入闽。

第二年春,讨舟山,守将巴臣兴降。乘胜入长江,张煌言同英义将军阮骏,先登陷阵,崇明、镇江二战,都捷。为文望祭孝陵,二军缟素,哭声雷震彻城中。恰逢闽师被撤,无援而退。

清军以巨舰铁锁横金山遏之,大战,沉舟截锁而出。这一战役,以少击众,士气百倍。明年,复统师入江,江北豪杰聚众来归者接踵。恰逢谍者间于郑,撤回闽,来归者俱恸哭,别事遂不可为矣。及至,与郑极陈利害,谍不可信,和不可从,郑认为对。

乃再引兵北上,驻舟山以图恢复。密檄四出招徕,人必响应。

乙未年(1655年),马信以台州降。值定西以鸩酒卒,马信闻讣,大恸。因张煌言在鳏(丧妻),挟陈木叔女奉之,说:“忠臣之裔,不可以辱。且室人董为我陷狱,义不再娶。”厚赠而遣之。葬定西于舟山的沈家亹,从此权归陈六御,而将士解体。

张煌言屯鹿颈头,以书招夏夫,田临山航海至,咨以军旅宜帅出海。八月二十四日,大战于蛟亹。阮骏恃勇轻敌,陷阵失水,自辰至未,清军番休叠战,遂不支,并丧刘永锡、张晋爵、陈六御、张弘德降,顾忠王有才,舟山复破。夏夫从张煌言,至沙埕而还。

原原文

张煌言,字玄箸,宁波鄞县人。崇祯壬午举乡试,时年二十二。隽迈自喜,常著绛衫。已闻寇势迫,更刻意勤苦澹泊,求论兵事。乙酉五月,南京败,与同郡钱肃乐、沈宸荃、冯元扬等倡义,奉鲁王监国绍兴,授翰林修撰,掌敕令。丙戌,师溃,归别父母妻子,扈王石浦。明年,以右佥都御史持节监定西侯张名振军。援吴胜兆于松江,龙飓覆舟,陷敌中七日。再战黄岩,北军射而围之,以数骑突免,于是益习骑射。

又明年丁亥,移节上虞之平冈山,与王翊等犄角结寨。庚寅,以平冈兵授刘翼明、陈天枢,率亲军朝王舟山,屡请益兵当定关,辛卯,父艰讣至,晨夜痛哭。大清提督田雄、海道王天锡,以书来说,使解兵。煌言复书,不屈。其年,舟山破,及名振奉王南入金门。闽政自郑氏出,煌言和谨调护,王赖以安。

壬辰。监名振军,过舟山,抵崇明沙,指金山,江淮响应。

癸巳,上洋山,再驻崇沙。冬,破崇明步骑万余于平洋。甲午,再入镇江,观兵仪真。夏,逼吴淞,战捷,皆与名振俱。乙未,延平王朱成功,遣阮骏、陈六御与名振复舟山。台州守将马信,举城降,使煌言以沙船五百迎之。名振卒,信弃台州。明年丙申,舟山再破,煌言移军秦川。时鲁邸旧臣皆尽,而孤军流寄穷岛。郑氏部曲陵暴,煌言惟御之以忠诚。阮美、陈文达争饷地,为婉解曰:「大敌在前,何暇私斗?」美军有犯,辄曰:「我大臣,宁与麾下争曲直?」获内地逻谍,亦好语酒食遣之。

由是主客浃和,边澨感悦,遗黎亡卒,多为耳目者。戊戌,大清两江总督郎廷佐以书陈说天命,晓谕利害,复之,略曰:「夫揣摩利钝,指画兴衰,庸夫听之,或为变色。而贞士则不然,所争者天经地义,所图者国恤家仇,所期待者豪杰事功,圣贤学问。故每毡雪自甘,胆薪弥厉,而卒以成事。自古以来,何可胜计?若仆,于将略原非所长,祗以读书和大义,痛恨灾氛,左袒一呼,甲盾山立。区区之志以济,则赖君灵;不济,则全臣节。遂凭陵风涛,纵横锋镝之下,迄今逾一纪矣。岂复以浮词曲说,动其心哉?来书温慎,故报数行。如斩使焚书,适足见吾意之不广,仆亦不为也。」

煌言劝成功取南京,日与偏裨较射鹿颈头,神气勍厉。罗致中土名士,商度方略。山阴叶振名三渡海从煌言。其年,奉桂王命以兵部尚书视师浙直,同成功北举,复抵洋山,遇风碎舟,还。故廷佐等急招之,而煌言措置开广。成功亦以是重之,谓其知江上形势,使前驱。己亥六日,成功师至崇明,煌言议崇沙江海门户,悬洲可守,宜先定之为老营,不听。

大清于金焦间用铁索横江,夹岸置西洋大炮。煌言次浦口,风急流迅,且战且却,露香祝江神,遂鼓棹而入。诘旦,成功克瓜洲,欲取镇江,虑南京援骑至。煌言议舟师先捣观音门,则建业震动,自守不暇,何能分援他郡。即属煌言西上,至仪真,吏民赉版图迎进。次六合,闻成功已拔镇江,即作书致五军张英,谓兵尚神速,由若水道,迟拙非策。煌言已抵观音门,令轻舟数十径抵芜湖,身为殿。自浦口转战而前,七日掠江浦,入之。次日,成功抵七里洲,先所遣芜湖诸将捷书至,芜湖已降。成功趣煌言急趋芜湖,以遏江楚之援,于是江南北相率来归。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广德、及属邑皆下;无为、和州、含山、舒城、庐江、高淳、巢遣吏请降。凡得府四,州三,县二十四。

时煌言兵不满万,船不满百,惟以先声号召,大义感孚,腾书缙绅,驰檄守令,所过秋毫无犯。人谒先圣,坐明伦堂,长吏故官,或青衣待罪,或角巾抗礼,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父老望其衣冠,莫不流涕。江楚鲁卫豪雄,多诣军门,受约束,请归祃旗相应。方部署诸军,思直取九江,而南京败书闻。

先是,瓜镇既下,不出兵攻略旁邑,丹阳、句容皆虚无堠,苏松援骑平行,陆走南京。成功师围南京二旬,郎廷佐、哈哈木、管效忠等守益坚。煌言驰书成功,谓:「顿兵坚城,师老易生他变,宜分兵尽取畿辅诸郡;若金陵出援,可邀击歼之。」

大兵尽出,再战,成功大败。煌言在宁国,得报,急返芜湖。

思弹压上游,与瓜镇犄角。镇江书生罗子木,亦劝成功乘败,出不意,转帆复西。成功遽退师,并弃瓜镇,上游兵因遂溃。

太平守将首变志,煌言遣兵复取太平,斩其将。

大清军水陆邀煌言,楚将罗八,战艘数百,已渡安庆。煌言恐众寡不敌,勒全军指繁昌,欲以艨艟径趋鄱阳,合召义旅,回旗再取四郡。进次铜陵,众散,与麾下数百人至无为州。焚舟登岸,历桐城黄金棚入霍山界,以书通于阳山贼帅褚良辅,求借屯,不纳。移札东溪岭,思走英山,为追骑所及。将士疲困,皆窜山谷。煌言突围,得土人为导,乘月变服,夜行两日,至高河埠,投逆旅。有徽豪金某、徐某,揣知煌言,入见,曰:「江上未解严,谁能为芦中丈人者?」乃匿煌言于家。数日,由枞阳出江,渡黄溢,走徽严,山行道东阳、天台,以达海需。海滨人传张兵部得生还,相与悲喜久之。

先是,罗子木在江中遮说,道路属目,遂奉其父从大军入闽。庚子,煌言收烬于浙,驻师林门,子木复奉父北行,至三山,父被执去,子木诣林门,以家国之难,恸哭告煌言邀成功再举兵。煌言曰:「我力不独克,彼意似不欲本朝复兴,徒以我素谨弱,为彼御定关,通中原音息,故不我图,且彼无爱民之心,来亦正毒百姓,姑待之。」子木遂留事煌言。

及大清迁界,海上饷绝,佐煌言开屯南田。顺治十八年辛丑,成功攻台湾,煌言以书力谏。是年,移军沙埕。康熙元年,壬寅,闻缅甸信欲复拥戴鲁王,上启言:「莽移汉祚,光武申兴;丕废山阳,照烈践祚;怀愍北狩,晋元称制;徽钦蒙尘,宋高继立;以视今日,谁曰不然?顾岛上勋贵,罔识春秋大义。

而臣实兵微将寡,饷匮援穷,既见宗国之亡而不能救,犹幸旧主之在而不能扶。所以中夜椎心泪尽,而继之以血也。谨遣官赉献膳银,南望仓皇,罔知所措。」

时成功已入台湾,僭帝制。王在金门,不免饥寒。煌言以旧从岁时供亿。又虑郑氏见疑,十年未敢入觐。成功死,海上解散,煌言益不振。众议入鸡笼岛,煌言谓:「偷生朝露,宁以一死立信。」卒不行。癸卯,王殂于金门。

甲辰,移营桃花山买米,舡为补陀僧所获,降人孙执法引张杰兵袭煌言,遂被执。从者罗子木及守备叶云、王发、侍童观毓。七月十九日至宁波,方巾葛衣,轿而入,观者如堵墙。

张杰举酒属煌言曰:「迟公久矣!」答曰:「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常进功谓子木:「海上知我名否?」

子木曰:「但识张司马,何知常进功?」他有问,大笑,不为语。至杭州,总督赵廷臣礼以上宾,听故部曲来庭谒,司道府县至者,但拱手,不起,列坐于侧。士民赂守者求视,煌言翰墨酬接无虚日,九月七日死于弼教坊。有绝命词曰:「我年四十五,恰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候卒致词请坐,与子木同毕命。观毓大声曰:「我亦不跪者」云,发面煌言跪。是日,骤雨昼晦,杭人知不知,皆恸哭。同郡万斯大、仁和张文嘉与僧超直,葬之西湖南屏山。

夫人董,与嗣子先羁管杭州,防久而疏。煌言遣力士引嗣子出,曰:「母可偕乎?我独往,母必死。」敬拜力士而辞。

有劝煌言纳媵者,曰:「吾妻子如是,何忍?倡义以来,未尝一近女色。且死生成败殊未料,多累何为?」马信将陈木叔女奉煌言,谢曰:「忠臣之裔,不可以辱。吾义不再娶。」厚赠遣之。病不饮药,大洋中能自运舵。每叹曰:「沿海膏脂尽矣!幸其出战胜,则进取。否则一跳海中,毕吾事耳。」

尝与叶振名论古今人物,曰:「绍兴死节者多,吾慕之,清夜尝愧之。」历十九载,卒践其言。故其经故里诗有:「苏武管宁,求仁得仁。」句云。

自煌言仗节,宁波士风振起,同时如诸生华夏、杨文瓒等,皆以死殉义,知名当世。子木名纶,尝为书责成功,浙中传之。

振名字介韬,以只鸡,哭煌言于越王岑,其文累数千字。死于康熙壬戌,穷无子女,寿七十余。有张司马二客传。

论曰:「王文成公有言:「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难。」

此责成于可成之日,不以一死塞也。若以律文天祥、张世杰,岂其然哉?世传己亥长江之役,有壬午举人方会试下第归,对其家人如醒如呓,咄咄仰天曰:「同年生作何等事,而我自顾尔乎?」信由斯言。煌言固死而不死,不成而真有成也。余未得见先生,而曾读《冰槎集》、《奇零草》,悲其志。又从介韬、翼明两君,悉先生生平。乃乡人尚有不为徐庶加之罪者。

於乎,九原可作,其何敢辞?

煌言,壬午举人,出山阴令吴淞钱世贵之门。朱夏夫,兆殷,曾受知于知府于颖。颖迁宁绍,台分守与煌言同谒颖,以意气相许,谈朝政得失,朝臣覆𫗧状,不胜发指。劝颖招技勇,备不虞。亡何,有东阳许都之变,事宁肄业驼峰。

十七年秋,至南京,交刘伏阳孔昭子永锡,见伯温先生遗书秘记。

金陵不守,于颖移檄淅东,煌言来会,同盟于学宫,誓以死卫社稷。

至杭,候巡抚张秉贞议所立,上潞王玺绶。王长斋绣佛,无帝王气概,大失望。煌言归,别祖庙,联络绅士,痛哭于王之仁、张名振,散家财,俟大举。田雄导大军东下,潞王率文武降。闺六月七日,煌言合钱肃乐、沈宸荃、冯元扬、元扬仝之仁、名振,举兵宁波,移檄远近。九日,孙熊举兵姚江。十一日,郑公子举兵绍兴。

先是,于颖命徐允升募兵金华,使夏夫募舡沿海。会内臣高起潜引所部五百余,辎重数万,自海道至白洋,夏夫留之不果。得其副将余应元,都司王有功,守备孙勇等数十人,与遵谦约日举事。

于颖驻兵西郭,使夏夫促遵谦出兵,曰:「公在驿候进发,今张愫、彭万里已授首,事至此,宁可缓乎?杭城一苇,朝发夕至,何以处之?」遵谦以事未集,需后期。夏夫曰:「若尔,浙东鱼肉矣!」于颖自率团练兵五百,道陆至西兴。而夏夫水师由海道会,遂统应元等并乡兵百余、船百艘,薄暮抵钱塘。

值大军半渡,邀击,斩其前锋六十余级而退。于颖至,又调萧山团练五百,配以中军郎文明任朝晋、张弘兆,宁波义师亦来会,乃定守江之计。

于颖晋督师。丙戌,移屯三江,夏夫以护军从。时大军在前,内多悍将,众叹,悲时事不支。煌言独慷慨,必矢兴复。

酒间歌啸,义形词色,侍者莫不发指冲冠。迨五月,富春窃渡,士卒不战而溃,于颖疾驰留方国安,王之仁固守,不可。煌言与张国维护鲁王过曹江,归别父母妻子,从驾石浦。越日,孙、熊、郑三家继至,闻于颖以船溺,微服去。鲁王至舟山,黄斌卿曰:「臣受先帝命守舟山,主上犹的也。的所在,思射之矣。」乃幸补陀。夏夫同王有功、孙勇,间道归。戊子,越中乡兵复起,夏夫使鲁恂至舟山,候定西,肃北二藩进止。煌言以定西护军,同肃北护军曹从龙,将军黄朝先入三江。煌言复大会诸将于驼峰。亡何、二藩构隙,阮进护鲁王至闽,曰:「迎定西至林亹。」曹从龙大掠而归。煌言不得已,上会稽山,列营平冈,与王完勋、王虎等唇齿,以书招夏夫。会鲁恂被胡锦首死狱中,不果行。庚寅夏,鲁王至舟山,有旨召煌言归山中,诸将以不相统摄,散亡。

辛卯,吴淞定关分道入海,煌言同定西护鲁王亲行先退大军于崇明。以阮进守大泥湾,刘世勋守舟山。陈锦、田雄觇知精兵北去,乘雾而出,进不之觉。及至接战,仓卒掷火球,遇桅,反击自焚。下水被擒,舆之以说城中。进至,言煌言等已大捷,旦夕凯旋,令城中死守。被围十日,炮火俱尽,定西中军金允彦逾城降,具告虚实,遂百道攻城。夜分,星陨如雨,九月二日,城遂破。定西太夫人全家自焚,定西闻报急返,至,火烧门,止隔两潮,无及。遂护鲁王入闽。

明年春,讨舟山,守将巴臣兴降。乘胜入长江,煌言同英义将军阮骏,先登陷阵,崇明、镇江二战,俱捷。为文望祭孝陵,二军缟素,哭声雷震彻城中。会以闽师被撤,无援而退。

大军以巨舰铁锁横金山遏之,大战,沈舟截锁而出。是役也,以少击众,士气百倍。明年,复统师入江,江北豪杰聚众来归者接踵。适谍者间于郑,撤回闽,来归者俱恸哭,别事遂不可为矣。及至,与郑极陈利害,谍不可信,和不可从,郑韪之。

乃再引兵北上,驻舟山以图恢复。密檄四出招徕,人必响应。

乙未,马信以台州降。值定西以酖卒,信闻讣,大恸以煌言在鳏,挟陈木叔女奉之,曰:「忠臣之裔,不可以辱。且室人董为我陷狱,义不再娶。」厚赠而遣之。葬定西舟山之沈家亹,由是权归陈六御,而将士解体。

煌言屯鹿颈头,以书招夏夫,田临山航海至,咨以军旅宜帅出海。八月二十四日,大战于蛟亹。阮骏恃勇轻敌,陷阵失水,自辰至未,大军番休叠战,遂不支,并丧刘永锡、张晋爵、陈六御、张弘德降,顾忠王有才,舟山复破。夏夫从煌言,至沙埕而还。

讲故事讲解

张煌言:没有兵、没有地盘,却让清军闻风丧胆的“张司马”

这个人是谁

张煌言,字玄箸,宁波鄞县人。崇祯十五年(1642年)中举人,那年才二十二岁。他年轻时是个俊迈自喜的人,常穿一身绛色衣衫,很惹眼。后来听说寇势紧迫,忽然一改作风,刻意勤苦澹泊,专心研究军事。这个转变很关键——他本来可以当一个风流才子,却选择了做乱世里的军人。

乙酉年(1645年)五月南京陷落,他与同郡的钱肃乐、沈宸荃、冯元扬等人在家乡举起义旗,奉鲁王监国绍兴,被授翰林修撰,掌管敕令。从此,他的一生就同鲁王政权绑在了一起——而这个政权,从建立起就一直在逃亡。

他经历的完整故事

早年转战(1646—1650)。 丙戌年(1646年)官军溃败,他回家拜别父母妻子,随鲁王到石浦。第二年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持节监张名振军。他去援救松江的吴胜兆,途中遇龙飓翻船,陷在敌占区七天。再战黄岩时,清军射他、围他,他带几骑突围,从此骑射更精。丁亥年(1647年)移驻上虞平冈山,与王翊等犄角结寨。庚寅年(1650年),他把平冈兵交给刘翼明、陈天枢,自己率亲军到舟山朝见鲁王,屡次请求增兵。这一年父亲去世的讣告到了,他昼夜痛哭;清提督田雄、海道王天锡写信劝他投降,他回信拒绝。舟山陷落后,张名振奉鲁王南下金门,张煌言在郑氏手下和谨调护,鲁王得以安身。

寄人篱下的日子(1651—1657)。 这几年是他最难的时候。鲁王旧臣散尽,他孤军寄居穷岛,郑氏部下横行霸道。阮美、陈文达争抢饷地,他婉转调解说:“大敌当前,哪有空内斗?”阮美军有犯法的,他说:“我是朝廷大臣,岂能同部下争论谁对谁错?”抓到清军的密探,他也好言款待后放回去。这样的忍耐换来主客相安,沿海百姓和散兵都愿意做他的耳目。戊戌年(1658年),清两江总督郎廷佐写信劝降,陈说天命、晓谕利害。张煌言的回信是全文最精彩的文字之一:他说庸人听了利钝兴衰会变色,但贞士所争的是天经地义,所图的是国仇家恨,所期待的是豪杰事功、圣贤学问;所以他“毡雪自甘、胆薪弥厉”,从来不会被几句浮词打动。他还说,如果斩使者、烧书信,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所以他不这么做。这封信把他的人格写透了——清醒、坚定、有分寸。

长江之役(1659)。 这是他一生事业的顶点。己亥年(1659年)五月,郑成功全军北伐,因为张煌言曾随张名振三次进入长江、熟悉虚实,被任为前锋。他建议先定崇明沙为老营,郑成功不听。金、焦一带沿江设炮,张煌言乘南风直抵瓜洲城下,清军出战死了一千多人,官军乘胜克城。接着他奉命先捣观音门、仪真,官民迎降。六月二十四日,镇江军在江口列阵,郑成功登陆攻击,周全斌率先登阵;当时大雨泥泞,清军骑兵陷在泥里,明军赤脚冲刺,清军大败,提督管效忠逃跑。七月郑成功进围南京,张煌言则向西进军,到芜湖后,庐州、凤阳、宁国、徽州、池州等地的地方官纷纷献城,一共收复四府、三州、二十四县。这是南明反攻最辉煌的时刻。

功败垂成(1659—1660)。 就在张煌言准备向江西进军、并催郑成功急攻南京时,郑成功因为连胜而轻敌,没有及时发令。崇明副将梁化凤已经投降清朝,又奉命侦察丹阳防务空虚,于是引兵突入南京,乘明军懈怠夜袭,大获全胜。第二天满汉军倾城出战,余新的军队被打垮,各军争着上船,溺死无数,郑成功仅单身登舟,都督甘辉被俘杀。郑成功收拢溃兵出海,放弃瓜洲、镇江。镇江书生罗子木抱住他的脚哭请留下,他不听。上江的军队听说也溃了,张煌言只能乔装小路逃回台州。他建议的“分兵攻取旁县”没有被采纳,成了这场大败的关键。这一幕是全篇最令人扼腕的地方:正确的建议提了,但掌兵的人没听。

最后的岁月(1660—1664)。 庚子年(1660年),郑成功从南京败回,问降者“南京为什么不降”,答说“没听说起明皇帝,所以不降”,这才把鲁王迎回金门。张煌言仍随鲁王,辛丑年(1661年)移军沙埕。康熙元年(1662年)听说缅甸变故,他上启鲁王,用王莽篡汉、曹丕废汉、怀愍北狩、徽钦蒙尘的典故,力请正位,言辞极其沉痛。这时郑成功已入台湾,僭称帝制,鲁王在金门不免饥寒,张煌言以旧臣的身份年年接济,又怕郑氏疑心,十年不敢入朝觐见。郑成功一死,海上势力瓦解,张煌言更孤立。有人劝他退守鸡笼岛,他说:“与其像朝露一样偷生,不如以一死立信。”

被俘与就义(1664)。 甲辰年(1664年),他移营桃花山买米,船被普陀僧人扣住,降人孙执法引张杰兵来袭,他被俘。七月十九日到宁波,他戴方巾、穿葛衣,坐轿入城,观者如堵。张杰举酒说:“迟公久矣!”他答:“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到杭州,总督赵廷臣以上宾之礼相待,允许旧部来见,他只是拱手不起。九月七日,死于弼教坊。绝命词说:“我年四十五,恰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临刑时,他请候卒让他坐着,与罗子木一同就义。这一天杭州骤雨昼晦,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哭。同郡万斯大、仁和张文嘉与僧超直把他葬在西湖南屏山。

关键的几幕

回信拒降。 郎廷佐的劝降书讲天命、讲利害,张煌言的回信不讲这些,只讲“天经地义”和“国恤家仇”。这不是书生气,而是他把这场战争的性质看得极清楚:对他而言,这不是胜负问题,而是是非问题。

长江大捷与南京惨败。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最有意味。张煌言的战略是对的——先取南京周边、孤立金陵;郑成功的战术出了问题——顿兵坚城、轻敌懈怠。一个文士出身的监军看准了形势,手握重兵的统帅却没有听。南明后来的失败,常常就是这样的“正确意见没有被采纳”。

“十年未敢入觐”。 张煌言一直奉鲁王为正统,但在郑成功手下,他连朝见自己的君主都要小心翼翼,怕被猜忌。这种尴尬处境,正是南明忠臣的共同悲剧:他们名义上在为一个朝廷效力,实际上却要看军阀的脸色。

就义前的从容。 他拒绝绝食,说“大丈夫死忠,任其处置可也”,照常饮酒吃饭;临刑前请坐,念绝命词。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在绍兴死节者面前“清夜尝愧之”,说他们值得羡慕,自己终于做到了这句话。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是全书最动人的传记之一。它讲的不是战功,而是一个人如何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仍然把该做的事做到底。

张煌言始终是弱势的一方:没有足够的兵,没有稳固的地盘,寄人篱下,处处受制。但他做了三件别人做不到的事:一是坚持抗清近二十年,从浙江打到长江,三次进入长江,让清军不得不防;二是始终奉鲁王为正统,即使鲁王已经寄人篱下,他仍以臣子之礼相待;三是败而不馁、临死不乱,把“忠”字做到了最后。

作者邵廷采在篇末的“论”里借王阳明的话说:“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难。”意思是:为天下事而死容易,真正把天下事办成难。但他紧接着说,如果用这句话苛责文天祥、张世杰,那就不对了——有些事,明知道办不成也要办,这才是“死而不死,不成而真有成”。张煌言就是这样的人。他没能收复南京,没能扶鲁王复位,但他守住了那个时代读书人的骨气。

读这一篇,最该记住的不是他打过多少胜仗,而是他在给郎廷佐的回信里那句话:所争者天经地义,所图者国恤家仇。这句话,可以说就是整部《东南纪事》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