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纪事 · 卷二 · 第 3 篇
宁靖王术桂 · 卷二 · 西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殆知阁中华古籍库《西南纪事》(清·邵廷采撰,公版) | 原文字数约 1090
译白话译文
宁靖王术桂
宁靖王术桂,字天球,是辽王的后代、长杨郡王的次支(旁支),明太祖的九世孙。起初授封辅国将军(明代宗室爵号)。他脸庞方正、身材魁伟,胡须很美,擅长诗文,熟悉韬略,待人谦和。崇祯十五年(1642年),张献忠攻陷荆州,术桂跟随惠王和本府宗室到湖中避难。福王(弘光帝)在南京即位后,他随长杨王入朝,晋升为镇国将军,被安置在宁海(今浙江宁海)。第二年夏天,他随长杨王到杭州,听说南京已经陷落,又返回台州(今浙江临海)。长杨王带着宫眷进入福建,术桂留在宁海,想改名换姓隐居避世;恰逢郑遵谦在绍兴起兵,拥戴鲁王(朱以海)监国,术桂也率一支队伍到钱塘江边会师。当时传说长杨王生死不明,朝廷便封术桂为长杨王。唐王(隆武帝)在福州即位,术桂上表称贺,仍封为长杨王。后来听说兄长还在,而且已晋升为辽王,术桂便辞去爵位,想把长杨王的封号让给兄长的次子朱进。唐王不准他辞让改封。
宁靖王监督方国安的军队,他看出方国安难以共事,便辞去督师之职,留居绍兴。绍兴兵败后,他逃回宁海,找了一条渔船从石浦(今浙江象山石浦)出海。鲁王也从海门前来,一同到达舟山。郑芝龙对唐王怀有二心,听说鲁王到了舟山,就派郑彩率水军来迎接。术桂随鲁王抵达厦门,这时郑芝龙已经北投清朝。第二年,郑彩奉鲁王攻打福州,定国公郑鸿逵在军中迎到淮王,请术桂担任监军,与忠孝伯朱成功(郑成功,赐姓朱)的兵马合围泉州,一个多月攻不下来,退军南澳(今广东南澳岛)。听说桂王(永历帝)在肇庆即位,术桂从南澳进入揭阳(今广东揭阳),上表称贺;朝廷命他住在郑鸿逵军中,按所给的俸禄供养。次年,桂王命他兼督郑鸿逵、朱成功两军,仍驻揭阳。永历四年(1650年)冬,广东战事又失利,他随郑鸿逵返回厦门,迁居金门。
术桂起初没有儿子,在绍兴时纳袁氏、王氏为妾;到了金门,正妃罗氏生下一个女儿,袁氏生两个儿子,王氏生一个女儿。这时候,术桂已经心灰意冷,不再谈论国事。
郑成功大军围攻南京没有成功,清军南下进入缅甸,南明亡了;流亡海上的诸王,都靠郑氏接济生活。等到郑成功夺取台湾,金门、厦门形势窘迫,术桂便率先请求东渡台湾。才过一个月,厦门战败。又过两年,郑成功死在台湾。其子郑锦(郑经)继位;相传郑锦设立桂王(永历帝)的牌位,让术桂在左侧侍立,在牌位前奏事,术桂与诸臣共同参决政事。然而郑锦父子实际上是自行其是、仿用帝制;郑成功末年曾命人采择汉中王(刘备)即位的旧事,可见早就没有拥戴朱氏的本意。术桂年事渐高,子女又都夭折,于是到竹沪(在今台湾高雄一带)垦田自给。郑锦不能按礼供给膳食,还征收他的田赋,他几乎免不了挨冻受饿。耿精忠之乱时,郑锦起兵占据漳州、泉州,术桂心里又动了一下,乘船西来观察形势,知道成不了事,又回到台湾。后来郑锦渡海抽调军队,术桂也按田亩雇人耕作,更加困顿。戊午年(1678年),罗妃去世,术桂闭门谢客。壬戌年(1682年)夏,因大旱举行雩祭,他步行祈祷,才出来一次。听说清军逼近,他忧心忡忡,常说台湾一旦有变,我就以身殉国。
癸亥年(1683年)夏,澎湖失守;六月,清军进逼台湾,郑氏战败。术桂对宫眷说:我的死期到了,你们可以自己打算。袁氏、王氏和三位侍姬都说:王死我们也跟着死。请给他一尺白帛,连同冠笄和衣服,先自缢而死。术桂斟满一杯酒,等候入殓。第二天,五口棺材出葬到郡南前山,差役扶着棺木来到。术桂看了看说:还不是时候。当即戴上翼善冠、穿上龙袍、束上玉佩印绶,把宁靖王印交给郑克塽,拜别天地祖宗。城里的人,不论老幼,都进来行拜礼;术桂一一答拜,然后在梁上结帛自缢。他举手说:我去了!于是气绝。众人把他扶下来坐好,脸色不变。他与罗妃合葬在竹沪,不起坟、不立碑。
死前几天,他亲手写道:自壬午年(1642年)流寇攻陷荆州,我携家南下,到丙戌年(1646年)避兵进入福建,远走海外,如今二十多年了,六十六岁时遇上大难,事情到此了结。术桂的旧宅后来改成了天妃神祠(妈祖庙)。他没有子嗣,过继益王后裔宗位的儿子朱俨鉁为后,那年七岁,住在杞县(今河南杞县)。
原原文
宁靖王术桂
宁靖王术桂,字天球,辽王后,长杨郡王之次支,太祖九世孙也。初授辅国将军,方面伟体,美须,工诗文,习韬略,和谦接人。崇祯十五年,张献忠陷荆州,王从惠王及本府宗室避湖中。福王立,从长杨王入朝,晋镇国将军,居之宁海。明年夏,从长杨王至杭州,闻南京已破,复返台州。长杨王率宫眷入闽,王留宁海,欲变姓名避世,会郑遵谦起兵绍兴,奉鲁王监国,王亦以一旅会江上。时传长杨王未知存没,遂封王为长杨王。唐王立于福州,奉表称贺,仍封长杨。闻其兄尚在,已晋辽王,乃辞爵,欲以长杨之封让兄之仲子进。唐王不许改封。宁靖王督方国安师,知国安难与共事,辞督师,留居绍兴,及败,还奔宁海,觅渔舟出石浦。鲁王亦由海门来,同至舟山。郑芝龙贰于唐王,闻鲁王至舟山,遣郑彩以舟师来迎。王从鲁王抵厦门。芝龙已北去。明年,郑彩奉鲁王攻福州,定国公鸿逵迎淮王于军中,请王为监军,合忠孝伯朱成功兵,围泉州,月余不下,退军南澳。闻桂王即位肇庆,王自南澳入揭阳,奉表贺,命王居鸿逵军中,在所给禄。次年,桂王命兼督鸿逵、成功二军,仍屯揭阳。四年冬,粤事又败,与鸿逵还厦门,迁居金门。王初无子,在绍兴时,纳袁氏、王氏,及至金门,元妃罗氏举一女、袁举二子、王一女。当是时,王已息虑,不复言事矣。成功大军围南京不克,而大清兵南入缅,国亡,诸王在海上者,寄食郑氏。及成功取台湾,金厦势蹙,王遂先请东渡。甫阅月,厦门战败。又二年,成功死台湾。子锦嗣立,有传锦设桂王位俾,王左侍立,奏事位前,王与诸臣参决之。然锦父子实自帝制,成功末年,命采汉中王即位事,殊无朱氏意。王年亦向老,子女俱殇,乃就竹沪垦田自食。锦不能修授餐礼,且征其赋,几不免冻馁。耿精忠之变,锦举兵略据漳、泉,王意复动,乘舟西来,以观其势,知不足有为,复旋台湾。后锦渡海抽军,王亦按田雇募,益困。戌午,罗妃逝,王杜门谢客。壬戌厦,大雩步祷,始一出。闻大清师近,蒿目独忧,常言台湾有变,我当以身殉。癸亥夏,澎湖破,六月,大清师傅台湾,郑氏战败王语宫眷曰:吾死期已至,若等可自便。袁氏、王氏及侍姬三,咸曰:王死则从死耳。请予尺帛,并冠笄被服先缢。王卮酒举满,俟含殓。明日,五棺出葬于郡南前山,校隶扶榇至。王视之曰:未时也,即加翼善冠龙袍束玉佩印绶,以宁靖王宝持付郑克塽,拜辞天地祖宗,里中人士,无老幼,皆入拜。王答拜,乃结帛于梁自磬。举手曰:吾去矣。遂绝。众扶下坐,无变容,与罗妃合葬竹沪,不封不树。前数日,自书曰:自壬午流寇陷荆州,携家南下,及丙戌避兵入闽,远潜外国。今二十余年,六十有六岁时,逢大难,事毕矣。王故宅改天妃神祠。无嗣,继益王后宗位子俨鉁为后,年七岁,居杞县。
讲故事讲解
宁靖王术桂:六十六岁,穿上龙袍自缢的明朝亲王
这个人是谁
朱术桂,字天球,是明太祖的九世孙,出自辽王一支,属于长杨郡王的次支。他生得方脸魁梧、美髯飘飘,会写诗文,懂兵法,待人谦和——单看这些条件,他像是个能有一番作为的宗室。
但他一生真正被人记住的,不是诗文韬略,而是最后一幕: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六月,清朝大军逼近台湾,郑克塽已经投降,六十六岁的术桂穿上翼善冠、龙袍,束好玉佩印绶,把宁靖王印交给郑克塽,拜别天地祖宗,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在梁上自缢。随他而死的,还有正妃罗氏(已故)、袁氏、王氏和三位侍姬——五口棺材同时出葬。
他经历了什么
术桂的一生,就是一部南明流亡史的缩影。
崇祯十五年(1642年),张献忠攻陷荆州,他跟着惠王和本府宗室躲进湖里。弘光帝在南京即位后,他随长杨王入朝,晋镇国将军,被安置在宁海。第二年夏天到杭州,听说南京已破,又折返台州。长杨王带宫眷入闽,他留在宁海,本想改名换姓隐居——这是他第一次想放弃。可郑遵谦在绍兴起兵、奉鲁王监国,他还是拉了一支队伍到江边会师。
这时出了件尴尬事:长杨王生死不明,朝廷就封他为长杨王。唐王在福州即位后他上表称贺,仍袭长杨封号。后来听说兄长不但活着,还晋了辽王,他立刻辞爵,想把封号让给兄长的次子。唐王不许。这一段最能见他的为人:他并不贪恋名分,甚至主动往回让。
接下来是不断的迁徙。他监督方国安的军队,看出此人不可共事,辞官留居绍兴;绍兴兵败,逃回宁海,找渔船从石浦出海;鲁王也从海门来,两人同到舟山。郑芝龙此时已对唐王怀有二心,派郑彩率水军来迎,术桂随鲁王到了厦门——而郑芝龙自己已经北投清朝了。此后他随郑彩攻福州,又受郑鸿逵之请做监军,与郑成功合围泉州,一个多月打不下来,退到南澳;听说永历帝在肇庆即位,又从南澳到揭阳上表称贺,被命住在郑鸿逵军中;永历四年(1650年)冬广东再败,他随鸿逵退回厦门,迁居金门。
关键的几幕
第一幕:辞爵。 听说兄长还活着且已晋辽王,他主动辞去长杨王爵,要让给兄长的儿子。唐王不准。一个宗室肯把到手的王爵往回让,在南明那个争名分争得你死我活的场合,是罕见的。
第二幕:看穿郑氏。 郑成功收复台湾后,金门厦门形势窘迫,术桂率先请求东渡。郑成功死后,郑经继位。相传郑经设了永历帝的牌位,让术桂在左侍立、在牌位前奏事,好像很尊重他。可术桂看得清楚:郑氏父子实际上在搞自己的帝制,郑成功晚年甚至让人采择汉中王刘备即位的旧事——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没有真心拥戴朱氏。术桂没有戳破,只是渐渐退到竹沪,垦田自给。
第三幕:竹沪的困顿。 郑经连供给膳食的礼节都不讲,还向这位明朝亲王征收田赋,术桂几乎冻饿而死。三藩之乱时,耿精忠反清,郑经乘机攻取漳泉,术桂心里一动,乘船西来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结果一看就知道成不了事,又回了台湾。这一“动”一“旋”,写尽了一个老人最后一点希望是如何熄灭的。
第四幕:五棺同出。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澎湖失守、清军兵临台湾,郑氏战败。术桂对宫眷说“我的死期到了,你们自己打算吧”,袁氏、王氏和三位侍姬齐声回答“王死我们从死”,先自缢。第二天五口棺材抬到郡南前山,术桂却说“还不是时候”,当即换上翼善冠、龙袍,束好玉佩印绶,把宁靖王印交给郑克塽,拜辞天地祖宗。城里老幼都进来行礼,他一一答拜,然后结帛自缢,举手说了句“我去了”,气绝之后脸色都没有变。他死前自书:从崇祯十五年逃难算起,二十多年了,六十六岁逢大难,“事毕矣”——事情了结了。
最后的结局
术桂与罗妃合葬竹沪,不起坟、不立碑。旧宅改成天妃庙。他没有亲生子,过继益王后裔七岁的朱俨鉁为嗣,那孩子住在杞县——一个远在河南的七岁孩童,成了大明宁靖王名义上的继承人,这个安排本身就够苍凉。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的题眼是“不降”和“不僭”两件事。
术桂没有兵、没有地盘,寄人篱下二十余年,靠郑氏接济,甚至被郑氏收租逼到冻饿的边缘。他明明可以先降清保全性命——当时在台湾的许多明宗室和官员都降了。可他偏要选最难的一条路:穿衣冠、拜祖宗、当众自缢,而且带着一屋子女人一起死。
更难的是他对郑氏的态度。郑经父子打着复明的旗号,实际上在筹备自己的帝业;术桂看穿了,却不参与、不揭破、不投靠,只以“宁靖王”的身份守住最后一点朱家的体面。郑经设永历牌位让他侍立,看似尊崇,其实是把他摆在一个象征性的位置上;他乐得只做象征,因为真正的政治早在永历帝死时就结束了。
邵廷采写这一篇,写的不是忠君的口号,而是一个老人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那根梁下:先让爵,再辞官,再渡海,再垦田,最后穿上龙袍。每一步他都在往后退,退到无路可退时,就用死亡把边界划出来。篇末那句“事毕矣”,不是绝望,是一种交代——该做的都做完了,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