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十五 · 第 6 篇
臨難遺表 · 卷十五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1235
译白话译文
罪臣瞿式耜谨奏:
臣本是书生,不懂军事。自永历元年(1647)错误地承受“留守”的重托,辛苦支撑四年,力气用尽、心力枯竭。无奈将领强悍、士兵骄横,勋臣镇将各位只把家室放在心上。说战、说守,多是虚文空话;逼饷、逼粮,时刻没有安宁!臣的威望不能弹压、才具不能驾驭,请派督师不见回应,求准放归又不答应。渐渐到了今年秋天,深知事情已不可为;呼吁更加尽力,奏章上了好几道,而朝廷(原文作“朝延”,当为“朝廷”之误)漠然置之。
近于十月十三日召集众人会议,搜刮财物、悬赏激励;方才以为即使不能战,还可以守。忽然在十一月初五那天,开国公赵印选传来一份安塘塘报(“安塘”所指未详,或为地名、或为塘报名目,存疑),得知严关(在今广西兴安,桂林门户)各哨塘尽已失守;当即飞快催促赵印选等星夜奔赴危急之处,而赵印选犹豫不进,臣私下感到惊讶!哪里料到他的精神全注在老营(家眷辎重所在),只办移营一着。
午后臣派人再去侦察,则已收拾家室而行(“叢室而行”原文如此,疑为“挈室”“束室”之误,存疑);连同在城的卫国公胡一青、宁远伯王永祚、绥宁伯蒲缨、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各家老营都已撤走,城中竟然空了!臣捶胸顿足说:“朝廷用高官爵位诱饵养这班人、百姓用膏血养这班人,如今竟落得这样的散场吗!”
到酉刻(傍晚),督臣张同敞从江东远远询问城中光景,知道城中已空无一人,只有留守一人还在;于是泅水过江,直入臣的寓所。臣告诉他说:“城亡与亡。自丁亥年(1647)三月已拼一死,我今日得到死所了!你不是‘留守’,可以不死;何不离开呢!”
同敞毅然正色道:“死就同死;古人以独做君子为耻,您难道不容我一同殉难吗?”当夜,点起灯、正襟危坐;当时臣的童仆都已散尽,只有一名老成仆人还在身边。夜雨淅沥,远远望见城外火光烛天,满城寂静无声。坐到鸡叫,有守门兵进来报告说:“大清已围守各门了!”天渐渐亮,臣与同敞说:“我二人死期近了!”
辰刻(清晨),喧嚣声才到靖江府前;再过一刻,直到臣的寓所。臣与同敞端坐中堂,屹然不动;忽然几名骑兵持弓佩箭,突至臣前,抓住臣与同敞带走。臣对他们说:“我等已坐等一夜了,不必捆绑!”于是随他们同行。当时大雨如注,臣与同敞在泥泞中踉跄跋涉好几个时辰,才到靖江府后门。这时大清定南王孔有德已坐在王府里;靖江王父子也因守国未曾出城,已被移到别室,不加伤害。只见铠甲兵器如云,武士如林;过了一会儿,引见定南王。
臣等抱着必死之身不跪拜,定南王也不勉强;臣与同敞站着说:“城已陷落,只求速死,还有什么好说!”定南王和颜悦色、温言劝慰道:“我在湖南时,就知道城中有个‘留守’;我到这里,就知道有两位公不怕死而不离开。我绝不杀忠臣,何必求死!甲申年(1644)闯贼之变,大清国为先帝(崇祯帝)复仇,而且以礼葬祭;这固然是人人所当感激的。如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
臣与同敞回答定南王:“我两人昨日已置办一死。之所以不在兵到之前死,正因为死于一室,实在不如死在大廷(朝堂、刑场)啊。”定南王随即派人安置在一处,臣不剃发(薙发)也不勉强。如今大清兵已攻克平乐、阳朔等处,取梧州只在旦夕之间。臣泪下沾襟,仰天长号:“我们的皇上竟到了这般地步吗!”
当年拥戴(永历帝)的一片初心,只因国统断绝、关系一线;不掂量自己力量绵薄,妄自举起大事。四年来,虽未立寸功,也差不多保全了尺土。岂知天意难窥、人谋错谬,一年又一年,竟至于此!即使把臣碎尸万段,又哪里足以掩盖负君误国之罪。然而那许许多多勋臣,亲身承受国恩,敌人尚未临城,就望风逃遁;大厦倾塌,本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的啊!
臣洒泪握笔,详述初五至十四(原文“初五至十四十日內”,“十四十日”疑为“十四日”之误,存疑)日内的情形,仰渎圣听;心痛如割,血与泪俱下。只愿皇上勿生短见(寻短见、自尽),暂且宽慰圣虑,保护圣躬(宸躬);以保全万姓之命、以留住一丝国统!至于臣等的罪戾,自知难逃青史的记载;私下思量唯有坚求一死,以报皇上的隆恩、以尽臣子的职分。天地鬼神,实在鉴临!临表之时,不胜呜咽瞻仰之至。
原原文
罪臣瞿式耜謹奏:
臣本書生,未知軍旅。自永曆元年謬膺「留守」之寄,拮據四載,力盡心枯。無如將悍兵驕,勳鎮諸臣惟以家室為念。言戰、言守,多屬虛文;逼餉、逼糧,刻無寧晷!臣望不能彈壓、纔不能駕馭,請督師而不應,求允放而不從。馴至今秋,灼知事不可為;呼籲益力,章凡數上,而朝延漠然置之。近於十月十三日集眾會議,搜括懸賞;方謂即不能戰,尚可以守。忽於十一月初五之辰,開國公趙印選傳到安塘報一紙,知嚴關諸塘盡已失去;當即飛催印選等星赴危急,而印選躊躇不前,臣竊訝之!詎意其精神全注老營,止辦移營一著。午後臣遣人再偵之,則已叢室而行;並在城衛國公胡一青、寧遠伯王永祚、綏寧伯蒲纓、武陵侯楊國棟、寧武伯馬養麟各家老營俱去,城中竟為一空矣。臣撫膺頓足曰:『朝廷以高爵餌此輩、百姓以膏血養此輩,今遂作如此散場乎』?至酉刻,督臣張同敞從江東遙訊城中光景,知城中已虛無人,止留守一人尚在;遂泅水過江,直入臣寓。臣告之曰:『城亡與亡。自丁亥三月已拚一死,吾今日得死所矣!子非「留守」,可以無死;盍去諸』!同敞毅然正色曰:『死則俱死;古人恥獨為君子,君獨不容我同殉乎』?即於是夜,明燈正襟而坐;時臣之童僕散盡,止一老成尚在身旁。夜雨涔涔,遙見城外火光燭天,滿城中寂無聲響。迨坐至雞唱,有守門兵入告臣曰:『大清已圍守各門矣』!天漸明,臣與同敞曰:『吾二人死期近矣』!辰刻,噪聲始至靖江府前;再一刻,直至臣寓。臣與同敞危坐中堂,屹不為動;忽數騎持弓腰矢,突至臣前,執臣與同敞而去。臣語之曰:『吾等坐待一夕矣,毋庸執』!遂與偕行。時大雨如注,臣與同敞從泥淖中踔跚數時,始至靖江府之後門。時大清定南王孔有德已坐王府矣;靖江父子亦以守國未嘗出城,業已移置別室,不加害。惟見甲仗如雲,武士如林;少之,引見定南。臣等以必死之身不拜,定南亦不強;臣與同敞立而語曰:『城已陷矣,惟求速死,夫復何言』!定南霽色溫慰曰:『吾在湖南,已知有「留守」在城中;吾至此,即知有兩公不怕死而不去。吾斷不殺忠臣,何必求死!甲申闖賊之變,大清國為先帝復仇,且葬祭成禮;固人人所當感激者。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臣與同敞復定南:『吾兩人昨已辦一死。其不死於兵未至之前,正以死於一室,誠不若死於大廷耳』。定南隨遣人安置一所,臣不薙髮亦不強。只今大清兵已克平樂、陽朔等處,取梧祗旦晚間。臣涕下沾襟,仰天長號曰:『吾君遂至此極乎』!當年擁戴,一片初心,惟以國統絕維之關系乎一線;不揣力綿,妄舉大事。四載以來,雖未豎有寸功,庶幾保全尺土。豈知天意難窺、人謀舛錯,歲復一歲,竟至於斯!即寸磔臣身,何足以蔽負君誤國之罪。然纍纍諸勳,躬受國恩,敵未臨城,望風逃遁;大廈傾圮,固非一木所能支也!臣灑淚握筆,具述初五至十四十日內情形,仰瀆聖聽;心痛如割,血與淚俱。惟願皇上勿生短見,暫寬聖慮,保護宸躬;以全萬姓之命、以留一絲之緒!至於臣等罪戾,自知青史難逃;竊計惟有堅求一死,以報皇上之隆恩、以盡臣子之職分。天地鬼神,實鑒臨之!臨表,不勝嗚咽瞻仰之至。
讲故事讲解
这是南明史上最著名的一封遗表,写于桂林城破之后、刑场之前。
作者瞿式耜(1590—1650),字起田,号稼轩,常熟人,永历朝大学士、桂林留守。他从永历元年(1647)起独守桂林四年,前一篇短文写尽了他的困境:军队离心、民力枯竭、朝廷只拨一万两东饷。这一篇,是他用血泪写下的最后一笔。
表一开头就自认“罪臣”“书生”,说自己不懂军事,却被谬委“留守”重任,拮据四载、力尽心枯。这不是谦辞,而是他四年来的真实处境:将领强悍、士兵骄横,勋镇们只惦记家眷;说到战守全是空话,逼粮逼饷刻不容缓;他请派督师不来,请求放归不许;上了几道奏章,朝廷“漠然置之”。一句“漠然置之”,写透了行在对他的抛弃。
接着是惊心动魄的十一月初五。十月十三日他还召集众议、搜括悬赏,以为不能战还能守;初五这天,赵印选传来严关各哨尽失的塘报,他飞催诸将星夜赴援,赵印选却踌躇不前——原来精神全在“老营”(家眷辎重),只忙着搬家。午后一侦察,胡一青、王永祚、蒲缨、杨国栋、马养麟各家的老营全都撤走,城中为之一空。瞿式耜抚膺顿足:“朝廷以高爵饵此辈、百姓以膏血养此辈,今遂作如此散场乎?”——高官厚禄和百姓血汗养出来的,就是这样一支一哄而散的军队。这是全文最愤怒的一句。
然后是张同敞。他在江东得知城中已空、只剩留守一人,竟泅水过江,直入寓所。瞿式耜劝他:“城亡与亡……子非‘留守’,可以无死;盍去诸!”张同敞正色回答:“死则俱死;古人耻独为君子,君独不容我同殉乎?”——你想独做君子,还不许我陪着?当夜两人明灯正襟而坐,童仆散尽,只剩一个老仆;夜雨涔涔,城外火光烛天,满城寂无声响。坐到鸡叫,守门兵来报:“大清已围守各门矣!”天明,两人说:“吾二人死期近矣。”辰刻,喧嚣声逼近,几名持弓佩箭的清兵突至,将二人执去。瞿式耜还说:“吾等坐待一夕矣,毋庸执!”——我们等了一夜了,不用捆。大雨如注中,两人在泥淖里踉跄数个时辰,才到靖江府后门。
最耐人寻味的是与孔有德的对面。孔有德已坐王府,靖江王父子也被移置别室、不加害。二人以必死之身不拜,站着说:“城已陷矣,惟求速死,夫复何言!”孔有德却“霁色温慰”,说了一段极有水平的话:我在湖南就知道城中有个“留守”;到这里就知道有两位公不怕死而不去;我绝不杀忠臣,何必求死!甲申闯贼之变,大清为先帝复仇,还以礼葬祭,这是人人都该感激的;如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这是清方最有效的攻心术——它把“复仇”和“礼葬崇祯”摆在明面上,确实打动过许多明臣。二人的回答也很硬:“吾两人昨已办一死。其不死于兵未至之前,正以死于大廷,诚不若死于大廷耳。”——我们不是不敢死,是要死在朝堂上,死得光明正大。孔有德不再勉强,派人安置,连“不薙发”也不强求。
表的后半从刚烈的对白转为一个老人的柔情。此时大清已克平乐、阳朔,取梧州只在旦夕;他想到永历帝可能寻短见,仰天长号:“吾君遂至此极乎!”随后剖白心迹:当年拥戴的一片初心,只因国统断绝、一线相系,不自量力妄举大事;四年来虽无寸功,也算保全尺土;岂知天意难窥、人谋舛错,一年年竟至于此。即使寸磔臣身,也难掩负君误国之罪。但他没有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累累诸勋,躬受国恩,敌未临城,望风逃遁;大厦倾圮,固非一木所能支”。最后,他洒泪握笔,详述初五以来的情形,只愿皇上“勿生短见,暂宽圣虑,保护宸躬”,以全万姓之命、留一丝之绪;至于自己,只求一死以报隆恩、以尽职分,“天地鬼神,实鉴临之”。
这封表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同时做到了三件事:向朝廷报告败亡的真相(并点名那些逃将),向皇帝作最后的劝谏(活下去,别寻短见),向历史交代自己的心迹(初心、寸功、误国之罪)。临表“呜咽瞻仰”,血泪俱下。十几天后,孔有德见二人困久苦深而志愈坚,将他们杀害;金堡为僧后致书孔有德,收殓二公葬于白鹤山下。(小注:原文“朝延”当为“朝廷”;“安塘报”“丛室而行”“十四十日”等处文字有疑,均已随文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