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明季南略 · 卷九 · 第 3 篇

金聲、江天一起兵守績溪 · 卷九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1217

译白话译文

金声、江天一起兵守绩溪

金声,字正希,休宁(今安徽休宁)人;崇祯戊辰年(1628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南京陷落之后,他与门人江天一纠集、训练义勇(民间抗清义军)。闰六月(乙酉年,公元1645年),他奉着明太祖高皇帝的画像,率士民拜哭,谋划起兵。江天一说:"徽州各县都有险要关隘,只有绩溪(今安徽绩溪)这一面正对着交通要道,地势平缓;应当修筑关隘,用重兵据守。"于是修筑丛山关(绩溪通往宁国的要塞),把军队驻扎在里面。这时宁国的邱祖德、泾县的尹民兴、徽州的温璜、贵池的吴应箕等多来响应,于是攻取宁国、旌德、泾县等县。

不久清兵攻打绩溪,江天一登城防守(陴,城上矮墙),出城迎战:杀伤相当,相持了好几个月。降将张天禄(原明将,降清后为总兵)从小路经新岭(绩溪、徽州间山岭)进入,守岭的兵先溃散。九月二十日,原明朝御史黄澍(此时已降清)诈称援兵进入绩溪,金声见他头发未剃、衣冠仍旧,就相信了他;城于是陷落。金声大呼:"徽州百姓的守城,是我促成的;只管把我捉去,不要残害百姓!"江天一追上他,一同被押到南京。

洪承畴因与金声有旧交(年谊,同年或世交之谊),劝他说:"多少臣子,如今都已死亡;您应当顺应天命(原文作'应天顺天',疑当作'应天顺人',存疑),不要白白苦着自己!"金声沉默不语。生员(诸生,在学的读书人)江天一大声说:"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千古之下,就在这一刻;不可错过!"又骂洪承畴道:"你身为天朝(此处指明朝)大臣,不能殉死,反而引诱别人吗!"洪承畴命左右割断他的舌头,江天一仍骂不绝口(原文作'骂不绝曰',疑当作'骂不绝口');于是杀了他。金声也骂道(原文作'骂口',疑当作'骂曰'):"崇祯是你的君主,如今在哪里?你的父亲在泉州,今又在何处?你无君无父,和禽兽有什么两样!"洪承畴说:"你骂得很对,只是时势不得已罢了。"豫王(多铎,清军统帅)也想留下他;金声大骂。洪承畴说:"让他做和尚可以吗?"金声说:"那样还怎么称忠臣!"又用手指作戟状痛骂。洪承畴说:"成全他的名声吧。"于是杀了他;只割断喉咙而不割断脖颈,以保全尸首。一个和尚收葬了他,伐木人(木客,所指未详,或指木材商)置办了棺木。全族为义殉难。学者称他为正希先生。

江天一,字文石。与江天一同时殉难的,有陈际遇、吴国祯、余元英。一同起兵的,有歙县生员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先后被捕,不屈而死。

附记:黟县、休宁,都属徽州府。乙酉年(1645年)四月,清兵还没到,县里的奴仆结了十二个寨子,向家主索要文书(契约之类);稍不合意,就烧杀。都说:"皇帝已经换了,家主也该做仆人来侍奉我们了!"主仆之间都以兄弟相称。当时有嫁娶的,新人都步行,竟没有一个人做僮仆伺候。大体与江阴之变(1645年江阴民众守城抗清、城破遭屠)相同,而黟县更厉害。蔓延到休宁,休宁的良民子弟听说后大为恐惧,于是设立七十二社;富户认捐粮银(写粮银),保护地方。知县欧阳铉,江西人;邀请县中缙绅饮酒,痛哭起兵。金声、黄赓等也起兵,奴仆于是不敢妄动。

附:张天禄袭休宁。张天禄,字桂吾,陕西榆林人;明朝将领,降清后任总戎(总兵的别称)。乙酉年九月二十二日,率兵攻下徽州,距休宁六十里。城里人听说,一夜之间逃空。十月初一,张天禄到休宁,下令剃发。知县欧阳铉逃走,县绅金声说:"我不出去,恐怕百姓被害!"于是去见张天禄,被押解南京。当时隆武帝的阁臣黄道周派王总戎(名未详)率兵一千六百人到徽州,响应的义军又有数千;与张天禄交战,互有胜负。后来王的军队渐渐伤亡,就撤走了。原来王总戎本是杭州的丝绸商人,到福建(闽中)后,用贿赂买了个官,本不是将才;部下有风、云、雷、雨四位副将,而乡兵多是市井之人,又不习战,所以失败。十二日,又有郑兵(郑氏部众,所属未详)驻扎休宁;张天禄驻徽州,于三十日午后率总戎贺某、卞某等五人,带兵一万,急行七十里,到休宁高堰扎营。当时刚一更,寂然不扰;张天禄设虎皮椅坐着。到四更,起马疾驰一百里;早晨到达黄源小河一带。当时是丙戌年(1646年)正月初一,郑兵因除夕醉卧,刚起来拜年,竟来不及防备,清兵已冲入营中;于是大败。张天禄追出岭外,到徽州及常山(今浙江常山)等地,都使之投降。起初,天启、崇祯年间,徽州人方一藻任陕西巡抚(抚臣);当时张天禄是他的旗牌官(掌王命旗牌的低级武官)。到这时,张天禄拜见方夫人,派兵保护她的家;军令严明。

原原文

金聲字正希,休寧人;崇禎戊辰進士,授編修。南京陷,與其門人江天一糾練義勇。以閏六月奉太祖高皇帝像,率士民拜哭,謀起兵。天一曰:『徽州諸邑皆有阻隘,獨績溪一面當孔道,其地平迤;宜築關隘,重兵據之。』遂築叢山關,屯軍其中。於是寧國邱祖德、涇縣尹民興、徽州溫璜、貴池吳應箕多應之,遂拔寧國、旌、涇諸縣。

已而大兵攻績溪,天一登陴守禦,出迎戰:殺傷相當,相持累月。降將張天祿於間道從新嶺入,守嶺者先潰。九月二十日,徽故御史黃澍詐稱援兵入績溪,聲見其髮未薙、衣冠如故,信之;城遂陷。聲呼曰:『徽民之守,吾使之;第執吾去,勿殘民!』天一追及之,同繫至南京。洪承疇以有年誼,勸之曰:『多少臣子,今俱亡歿;公宜應天順天,毋徒自苦!』聲默然。諸生江天一大言曰:『流芳百世、遺臭萬年,千古之下,在此一時;不可錯過!』且罵承疇曰:『汝為天朝大臣,不能死而反誘人耶!』承疇命左右斷其舌,天一罵不絕曰;遂殺之。聲亦罵口:『崇禎是汝君,今何在?父在泉州,今何有?汝無君、無父,與禽獸何異!』承疇曰:『罵我極是,奈時不得已耳。』豫王亦欲留之;聲大罵。承疇曰:『使為僧可乎?』聲曰:『何以稱忠臣!』復戟手大罵。承疇曰:『成彼之名。』遂殺之;僅截其喉而不斷其頸,以示全屍。一僧收葬,木客出棺。舉族殉義。學者稱為正希先生。

天一,字文石。天一外同死者,有陳際遇、吳國禎、余元英。同起兵者,歙縣諸生項遠、洪士魁、副將羅騰蛟、閔士英、都司汪以玉;先後被執,不屈死。

:附記:黟縣、休寧,俱屬徽州府。乙酉四月大清兵猶未至,邑之奴僕結十二寨,索家主文書;稍拂其意,遂焚殺之。皆云:『皇帝已換,家主亦應作僕事我輩矣!』主僕俱兄弟相稱。時有嫁娶者,新人皆步行,竟無一人為僮僕。大約與江陰之變略同,而黟縣更甚。延及休寧,休寧良家子聞之大懼,遂立七十二社;富貴者寫糧銀,保護地方。知縣歐陽鉉,江西人;邀邑紳飲,痛哭起義。金聲、黃賡等亦舉兵,而僮僕於是不敢動。

附張天祿襲休寧:天祿字桂吾,陝西榆林人;明將,降大清為總戎。乙酉九月二十二日,引兵下徽州,距休寧六十里。邑人聞之,一夕走空。十月朔,天祿至休寧,下令薙髮。知縣歐陽鉉遁去,邑紳金聲曰:『吾不出,恐百姓被害!』乃見天祿,執解南京。時隆武相黃道周遣王總戎率兵千六百人至徽州,義旅從者復數千;與天祿戰,互有勝負。后王兵漸傷,乃去。蓋王系杭州絲客,詣閩中,用賄得官,本非將材;部下有風、雲、雷、雨副將四人,而鄉兵多市人,又不習戰,故敗。十二日,又有鄭兵駐休寧;而天祿駐徽州,於三十日午後率總戎賀某、卞某五人引兵萬人疾行七十里,至休寧高堰駐營。時一鼓矣,寂然不擾;天祿設虎皮椅而坐。漏下四鼓,起馬疾馳百里;晨至黃源小河地方。時為丙戌正月朔,鄭兵以除夕醉臥,方起賀歲,竟不及備,而大兵已入營矣;遂大敗。天祿追出嶺,至徽州及常山等處,俱降之。初,天啟、崇禎之際,徽州方一藻為陝西撫臣;時天祿為旗牌官。至是,天祿謁方夫人,遣兵護其家;軍令肅然。

讲故事讲解

金声、江天一:一座山关、一场骗局与两句骂词

翰林与门人

金声字正希,休宁人,崇祯戊辰年(1628)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南京陷落后,他与门人江天一纠集义勇。乙酉年(1645)闰六月,他捧着明太祖的画像,率士民拜哭起兵——用太祖画像聚众,是当时最有效的动员方式:皇帝虽没了,太祖还在。

江天一的战略眼光

真正懂军事的是江天一。他说:徽州各县都有险要可守,唯独绩溪一面正对交通要道,地势平缓,必须筑关、以重兵据守。于是筑丛山关。宁国邱祖德、泾县尹民兴、徽州温璜、贵池吴应箕纷纷响应,义军一度攻取宁国、旌德、泾县。这是徽州抗清声势最大的时刻。

城是怎么丢的

清兵来攻,江天一登陴守御、出城迎战,杀伤相当,相持数月。最后的崩溃来自两处:一是降将张天禄从小路新岭窜入,守岭兵先溃;二是九月二十日,原明朝御史黄澍诈称"援兵"入城——金声见他未剃发、衣冠如旧,就信了。这个细节极讽刺:正是"像自己人"骗过了自己人。城陷时金声只求一件事:"徽民之守,吾使之;第执吾去,勿残民!"

南京城下的对骂

洪承畴以"年谊"劝降,金声沉默,江天一却把话说到极处:"流芳百世、遗臭万年,千古之下,在此一时,不可错过!"又骂洪承畴身为天朝大臣不能死、反诱人。承畴割其舌,他仍骂不绝口,被杀。金声接着骂:"崇祯是汝君,今何在?父在泉州,今何有?汝无君、无父,与禽兽何异!"承畴竟答"骂我极是,奈时不得已耳"——这句自白,比任何辩解都更能说明一个降臣的处境。豫王想留他,承畴问"为僧可乎",金声答"何以称忠臣",最后承畴叹一句"成彼之名",杀之,却只截喉不断颈,留个全尸。

附记里的两个徽州

附记先写奴仆之变:乙酉四月清兵未至,黟县奴仆结十二寨、索家主文书,稍拂其意即焚杀,还说"皇帝已换,家主亦应作仆事我辈",主仆以兄弟相称;此风蔓延休宁,良家子吓得立七十二社、富户认捐粮银,知县欧阳铉痛哭起义,金声、黄赓举兵后才压住。再写张天禄袭休宁:他十月朔入城下令剃发,金声"吾不出,恐百姓被害"而出见被执;黄道周派的王总戎本是杭州丝客、贿买得官,部下风、云、雷、雨四副将,乡兵皆市人,故败;丙戌正月朔,郑兵除夕醉卧拜年,被张天禄疾驰百里袭破。最后张天禄拜见方夫人、派兵护其家——一个降将的"报恩",恰与金声的"殉义"形成对照。

存疑处

正文说绩溪城陷被执,附记说在休宁出见被执,两说不同;洪承畴劝降语"应天顺天"疑当作"应天顺人";"骂不绝曰"疑当作"骂不绝口","骂口"疑当作"骂曰";"木客出棺"之"木客"或指伐木人、或指木材商;"王总戎""郑兵"所属未详。均按原文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