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外记 · 卷五 · 第 5 篇
十一月 · 卷五 · 台湾外记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殆知阁中华古籍库《台湾外记》(清·江日昇撰,公版) | 原文字数约 3835
译白话译文
十一月
十一月,郑成功命宣毅前镇陈泽会同右虎卫左协陈冲,驾小船数十只,船内装硝磺、引火等物,乘北风去烧荷兰夹板船;又命黄安督率部众在鲲身夹攻。揆一王分兵抵御。夹板船被烧三只,荷兰人死伤很多,揆一王极为烦躁。郑成功见大获全胜,荷兰势力已窘迫,便派通事李仲入城劝揆一王说:"这地方本不属于你们,而是先太师(郑芝龙)练兵之所。如今藩主前来,是收复故土。这里离你们国家遥远,怎么能长久守住?藩主本有怀柔远人之念,不忍加害,特意给你们留一条生路:仓库一律不许擅自动用;其余你们私人的珍宝、珠银,任凭载回。若执迷不悟,明天就围山海、堆积油薪硫磺木柴一齐进攻;船毁城破,后悔莫及。"揆一王和酋长们听了都悚然畏惧,愿意停兵约降,请求放他们回国。李仲出来回报,郑成功允许他们投降,答应放归本国;随即将揆一王仓库的银两、火药、火炮按册缴纳,其余物品任凭他们搬上夹板船。
十二月初三日,郑成功放揆一王回国。如今安平镇城楼,相传里面是红毛的火药库,人们不敢打开,怕他们暗藏火石,一触动就爆炸;后来被朱一贵打开,里面不过是铜炮、火药、铅弹之类。郑成功见荷兰人已去、台湾平定,便祭告山川神灵,改台湾为东都,在红毛城旁盖了宅第居住。
初六日,各镇兵士到郑成功辕门告发发放月粮时被克扣、用小数量的斗量粮。查实之后,郑成功杀了府尹杨朝栋、知县祝敬、斗给陈伍等人示众;任用他叔叔郑芝莞的长子郑省英为府尹;命黄安监守安平镇,周全斌总督承天府南北诸路。自己率领何斌、马信、杨祥、萧拱宸等,带铳手三百、藤牌手三百、弓箭手三百、大刀手二百,备足十天口粮,从新港、目加溜湾一路巡视。见那里土地平坦肥美,各社原住民(原文称"土番")都排列恭迎(原住民风俗没有跪拜,蹲下合掌,就是他们的跪礼)。郑成功赏给他们烟布,用好话安慰,众人欢跳舞蹈。看他们的村社,都是割茅草、编竹子,架成楼居住;虽没有土木结构的坚固,却有疏林幽趣。按人口耕种,不贪多余;用布做帐幔,不羡慕繁华——实在是三代以上的古朴百姓。郑成功从萧垄、麻豆、大目降、大武垄、他里雾、半线各处踏勘而回。第二天,大会各提镇、参军议事。郑成功说:"大凡治家治国,都把吃饭放在第一位。家里没有粮食,即使亲如父子夫妇,也难以和睦;国家没有粮食,虽有忠君爱国之士,也难以治理。如今上托皇天庇佑,下赖诸君之力,得到了这块土地;但吃饭的人多、种地的人少,倘若军饷一旦告罄,军队连饱饭都吃不上,要想兴邦固国,恐怕也难。所以昨天我亲自踏勘,审度情形,细看土地,十分肥沃;应当效法寓兵于农的办法,使军饷不匮乏、兵多粮足,然后静观敌人的破绽而进取。"黄安说:"开疆辟土、垂业万世,诸将自然唯唯听命;只是寓兵于农的办法究竟怎样,请予指示。"郑成功说:"古时按人口授田、按土地征税;到了商代虽变为井田,仍是九一之法,兵民不分。到秦朝井田废除,兵民才分开:百姓负责运输,士兵负责征战。后汉、唐、宋、元连年征战,军队越来越庞大,筹饷的人只能仰屋兴叹;所以善于为将的人,不得不兴办屯田以使兵富足。如诸葛亮屯于斜谷、司马懿屯于淮南、姜维屯于汉中、杜预屯于襄阳,都是两敌相对之时,担心运输艰难、军队面有饥色,所以寓兵于农以防备敌人。至于元朝的分地立法、太祖(朱元璋)设卫安军,那是天下已经平定,怕白白耗费钱粮,所以定下七分务农、三分当兵,把农民中的一部分分散为兵,并非没有缘故。如今台湾是开创之地,虽然僻处海滨,怎敢忘掉战备?暂时散兵屯垦,并非贪图安逸:初创之地,留下勇卫、侍卫两旅守卫安平镇和承天两处;其余各镇,按镇分地、按地开垦,每天派十分之一的兵丁瞭望,彼此联络接应,轮流更替。这样没有闲丁,也没有游民。插竹成围作为村社,割茅草盖成房屋;把野生的牛围起来教它犁田,使野外没有荒地,军有余粮。火兵(伙夫)不另配给贴田,若正丁离开队伍,可用贴田补入。他们的乡仍叫'社',不必更改;田亩仍叫'甲',以便耕作。一甲合三十一戈二尺五寸(豪按:据高拱干修《台湾府志》及王礼修《台湾县志》,作一甲二十五戈),一戈东西南北四至各长一丈二尺五寸。如今归入版图,也以此为则;照三年开垦,然后定上、中、下三等,以立赋税。但这三年之内,收成者先借十分之三,以供公用。农闲时,就用武事训练他们;有警报,就拿起戈矛作战;无警报,就扛着农具耕田。寓兵于农的意思就是这样。"(评曰:创业以农为本,安军先要足食;讲求寓兵于农的深意,海外有了新田。)马信和各镇将领都起身称谢说:"藩主今日不惜辛劳,跋涉兴师,开辟海外乾坤,创立基业留给子孙,实在是自古以来未有之事!如今又行寓兵于农,真是万世良法,我等自当凛遵实行。"当日就分派停当,各按地方领兵前去开垦。(评曰:征伐需要军队,安定也离不开耕作;筹画寓农之计,开疆的功名流传千古。)
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壬寅(1662年,附记永历十六年)正月,郑成功分遣诸将屯田。忽然传来父亲郑芝龙遇害的凶信,郑成功顿足跳跃、捶胸痛哭,望着北方哭道:"当初若听我的话,何至于杀身;不过能苟延到今天,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命文武官员一律挂孝。等知道祖坟被毁,又向西切齿痛骂:"活着的人有怨,死人有什么仇?竟敢结下这不共戴天之恨!将来若有一日我整军西征,不把你们的尸首寸寸磔碎,枉为一个人间大丈夫!"他每与诸将说到五省沿海百姓被迁往内地,就叹息道:"我想留这几根头发(不肯剃发),却连累了家乡百姓!况且把数千里肥沃的鱼盐之地、百万亿生灵,一旦抛弃,还自以为得计吗?不过是祸害百姓罢了!我若不决心东征,苟且依从诸将之意,死守各岛,岂不让人笑我英雄被束缚住手脚?如今应当飞令各处,收拢沿海劫后余生的百姓,迁到东土,开辟荒地,帮助他们耕种,养精蓄锐;等有了可乘之隙,整军西征,恢复明室、迎驾还朝,也不算晚。"郑成功在台湾,号令过于严厉,犯法的人即使是亲信也不赦免。马信劝谏说:"立国之初,宜用宽大的法度。"郑成功说:"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立国之初,法贵于严,才不至于流弊丛生,使后来的守成者容易治理。所以子产治郑、孔明治蜀,他们用的是严还是宽呢?"马信佩服他的议论。(评曰:海外偏安一隅,立法有方才无忧患。)
二月,郑成功檄令洪旭、黄廷同其兄郑泰等,陆续把各人家眷载过台湾。
三月,郑成功以洪旭、祁辟等十人分管各社事务。当时台湾初辟,水土不服,患病的人随即死亡,所以各岛搬迁家眷的事都拖延不前。这时有谣言说:"南澳陈豹不遵命令,已暗中通款平南王(尚可喜)投诚。"郑成功信以为真,随手写了谕令给郑经和洪旭等,命周全斌率五只大熕船过厦门,会合杜煇、黄昌等部攻打陈豹。陈豹听说大惊,急集众将商议说:"一定有奸人反间,这可怎么办?"众将说:"请赶快派人去辩明。"陈豹说:"辩已来不及了。"众将说:"若不辩明,就整船抵御。"陈豹说:"一抵御,倒像是真有其事了。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众将说:"不辩、不御,难道坐等被擒吗?"陈豹说:"本爵跟随平公(郑芝龙)数十年,一片肝胆,只有天可表!如今既然信谗而来,辩之不及,御之又非本心。这是藩主相逼,自毁长城半面,并非本爵背恩而去。你们赶快收拾下船,舍弃这块土地,进入粤东投诚,如何?"众将齐声应道:"本爵所见极是!"陈豹于是率众踉跄下船,从虎头门投诚。平南王尚可喜替他题奏请封,封他为慕化伯;不到几个月,陈豹双目都失明了。周全斌率水师到宫仔前,才知道陈豹已走,只剩一座空城;急忙追赶,俘获他的儿子陈士鳌和家资,向郑经报捷。郑经命周全斌安插百姓,把南澳交给护卫左镇杜煇守卫,然后班师。郑经因为与陈氏私通已经有了身孕,生下一个男孩,却跪报说是侍妾所生,并上启说"陈豹已逃,南澳已令杜煇暂守"。郑成功大喜,颁赏台湾诸将士以及留守金门、厦门的兄长郑泰和洪旭、黄廷、王秀奇等丝帛;又额外给妻子董氏金六锭、花红六匹,儿子郑经金四锭、花红四匹,孩子的生母陈氏金二锭、花红二匹;孙儿的赏赐也一样。
四月,兵部司务林英削发为僧,从云南逃到厦门,又过海到台湾见郑成功。郑成功问:"云南皇上恢复之事如何?"林英说:"当时败军之际,李定国请皇上进入峒乌。峒乌的车里、里角诸蛮杂处,不相统辖;我们若到那里,他们必不能抗拒。把主上安顿在峒内,诸将在峒口设防:胜则六诏仍为我用,不胜则地接交趾,可召暹罗诸船入海,航海到厦门来寻藩主,合师进取。沐天波却坚决请求'应当进入缅甸。缅甸从前为本朝出力,本朝待它甚厚,它素怀忠义;患难相投,必倾心相待。而且窜处荒外,吴三桂未必相逼'。马吉祥、李国泰都附和沐天波之议,皇上遂决意。李定国跪着哭奏道:'臣不能挽陛下之驾,罪该万死!请留下太子、督臣等以牵制缅甸,那么皇上可以在里面安枕。'皇上犹豫不忍。李定国拜辞,对沐天波说:'明朝存亡,全担在公身上,公其努力!愿不要日后后悔,而追忆我今日之言。'于是皇上进入缅甸。马吉祥又请旨撤去兵器戈殳,怕惊扰百姓;沐天波请留太子入茶山调度兵马,使皇上在缅甸外有盘罗之固、内有泰山之安。皇帝与皇后商议,没有答应。我见朝政出于奸辅马吉祥、逆戚李国泰之手,所以削发为僧逃回。刚到粤西,就听说吴三桂的军队攻打缅甸;马吉祥等还在御营里酬唱应和,出入毫无顾忌。缅人见他们君臣无礼,战斗之心大炽,暗地里通款吴三桂,说已经受尽侮辱。"郑成功顿足道:"皇上为何如此执迷,不听李定国之议!"马信请示说:"皇上既然遇难,理应挂孝、去除正朔年号。"郑成功说:"不可。路途遥远,林英也只是耳闻,事迹涉疑;如今若凭讹传轻举妄动,万一后来圣驾还在,将怎么办?仍尊奉原来的朔号,等将来有人西去问明确实,再布告中外,推举有德者立之。"马信、林英等都说:"藩主所见深远。"
忽然郑经派使者送来谢启以及诸王、乡绅的贺启。郑成功看到尚书唐显悦的启中有这样的话:"三父八母之中,乳母也居其一(旧时丧服制度中的长辈名分)。令郎与乳母狎昵而生了儿子,没听说您加以斥责,反而赏赐有加。这样治家不正,怎么能治国?"郑成功登时气塞胸膛,立刻派都事黄毓持令箭,带着画龙桶三只、漆红头桶一只,过金门与兄长郑泰会同,到厦门斩杀妻子董氏"治家不严"之罪,并斩儿子郑经、所生的孙儿和乳母陈氏。黄廷、洪旭、陈煇、王秀奇等接令后大为惊骇。郑泰与黄毓、洪旭等商议说:"主母、小主岂可杀?然而藩令已到,又不得不遵。依我愚见,可把陈氏和孙儿杀了复命;至于主母、小主,我们大家联名上启代为请罪。不知诸位以为如何?"洪旭说:"这是金石至论,拜服!拜服!"随即把所议启告董夫人和郑经。郑经与董夫人说:"这样于法于情都能两全。"于是交出二人斩首,把头交给黄毓带回台湾复命。郑成功不答应,解下自己所佩的剑交给黄毓,要他再到金门见郑泰,必须照令行事。郑泰踌躇不决,先送黄毓过厦门见郑经。郑经急忙把黄毓等人拘禁起来,与洪旭等商议。忽报蔡鸣雷从台湾来,郑经传问台湾消息。蔡鸣雷说:"藩主发誓必要尽诛,如有违抗,将连监斩的诸公一并治罪;而且还有密谕给南澳的周全斌。"(当时蔡鸣雷在台湾有过失,怕郑成功责罚,所以请假来厦门搬取家眷,因而编这话吓唬洪旭等人。)洪旭说:"世子是儿子,不可以抗拒父亲;诸将是臣子,不可以抗拒君主;只有郑泰是兄长,兄可以拒绝弟弟。凡是粮饷等物,自当照常应付;若要用兵相加,势必抵御。"于是把这层意思通报郑泰,立即派援剿右镇林顺带兵船出守大担。恰好周全斌征讨陈豹回到厦门,黄廷担心他身受郑成功密谕会生变,便启告郑经:"先下手为强,周全斌不可放纵!"郑经认为有理。周全斌进来拜见时,被拿下交给援剿左镇黄昌看管。郑成功接到厦门诸将的公启,里面有"报恩有日,候阙无期"的句子,知道金门、厦门诸将已拒命,心中大为愤恨,立即派洪有鼎持谕令交给周全斌,命他回师监斩。洪有鼎到南澳,船靠铜山,听说周全斌已经被执,便不敢再往前。
原原文
十一月,成功令宣毅前镇陈泽同右虎卫左协陈冲,驾小船数十只,内装硝磺引火诸物,乘北风烧夹板。又令黄安督众鲲身夹攻。揆一王分众御敌。夹板被烧三只,死伤甚多,王大烦躁。功见大胜,时荷兰势窘,功遣通事李仲入城说揆一王曰:『此地非尔所有,乃前太师练兵之所。今藩主前来,是复其故土。此处离尔国遥远,安能久乎?藩主动柔远之念,不忍加害,开尔一面:凡仓库不许擅用;其余尔等珍宝珠银私积,悉听载归。如若执迷不悟,明日环山海,悉用油薪磺柴积垒齐攻。船毁城破,悔之莫及』。王与诸酋长闻之悚然,愿罢兵约降,请乞归国。仲出,覆成功。功允其降,许放归国。随将王库银两、火药、火炮照册缴纳;其余诸物,悉听其搬下夹板。
十二月初三日,成功纵揆一王回国。今安平镇城楼,相传内有红毛火药库,不敢开,虑其暗用火石,恐一动便发也。后被朱一贵打开,内系铜熕、药、铅等项。功以荷兰去,台湾平,遂祭告山川神只,改台湾为东都。附红毛城置第宅,居焉。
初六日,诸镇兵诣成功辕门,告给发月粮扣克,用小斗。质实,杀府尹杨朝栋、知县祝敬、斗给陈伍等示众。以其叔芝莞之长子郑省英为府尹。令黄安监守安平镇,周全斌总督承天府南北诸路。自领何斌、马信、杨祥、萧拱宸等,带铳手三百、牌手三百、弓箭手三百、大刀手二百,备具口粮十日,从新港、目加溜湾巡视。见其土地平坦膏沃,土番各社俱罗列恭迎(土番俗无跪,蹲下合掌,即跪之礼也)。成功锡以烟布,慰以好言,各跳跃欢舞。观其社里,悉系斩茅编竹,架楼而居。虽无土木巩固,实有疏林幽趣。计口而种,不贪盈余;以布作幔,不羡繁华。诚三代以上人民也。由萧垄、麻豆、大目降、大武垄、他里雾、半线各处踏勘而回。次日,大会诸提镇、参军议事。成功曰:『大凡治家治国,以食为先。苟家无食,虽亲如父子夫妇,亦难以和其家;苟国无食,虽有忠君爱国之士,亦难以治其国。今上托皇天垂庇,下赖诸君之力,得有此土。然计食之者众、作之者寡,倘饷一告匮,而师不宿饱,其欲兴邦固国,恐亦难矣。故昨日躬身踏勘,揆审情形,细观土地,甚是膏腴。当傚寓兵于农之法,庶可饷无匮,兵多粮足。然后静观衅隙而进取』。黄安曰:『开疆辟土,垂业万世,诸将自当唯唯。但欲寓兵于农之法何如,愿请指示』。功曰:『古者量人受田,量地取赋。至商虽变为井田,亦是九一之法,兵民无分。迨至秦,井田废,兵民始分:民任转输,兵任征战。后汉、唐、宋、元屡年征战,兵甲蕃众,筹饷者徒为仰屋;故善为将者,不得不兴屯以富兵。如诸葛屯斜谷、司马屯淮南、姜维屯汉屯、杜预屯襄阳,悉是两敌相对,恐转运维艰,土有饥色,故寓兵于农以备敌。若夫元之分地立法、太祖设卫安军,乃天下已平,恐虚糜空乏,故以为农者七、为兵者三,寓农以散兵,非无故也。今台湾乃开创之地,虽僻处海滨,安敢忘战?暂尔散兵,非为安逸,初创之地,留勇卫、侍卫二旅,以守安平镇、承天二处。其余诸镇,按镇分地、按地开垦,日以什一者了望,相连接应,轮流迭更。是无闲丁,亦无逸民。插竹为社,斩茅为屋。围生牛教之以犁,使野无旷土,而军有余粮。其火兵则无贴田,如正丁出伍,贴田补入可也。其乡仍曰『社』,不必易;其亩亦曰『甲』,以便耕。一甲三十一戈二尺五寸(豪按:据高拱干修台湾府志及王礼修台湾县志,作一甲二十五戈),一戈东西南北四至长一丈二尺五寸。今归版图,亦以此为则,照三年开垦,然后定其上、中、下则,以立赋税。但此三年内,收成者借十分之三,以供正用。农隙,则训以武事;有警,则荷戈以战;无警,则负耒以耕。寓兵于农之意如此』(评曰:创业农为本,安军食必先;讲求相寓意,海外有新田)。马信诸镇咸起谢曰:『藩主今日不惜辛勤,跋涉兴师,开辟海外乾坤,创业以遗子孙,诚古来之未有也!今又寓兵于农,实万世良法。自当凛遵而行』。即日贴分,各照地方领兵前去开垦(评曰:征诛当有兵,安韩可无耕;筹画寓农计,开疆千古名)。
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壬寅(附永历十六年)正月,成功分遣诸将屯田。忽报其父芝龙凶信,功顿足躃踊,望北而哭曰:『若听儿言,何至杀身;然得以苟延至今日者,亦不幸之幸也』!令文武官员各挂孝。及知毁墓,向西切齿而骂曰:『生者有怨,死者何仇?敢如此结不共戴!倘一日治兵而西,吾不寸磔汝尸,枉作人间大丈夫』!每与诸将言及五省沿海人民移徙内地,叹曰:『吾欲留此数茎发,累及桑梓人民!且以数千里膏腴鱼盐之地、百万亿众生灵,一旦委而弃之,将以为得计乎?徒殃民而已!吾若不决志东征,苟徇诸将意,株守各岛,岂不笑吾英雄为其束缚?今当驰令各处,收沿海之残民,移我东土,开辟草莱,以相助耕种,养精蓄锐。俟有衅隙,整甲而西,恢复迎驾,未为晚也』。功在台,令过于严,犯者,虽亲信无赦。马信谏曰:『立国之初,宜用宽典』!成功曰:『此知其一,不知其二。立国之初,法贵于严,庶不至流弊。俾后之守者,自易治耳。故子产治郑、孔明治蜀,用严乎?用宽乎』?信服其论(评曰:海外偏安一小隅,有方立法庶无虞)。
二月,成功檄洪旭、黄廷同兄泰等,陆续载诸眷口过台。
三月,成功以洪旭、祁辟等十人分管社事。时台地初辟,水土不服,病者即死。故致各岛搬眷,俱迁延不前。有伪言:『南澳陈豹不遵令,已密通平南王投诚』。功信之,随手谕与经并洪旭等,令周全斌领大熕船五只过厦门,合杜煇、黄昌等师击豹。豹闻之大惊,急集诸将议曰:『必有大奸人反间,如之奈何』?诸将曰:『请速遣人往辨』。豹曰:『辨不及矣』。诸将曰:『若不往辨,当整船御之』。豹曰:『御之,则情真矣。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诸将曰:『不辨、不御,坐以就擒乎』?豹曰:『本爵自从平公数十载(平公指芝龙),一片肝胆,惟天可表。今既信谗而来,辨之弗能及,御之非本心。此乃藩主相逼,自坏长城半面,非本爵背恩而去。尔等速收拾下船,舍此一块土,入粤投诚,何如』?诸将咸应曰:『本爵所见极是』。豹遂率众踉跄下船,从虎头门投诚。平南王尚可喜为之题请,封豹慕化伯。不数月,豹双目俱瞑。全斌领舟师到宫仔前,知豹已去,惟空城而已。急追之,获其子士鳌并家资,报捷于经。经令斌安插百姓,交护卫左镇杜煇守,然后班师。经因私通陈氏有娠,生男子,跪报侍妾所出,并『陈豹已遁,南澳业令杜煇暂守』之启。功大喜,颁赏台湾诸将士暨留守金、厦兄泰并洪旭、黄廷、王秀奇等币帛。而又加给其妻董氏金六锭、花红六疋;子经四锭、花红四疋;生母陈氏金二锭、花红二疋。孙赏亦如之。
四月,兵部司务林英削发为僧,从云南逃至厦,过台见成功。功问:『云南皇上恢复如何』?英曰:『当时败军之际,李定国请皇上入峒乌。峒乌之车里、里角诸蛮杂处,不相统辖。我今临之,必无所拒。安顿主于峒内,我诸将设御于峒口。胜则六诏复为我用,不胜则境接交趾,召暹罗诸船入海,航船来厦寻藩主,合师进取。沐天波坚请:「当入缅甸。缅甸昔宣力于本朝,而本朝待之甚厚,素怀忠义。患难相投,必倾心相待。且窜处荒外,吴三桂未必相逼」。马吉祥、李国泰咸助天波之议,皇上意决。定国跪泣奏曰:「臣不能挽陛下之驾,罪该万死!请留太子、督臣等以牵制缅甸;则皇上可安寝于内」。上犹豫不忍。定国拜辞,谓天波曰:「明朝存亡,全担在公,公其努力!愿无生后悔,而追忆余言也」。于是皇上入缅甸。马吉祥又请旨撤去戈殳,恐惊百姓。天波请留太子,入茶山调度兵马,庶皇上在缅甸,外有盘罗之固、内有泰山之安。帝与后商,不允请。英见朝政出于奸辅马吉祥、逆戚李国泰,故削发为僧,逃回。甫至粤西,闻吴三桂师攻缅甸。吉祥等酬唱御营,出入无惮。缅人见君臣无礼,遂炽战心;密通吴三桂,云已受辱』。成功顿足曰:『皇上何如此执迷,不从李定国之议』?马信请曰:『皇上既然被难,理应挂孝,去朔』。功曰:『不可。路途遥远,英亦耳闻,事蹟涉疑。今若以讹传妄举,倘后来圣驾若在,则将奈何?仍尊朔号。候有日西向询其的确,然后布告中外,推有德者立之』。信、英等咸曰:『藩主所见甚远』。忽经差齎谢启暨诸王、乡绅贺启至。功阅及尚书唐显悦内有『三父八母,乳母亦居其一。令郎狎而生子,不闻饬责,反加齎赏。此治家不正,安治国乎』?功登时气塞胸膛。立差都事黄毓,持令箭并昼龙桶三、漆红头桶一,过金门与兄泰,同到厦门斩其妻董氏治家不严之罪,并其子经与所生孙、乳母陈氏。黄廷、洪旭、陈煇、王秀奇等,接令骇然。泰与毓、旭等相议曰:『主母、小主其可杀乎?然藩令到,又不得不遵。以我愚意,可将陈氏并孙杀以复命。至主母、小主,我等共出启代为请罪。不知列位以为何如』?旭曰:『此金石至论,拜服!拜服』!随将所议启董夫人与经。经与董夫人曰:『此可于法两尽』。遂出二人斩之,将头付黄毓过台报命。功不允,解所佩剑交黄毓,再来金门见泰,必当照令而行。泰踌躇,送毓先过厦门见经。经急将毓等拘禁,与旭等相议。报蔡鸣雷从台湾来,经传问台信。鸣雷曰:『藩主誓必尽诛。如有违者,将及于监斩诸公。且有密谕往南澳与周全斌』(时鸣雷在台有过失,恐成功见责,故给假来厦搬眷,因而设言吓洪旭等人)。旭曰:『世子,子也,不可以拒父。诸将,臣也,不可以拒君。惟泰是兄,兄可以拒弟。凡取粮饷诸物,自当应付;若欲加兵,势必御之』。遂将此意通郑泰。立遣援剿右镇林顺带领兵船,出守大担。适周全斌征陈豹回归,黄廷虑其有受成功密谕为变。启经:『先下手为强,全斌不可纵』!经然之。全斌入见,执交援剿左镇黄昌监守。功接厦门诸将公启,内有『报恩有日,候阙无期』之句,知金、厦诸将拒命。心大恚忿,即差洪有鼎持谕与周全斌,令其回师监杀。有鼎到南澳,船上铜山,闻全斌业已被执,不敢前。
讲故事讲解
十一月:从荷兰投降到家门喋血
揆一王的最后一天
十一月的烧船战是荷兰投降的直接推手:陈泽、陈冲用几十只装满硝磺引火物的小船乘北风纵火,黄安在鲲身夹攻,三只夹板船被焚。郑成功随后派李仲入城劝降,说辞很讲究——先讲法理("此地非尔所有,乃前太师练兵之所,今藩主前来是复故土"),再讲利害(离国遥远,安能久乎),最后给出条件(仓库不许擅动,私人珍宝任凭载归;不然明天油薪磺柴环山海齐攻)。这是"先礼后兵"的教科书:给对方保留尊严和财产,换取不战而屈人之兵。揆一王"悚然"约降,十二月初三被放归国。安平城楼火药库后来由朱一贵打开,里面只有铜炮、火药、铅弹——这个后日谈既说明荷兰人确有埋藏军械,也带点"不过如此"的嘲讽。改台湾为"东都",则是郑成功把占领地升格为政权首都的象征动作。
小斗案:开国即严
初六日诸镇兵告发月粮被克扣、用小斗发放,查实后郑成功杀了府尹杨朝栋、知县祝敬、斗给陈伍示众。这里有个辛辣的对照:杨朝栋正是几个月前在赤嵌力主"台湾可行"、被任为首任府尹的人,如今死在自己倡导的政权的第一桩腐败案上。郑成功用重典立威,马信劝他"立国之初宜用宽典",他答以子产治郑、孔明治蜀皆用严——这不是单纯的嗜刑,而是他判断"初创之地,法贵于严,庶不至流弊,使后之守者易治"。理解了他的严,才能理解他后来为什么会对亲生儿子下杀手。
寓兵于农:郑氏在台湾的真正立国
本节篇幅最大、也最有历史分量的,是巡社之后的长篇屯田论。郑成功带一千三百名铳手、藤牌手、弓箭手、大刀手,走遍新港、目加溜湾、萧垄、麻豆、大目降、大武垄、他里雾、半线,看见原住民"计口而种、不贪盈余、以布作幔、不羡繁华",赞为"三代以上人民"——这是儒家对上古淳朴社会的理想化投射,未必是实录,但透露了他的价值取向:他要建的不是一个殖民据点,而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农兵社会。
他的制度设计极其具体:留勇卫、侍卫二旅守安平与承天,其余各镇按镇分地、按地开垦;每日以十分之一的兵丁瞭望,轮流更替;插竹为社、斩茅为屋,教野牛犁田;乡仍称"社"、田仍称"甲";三年开垦后定上中下则赋税,三年内收成的十分之三借供公用;农隙训武,有警荷戈,无警负耒。他还从井田制、秦汉兵民分离讲到诸葛亮屯斜谷、司马懿屯淮南、姜维屯汉中、杜预屯襄阳,把屯田置于中国兵农关系的大传统里。这一套后来成为明郑在台湾的经济命脉,也是"以农养兵、以兵护农"的实际运作。存疑处:文中一甲作三十一戈二尺五寸,而高拱乾《台湾府志》、王礼《台湾县志》作二十五戈,本书按语已明列异说,这是史料分歧,不可强合。
两场逼反:蔡禄之后是陈豹
郑成功的性格弱点在本节暴露无遗。三月,谣言说南澳陈豹暗通平南王,他"信之",立刻命周全斌率五只大熕船去攻。陈豹的处境被写得极准确:辩解来不及,抵御就坐实了罪名,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于是他自我定性为"自坏长城半面",率众从虎头门投诚尚可喜,封慕化伯,几个月后双目俱瞑。这与上一节蔡禄、郭义之叛如出一辙:谣言→多疑→逼反。陈豹跟随郑芝龙数十年,"一片肝胆惟天可表",最终却这样收场。郑氏政权的信任基础,正在被这种多疑一寸寸腐蚀。
父亲被杀与头发之累
正月郑芝龙凶信至,郑成功望北而哭"若听儿言,何至杀身"——当年他劝父亲不要降清,父亲不听;如今这句话既是责备,也是自我安慰("苟延至今日,亦不幸之幸")。等知道祖坟被毁,他向西切齿怒骂,发誓西征时"寸磔汝尸"。但对迁界,他的反省颇为深沉:"吾欲留此数茎发,累及桑梓人民"——把自己不肯剃发与五省百姓的灾难直接联系起来,并决定"收沿海之残民,移我东土,开辟草莱",把清方的害民政策转化为充实台湾的机会。这是本节格局最大的一笔。
林英带来的噩耗与不挂孝的政治
四月林英自云南逃回,详述永历朝廷的最后岁月:李定国请入峒乌,沐天波、马吉祥、李国泰主入缅甸,定国跪泣请留太子牵制缅甸,天波被托以"明朝存亡全担在公";入缅后马吉祥请撤兵器,天波请留太子入茶山,帝后不许;君臣无礼,缅人"炽战心",密通吴三桂。郑成功顿足恨我不听定国之议,却没有听从马信"挂孝去朔"的建议——理由是"路途遥远,事迹涉疑,若以讹传妄举,后来圣驾若在,将奈何"。他宁愿继续尊奉永历朔号,等核实后再"推有德者立之"。这不是犹豫,而是避免自乱名分的政治谨慎:一旦宣布皇帝已死,郑氏集团的"恢复"大义就失去了对象。
家门喋血:唐显悦的一封贺启
全节的高潮从一封贺启引爆。郑经私通乳母陈氏生子的消息,郑成功一直被瞒着,还大喜赏赐——连陈氏都得金二锭、花红二匹。但唐显悦以"三父八母,乳母亦居其一"的礼法名义质问:"狎而生子,不闻饬责,反加齎赏。治家不正,安治国乎?"这一句击中了郑成功最痛处:他正以"严"立国,自己的儿子却坏了礼法。于是他立刻下令斩妻董氏、子郑经、孙儿、乳母陈氏四人。
接下来的应对是全节最见人情与权谋的地方。郑泰提出折中:杀陈氏与孙儿复命,主母、小主由众将联名请罪;洪旭赞为"金石至论";郑经、董夫人也接受。但郑成功"不允",解下佩剑再令照办——他要把儿子真杀。郑经拘禁黄毓;蔡鸣雷为掩饰自己的过失,谎称"藩主誓必尽诛,违者将及监斩诸公,且有密谕往南澳与周全斌",把恐惧放大给众人。洪旭随即给出精妙的伦理划分:"世子,子也,不可以拒父;诸将,臣也,不可以拒君;惟泰是兄,兄可以拒弟。"——把抗命的责任推给郑泰,用兄弟之情绕开父子君臣的绝对服从。黄廷又建议对周全斌"先下手为强",郑经把他执交黄昌看管。郑成功得"报恩有日,候阙无期"之句,知道金厦诸将拒命,派洪有鼎持谕令周全斌回师监杀;有鼎听说全斌已被执,不敢前。至此,父亲与儿子、藩主与诸将已公开决裂,只等郑成功咽下最后一口气。
(本节约21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