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十一 · 第 1 篇
=唐王始末= · 卷十一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618
译白话译文
唐王始末
清朝顺治二年乙酉(1645年)五月,清军渡江,南京(南都)失守;镇江(今江苏镇江)总兵官(明代地方最高武官)郑鸿逵、郑彩(郑鸿逵为郑芝龙之弟,郑彩为郑氏族人)知道大势已去,于是撤兵回到福建(闽)。恰逢唐王从河南来到。唐王名朱聿键,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九世孙。他性情直率,喜爱文章笔墨,下笔千言、挥洒自如。最初封为南阳王,因为父亲早夭,不被祖父唐端王喜爱;两位叔父图谋夺取嫡子继承权,使他没能得到朝廷赐名(明代宗室名字须奏请钦定)。等到祖父端王去世,守道(布政司、按察司派出的分守道员)陈奇瑜、知府王之柱才为他奏请继嗣,于是承袭了唐王爵位。后来他因统兵勤王(起兵救援朝廷),擅自离开封地南阳,被禁锢在"高墙"(明代囚禁获罪宗室之所,在凤阳)。弘光帝(福王朱由崧)即位后大赦,把他放出;他为避乱来到浙江。郑鸿逵于是奉他南下到福州,与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御史吴春枝、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等会议,拥立唐王为监国(代理国政)。当时涌进来的人都以拥戴之功自诩,纷纷请求他正式登基称帝。许多大臣说:"监国的名义已经很正;先出关(仙霞关等闽浙关隘)取得尺寸之地,再建年号、称帝也不迟。"郑芝龙心里另有打算,也坚持力争,认为不可;侍郎李长倩还上疏说:"应赶紧出关,缓称帝位,以示监国并无占有天下之私心。"只有郑鸿逵请求马上正式即位,说:"不正式即位,就无法满足众心、杜绝后来争位之人。"于是定议:在闰六月十五日乙未(1645年),奉唐王在福州即皇帝位。这天祭天(郊天),忽然大风骤起,拔起树木、卷起沙尘;等到皇帝回宫,尚宝司卿(掌管宝玺的官)的坐骑忽然惊跳起来,玉玺掉在地上,摔损了一角。人们都觉得这事怪异。改福州为天兴府,以布政司衙门为皇宫(大内)。大赦天下,改元隆武;下令向两浙(浙江)、两粤(广东、广西)颁诏。又遥尊福王(弘光帝)为"圣安皇帝"。
附记:华廷献《闽事纪略》说:"闰六月,县主簿(邑簿)陈王道从京口(镇江)来上任,才知道五月十一日的事。当时传说郑鸿逵几次过岭(仙霞岭),人中有真主。不久,百官到郊外迎接,福建有'大郑''二郑'的说法(大郑指郑芝龙,二郑指郑鸿逵、郑彩)。郑鸿逵守金山(镇江金山),遇清军而溃败。恰逢唐王因恩诏从凤阳(明中都)出来,听到变故后渡江,在京口与郑鸿逵不期而遇;在尘埃中辨认出真主,便引着他一同东下。唐王素来爱好图书,喜欢笔墨,有汉代河间献王(刘德,好藏书、重古籍)的风度。他亲笔书写传檄,先叙世系,后诉时局艰难;一处称张鲸渊先生、一处称吴梅谷先生(均为当时大臣的雅号,具体所指待考),千言挥洒。在省城(福州)即监国位;过了十天,登基之议就起来了。"
原原文
大清順治二年乙酉五月,大兵渡江,南都失守;鎮江總兵官鄭鴻逵、鄭彩知勢不可為,因撤師回閩。會唐王從河南來。王諱聿鍵,太祖九世孫。性率直,喜文翰,灑灑千言。初封南陽,以父夭,失愛於祖端王;兩叔謀奪嫡,未得請名。及祖端王薨,守道陳奇瑜、知府王之柱始為請嗣,遂襲位。後以統兵勤王,擅離南陽;錮高墻。宏光立,赦出;避亂適浙。鴻逵因奉之南至福州,與福建巡撫張肯堂、巡按御史吳春枝、尚書黃道周、南安伯鄭芝龍等會議,立王監國。時擁入者艷翊戴功,咸請正位。諸大臣多言『監國名正;出關尺寸,建號未遲。』芝龍意別有在,亦固爭,以為不可;而侍郎李長倩有『急出關、緩正位,示監國無富天下心』之疏。惟鄭鴻逵請正位;曰:『不正位,無以厭眾心以杜後起。』遂定議:於閏六月十五日乙未奉王即皇帝位於福州。是日郊天,大風震起,拔木揚沙;及駕回宮,尚寶司卿坐馬忽驚躍起,玉璽墜地,損其一角。人咸異之。改福州為天興府,以布政司為大內。大赦,改元隆武;命頒詔於兩浙、兩粵。遙上福王尊號曰「聖安皇帝」。
:附記:華廷獻「閩事紀略」云:『閏六月,邑簿陳王道自京口來任,始知有五月十一日之事。時傳鄭鴻逵數乘過嶺,中有真主。俄而,百官郊迎,閩中有大鄭、二鄭之目。鴻逵守金山,遇大兵而潰。會唐藩以恩詔出中都,聞變渡江,邂逅於京口;塵埃物色,引與俱東。王雅好圖書,喜翰墨,有河間獻王風。傳檄手書,先及世系、後及時艱;一稱張鯨淵先生、一稱吳梅谷先生,千言灑灑。即監國位於省城;越旬而登極議起。』
讲故事讲解
唐王朱聿键:从高墙里的囚徒到福州的隆武皇帝
这个人是谁
朱聿键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九世孙,封唐王,封地在南阳(今河南南阳)。他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藩王:性情直率,爱写文章,动辄千言。可他的前半生很苦——父亲早死,祖父唐端王不喜欢他,两个叔叔又想夺嫡,他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能请朝廷赐下。直到端王去世,才由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出面奏请,得以袭爵。后来他率兵勤王、擅自离开封地,被治罪囚禁在凤阳的"高墙"——那是明朝关押获罪宗室的地方。弘光帝即位大赦,他才被放出来,避乱到了浙江。
他怎样被推上皇位
顺治二年(1645年)五月,清军渡江、南京失守。镇江总兵郑鸿逵、郑彩撤兵回福建,正遇上从河南来的唐王。郑鸿逵奉他南下福州,与张肯堂、吴春枝、黄道周、郑芝龙等议定,拥立他为监国。
这里有一场很值得玩的权力博弈。多数大臣主张:监国名义已经很正,先出关打几仗、尺寸略地,再称帝建号不迟;侍郎李长倩甚至上疏说"急出关、缓正位,示监国无富天下心"。郑芝龙也反对称帝,但他心里另有算盘——不想过早把名分定死,好留着操控的余地。只有郑鸿逵力主马上正位,理由很直白:"不正位,无以厌众心以杜后起。"结果采纳了郑鸿逵:闰六月十五日,唐王在福州即皇帝位,改元隆武。
登基那天的不祥之兆
故事最有意味的一笔在大典上。那天祭天,忽然狂风大作,拔木扬沙;回宫时,尚宝司卿(掌玺之官)的马受惊跃起,玉玺坠地,摔坏一角。史官写下这一幕,读者自然会想:这个从高墙里被放出来的皇帝,从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就踩在流沙上。他把福州改名天兴府,以布政司衙门为皇宫,颁诏两浙两广,又遥尊弘光帝为"圣安皇帝"——名义上接续了明朝的法统。
这一篇讲什么
附记引华廷献《闽事纪略》,补了一个极有画面的细节:唐王在京口(镇江)与郑鸿逵相遇,是"尘埃物色"——在乱军的尘埃里被认出来的。他手书传檄,先叙世系,再诉时局艰难,千言洒洒,被比作汉代好学的河间献王。"真主在尘埃中"的图景,和登基时坠地的玉玺放在一起看,格外苍凉:一个爱写文章、有学问的宗室,被群雄从尘埃里扶出来,仅仅是因为需要一面旗帜。
隆武政权后来只撑了一年多——郑芝龙降清,唐王死于汀州(后文另述)。本篇只写到登基为止,但那阵拔木扬沙的大风,已经把结局写在开头了。读这一段,记住两句话:一句是郑鸿逵的"无以厌众心以杜后起",一句是李长倩的"示无富天下心"。前者说出了拥立者的算计,后者道破了称帝的隐患——这个皇帝,从一开始就不是完全自由的。
为什么这场争论值得细读
把"监国"与"正位"之争拆开看,里面其实藏着三股力量。郑鸿逵代表军方:乱世需要一面明确的旗帜,名分不定,人心就不定,"杜后起"三个字说得直白——他怕的是再冒出第二个、第三个称帝的宗室。郑芝龙代表实力派:他不想让名分过早固定,因为名分一旦固定,皇帝就有了自己的班底,他就不好操纵;所以他也"固争以为不可",理由却冠冕堂皇。李长倩代表文臣的理想:他担心的不是谁当皇帝,而是天下人怎么看——急着称帝,等于告诉世人监国是想"富天下"。
而真正被这几股力量推上台的朱聿键,自己的声音反而最小。他从一个被禁锢高墙的罪宗,被郑氏在京口的尘埃里认出来,几天之内成了监国,再过十天成了皇帝。附记里那个"河间献王风"的比喻很关键:他像一个爱读书的宗室,而不是一个能号令群雄的君主。登基那天的大风与坠玺,与其说是迷信,不如说是史官替读者说出的不安——一个人被推得太高,摔下来的风险也就最大。后来郑芝龙降清、唐王死于汀州,都从这一天的风里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