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十五 · 第 4 篇
張同敞殉節 · 卷十五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1133
译白话译文
张同敞殉节
张同敞,湖广江陵人;曾祖父张居正,做明神宗(万历帝)的宰相很有声名。崇祯年间,张同敞凭先辈功荫补任中书舍人。到崇祯十七年(1644),闯王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帝(怀宗)殉难;叛军搜捕朝官很急,文武官员被迫投降的很多。张同敞藏匿在民间,偷偷出城,徒步南归。当时弘光帝在南京继位,张同敞痛悼崇祯帝之死,服丧三年,发誓不出仕;往来于江苏、浙江的山水之间。
南京又陷落后,张同敞进入福建。恰逢隆武帝新立,广求先朝旧臣;当时宰相说到张同敞,皇帝急忙召见;见了面悲喜交集,命他做官。他极力推辞,皇帝说:"你祖父(张居正)有功,先朝曾荫封锦衣卫指挥。假使你现在不受职,几年后这个爵位就湮没了;你纵然想报答先帝,拿祖宗的爵位怎么办?勉强替朕承袭这个锦衣卫官职吧。你是文人,本不该授武职,但朕文武并用,你切莫再推辞!"张同敞感动落泪;不得已,改授锦衣卫指挥使。时间是隆武二年(1646)二月。不久,堵胤锡在湖广督师,收降李自成余部李赤心等;奏表送到行在,皇帝对张同敞说:"湖广是你父母之邦,你家世代在楚地有名,一向为楚人所信服。如今降贼在楚地,你可前往替朕安抚他们,使他们戮力报效,不要骚扰百姓(赤子)。"张同敞受命,到了湖广,晓谕堵胤锡安抚李赤心等,宣扬皇上的威信;群贼叩首归化,无不感服。张同敞随即回朝复命;走到广东边界,听说福建(八闽)失守,仰天大哭,像无路可走的穷人一样无处可归。
等永历帝在端州(今广东肇庆)即位,广东东部已经陷落;皇帝留大学士瞿式耜守广西;车驾到武冈时,起用张同敞入朝。张同敞见到皇帝,号哭不止;皇帝说:"你是文人,又有大节,怎么可以用武职委屈你!"于是改授翰林院右春坊侍读学士。丁亥年(1647)八月,叛军攻陷武冈;皇帝巡狩粤西,张同敞被乱兵掳掠,避入贵州。当时黔、粤隔绝,人心惶惶,几个月听不到行在的消息。四川、贵州的士绅商议拥立荣王、韩王两位藩王(另立朝廷);张同敞与钱邦芑、郑逢元、杨乔然极力反对,众议才作罢。戊子年(1648),张同敞从小路奔赴行在,升詹事府正詹事(太子詹事府长官);留守瞿式耜上疏推荐他懂军事、得士心,皇帝命他以兵部侍郎经略楚、粤兵马。当时兵弱粮饷匮乏,张同敞身在军中,与士卒同甘共苦,用忠义激励劝勉,将士人人自发奋勇;每次交战,张同敞都以死立誓。
到庚寅年(1650)冬,张同敞督率开国公赵印选、卫国公胡一青,在桂林小榕江连营;十一月初五,清兵来到,两营战败。张同敞率几名骑兵进入桂林城,当时军民都已逃散,留守大学士(瞿式耜)穿着朝服坐在大堂上,誓与城共存亡;见到张同敞来了很高兴,说:"我是守臣,不容许到别处去;你是军中总督,自然应当离开。天下事还有可为,你努力吧!"张同敞笑道:"您能为朝廷死,难道我张同敞就不能吗?为什么这样看轻我!"于是接连取酒共饮,坐着等待清军。第二天,清兵入城;张同敞与瞿式耜见孔有德,两人都不跪,张同敞尤其大骂。孔有德的部下捶打羞辱他,他骂得更凶。孔有德命把两人关在城北一间小屋,又派左右劝降;百般劝导,瞿式耜只是大哭,张同敞则痛骂,一有空隙两人就赋诗。孔有德愤怒至极,命人折断张同敞的右臂,他仍谈笑赋诗不止。右臂残废后,诗写成了,瞿式耜代他书写。两人被囚唱和四十多天,各有诗几十首。孔有德见两人困得越久、苦得越深而意志越坚定,知道终究不可屈辱;到闰十一月十八日,把他们杀了。金堡当时已出家为僧,写信给孔有德,于是收殓瞿、张二公的遗体,葬在白鹤山下。皇帝听说张同敞死讯,极为痛悼,连续几天不进食,望空祭奠;追赠陵江伯。他没有儿子。所著诗文四十多卷,都因战火散失;只有临难时的绝命词几十章传到行在,皇帝读了很悲伤,命工部刻印流传,赐名《御览伤心吟》。
原原文
張同敞,湖廣江陵人;曾祖居正,相神宗有聲。崇禎間,同敞以廕補中書舍人。至十七年,闖賊李自成陷北京,懷宗殉難,賊索朝官甚急,文武逼降者多;同敞藏匿民間,潛出城,徒步南歸。時宏光嗣位,同敞痛懷宗之死,服喪三年,誓不仕;往來吳、浙山水間。
及南都復陷,同敞入閩。適隆武新立,博求先朝舊臣,時宰言同敞,亟召見;上悲喜甚,命之官。力辭,上曰:『爾祖有功,先朝曾廕錦衣衛指揮。使今爾不受職,數年後此爵湮矣;爾縱欲報先帝,奈祖爵何?強為朕襲錦衣官。爾文人不當授武職,然朕文武兼任,爾慎毋過辭』!同敞感泣;不得已,改授錦衣衛指揮使。時隆武二年二月也。未幾,堵〔胤〕錫督師楚中,收降餘賊李赤心等;表至行在,上謂同敞曰:『楚爾父母邦也,爾家世有名於楚,素為楚人所信服。今降賊在楚地,可往為朕撫之;俾戮力報效,毋擾赤子』。同敞受命,行至楚,諭胤錫撫赤心等,宣布上威信,群賊稽顙歸化,無不感服。同敞遂即覆命還朝;行至粵界,聞八閩不守,同敞仰天大哭,如窮人無所歸。
及永曆即位端州,粵東已陷,上留大學士瞿式耜守粵西;駕幸武岡,起同敞入朝。同敞見上,號哭不已;上曰:『爾文人也,復有大節;何可以武職屈!』因改授翰林院右春坊侍讀學士。丁亥八月,寇陷武岡;上狩粵西,同敞為亂兵所掠,避入黔地。時黔、粵隔絕,人情洶擾,數月不聞行在消息。川、黔士紳,議立榮、韓二藩;同敞與錢邦芑及鄭逢元、楊喬然力爭不可,眾議乃沮。戊子,同敞從間道赴行在,升詹事府正詹事;留守瞿式耜疏薦同敞知兵、得士心,上命以兵部侍郎經略楚、粵兵馬。時兵弱餉匱,同敞身在行間分甘苦,以忠義激勸,將士人人自奮;每接戰,同敞即以死誓。
及庚寅冬,同敞督開國公趙印選、衛國公胡一青連營於桂林之小榕江;十一月初五日,大清兵至,兩營戰敗。同敞率數騎入桂林城,時軍民俱散,留守大學士朝服坐堂上,誓與城亡;及見同敞至喜,曰:『我守臣,不容他適;子軍中總督,自宜行。天下事尚可為乎,子勉之』!同敞笑曰:『公能為朝廷死,同敞獨不能乎?何相待之薄也』!連取酒共飲,坐而待之。次日,大清兵入城;同敞與式耜見孔有德,兩人不跪,同敞尤大罵。有德部下捶辱之,同敞罵愈厲。有德命拘二人於城北一小室,中命左右說之降;勸諭百端,式耜但大哭、同敞則毒罵,暇則兩人賦詩。有德憤甚,命折同敞右臂,仍談笑賦詩不絕。同敞右臂既損,詩成,式耜代書之。兩人幽囚唱和者四十餘日,詩各數十章。有德見兩人困愈久、苦愈甚而志愈堅烈,知終不可辱;至閏十一月十八日,殺之。金堡時已為僧,致書於孔有德,乃收殮瞿、張兩公屍葬於白鶴山下。上聞同敞死,深為痛悼,累日不食,望而祭之;贈陵江伯。無子。所著詩文四十餘卷,以兵燹亡失。止臨難時絕命詞數十章傳達行在,上讀而悲焉;命工部刻傳之,賜名「御覽傷心吟」。
讲故事讲解
张同敞:张居正的曾孙,用四十天唱和写完最后一页
一个"不该做官"的人
张同敞是湖广江陵人,曾祖父就是万历朝的权相张居正。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殉难,他藏匿民间、徒步南归;弘光朝立,他痛悼崇祯,"服丧三年,誓不仕",在吴浙山水间隐居。这是一个把"不仕"当作守节方式的人。
可乱世不许他隐。隆武帝在福建即位,广求旧臣,把他召来;他极力推辞,皇帝说了一段很有人情味的话:你祖父有功,先朝曾荫锦衣卫指挥;你现在不受,几年后这爵位就湮没了;你纵要报先帝,拿祖宗的爵位怎么办?"强为朕袭锦衣官"——我非要你替朕承袭不可。张同敞"感泣",这才改授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文人,被皇帝用"保住你家祖爵"的理由推进了武职。
后来隆武帝又派他去安抚湖广的降贼李赤心等:你是楚人,你家世为楚人所信服,去替朕宣布威信,"毋扰赤子"。他去了,"群贼稽颡归化,无不感服"。回朝走到广东边界,听说八闽失守,仰天大哭,"如穷人无所归"——这句写尽了一个遗臣的孤绝。
这个人的三次选择
第一次在端州:永历帝见他,说"尔文人也,复有大节;何可以武职屈",改授翰林院右春坊侍读学士。这是朝廷对他的礼遇。
第二次在戊子年:黔粤隔绝,川黔士绅议立荣、韩二藩,另立朝廷。张同敞与钱邦芑、郑逢元、杨乔然"力争不可,众议乃沮"。在国家最涣散的时候,他选择守住法统,不另起炉灶。
第三次在庚寅年十一月初五:清兵入严关,两营战败,他本可以走——瞿式耜也明说"子军中总督,自宜行,天下事尚可为"。可他笑道:"公能为朝廷死,同敞独不能乎?何相待之薄也!"然后连取酒共饮,坐而待之。这个人一生推辞过官、推辞过武职,却从不推辞死。
不跪、毒骂、断臂、赋诗
次日城破,两人见孔有德,"两人不跪,同敞尤大骂";部下捶辱,他骂得更厉。孔有德把他们关在城北小室,百般劝降:瞿式耜只是大哭,张同敞则毒骂,一有空就赋诗。孔有德愤怒,命折断他的右臂——他"仍谈笑赋诗不绝";右臂废了,诗成,瞿式耜代他书写。两人幽囚唱和四十余日,各有诗几十章。孔有德见"困愈久、苦愈甚而志愈坚烈",知道终不可辱,闰十一月十八日杀之。(上一篇记十七日,相差一日,两存其说。)
金堡已为僧,致书孔有德,收殓二公葬于白鹤山下。永历帝闻死讯,"深为痛悼,累日不食,望而祭之",赠陵江伯。他无子,诗文四十余卷毁于兵燹,只剩绝命词数十章传到行在,皇帝命工部刻印,赐名《御览伤心吟》。
这一篇讲什么
计六奇写张同敞,最见笔力的是"收敛":他不写战场厮杀,只写几个动作——见皇帝时"号哭不已",听说福建失守"仰天大哭",与瞿式耜对饮,断臂后"谈笑赋诗"。一个张居正的后人,用四十年生命还清了家族的债:隆武帝保他家的祖爵,他用一条命还了大明的国恩。瞿式耜的诗里称他"江陵真铁汉",这四个字,是整卷最重的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