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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纪事 · 卷十二 · 第 1 篇

郑成功(下) · 卷十二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7307

译白话译文

郑成功(下)(白话)

清康熙元年(1662年,壬寅)六月,郑锦入居思明州。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遣信使招抚思明。思明大臣郑泰、洪旭等议说:“先王东征之日,还想权宜通好,如今濒海迁移,惨到这种地步,可不替桑梓打算?”众意都合。郑锦下教令说:“先王开国东都,草创未半,遽然去世。我将东承遗绪,诸君苟能息兵安民,不堕先王一生孤忠苦节,就是大幸!”郑泰等乃议照朝鲜例,遣杨来嘉同入京待命。朝廷以郑锦灰烬垂灭,不许。在江浙闽广各设满汉兵户郎中一员,专司招辑。岛上人望风投诚,多张大其事,真伪混淆,文武官降者都降四级任用。又有武改文之例:都督副总改副使佥事,参游改同知。这年冬十月,郑锦入台湾,讨郑袭,执以归。

当初,郑芝龙有六个儿子:长子郑森(即成功)、次郑渡、三郑恩、四郑荫、五郑袭、六郑脉;郑恩是夫人颜氏所出。郑渡、郑荫、郑脉都死于燕市,惟郑袭在家。今年春,入台湾,按其生事安置。成功去世,诸将以郑锦在远,推郑袭护理,郑袭谋自立。引黄昭、萧拱宸为腹心,诸将多不附。郑锦听说,即引兵东出。周全斌为五军,以陈永华为咨议,参军冯锡范为侍卫。十月到台湾,黄昭约诸将出战,都阳诺。恰逢大雾,东军迷路,后期。独黄昭先到,冲郑锦营,郑锦营多新募,战小却。周全斌率亲兵数十人力战,黄昭中流矢死。

一会儿雾开,已到日午,众惊说:“这是我们君子(世子)啊!”都放下武器。郑锦入安平,遣人请郑袭来,郑袭把罪推给仆人蔡云,蔡云自缢死。收杀李应德、曹从龙、萧拱宸等数人,余都不问,反侧才安。

康熙二年(1663年,癸卯)正月,郑锦从台湾还思明,因内难既平,祭告先王,申固守。

六月,杀其伯父户官郑泰。泰弟郑鸣骏、子郑缵绪来奔。郑泰先前有与黄昭书,黄昭败后得书。及杨来嘉从北还,郑锦疑泰有异谋,郑泰不自安,称病金门。郑锦率兵将入海澄,郑泰窥知,以为图己,举家扬帆出金门。有劝郑泰勒兵入自明的,郑泰泣说:“今日救死罢了!称兵是重吾罪。”有人又劝他来降,说:“先生已误,岂容再误?”舣舟待命。郑锦使吴慎赉印谕之说:“两岛之地,一以委伯,余棹欲东了。”郑泰犹豫受印,未敢入谢。郑鸣骏劝他入见,郑锦待郑泰如旧。第二天,置酒,伏甲执郑泰,郑泰自缢。郑鸣骏大哭说:“这是吾杀兄。”即引军踉跄遁走,周全斌等追之不及。以船二百、兵八千、文武官四百人,入泉州降。封鸣骏遵义侯、缵绪慕恩伯。从此蔡鸣雷、陈辉、杨富、何义先后举军降,郑锦势更衰。

这一年鲁王殂于金门。其世子及宁靖王诸宗室都避乱奔依台湾。十月,清耿继茂、李率泰大发兵攻两岛,出同安;令提督马得功统新降将及红夷,出泉州;黄梧、施琅出海澄。郑锦命周全斌当泉州兵,十九日,遇于金门乌沙。泉州船三百、红夷船十四,周全斌以二十舟深入北船队,往来冲击。红夷炮无一中者,余舟望见都披靡不敢进。马得功殿后,被周全斌所破,赴海死,众兵遂溃。而同安、海澄兵大胜,直走岛中。郑锦见不敌,退守铜山。清师堕厦门、金门城,焚掠而还。

甲辰年(1664年)正月,铜山粮尽,周全斌、黄廷复率所部降,亲旧多散,惟洪旭与陈永华、永华兄子陈绳武,侍卫左右不去,引余众东保台湾。

伪改东都为东宁,僭置天兴、万年二州。委陈永华统庶事,分土列屯、征租均役、兴鱼盐、申法禁、立学校、通市外国、安抚土民。但从此郑氏之甲,竟不能出东宁,闽广浙濒海中外隔绝,民稍安枕了。这一年,前兵部尚书张煌言移桃花山,被袭,槛车致杭州,不屈,死难。南海悉平。

第二年,清以施琅为靖海将军,督水师进攻台湾,周全斌、杨富等都隶属他。出外洋,飓风大作,群舟漂没,引还。不久,施琅征入京,撤降兵分屯各省,严戍守界,不复以台湾为意。后四年己酉(1669年),乃复遣明珠、蔡毓荣至泉州,加兴化知府慕天颜卿衔,两入台湾,许以如朝鲜封贡。郑锦遣柯平、叶亨报使,议终不成。

康熙十二年(1673年,癸丑),靖南王耿精忠怀逆谋,内畏太妃周氏,未发。密遣番译黄镛使台湾,请兵援,郑锦舣舟澎湖待之。冬,吴三桂反,皇上诏平靖二王留旧封,耿精忠谋更缓,乃辞郑锦,旋师。

甲寅年(1674年)春,靖南太妃周氏薨,反计遂决。复遣黄镛聘台湾,许归全闽戈船,说:“王将水,吾将陆,江浙不足平了。”

三月望日,耿精忠坐府,召督抚以下计事。执总督范承谟,杀福州知府王之仪。巡抚刘秉政请降,遂据福州。驰檄属郡,自为总统兵马上将军,称甲寅年。提督王进功以泉州、总兵刘炎以漳浦、赵得胜以海澄,各举军降。加王进功平北将军、刘炎宁远将军、赵得胜威远将军。海澄公黄梧已降,病疽死,封其子黄芳度为平和公。遣曾养性取福宁,略平阳,平阳总兵蔡朝佐降。

潮州总兵刘进忠密请兵,使刘炎会攻续顺公沈瑞,并其军。

以刘进忠为平粤将军。

吴三桂至衡州,僭伪号,国号周,纪元昭武。

夏四月,郑锦遣礼官柯平如福州报聘。耿精忠始虑下游不服,故藉郑锦声援。已而旬月之间,全闽都下;浙江的温处、江西的广信、广东的潮州,继踵风靡,意更骄倨,乃欲负约。对柯平说:“师来不恶,当分地自战罢了。”从此两家兵端起。

耿精忠多忌,因王进功在闽日久,恐其为变,诱留福州。征诸镇兵出关,惟兴化马惟兴先行。黄芳度遣其兄黄翼率千人从。

复征赵得胜兵,不及,以海澄待台湾。郑锦遣侍卫左都督冯锡范督诸军入思明,赵得胜深交锡范,会取同安。五月,到同安,守将华尚兰降。泉州守将张学克,家在同安,絷之以招张学克。张学克闻变,趋赴不及,遂以军降。施凤也率舟师降。下游人心摇动,耿精忠大恐,以王进旧将有声,擢为都尉使,镇泉州。

这月,郑锦入思明,以郑省英知州事。叙海澄、同安之功:赵得胜为兴明伯、张学克为荡涤将军、华尚兰为神武镇、杨威为尾宿营、施凤亢宿营、邓麟彩知同安县。舟航始集,部伍始成,旧人乡戚都来问劳。而耿精忠闭福州,会城称帝。卤簿警跸,修饰仪卫,铸“裕民通宝”钱。马九王出仙霞,为制府李芝芳所遏,不得进。疆土日蹙,方与郑氏构兵,如两鼠斗于穴中,识者知东南事大定了。

王进到泉州,步卒仅千人,与城守赖玉厚结,专行威福,任戴国用为爪牙,勒王进功家属入福州。王进功子王藩锡与杨青等计说:“翁被留在省,听说福州兵又要到,吾无噍类了,何不先发?”

六月初九,诱赖玉、戴国用、李尚文入军门,执之。遂攻王进,王进意气自若,走登南门,力斗。提标无统帅,相持竟日,傍晚,王进遥望扬帆,恐海舶来攻,乃夜溃围。得省中援军,整甲徐还惠安,守将邀击走之。杀赖玉于市,百姓脔其肉殆尽。绞戴国用,泉州百姓感德李尚文,为他请求,乃释放。迎岛师入城,以王藩锡兄弟为指挥使,代理提督军务,余官都复旧职。

黄芳度在漳州,闻风欲降,念其父罪重,惧不免死。郑锦使告之说:“时际光复,事属尔父,果抒诚悃,当弃前愆。”乃杀城守刘豹,奉启泉州承制,封德化公。前提督有请,无不从。

黄芳度终不安,间道密表于清廷,郑锦也羁縻之。漳属都下,独漳浦为刘炎所据。于是郑氏据有漳泉二州及思明、金门。平南兵围刘进忠于潮州,潮福路断,刘进忠由海道献款思明,郑锦使后镇金汉臣舟师援之,以刘进忠为定北伯,兼右提督。

秋七月,耿精忠两次遣使至思明,行和求泉州。九月,遣王进自兴化、别将由上游会刘炎协攻泉州,郑锦使右武卫刘国轩出御。

王进素轻南兵,泉州之役说:“这是众寡不当,愿增兵。”期取泉州自效。步骑二万,鼓行至惠安,恣意焚掠。刘国轩严阵以待,相守越旬,王进退屯枫亭,连营二十余里,军势甚盛。刘国轩率轻骑觇之,猝遇于涂岭,许耀少却,刘国轩分诸军搏战,自辰至巳,两军殊死斗,王进兵遂溃,追奔至兴化,军于郭外,三日夜乃还。

十一月,郑锦以刘炎在漳浦,为右臂之患,遣兴明伯赵得胜、侍卫冯锡范,由海澄进师。刘炎与云霄镇刘成龙、福州亲军都尉徐鸿弼,合师迎战于罗山岭。右虎卫何祐挥兵击之,刘炎等大败,走入漳浦城。岛师环阵攻围,三将都出降。遂引兵西救潮州。

在此之前,金汉臣救潮州,一军尽没。恰逢耿郑祸结,外援不到。

城坏百余丈,刘进忠悉力守御,中外隔绝已半年。到这时,赵得胜统军入潮,与广兵战于黄冈,破之。广兵烧营而遁,潮围始解。得胜班师。

在此之前,吴三桂初反,遣帛书一入福州、一人台湾,会兵。郑锦使监纪推官陈克岐、副将陈文焕回报。吴三桂复遣礼曹员外钱黯通问。值岛师入泉,再遣礼曹周文骥来解兵,说:“天下事重,无操同室戈,贻敌笑。”及耿精忠闻鸿弼等败,乃使潘曰兴修好。

郑锦回报说:“耿王能如约者听。”竟未决。

郑氏自成功时即置六官,多僭帝制。郑锦再出思明,更多设伪官。以陈永华为御史总制,留守台湾,以六官协理:洪旭子洪磊吏官、杨荣户官、郑斌礼官、柯平刑官、杨贤工官,惟不设兵官。置六科都事察言、承宣宾客。诸司亲军:侍卫由冯锡范担任;勇卫由留守永华摄理;左右武卫由薛进思、刘国轩担任;虎卫由何祐、许耀担任;五卫由施福担任;銮仪由艾祯祥担任。又有果毅、折冲、五常、五行、五兵、左右先锋、前锋、后劲、中权、戎旗二十八宿营制,听五提督节调。凡文武事宜,都赞画参军陈绳、武侍卫冯锡范主之。前取饷于东宁,等到得了漳泉,转运不继,始用六官征催富民绅士。以郑省英为宣慰使,统督各郡钱粮。前昌密道吴慎为屯田道,清收屯租,诸县令以六科都事为之,都是从台湾来的人。人月输银五分,名叫“毛丁”。船计丈尺,名叫“梁头”。督造彩船料,盐司分管盐场。

以陈达章司泉州、冯锡圭司漳州、郑珍英司潮州。盐石直二钱,征饷四钱,饷司科杂税给军。

康熙十四年(1675年,乙卯)春正月,耿精忠遣张文韬如泉州贺年,以五艘如约。郑斌报使,立条誓枫亭为界,从此耿郑文好。

二月,郑锦杀永春民吕花。吕花恃马跳地险,不服征索,避科敛者依之。郑锦使左武卫薛进思攻围,三月不下。永春知县郑时英遣人招谕,许以不死,吕花出降。钉杀之,没收其家产。

这月,续顺公沈瑞以饶平降台湾。瑞叔母尚氏是平南王女,降耿时迁至漳浦,沈瑞尚留诏安。广兵围潮,沈瑞趋饶平。及潮州围解,刘进忠移师攻之,不克。广兵来援,左虎卫何祐遇于百子桥,败广兵,沈瑞乃降,改封怀安侯。

五月,郑锦率师驻海澄。饶平之捷,刘进忠密启于郑锦,请讨黄芳度。郑锦也以黄氏必死之寇,终无降理。这月初六,发泉州,入海澄,实图漳州。留驻二十日,芳度不敢入见,遣其中军朱武奉启,意欲窥察军势。郑锦使郑斌入漳宣慰,或率兵从征,或束身自诣,终不至。且召黄翼于关外,密使归漳。耿移书来征,又以病辞。遂定计攻城。

这月,刘国轩大败广东兵于鲎母山。刘国轩自涂岭之役,率所部入潮,同刘进忠行徇属县。诸县坚守,国轩兵老粮乏,想退守潮州后图,平南挥步骑来追,刘国轩及何祐等设伏以待。恰逢吏官洪磊宣慰广东,厚赀增募,骁勇迎战鲎母山,伏发,广兵大败。

六月,黄芳度据漳归清廷。郑锦从海澄移军万松关,芳度剃发守城,使弟黄芳泰入广告急。赖升守平和为之声援,岛人攻漳城不克。后镇万宏中炮死。何祐从潮州攻平和,赖升降,漳属都复为台湾。芳度孤守漳城。

这一年,番舶互市于思明。先前中左所为诸洋利薮,岛破,夷舶不到。甲寅年(1674年),郑氏复岛,英圭黎(英国)、万丹、暹罗、安南诸国都献方物互市,中左烟火市里,几复其旧。

康熙十五年(1676年,丙辰),清兵入福州,耿精忠出降。清师进克泉州,黄芳度以漳州后来会。刘国轩复来争泉州,攻围两月不下。芳度遣兵复平和,屡攻黄瑞镳于漳平,不克。七月,将军喇哈达师次漳平,瑞镳无援,始出降。喇哈达间道永安,援泉州,湖头李光地练乡兵自守,为向导。巡抚吴兴祚从仙游复永春,提督杨捷从兴化下惠安。林贤、黄镐、陈子威以舟师出闽安镇,克期救泉州,刘国轩水陆布御,恐分兵力薄,乃引退,趋长泰,诸县都弃还。林贤等进复定海,岛将章元勋战死,萧琛退泊海山。郑锦召萧琛还,斩以徇。遣左镇陈谅、后镇陈起明、督朱天贵等御林贤。

九月,清师败刘国轩于漳州溪西。刘国轩从泉州退师,堕同安城,进兵溪西。满汉尽锐迎战,到午,国轩步卒饥乏,铁骑横冲,首尾不相顾,遂弃长泰,出江东,扼守三叉河、玉洲、水头、镇门。清师军垒相望,督造江东桥。

冬十月,督抚遣漳州进士张雄如思明议和。时漳泉郡县都复,独海澄未下,料岛人必争,难猝攻。乃为公书,以生民涂炭,劝令息兵归台湾,如先王时。张雄还,又遣泉绅黄志美人议约,必得海澄,才可成好,郑锦不听。

康熙十六年(1677年,丁巳)春,清师攻救海澄,郑锦复破之,遂围泉州。郑锦下教令叙诸将功:以中提督刘国轩为武平伯、征远将军,后提督吴淑为平远伯、宁北将军,左虎卫何祐为左武卫,前虎卫林升为右武卫,右虎卫江胜为左虎卫,都授左都督。余镇营各加级有差。

某月,清师克复海澄,击破郑锦兵于泉州,郑锦撤兵还思明,闽地悉定。十二月,诏复迁各省沿海人民于内地,置戍,禁出入。甲寅之乱,闽省迁民悉还故地,至是闽平,复议迁界。

康亲王疏称迁界累民,请罢之,已经批复同意。后来岛人就掠内地,督抚提镇请仍从顺治十八年例迁,值破海澄、围泉州,事暂停。

及泉州围解,遂行迁界之令,百姓更不聊生。惟广东尚王力请不迁,得免。

康熙十八年(1679年,己未)春正月,诏筑沿边界寨,从福宁到诏安,每隔一二十里置寨。量地险要,截断内外,滨海数十里,无复人烟。

二月,郑锦复取海澄,以张廷辉知县事,刘国轩使吴淑率诸军据果塘寨。二十九日,清军败于定海。这天清晨,朱天贵、陈谅从海坛乘南风进泊定海,北船大小百余艘,从五虎门衔尾而进。天贵与陈启明率熕船先入,启明船遭风失舵,还泊海山。

三月,郑锦旌表思明义输寡妇辛氏。两岛地狭,数战征输繁重,丁巳之役,州民人月输米一斗,到这时,月输米三斗,不堪命。中提督刘国轩辞月俸,自饷辖兵三月。吴淑、何祐等都效法。水师五镇蔡仲雕守惠安,驾小舸逃入泉州,投巡抚吴兴祚,降。漳州守备吕韬降于台湾。吕韬守江东桥,败归。刘国轩进军海澄,阴以漳郡通款事泄,羁候,将入省待理。吕韬遣人要英毅镇林彪请援,行至同安界,林彪伏兵取之以归,以为折冲左镇,移其家入台湾。

当初,蔡寅诡称三太子起兵,耿逆故将纪朝佐、同安武生郑奇勋从之。后同归台湾。不久蔡寅死,二人请再举,入山召募,为大军所困,不能出,诣总督姚启圣降。郑氏南北汛防,多以缺船饷为辞,征调不到。于是上及普陀,下及广东,平海大蓬,都遣官监纪,归还卤获妇女给百姓。

夏四月,郑氏以长子郑克臧居守台湾,总制陈永华说:“克臧长成,莅事明达,请循君行则守之典,立为监国。”

郑锦听从。时年十六,伪号监国世孙。

六月,以屯田道郑时英监理盐法,驻东石。清师筑灵水寨以逼东石,右武卫杨忠率兵趋浔尾南北场掘盐,口贪利,舍舟开到深沪。过两日夜,泉州大军侵晨骤击,杨忠殊死御,不敌,中炮没于海。

秋七月,郑氏筑浔尾寨。浔尾在同安,咫尺直厦门、高崎。

癸卯之役,清师从这过岛,刘国轩请筑寨其地,一夜成之。

同安出兵争,不得,筑石城一、土城一,复筑两洲城。

八月,水师提督万正色到福州。当初,施琅督水师,施琅征入京,官也裁。丁巳年(1677年)冬,以海澄公黄芳世兼水师提督,及湾腰树战败,病死。督抚请施琅复任,朝廷不许。擢镇江将军伯王之鼎,因他曾任漳浦知闽事。王之鼎入闽,屡疏不谙水战,改授四川提督,以万正色代之。万正色是泉州晋江人,顶投诚衔扎,累升岳州总兵。

及湖南平,乃有此命。

当初漳浦江机与杨一豹结盟,约聚兵江石,耿精忠以为左军都督。耿败,置垒江西浙闽交界,据深险,时出酷掠。江西制府董卫国屡遣兵讨之,不克。走款台湾,授征夷将军。江机跛,号江拐子。浙江制府李之芳,悬重赏募解散其党。江机引余众奔闽中建宁,城守刘起龙御之,阵伤而死。

九日,清军取东石寨。丁巳年(1677年)春,郑氏使右武卫林升守东石。

第二年,移林升攻海澄,以杨忠代之。及清军设兵防界,又想筑灵水寨,杨忠惧兵单难守,请檄林升回汛。杨忠死,林升复出征。以施廷、陈申守之,才余疲卒二百,精锐都挑去随行。有降人入泉州,说东石空虚可取之状。发满步数千,以二十六日平明填濠,四面环攻,施廷被创,陈申力战死,遂夺东石。增筑三寨。

于是郑氏失险,议守思明。调州中乡兵团练,州经残破、新复,入籍甫千许,以康熊、吴桂统之。吴桂是北人,归郑为亢宿营,故守同安思明。丁巳之役,吴桂独敛兵完,岛授建威中镇。

以姻亲陈恺叛,引嫌辞兵,归其子箕宿营吴天禄。到这时,复起授协理五军,与总监营康熊分督州兵。

北人畏刘国轩如虎,两军相持,经岁,互有杀伤。清军十万,刘国轩才万人,营垒咫尺,指挥自如。刘国轩以果堂地要,夜里在其后版尾加筑一寨。督抚提镇将军率满汉数万争之,刘国轩、吴淑以二千人依寨进,且战且守,害章京巴石免等。十一月,台湾后提督平远伯吴淑卒于营。吴淑前战创甚,版尾新筑,诸卫镇畏不敢守,吴淑毅然请自守之。清军筑垒环攻,炮日夜不绝,吴淑神气自若。恰逢霖雨墙坏,吴淑挥左右使避,自据胡床寝,竟压死。

尸至思明,郑锦亲临哭,尽哀。以其子吴天驷为建威石镇,统其兵。

这一年,诏封贺兰国王,请夹板船图思明。当初,郑毛(郑成功)失台湾后,常思恢复。癸卯年间,李率泰使人招抚红毛,许以先平两岛、后取台湾归之。红毛喜,自备舟仗粮肉助战,且请于厦门互市。

李率泰为后防,不许,只令数年一贡。到这时,总督姚启圣请如癸卯借红毛合攻事例,报可。乃遣知府刘仔,偕通事林奇逢、黄镛等,往封贺兰,并请夹板船会攻。

十二月,郑氏遣右武卫林升督舟师出思明。时福州造战舰四百余艘,会江浙船各一百、潮州碣石船一百,克期大举。郑氏悉发官私及洋艘炮船,以林升为总督、江胜朱天贵为副总督,配兵北上。

在此之前,耿精忠之变时,漳南道陈启泰密启陈耿阴事于范承谟。

后来耿搜得书,启泰惧祸,杀其家属十余人而自缢。郑氏入漳,葬之。丁巳年(1677年),清军复漳,启泰子陈汝器将入城负骸回京,为东石守将年获,羁台湾,赎以万金,乃始得归。郑氏之贪利失大体,多类似这样。

辛酉壬戌年间(1681—1682年),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会提督施琅、万正色攻克厦门中左所。郑锦退守台湾,复进兵攻之,郑锦去世。癸亥年(1683年),郑锦子郑克塽奉表,以台湾降。

前四天,宁靖王朱术桂对宫眷说:“此地已破,更无他往,吾以身殉,你们可自为计。”夫人袁氏、王氏及侍姬三人都回答说:“愿从死,请给尺帛。”冠笄先缢,王具含殓,第二天,五棺出葬于郡南山。校隶扶榇到,王戴翼善冠、衣衮、腰王系绥,以宁靖王印实付郑克塽,拜辞天地、祖宗。郡人士无老幼都入拜,王答拜。乃登帛自绝,面无变容。

诸宗室随郑克塽内迁。诏存先代之后,给屯田种牛,占籍河南。

鲁王世子得许州。术桂无子,继益王后宗位于朱俨(名中此字生僻),年七岁,屯杞县。术桂死,年六十六,与元妃罗氏合葬竹沪。

原原文

大清康熙元年壬寅,六月,郑锦入居思明州。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遣信史招抚思明。思明大臣郑泰、洪旭等议曰:「先王东征之日,犹欲权宜通好,今濒海迁移,惨至此极,可不为桑梓计?」众意皆合,锦下伪教曰:「先王开国东都,草创未半,遽尔厌世。余将东承遗绪,诸君苟能息兵安民,无堕先王一生孤忠苦节,幸甚!」泰等乃议照朝鲜例,遣杨来嘉同入京待命。朝廷以锦灰烬垂灭,不许。于江浙闽广,各设满汉兵户郎中一员,专司招辑。岛上人望风投款,多张大其事,真伪蒙贸,文武官降者,俱降四级用。又有武改文之例,都督副总改副使佥事,参游改同知。其冬十月,锦入台湾,讨郑袭,执以归。

初,郑芝龙有子六人:长曰森,即成功、次曰渡、三曰恩,四曰荫、五曰袭、六曰脉;恩,夫人颜氏出。及渡,荫、脉,俱死燕市,惟袭在家。今年春,入台湾,以其生事安置之。成功殁,诸将以锦在远,推袭护理,袭谋自立。引黄昭、萧拱宸为腹心,诸将多不附。锦闻知,即引兵东出。周全斌为五军,以陈永华为咨议,参军冯锡范为侍卫。十月至台湾,昭约诸将出御,皆阳诺。会大雾,东军迷,后期。独昭先至,冲锦营,锦营多新募,战小却。全斌率亲兵数十人力战,昭中流矢死。

俄雾开,则日午矣,众惊曰:「吾君子也!」并投仗。锦入安平,遣人请袭,袭委罪于仆蔡云,云自缢死。收杀李应德、曹从龙、萧拱宸等数人,余悉不问,反侧乃安。

康熙二年癸卯正月,锦自台湾还思明,以内难既平,祭告先王,申固守。

汛六月,杀其伯父户官郑泰。泰弟鸣骏,子缵绪来奔。秦先有与黄昭书,昭败得书。及杨来嘉自北还,锦疑泰有异谋,泰不自安,称病金门。锦率兵将入海澄,泰觇知,以为图已也,举家扬帆出金门。有劝泰勒兵入自明者,泰泣曰:「今日救死耳!称兵重吾罪也。」或又劝之来降,曰:「先生已误,岂容再误?」舣舟待命。锦使吴慎赉印论之曰:「两岛之地,一以委伯,余棹欲东矣。」泰犹豫受印,未敢入谢。鸣骏劝之人,锦待泰如旧。明日,置酒,伏甲执泰,泰自缢。鸣骏大哭曰:「乃吾杀兄。」即引军踉跄遁,周全斌等追之不及。以舡二百,兵八千,文武官四百人,入泉州降。封鸣骏为遵义侯,缵绪为慕恩伯。由是蔡鸣雷、陈辉、杨富,何义先后举军降,锦势益衰。

是岁鲁王殂于金门。其世子及宁靖王诸宗,室悉避乱奔依台湾。十月,大清耿继茂、李率泰大发兵攻两岛,出同安;令提督马得功统新降将及红夷,出泉州;黄梧、施瑯出海澄。锦命周全斌当泉州兵,十九日,遇于金门乌沙。泉州船三百,红夷船十四,全斌以二十舟深入北䑸,往来冲击。红夷炮无一中者,余舟望见悉披靡,不敢进。得功殿后,为全斌所破,赴海死,众兵遂贵。而同安、海澄兵大胜,直走岛中。锦见不敌,退守铜山。大清师堕厦门金门城,焚掠而还。

甲辰正月,铜山粮尽,周全斌、黄廷复率所部降,亲旧多散,惟洪旭与陈永华、永华兄子绳武,侍卫左右不去,引余众东保台湾。

伪改东都为东宁,僭置天兴,万年二州。委永华统庶事,分土列屯,征租均役,兴鱼盐,申法禁,立学校,通市外国,安抚土民。然自后郑氏之甲,竟不能出东宁,闽广浙濒海中外殊绝,民少安枕矣。是岁,前兵部尚书张煌言,移桃花山,被袭,槛车致杭州,不屈,死之。南海悉平。

明年,大清以施瑯为靖海将军,督水师进攻台湾,周全斌、杨富等皆隶之。出外洋,飓风大作,群舟漂没,引还。未几,瑯征入京,撤降兵分屯各省,严戍守界,不复以台湾为意。后四年己酉,乃复遣明珠蔡毓荣至泉州,加兴化知府慕天颜卿衔,两入台湾,许以如朝鲜封贡。锦遣柯平、叶亨报使,议卒不成。

康熙十二年癸丑,靖南王耿精忠怀逆谋,内畏太妃周氏,未发。密遣番译黄镛使台湾,请兵援,锦舣舟澎湖待之。冬,吴三桂反,上诏平靖二王留旧封,精忠谋益缓,乃辞锦,旋师。

甲寅春,靖南太妃周氏薨,反计遂决。复遣镛聘台湾,许归全闽戈船,曰:「王将水,吾将陆,江浙不足平也。」

三月望日,精忠坐府,召督抚以下计事。执总督范承谟,杀福州知府王之仪。巡抚刘秉政请降,遂据福州。驰檄属郡,自为总统兵马上将军,称甲寅年。提督王进功以泉州,总兵刘炎以漳浦,赵得胜以海澄,各举军降。加进功平北将军,炎宁远将军,得胜威远将军。海澄公黄梧已降,病疽死,封其子芳度为平和公。遣曾养性取福宁,略平阳,平阳总兵蔡朝佐降。

潮州总兵刘进忠密请兵,使刘炎会之,攻续顺公沈瑞,并其军。

以进忠为平粤将军。

吴三桂至衡州,僭伪号,国号周,纪元昭武。

夏四月,锦遣礼官柯平如福州报聘。精忠始虑下游不服,故藉锦声援。已而旬月之间,全闽皆下;浙之温处、江之广信、粤之潮州,继踵风靡,意更骄倨,乃欲负约。语柯平曰:「师来不恶,当分地自战耳。」由是两家兵端起矣。

精忠多忌,以王进功在闽日久,恐其为变,诱留福州。征诸镇兵出关,惟兴化马惟兴先行。黄芳度遣其兄翼率千人从。

复征赵得胜兵,不及,以海澄待台湾。锦遣侍卫左都督冯锡范督诸军人思明,得胜深交锡范,会取同安。五月,至同安,守将华尚兰降。泉州守将张学克,家在同安,絷之以招学克。学克闻变,趋赴不及,遂以军降。施凤亦率舟师降。下游人心摇动,精忠大恐,以王进旧将有声,擢为都尉使,镇泉州。

是月,邓锦人思明,以郑省英知州事。叙海澄、同安功、赵得胜为兴明伯,张学克为荡涤将军,华尚兰为神武镇,杨威为尾宿营,施凤亢宿营,邓麟彩知同安县。舟航始集,部伍始成,旧人乡戚,咸来问劳。而耿精忠闭福州,会城种帝。卤簿警跸,修饰仪卫,铸「裕民通宝」钱。马九王出仙霞,为制府李芝芳所遏,不得进。疆众日蹙,方与郑氏搆兵,如两鼠斗于穴中,识者知东南事大定矣。

王进至泉州,步卒仅千人,与城守赖玉厚结,专行威福,任戴国用为牙爪,勒王进功家属入福州。进功子藩锡与杨青等计曰:「翁被留在省,闻福州兵又至,吾无噍类矣,盍先发?」

六月九日,诱玉、国用、李尚文入军门,执之。遂攻王进,进意气自若,走登南门,竞死斗。提标无统帅,相持竟日,暮,进遥望扬帆,恐海舶来攻,乃夜溃围。得省中援军,整甲徐还惠安,守将邀走之。杀赖玉于市,百姓脔其肉殆尽。绞戴国用,泉民德李尚文,为请,乃释之。迎岛师入城,以藩锡兄弟为指挥使,假理提督军务,余官皆复旧职。

黄芳度在漳州,闻风欲降,念其父罪重,惧不免死。锦使告之曰:「时际光复,事属尔父,果抒诚悃,当弃前愆。」乃杀城守刘豹,奉启泉州承制,封德化公。前提督有请,靡不从。

芳度终不安,间道密表于朝,锦亦羁縻之。漳属皆下,独漳浦为刘炎所据。于是郑氏据有漳泉二州,及思明金门。平南兵围刘进忠于潮州,潮福路断,进忠由海道献款思明,锦使后镇金汉臣舟师援之,以进忠为定北伯,兼右提督。

秋七月,精忠两遣使至思明,行和求泉州。九月,遣王进自兴化,别将由上游会刘炎协攻泉,锦使右武卫刘国轩出御。

进素轻南兵,泉州之役曰:「是众寡不当,愿益兵。」期取泉自效。步骑二万,鼓行至惠安,恣焚掠。国轩严阵以侍,相守越旬,进退屯枫亭,连营二十余里,军势甚盛。国轩率轻骑觇之,猝遇于涂岭,许耀少却,国轩分诸军搏战,自辰至已,两军殊死斗,进兵遂溃,追奔至兴化,军郭外,三日夜乃还。

十一月,锦以刘炎在漳浦,为右臂患,遣兴明伯赵得胜、侍卫冯锡范,由海澄进师。炎与云霄镇刘成龙、福州亲军都尉徐鸿弼,合师迎战于罗山岭。右虎卫何祐挥兵击之,炎等大败,走入漳浦城。岛师环阵攻围,三将皆出降。遂引兵西救潮州。

先是,金汉臣救潮州,一军尽没。会耿郑祸结,外援不至。

城坏百余丈,刘进忠悉力守御,中外隔绝已半载。至是,赵得胜统军入潮,与广兵战于黄冈,破之。广兵烧营而遁,潮围始解。得胜班师。

先是,三桂初反,遣帛书一入福州,一人台湾,会兵。锦使监纪推官陈克岐、副将陈文焕报之。三桂复遣礼曹员外钱黯通问。值岛师入泉,再遣礼曹周文骥来解兵,曰:「天下事重,无操同室戈,贻敌笑。」及精忠闻鸿弼等败,乃使潘曰兴修好。

锦报曰:「耿王能如约者听。」竟未决。

郑氏自成功时,即置六官,多僭帝制。锦再出思明,更多设伪官。以陈永华为御史总制,留守台湾,以六官协理,洪旭子洪磊吏官、杨荣户官、郑斌礼官、柯平刑官、杨贤工官,惟不设兵官。置六科都事察言,承宣宾客。诸司亲军,曰侍卫,以冯锡范为之;曰勇卫,留守永华摄之;曰左右武卫,薛进思、刘国轩为之;曰虎卫,何祐、许耀为之;曰五卫,施福为之;曰銮仪,艾祯祥为之。又有果毅、折冲、五常、五行、五兵、左右先锋、前锋、后劲、中权、戎旗二十八宿营制,听五提督节调。凡文武事宜,皆赞画参军陈绳,武侍卫锡范主之。前取饷于东宁,比得漳泉,转运不继,始用六官征催富民绅士。以郑省英为宣慰使,统督各郡钱粮。前昌密道吴慎为屯田道,清收屯租,诸县令以六科都事为之,皆台湾来者。人月输银五分,名曰毛丁。船计丈尺,名曰梁头。督造彩船料,盐司分管盐场。

以陈达章司泉州,冯锡圭司漳州,郑珍英司潮州。盐石直二钱,征饷四钱,饷司科杂税给军。

康熙十四年乙卯,春正月,精忠遣张文韬如泉州贺年,以五艘如约。遣郑斌报使,立条誓枫亭为界,自是耿郑文好。

二月,锦杀永春民吕花。花恃马跳地险,不服征索,避科敛者依之。锦使左武卫薛进思攻围,三月不下。永春知县郑时英,遣人招谕,许以不死,花出降。钉之,没其家产。

是月,续顺公沈瑞以饶平降台湾。瑞叔母尚氏,平南王女也,降耿时迁至漳浦,瑞尚留诏安。广兵围潮,瑞趋饶平。及潮州围解,刘进忠移师攻之,不克。广兵来援,左虎卫何祐遇于百子桥,败广兵,瑞乃降改封怀安侯。

五月,锦率师次于海澄。饶平之捷,刘进忠密启于锦,请讨黄芳度。锦亦以黄氏必死之寇,终无降理。是月六日,发泉州,入海澄,实图漳州。留驻二十日,芳度不敢入见,遣其中军朱武奉启,意觇军势。锦使郑斌入漳宣慰,或率兵从征,或束身自诣,终不至。且召黄翼于关外,密使归漳。耿移书来征,又以病辞。遂定计攻城。

是月,刘国轩大败广东于鲎母山,国轩自涂岭之役,率所都入潮,同刘进忠行徇属县。诸县坚守,国轩兵老粮乏,欲退守潮州后图,平南挥步骑来追,国轩及何祐等设伏以待。会吏官洪磊宣慰广东,厚赀增募,骁勇迎战鲎母山,伏发,广兵大败。

六月,黄芳度据漳归朝。锦自海澄移军万松关,芳度剃发守陴,使弟芳泰入广告急。赖升守平和为之声援,岛人攻漳城不克。后镇万宏中炮死。何祐自潮州攻平和,赖升降,漳属皆复为台湾。芳度孤守漳城。

是岁,番舶互市于思明。先是中左所为诸洋利薮,岛破,夷舶不至。甲寅,郑氏复岛,英圭黎万、暹罗、安南诸国,皆献方物互市,中左烟火市里,几复其旧。

康熙十五年丙辰,大清兵入福州,耿精思出降。王师进克泉州,黄芳度以漳州后来会。刘国轩复来争泉州,攻围两月不下。芳度遣兵复平和,屡攻黄瑞镳于漳平,不克。七月,将军喇哈达师次漳平,瑞镳无援,始出降。喇哈达间道永安,援泉州,湖头李光地练乡兵自守,为乡导。巡抚吴兴祚自仙游复永春,提督杨捷自兴化下惠安。林贤、黄镐、陈子威以舟师出闽安镇,克期救泉州,国轩水陆布御,恐分兵力薄,乃引退,趋长泰,诸县皆弃还。林贤等进复定海,岛将章元勋战死,萧琛退泊海山。锦召琛还,斩以徇。遣左镇陈谅、后镇陈起明、督朱天贵等御林贤。

九月,大清师败刘国轩于漳州之溪西。国轩自泉退师,堕同安城,进兵溪西。满汉尽锐迎战,至午,国轩步卒饥乏,铁骑横冲,首尾不相顾,遂弃长泰,出江东,扼守三叉河玉洲水头镇门。王师军垒相望,督造江东桥。

冬十月,督抚遣漳州进士张雄如思明议和。时漳泉郡县皆复,独海澄未下,度岛人必争,难猝攻。乃为公书以生民涂炭,劝令息兵归台湾,如先王时。雄还,又遣泉绅黄志美人议约,必得海澄,始可成好,锦不听。

康熙十六年丁已春,大清师攻救海澄,锦复破之,遂围泉州。锦下伪教叙诸将功,以中提督刘国轩为武平伯,征远将军,后提督吴淑为平远伯、宁北将军,左虎卫何祐为左武卫,前虎卫林升为右武卫,右虎卫江胜为左虎卫,俱授左都督。余镇营各加级有差。

某月,大清师克复海澄,击破郑锦兵于泉州,锦撒兵还思明,闽地悉定。十二月,诏复迁各省沿海人民于内地,置戍,禁出入。甲寅之乱,闽省迁民悉还故地,至是闽平,复议迁界。

康亲王疏称迁界累民,请罢之,已报可。后岛人就掠内地,督抚提镇请仍从顺治十八年例迁,值破海澄,围泉州,事暂停。

及泉围解,遂行迁界之令,益不聊生。唯广东尚王力请不迁,得已。

康熙十八年已未,春正月,诏筑沿边界寨,自福宁及诏安,率一二十里置寨。量地险要,截内外,滨海数十里,无复人烟。

二月,郑锦复取海澄,以张廷辉知县事,刘国轩使吴淑率诸军据果塘寨。廿九日,大军败于定海,是日旦,朱天贵、陈谅自海坛乘南风进泊定海,北舟大小百余艘,由五虎门衔尾而进。天贵与陈启明率熕船先澄,启明船遭风失舵,还泊海山。

三月,郑锦旌思明义输寡妇辛氏。两岛地狭,数战征输繁重,丁已之役,州民人月输米一斗,至是,月输米三斗,不堪命。中提督刘国轩辞月俸,自饷辖兵三月。吴淑、何祐等皆效之。水师五镇蔡仲雕守惠安,驾小舸逃入泉州,投巡抚吴兴祚,降。漳州守备吕韬降于台湾。鞱守江东桥,败归。刘国轩进军海澄,阴以漳郡通款事泄,羁候,将入省待理。鞱遣人要英毅镇林彪请援,行至同安界,彪伏兵取之以归,以为折冲左镇,移其家入台湾。

初,蔡寅诡称三太子,起兵,耿逆故将纪朝佐、同安武生郑奇勋,从之。后同归台湾。未几寅死,二人请再举,入山召募,为大军所困,不能出,诣总督姚启圣降。郑氏南北汛防,多以缺船饷为辞,徵调不至。于是上及普陀,下及广东,平海大蓬,皆遣官监纪,归卤获妇女宁民。

夏四月,郑氏以长子克{臧土}居守台湾,总制陈永华言:「克{臧土}长成,莅事明达,请循君行则守之典,立为监国。」

锦从之。时年十六,伪号监国世孙。

六月,以屯田道郑时英监理盐法,驻东石。大清师筑灵水寨以逼东石,右武卫杨忠率兵趋浔尾南北场掘盐,口贪利,舍舟开至深沪。阅两日夜,泉州大军侵晨骤击,忠殊死御,不敌,中炮没于海。

秋七月,郑氏筑浔尾寨。溽尾在同安,咫尺直厦门,高崎。

癸卯之役,大清师从此过岛,刘国轩请筑寨其地,一夜成之。

同安出兵争,不得,筑石城一,土城一,复筑两洲城。

八月水师提督万正色至福州。初,施瑯督水师,瑯征入京,官亦裁。丁已冬,以海澄公黄芳世兼水师提督,及湾腰树战败,病死。督抚请瑯复任,朝廷不许。擢镇江将军伯王之鼎,以尝任漳浦知闽事也。之鼎入闽,屡疏不谙水战,更授四川提督,以正色代之。正色泉州晋江人,顶投诚衔扎,累升岳州总兵。

及湖南平,乃有是命。

初漳浦江机与杨一豹结,约聚兵江石,耿精忠以为左军都督。耿败,置垒江西浙闽交界。据深险,时出酷掠。江西制府董卫国屡遣兵讨之,不克。走款台湾,授征夷将军。机跛,号江拐子。浙江制府李之芳,悬重募解散其党。机引余众奔闽中建宁,城守刘起龙御之,阵伤而死。

九日,大军取东石塞。丁已春,郑氏使右武卫林升守东石。

明年,移升攻海澄,以杨忠代之。及大军设兵防界,又欲筑灵水寨,忠惧兵单难守,请檄升回汛。忠死,升复出征。以施廷、陈申守之,才余疲卒二百,精锐皆挑以行。有降人入泉,言东石空虚可取状。发满步数千,以廿六日平明填濠,四面环攻,廷被创,申力战死,遂夺东石。增筑三寨。

于是郑氏失险,议守思明。调州中乡兵团练,州经残破,新复,入籍甫千许,以康熊、吴桂统之。桂北人,归郑为亢宿营,故守同安思明。丁已之役,桂独敛兵完,岛授建威中镇。

以姻亲陈恺叛,引嫌辞兵,归其子箕宿营吴天禄。至是,复起授协理五军,与总监营康熊分督州兵。

北人畏刘国轩如虎,两军相持,阅岁,互杀伤。大军十万,国轩才万人,营垒咫尺,指挥自如。国轩以果堂地要,夜,于其后版尾加筑一寨。督抚提镇将军率满汉数万争之,国轩、吴淑以二千人依寨进,且战且守,害章京巴石免等。十一月,台湾后提督平远伯吴淑卒于营。淑前战创甚,版尾新筑,诸卫镇畏不敢守,淑毅然请自守之。大军筑垒环攻,炮日夜不绝。淑神气自若。会霖雨墙坏,淑挥左右使避,自据胡床寝,竟压死。

尸至思明,锦亲临哭,尽哀。以其子天驷为建威石镇,统其兵。

是年,诏封贺兰国王,请夹板船图思明。初,江毛失台湾,常思恢复。癸卯间,李率泰使人招抚红毛,许以先平两岛,后取台湾归之。红毛喜,自备舟仗粮肉助战,且请于厦门互市。

率泰为后防,不许,第令数年一贡。至是,总督姚启圣请如癸卯借红毛合攻事例,报可。乃遣知府刘仔,偕通事林奇逢、黄镛等,往封贺兰,并请夹板船会攻。

十二月,郑氏遣右武卫林升督舟师出思明。时福州造战舰四百余艘,会江浙舡各一百,潮州碣石船一百,克期大举。郑氏悉发官私及洋艘炮船,以升为总督,江胜、朱天贵为副总督,配兵北上。

先是,耿精忠之变,漳南道陈启泰密启陈耿阴事于范承谟。

后耿搜得书,启泰惧祸,杀其家属十余人而自缢。郑氏入漳,葬之。丁已,大军复漳,启泰子汝器将入城负骸回京,为东石守将年获,羁台湾,赎以万金,乃始得归。郑氏之贪利失大体,多类此。

辛酉壬戌,总督启圣巡抚兴祚,会提督瑯正色攻克厦门中左所。郑锦退守台湾,复进兵攻之,锦卒。癸亥,锦子克塽奉表,以台湾降。

前四日,宁靖王术桂谓宫眷曰:「此地已破,更无他往,吾以身殉,若等可自为计。」夫人袁氏、王氏及侍姬三,皆对曰:「愿从死,请予尺帛。」冠笄先缢,王具含殓,明日,五棺出葬于郡南山,校隶扶榇至,王翼善冠、衣衮、腰王系绥,以宁靖王实持付克塽,拜辞天地、祖宗。郡人士无幼老皆入拜,王答拜。乃登帛自绝,面无变容。

诸宗室随克塽内迁。诏存先代后,给屯田种牛,占籍河南。

鲁王世子得许州。术桂无子,继益王后宗位于俨𨱅,年七岁,屯杞县。术桂死,年六十有六,与元妃罗氏,合葬竹沪。

讲故事讲解

郑成功(下):守住台湾,却守不住身边人

这一篇讲什么

上一卷讲郑成功如何起兵、如何打南京;这一卷讲他最后几年——从败退、东征台湾,到三十九岁去世,再到儿子郑锦接手后郑氏的结局。这一卷是全书的收尾,也是整个南明故事的收尾:当大陆上再无立足之地,郑氏退守台湾;当郑成功一死,这个政权很快就从内部烂掉了。

郑锦接手与内乱

康熙元年(1662年)六月,郑成功去世后,儿子郑锦进入思明州。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派人招抚。思明的大臣郑泰、洪旭等商议说:“先王东征时还想权宜通好,如今朝廷把沿海居民内迁,惨到这地步,能不为家乡打算吗?”郑锦下教令说:“先王开国东都,草创未半就去世。我将东承遗绪,诸君若能息兵安民、不堕先王一生的孤忠苦节,那就是大幸。”于是照朝鲜的例子,派杨来嘉同入京待命。朝廷认为郑锦已是灰烬将灭,不许。

郑锦入台湾讨伐叔叔郑袭。原来郑芝龙有六个儿子:长子郑森(成功)、郑渡、郑恩、郑荫、郑袭、郑脉。郑渡、郑荫、郑脉都死在北京,只有郑袭在家。郑成功去世时,诸将因郑锦在远方,推郑袭护理;郑袭却想自立,拉黄昭、萧拱宸做心腹,诸将多不附。郑锦带兵东出,以周全斌为五军、陈永华为咨议、冯锡范为侍卫。十月到台湾,黄昭约诸将出战,大家都假装答应。当天大雾,东路军迷路误期,只有黄昭先到,冲郑锦营;郑锦营多新兵,稍稍退却。周全斌率亲兵数十人力战,黄昭中流矢死。雾散时已到中午,众人惊呼:“这是我们主公!”纷纷丢下武器。郑锦入安平,请郑袭来,郑袭把罪推给仆人蔡云,蔡云自缢。郑锦杀李应德、曹从龙、萧拱宸等几人,其余不问,局势才稳。

这一场内乱说明:郑成功一死,郑氏立刻陷入继承危机。他生前的严法与猜忌,已经把亲情磨得很薄。

郑泰之死:自毁长城

康熙二年(1663年)正月郑锦从台湾回思明。六月,他杀了伯父、户官郑泰。郑泰的弟弟郑鸣骏、儿子郑缵绪逃奔清朝。起因是郑泰先前有给黄昭的信,黄昭败后信被搜出;杨来嘉从北方回来后,郑锦疑郑泰有异谋,郑泰自称有病住金门。郑锦率兵将入海澄,郑泰以为要对自己下手,举家扬帆出金门。有人劝他带兵入见自明,他哭说:“今日只是救死罢了!兴兵只会加重我的罪。”又有人劝他投降,他说:“先生已经错了,岂能再错?”把船停在那里等命。郑锦派吴慎带印信去晓谕,说:“两岛之地,一概委托给伯父,我要东去了。”郑泰犹豫着接了印,还不敢入谢。郑鸣骏劝他进去,郑锦待他如旧;第二天设宴,埋伏甲士抓住郑泰,郑泰自缢。郑鸣骏大哭:“是我害了哥哥!”带兵仓皇逃走,周全斌追之不及。郑鸣骏带船二百、兵八千、文武官四百人入泉州投降,被封遵义侯,郑缵绪封慕恩伯。从此蔡鸣雷、陈辉、杨富、何义先后举军投降,郑锦势力更衰。

这一段是全卷最令人叹息的部分。郑泰是郑氏的元老、掌管财政的户官,只因一封信和一点疑心,就被逼死,还把八个将领、四百官员推向敌方。郑锦的器量,同父亲相比差得太远。

清军攻两岛与退守台湾

这一年十月,耿继茂、李率泰大举攻两岛:一路出同安;提督马得功统新降将和红夷出泉州;黄梧、施琅出海澄。郑锦命周全斌当泉州一路,十九日在金门乌沙相遇。泉州船三百、红夷船十四,周全斌以二十艘船深入敌阵,往来冲击;红夷炮没有一发打中,其余船望见都披靡不敢进。马得功殿后,被周全斌击破,投海死。但同安、海澄一路清军大胜,直扑岛中。郑锦不敌,退守铜山。清军拆毁厦门、金门城墙,抢掠而回。

甲辰年(1664年)正月,铜山粮尽,周全斌、黄廷又率部投降。亲旧多散,只有洪旭、陈永华和永华的侄子陈绳武随侍左右,带余众东保台湾。郑锦把东都改为东宁,设天兴、万年二州,委陈永华总理庶务;分土屯田、征租均役、兴办鱼盐、申明法禁、设立学校、同外国通商、安抚土民。从此郑氏的军队再没能开出东宁,闽广浙沿海内外隔绝,百姓才稍微能安枕。

三藩之乱中的反复

康熙十二年(1673年),靖南王耿精忠谋反,秘密请台湾出兵。郑锦把船停在澎湖等待。后来吴三桂反,朝廷下诏留耿精忠旧封,他的反谋缓了下来,就辞了郑锦。甲寅年(1674年)耿精忠的母亲周氏去世,反意遂决,再请台湾,答应把福建的水师船只全交出来,说:“王管水陆,我管陆路,江浙不难平。”三月,耿精忠据福州反,自称总统兵马上将军,称甲寅年;提督王进功以泉州、总兵刘炎以漳浦、赵得胜以海澄各举军降。郑锦派柯平到福州报聘。耿精忠起初想借郑锦声援,等全闽、浙之温处、江西广信、广东潮州都望风归附,就骄横起来,想背约,对柯平说:“你的兵来了也好,不过要分地各自作战。”两家从此兵戎相见。

接下来两年,郑锦同耿精忠反复争夺漳州、泉州、潮州。两段最精彩:

王进功之子王藩锡先发制人。 王进被耿精忠留在福州,又派人来泉州,王进功的儿子王藩锡同杨青等商量:“父亲被扣在省城,听说福州兵又要来,我们要被斩尽杀绝了,不如先动手!”六月初九,他们诱赖玉、戴国用、李尚文入军门抓住,进攻王进。王进意气自若,走登南门死斗;提标无统帅,相持一整天,傍晚王进望见远处扬帆,怕海上兵来攻,夜里溃围逃走。泉州人杀了赖玉,把肉都割光;绞死戴国用;李尚文因有德于泉民,被释放。然后迎郑氏军队入城。

刘国轩两战成名。 耿精忠派王进从兴化、别将从上游会刘炎攻泉州,郑锦派右武卫刘国轩迎战。王进素来轻视南兵,说“这是众寡不敌,愿增兵”,带步骑二万鼓行到惠安,一路焚掠。刘国轩严阵以待,相持十几天,王进退屯枫亭,连营二十余里,军势很盛。刘国轩率轻骑侦察,在涂岭突然相遇,部将许耀稍退,国轩分军搏战,从辰时打到巳时,两军殊死斗,王进兵溃,被追到兴化,三天三夜才回。十一月,郑锦又派赵得胜、冯锡范由海澄进攻漳浦的刘炎;刘炎与云霄镇刘成龙、福州亲军都尉徐鸿弼在罗山岭迎战,右虎卫何祐挥兵击之,刘炎等大败,逃进漳浦城,被围后三将都出降。此后刘国轩又西救潮州,在黄冈击败广东兵,解了半年之围。刘国轩从此成为郑氏后期最重要的将领。

清廷的反攻与迁界

康熙十五年(1676年),清军入福州,耿精忠出降;又克泉州,黄芳度以漳州来会。刘国轩再争泉州,围两个月不下。喇哈达从永安小路援泉州,李光地练乡兵为向导;吴兴祚从仙游复永春,杨捷从兴化下惠安;林贤等水师从闽安镇出,约定日期救泉州。刘国轩水陆布防,怕分兵势薄,退到长泰,各县都弃还。九月清军在漳州溪西击败刘国轩;冬天督抚派进士张雄到思明议和,劝郑氏息兵回台湾如先王时,郑锦不听。

康熙十六年(1677年)清军克海澄,又在泉州击破郑锦兵,郑锦撤回思明,闽地悉定。十二月,朝廷再次下令把沿海居民迁往内地,设防禁出入。此前康亲王曾上疏说迁界累民、请求停止,已经批准;后来因郑氏袭扰内地,加上攻海澄、围泉州,才又恢复——泉州围解后,迁界令下达,百姓更加不聊生,只有广东尚王力争不迁才免。康熙十八年(1679年)正月,朝廷诏令沿边界筑寨,从福宁到诏安,每一二十里一座,滨海数十里没有炊烟。这一政策极其残酷,也让郑氏失去了沿海的补给和人心。

最后的败亡

康熙十八年二月郑锦复取海澄;八月,水师提督万正色到福州,接替不懂水战的王之鼎。九月清军夺东石寨;十一月,台湾后提督、平远伯吴淑在军中去世——他先前作战受伤,版尾新筑的营寨诸将不敢守,他毅然自请,清军昼夜炮击,恰好霖雨墙坏,他挥左右躲避,自己坐在胡床上,竟被压死。郑锦亲临哭尽哀。

这一年,朝廷又封贺兰国王,请荷兰夹板船会攻思明——这是郑成功当年赶走的红夷,如今被清廷请来帮忙。十二月,郑氏派林升督舟师出思明,福州造战舰四百余艘,会江浙船各一百、潮州碣石船一百,克期大举。

康熙二十年至二十一年(1681—1682),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会同提督施琅、万正色攻克厦门中左所。郑锦退守台湾,清军进兵攻之,郑锦去世。癸亥年(1683年),郑锦的儿子郑克塽奉表,献台湾投降。

投降前四天,宁靖王朱术桂对宫眷说:“此地已破,再无别处可去,我要以身殉国,你们可以自己打算。”夫人袁氏、王氏和三位侍姬都说:“愿从死,请给尺帛。”她们先自缢,朱术桂具含殓,第二天五口棺材出葬郡南山。送葬的校隶扶柩到时,朱术桂戴着翼善冠、穿着衮衣、腰系玉带,把宁靖王印交给郑克塽,拜辞天地祖宗。郡中百姓无论老少都来拜,他也一一答拜;然后登绢自绝,神色不变。

诸宗室随郑克塽内迁。朝廷下诏保存前代之后,给屯田、种牛,在河南落籍。鲁王世子得许州。朱术桂无子,由益王之后朱俨[生僻字]继宗位,七岁,屯杞县。术桂死时六十六岁,与元妃罗氏合葬竹沪。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卷用冷冰冰的笔调写完了南明的最后一幕。它讲了一个很残酷的道理:一个政权在失去根据地之后,往往不是被敌人打垮的,而是被自己人耗散的。

郑锦接手的是一个还相当完整的局面——有思明、金门,有台湾,有一批能战的将领。但他杀郑泰、逼降郑鸣骏、猜忌冯锡范和郑泰旧部,把父亲的旧臣一个个推向敌方。他守台湾十年,靠着陈永华经营、刘国轩苦战,还能同三藩之乱中的耿精忠周旋,但最终还是挡不住清廷的迁界封锁和海上大举。

宁靖王朱术桂的死,是全卷最亮的一点。他是个没有实权的宗室,却在全城投降之际,带着五位妻妾从容自尽,连清朝方面也为此动容。他的死,同张煌言、王翊、叶振名、罗子木的死一样,说明一件事:在南明,最不肯妥协的,往往正是那些最没有权力的人。

全书以郑克塽献台湾、宗室内迁河南结尾。从崇祯十七年(1644年)北京陷落,到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台湾投降,整整四十年。邵廷采写这部书时,距离那场大乱不过几十年,他写下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选择——有人降了,有人逃了,有人死了,有人守到最后。这就是《东南纪事》真正要讲的东西。

考交叉考证

郑成功南京之役,《东南纪事》的重点在「功败垂成」的具体过程:围城、粮饷、军纪、将领迟疑,一层层写下来;《明史·郑成功传》简略得多,结局以「窜据台湾」收束,语气已定。《台湾外记》成书较晚,对郑氏内部的记载更细。三书对败因的归因尤其不同:本篇偏向骄矜与军纪,官修史书归于逆命,地方记载则多提粮饷不继。读者不必急着判定谁对,先看清每本书站在什么位置、想说明什么,再把这些说法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