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明季南略 · 卷十三 · 第 7 篇

武岡播遷始末 · 卷十三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2335

译白话译文

刘承胤,本是南京的一个市井无赖(市棍),投到兵部当差做家丁。他臂力过人(膂力),酗酒撒赖,自号「刘铁棍」。后来随军到湖广(楚)征讨蛮獠(对西南少数民族的蔑称),累积战功升到副总兵。甲申年(1644)北京陷落(北都既变,指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后,何腾蛟总督湖广兵马,题奏刘承胤为总兵官,镇守武冈(今湖南武冈);他招集兵马两万人,大半是南京市井无赖。刘承胤其实刚愎自用、不懂用兵,靠「铁棍」的名号哄动远近;何腾蛟也误信了他,还与他结为姻亲。丙戌年(1646)七月,隆武帝(朱聿键)封他为定蛮伯,他更加放纵。兵科(六科之一,掌规谏兵部)给事中龚善选因册封李赤心(李自成部将李锦,赐名李赤心)路过武冈,刘承胤竟命兵士侮辱他。

丁亥年(1647)正月,永历帝车驾驻跸桂林,刘承胤具疏迎驾。二月,兵科给事中刘尧珍路过武冈。当时太仆寺卿(掌马政的官)郑逢元因催促广东粮饷驻在武冈,见刘承胤兵势强盛,与他结为姻亲。先前,沅州(今湖南芷江)有妖僧查显仁假称是宏光(即弘光帝朱由崧,原文作「宏光」),常煽动地方;郑逢元也上表称贺。到此时,刘尧珍言语讥讽他。郑逢元又惭又怒,把这事告诉刘承胤;第二天,当众用拳头殴打刘尧珍。锦衣卫指挥(锦衣卫武官)张同敞来到,与御史傅作霖责备刘承胤说:『你上疏迎驾,却得罪朝廷官员,为什么呢?』刘承胤心中不安,于是备酒请罪。后来皇上驻跸全州(今广西全州),刘承胤见驾,倨傲侮慢、全无人臣之礼;御史瞿鸣丰上疏弹劾他。第二天,退朝到门外,刘承胤指着都察院御史杨乔然说:『你身为风宪之长(御史台长官,掌纠察),近来言官混杂、妄加议论,你不能做表率,要你何用!』说着就挥拳打他;杨乔然与他相争,以致帽子扯裂、衣裳撕破,众人劝阻才停。杨乔然、瞿鸣丰具疏请求罢斥刘承胤,自己杜门不出;刘承胤则返回武冈。

三月,皇上车驾前往武冈,以岷王府(明代岷王朱楩的王府,在武冈)为行宫。进封刘承胤为武冈侯。任命工部尚书吴炳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任命贵州总督李若星为吏部尚书、黄太玄为太常寺卿(掌礼乐祭祀)、侯伟时为文选司主事(吏部属官,掌铨选);改任吏科唐諴为右春坊右谕德(詹事府东宫属官),任命御史傅作霖为兵部左侍郎、管理部事,加吴贞毓太常寺卿、仍管文选司事,加严起恒户部右侍郎、管理布政司事。锦衣卫指挥张同敞,是江陵(今湖北江陵)已故宰相张居正的曾孙;崇祯帝(威宗,崇祯帝的庙号)因他是大臣子弟(任子,因父祖官荫而授官)授官中书。北京陷落后,张同敞怀揣牙牌(官员身份证明的象牙腰牌)历尽艰险(间关)进入福建,隆武帝命他承袭锦衣卫世职。到此时,满朝推荐他的才可大用;皇上素闻其贤,改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太仆寺卿郑逢元因是刘承胤的姻亲,升兵部右侍郎,总督川、楚军务。任命刘达生为太仆寺卿,升翰林院简讨(翰林院属官)刘湘客为右春坊右谕德。改任礼部主事刘鼒为翰林院庶吉士;不久又改任御史,加给事中衔。任命庶萃士("萃士",隆武帝所设,选贡生入翰林院读书,详见下文)刘鲁生为编修。刘远生、刘湘客、刘鼒、刘鲁生四人都姓刘,与刘承胤认作同宗兄弟,所以都得了好官。刘远生原任江西巡抚,丙戌年(1646)被清兵捉住,逃回后丢了官职;到此时得以复用。刘湘客,就是他的弟弟。刘鼒,四川人,颇能写诗文;喜欢交游。刘鲁生,湖广人;丙戌年五月以贡生(由府州县学贡入国子监者)身份到福建参加廷试(皇帝亲自考试)。隆武帝见翰林院诸官都不通文墨,每当询问典故(故事),都瞪着眼答不上来;等到命他们写文章,又浅陋俚俗不通。于是选拔贡生二十人,命为「萃士」,附在翰林院读书,待遇比照庶吉士(翰林院见习官)。三年后再加考试,如果文理果然通顺,才准实授庶吉士;倘若文理仍像从前不通,就改授州县等官。刘鲁生当时也入选了萃士;等到福建之变(1646年隆武帝被俘杀、福州失守),刘鲁生跑回湖广,就自称庶吉士了。又因为六月间隆武帝生太子推恩(因喜事施恩),群臣各加一级,刘鲁生作为庶吉士加一级,便是简讨;于是又自称翰林院简讨。朝廷处变乱之后,无人能核查他的来历;加上刘鲁生谄媚交结刘承胤、认作同宗兄弟,即使有知道真相的人,也不敢与他辩驳,而刘鲁生居然又当上了编修。四月,加巡抚湖广堵胤锡(明末抗清名臣)兵部右侍郎,总督恢复征剿军务。先前,堵胤锡招抚李赤心、高必正(均为李自成部将)等十营兵,颇为强悍,驻扎在湖广边界,声称要进入湖南就食粮草;刘承胤怕被他们吞并,认为非堵胤锡不能节制。于是加给堵胤锡官衔,敕令他督兵出兵江西。

五月,刘承胤骄横日甚,动辄以兵挟持朝廷;群臣畏其凶暴,争相谄媚以自保,纷纷上疏歌颂功德。于是进封他为兴国公、上柱国(高级武勋官号),赐尚方剑(皇帝所赐、可先斩后奏的剑)、蟒玉(蟒袍玉带),许他便宜行事(不必奏请、见机行事)。刘承胤只有两个儿子,五月间因功荫补锦衣卫世袭指挥的就有七人。刘承胤也侈然自以为功盖古今、无人可比(莫之与京)。六月,督师大学士何腾蛟听说刘承胤专擅跋扈,颇不平,愤然想制裁他。刘承胤原本是何腾蛟推荐为总兵的,于是自称门生,渐渐倨傲放肆;后来又结为姻亲,竟不受约束。等到皇上幸武冈,他便挟天子以作威福。既得上柱国的官衔、赐尚方剑,就想与何腾蛟抗衡并驾。他忌恨何腾蛟权位在自己之上,便上疏请改何腾蛟为户部尚书,专管粮饷;皇上不允。何腾蛟辞朝,回镇长沙;皇上赐他苎丝(紵丝,苎麻丝织品)、金币,命廷臣到郊外饯行。何腾蛟托病驻在城外荒寺,不说行期,正是为了防备刘承胤;刘承胤果然在途中埋伏一千骑兵,想暗害何腾蛟。当时赵印选率领五百云南兵随行,都是悍卒;走到半路,伏兵四起,赵印选率部下把伏兵全部歼灭,刘承胤却隐讳不说。当时总兵张先璧从江西溃败进入湖广,兵还有数万,想入朝觐见;刘承胤向来怯怕张先璧,请旨不许。张先璧发怒,驻兵武冈城外;刘承胤关闭城门,又出城交战,屡次被张先璧的兵打败。刘承胤骂张先璧「犯阙」(侵犯宫阙),张先璧也骂刘承胤「劫驾」(劫持皇帝车驾),相持一个多月不解。皇上命兵部主事龙之洙奉敕前往调解,张先璧奉敕退兵,移驻沅州(今湖南芷江)。七月,督师堵胤锡弹劾刘承胤专擅、截杀何腾蛟,因而率领高必正、李赤心诸营出兵江西;刘承胤见到堵胤锡的奏疏,才知惶惧。皇上加堵胤锡兵部尚书,赐尚方剑,总督江、楚军务,专门办理恢复征剿。

八月,清军攻破常德(今湖南常德),留守广西的大学士瞿式耜请皇上移驾桂林。皇上召见刘承胤,他茫然无策;只是勉强说:『我兵多,他决不敢来。』过了几个月,警报频至,人情汹汹;刘承胤与部下密议投降。皇上察觉了,与辅臣吴炳商议由古泥(地名,在今湖南、广西交界一带)前往柳州。二十五日,皇上奉两位太后先出发,皇上与中宫随后;到了二渡水,皇帝车驾刚过、众臣渡河还未过半,浮桥就断了。凡是没有马的人,追赶不上,都被乱兵劫杀;李若星逃往黔阳(今湖南黔阳)、张佐辰逃往平溪(今贵州玉屏),其余多流窜藏匿在白云诸山。皇上过木瓜桥,迷失了城步(今湖南城步)的小路,顺着大路竟抵达靖州(今湖南靖州)。内阁大学士吴炳、吏部主事侯伟时逃往城步县,被清军追上,二人被俘,不屈而死;御史刘鼒飞马疾驰,才得免难。九月初一日,皇上驻在靖州,于是由古泥前往柳州。刘承胤虚声恐吓,等到皇上出城,他既不守、也不战,只议投降。兵部侍郎傅作霖勃然大骂说:『我起初把你当人看,如今才知道你是猪狗(狗彘)!你迎驾到此,挟天子作威作福,为所欲为,富贵已极。一旦有事,却束手无策,致使天子蒙尘(皇帝流亡在外),你的罪死有余辜。况且你拥兵数万、耗费军饷十年,平日夸口天下无敌;如今不谋战守,先议迎降,真是猪狗不如!』刘承胤不理,早已派人远远迎接清军;等清军入城,傅作霖戴着官帽、穿着官带坐在公堂上大骂。当时偏沅巡抚傅上瑞(原文作「傳上瑞」,当为「傅」之误,存疑)已经投顺,与刘承胤再三婉劝;傅作霖往他脸上吐唾沫,于是遇害。傅作霖的妾郑氏有绝色,傅作霖十分宠爱她;她被清军捉住后,请求与傅作霖见一面而不许,便从马上跃入桥下水中而死。刘承胤投降后,全营诸将及家口数万人一同迁到武昌(今湖北武汉),驻扎在汉口后湖。

十二月,刘承胤部下副总兵陈友龙也投降清军,带兵追击皇帝车驾到浔州(今广西桂平),忽然反正(背叛清朝、归明);消息传到武昌,清朝廷怀疑刘承胤与陈友龙勾通。到戊子年(1648)四月,清军派兵包围刘承胤的营垒,连同傅上瑞家口一百多人,不分老幼男女全部杀掉;五六万人束手受害,没有一个幸免。

原原文

劉承胤,本南京一市棍,投兵部為家丁。有膂力,酗酒無賴,自號劉鐵棍。後隨營至楚以徵蠻獠,累功至副總兵。甲申北都既變,何騰蛟總督楚中兵馬,題承胤總兵官,鎮守武岡;招集兵二萬人,大半南京市棍。承胤實剛愎不知兵,以「鐵棍」之名哄動遠近;騰蛟亦誤信之,與聯姻。丙戌七月,隆武封為定蠻伯,愈恣肆。兵科龔善選以冊封李赤心過武岡,承胤令兵辱之。

丁亥正月,永曆駕蹕桂林,承胤具疏迎駕。二月,兵科給事中劉堯珍過武岡。時太僕寺卿鄭逢元以催粵餉駐武岡,見承胤兵盛,與承胤聯姻。先是,沅州有妖僧查顯仁假稱宏光,常煽動地方;逢元亦具表稱賀。至是,劉堯珍語譏之。逢元慚怒,以告承胤;次日,對眾拳毆堯珍。錦衣衛指揮張同敞至,與御史傅作霖責承胤曰:『爾具疏迎駕,而得罪朝紳,何也』?承胤不自安,乃具酒請罪。後上駕蹕全州,見駕,倨侮無人臣禮;御史瞿鳴豐疏劾之。次日,朝退至門外,承胤指都察院御史楊喬然曰:『汝任風憲之長,近日言官混雜妄言,汝不能表率,要汝何為』?因以拳揮之;喬然與相爭,至裂冠毀裳,眾為勸息。喬然、鳴豐具疏請罷斥,杜門不出;承胤回武岡。

三月,車駕幸武岡,以岷府為行宮。進封承胤為武岡侯。以工部尚書吳炳為東閣大學士,入直;以貴州總督李若星為吏部尚書、黃太玄為太常寺卿、侯偉時為文選司主事;改吏科唐諴為右春坊右諭德,以御史傅作霖為兵部左侍郎、管部事,加吳貞毓太常寺卿、仍管文選司事,加嚴起恒戶部右侍郎、管布政司事。錦衣衛指揮張同敞,江陵故相張居正之曾孫也;威宗以任子官中書。北都陷,同敞懷牙牌間關入閩,隆武命襲錦衣世職。至是,舉朝薦其才可大用;上素聞其賢,改翰林院侍讀學士。太僕寺卿鄭逢元以承胤姻親,升兵部右侍郎,總督川、楚軍務。以劉達生為太僕寺卿,升翰林院簡討劉湘客為右春坊右諭德。改禮部主事劉鼒為翰林院庶吉士;尋復改御史,加給事中。以庶萃士劉魯生為編修。劉遠生、劉湘客、劉鼒、劉魯生四人皆以劉姓,與承胤認同宗兄弟,故皆得美官。遠生原任江西巡撫,丙戌年為清兵所執,逃回失官;至是,得復用。湘客,即其弟也。劉鼒,四川人,頗能詩文;喜交遊。劉魯生,楚人;丙戌五月,以貢生入閩廷試。隆武見翰林諸官皆不知書,每問故事,瞠然無以應;及命撰文,又淺俚不通。因選貢生二十人,命為萃士,附翰林院讀書,準同庶吉士服。三年後,再加考試,如文理果通,方淮實授庶吉士;倘文理仍前不通,即與選州縣等官。劉魯生時亦與萃士之選;及福建之變,魯生走回楚中,遂自稱庶吉士也。又因六月間隆武生太子推恩,群臣各加一級,魯為庶吉士加一級,乃簡討也;遂自稱翰林院簡討。朝廷當變亂之後,無能核其來歷;兼魯生諂交承胤認為同宗兄弟,即有知其非者,莫敢與辨,而魯生又居然編修矣。四月,加巡湖廣堵胤錫兵部右侍郎,總督恢剿軍務。先是,胤錫招撫李赤心、高必正等十營兵頗強,駐札楚界,聲言欲入湖南就糧;承胤懼為所並,以為非胤錫莫能制。於是加胤錫銜,敕其督兵出江西。

五月,承胤驕橫日甚,動輒以兵挾朝廷;群臣畏其剛暴,爭諂之以自固,交疏頌功德。遂進封興國公、上柱國,賜尚方劍、蟒玉,便宜行事。承胤止二子,五月間以功蔭錦衣衛世襲指揮者七。承胤亦侈然自以功蓋古今,莫之與京矣。六月,督師大學士何騰蛟聞承胤專擅,頗不平,憤欲制之。承胤原系騰蛟薦為總兵,遂稱門生,稍倨肆;後聯為姻親,竟不受約束。及上幸武岡,遂挾天子作威福。既得上柱國之銜、賜尚方劍,意欲與騰蛟抗衡並駕。忌其權出己上,乃上疏請改騰蛟戶部尚書,專理糧餉;上不允。騰蛟辭朝,歸鎮長沙;上賜紵絲、金幣,敕廷臣郊餞。騰蛟托病駐城外荒寺,不言行期,蓋防承胤也;承胤果伏千騎於道中,欲暗害騰蛟。時趙印選領滇兵五百隨騰蛟,皆悍卒也;行至中道,伏兵起,印選率部下盡殲之,承胤諱之而不言。時總兵張先璧自江西潰入楚,兵猶數萬,欲入朝;承胤素怯先璧,請旨勿許。先璧怒,駐兵武岡城外;承胤閉門,出城與戰,屢為先璧兵所敗。承胤詈先璧以犯闕〔先璧〕詈承胤以劫駕,相持月餘不解。上命兵部主事龍之洙奉敕往解之,先璧奉敕退兵,往札沅州。七月,督師堵胤錫劾承胤專擅截殺騰蛟,因率高、李諸營出江西;承胤見胤錫疏,始知惶懼。上加胤錫兵部尚書,賜尚方劍,總督江、楚軍務,專辨恢剿。

八月,大清兵破常德,留守廣西大學士瞿式耜請上移蹕桂林。上召承胤,茫然無策;但強言『我兵多,他決不敢來』。越數月,警報迭至,人情洶洶;承胤與部下密議投降。上覺之,與輔臣吳炳議由古泥幸柳州。二十五日,上奉兩宮太后先發,上及中宮隨行;至二渡水,車駕甫過、諸臣渡未半,而浮橋遂斷。凡無馬者,追隨不及,皆被亂兵劫殺;李若星走黔陽、張佐辰走平溪,餘多流匿白雲諸山。上過木瓜橋,迷城步小路,循大道竟抵靖州。內閣吳炳、吏部主事侯偉時走城步縣,大兵追及,二人被執,不屈死之;御史劉鼒疾馳,得免。九月初一日,上次靖州,乃由古泥幸柳州。劉承胤虛聲恐嚇,及上出城,遂不守、不戰,惟議降。兵部侍郎傅作霖勃然大罵曰:『吾始以汝為人,今乃知汝狗彘也!汝迎駕至此,挾天子作威福,惟所欲為,富貴已極。一旦有事,束手無策,致天子蒙塵,罪已不容於死矣。且汝擁兵數萬、糜餉十年,平日誇口天下莫當;今不謀戰守,先議迎降,真狗彘不如也』!承胤不顧,早命人遠迎大清兵;及入城,作霖冠帶坐堂上大罵。時偏沅巡撫傳上瑞已投順,與承胤再三婉勸之;作霖唾其面,遂遇害。作霖妾鄭氏有殊色,作霖甚寵之;既為大兵所執,求與作霖一面不許,遂從馬上躍入橋下水中而死。承胤既降,全營諸將及家口數萬人同移至武昌,駐札漢口之後湖。

十二月,承胤部下副總兵陳友龍亦投降,帶兵追駕至潯州,忽然反正;報至武昌,大清朝疑承胤與友龍通。至戊子四月,以兵圍承胤營,並傅上瑞家口百餘,不問老幼、男女盡殺之;五、六萬人斂手受害,無一免者。

讲故事讲解

刘承胤:一个市棍怎样挟持了天子

武冈王刘承胤是南明最令人瞠目的反面人物。他本是南京市井无赖,靠一身蛮力和「刘铁棍」的诨号起家,十几年间竟做到兴国公、上柱国,赐尚方剑、蟒玉,把永历皇帝攥在手里作威作福;可清军一到,他第一件事就是议降。计六奇这篇《武冈播迁始末》,写的是一个军阀的全部丑态,也是一部微型的南明政治解剖。

刘承胤的发迹本身就充满讽刺。何腾蛟总督湖广时误信了这个「铁棍」,题奏他为总兵、镇武冈,还与他联姻;他招的两万兵「大半南京市棍」。一个无赖统着一群无赖,靠虚声哄动远近,隆武帝又封他定蛮伯——朝廷的用人失序,从这里就埋下了祸根。他对手下官员动辄拳脚相加:刘尧珍讥讽了姻亲郑逢元一句,他第二天就当众挥拳;御史杨乔然指责言官乱政,他竟在朝门外挥拳殴打,扯裂冠裳。锦衣卫指挥张同敞(张居正曾孙)与御史傅作霖当面责问他「具疏迎驾而得罪朝绅,何也」,他也只能「不自安,具酒请罪」——这是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粗人。

更荒唐的是朝堂上的"卖官"。车驾幸武冈后,一份任命名单读下来像儿戏:吴炳、李若星、侯伟时、傅作霖、吴贞毓、严起恒各有任命,本也正常;可紧接着,刘远生、刘湘客、刘鼒、刘鲁生「四人皆以刘姓,与承胤认同宗兄弟,故皆得美官」——只因为都姓刘,就都攀上关系做了好官。刘鲁生的经历尤堪发噱:他本是隆武帝选拔的「萃士」(还没正式授官),福建之变后逃回湖广,就自称庶吉士;又碰上隆武生太子推恩、群臣各加一级,他便自称翰林院简讨;最后居然当上了编修。朝廷「无能核其来历」,明知有假也没人敢辨。计六奇不厌其烦地记下这段履历,正是要说明:当军阀的拳头就是真理时,官场便只剩谄媚与骗局。

刘承胤与何腾蛟的决裂,暴露了他的野心。他本是何腾蛟推荐的门生,却想「与腾蛟抗衡并驾」,嫉妒何权位在己之上,上疏请改何为户部尚书专理粮饷;皇上不允,何腾蛟辞朝归镇长沙。刘承胤竟在途中埋伏一千骑兵欲暗害恩主,幸亏赵印选率五百滇兵「尽歼之」——而刘承胤「讳之而不言」。另一总兵张先璧从江西溃入楚,刘承胤素来怕他,不许他入朝,结果出城交战屡败,两人互骂「犯阙」「劫驾」,相持月余,还得皇帝派人调解。一个挟持天子的人,其实外强中干:怕张先璧、忌何腾蛟、畏堵胤锡,只不过谁也奈何不得他。

武冈的溃败写得极有画面感。八月清军破常德,瞿式耜请移驾桂林,刘承胤茫然无策,只强言「我兵多,他决不敢来」;可转眼就与部下密议投降。皇上由古泥逃往柳州,二十五日两宫太后先发,行至二渡水,车驾刚过、群臣未半,浮桥就断了——没马的人全被乱兵劫杀。皇子刚满两月「竟委泥沙」,中宫嫡妹及笄之年与母同车出城而「迷失无踪」。这些细节与上一篇《永历入粤西》互相印证,读来令人窒息。吴炳、侯伟时走城步被俘,不屈死;刘鼒疾驰得免。

全篇最痛快的一幕,是傅作霖的骂贼。刘承胤不守不战、只议迎降,傅作霖勃然大骂:「吾始以汝为人,今乃知汝狗彘也!……汝拥兵数万、糜饷十年,平日夸口天下莫当;今不谋战守,先议迎降,真狗彘不如也!」这段痛快淋漓的痛斥,把「军阀」二字钉在耻辱柱上。清军入城后,他「冠带坐堂上大骂」,唾叛将傅上瑞之面而死;其妾郑氏被执,求见丈夫一面不许,从马上跃入桥下水中殉夫。一主一妾,死得刚烈,与刘承胤的卑怯恰成对照。

结尾是天道好还。刘承胤降清后,全营家口数万迁到武昌;十二月部将陈友龙带兵追驾时忽然反正,清廷怀疑刘承胤与他相通,戊子年四月竟把刘承胤连同傅上瑞家口百余人「不问老幼、男女尽杀之」,五六万人「敛手受害,无一免者」。卖国求荣者终被主子屠戮——这结局,比任何道德批判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