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西南纪事 · 卷七 · 第 1 篇

金堡 · 卷七 · 西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殆知阁中华古籍库《西南纪事》(清·邵廷采撰,公版) | 原文字数约 5996

译白话译文

金堡

金堡,字道隐,浙江仁和人(今浙江杭州)。任性气盛,敢于直言,学古而有见识。崇祯十三年庚辰(1640年)中进士,任临清州(今山东临清)知州,刚五个月就被革职。顺治二年乙酉(1645年)夏,清军攻下杭州,余杭人姚志卓起兵收复县城,杀了新任县令,金堡前去投奔他。姚志卓败走富阳(今浙江富阳),金堡渡江投奔郑遵谦。这一年,唐王(隆武帝朱聿键)在福州即位,鲁王(朱以海)仍称监国(代理国政),授金堡职方郎中(兵部职方司郎中),他不接受。历尽艰险跑到福州。

他上书大略说:臣伏读殿下出师的诏书,叩头流血,心想殿下立志如此,必能光复南京、北京两京;可是瞻望企盼多时,翠华(皇帝的车驾)仍未出发,使观望的人离心,连砥砺奋发的人也懈了劲。所以臣千里奔赴阙下,急切请求六师(朝廷军队)出动,刚到金华,徽州就告陷落。如果军队从淳安(原文作「渟安」)顺流而下,那么方国安的兵就腹背受敌;如果从开化步兵骑兵一齐进发,直奔诸暨,那么郑遵谦的兵可以水陆夹攻,这样就等于没有浙东了。藩篱既然撤除,内室就要震惊,臣恐怕八闽(福建)也难以安枕。

今日为天下大计,两句话就可决断:殿下出关则统一天下可期,不出关则连偏安也保不住。今日为江左(江南)急计,三句话就可决断:不收复徽州就无法保住浙东,不收复浙西就无法切断杭州,不收复上江(长江上游)就无法制约金陵(南京)。

请命定边侯郑鸿逵率精兵火速奔赴徽州,随即收复宁国(今安徽宁国);杭州方面的事,全权交给靖边侯方国安。估计国安不能越过杭州去攻略浙西,那么姚志卓勇猛而懂义理,有部众七千,现驻临安,全营可以调来;金有镒杀掉妻子儿女而起兵,力战三捷,威名顿显;郑遵谦在江上列营,固守绍兴外围,还能派出偏师互相牵制。三将合势,出没于嘉兴、湖州、苏州、松江之间,断绝他们的粮道,切断他们的声援,不过二十天,四郡之中潜伏而未发的兵,收拢起来可得十万,就是杭州的守兵,也不过是游魂罢了。按臣(巡按御史)黄澍愿以身任上流(长江上游)之事,果能破除群疑、责成后效,假使左帅(左良玉)的部曲一呼而应,也足以联络江楚(长江、湖广),与诸将会师南京,然后慢慢图取冀北(河北)。这就是所谓三句话可决断的。

殿下亲自披甲戴盔,恭谒孝陵(南京明太祖陵),这是由于日夜卧薪尝胆、义无反顾;可是约定的日期屡次更改。想来群臣所以爱殿下,不过说:天子出征,宜求万全;兵饷未充,不敢把君主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罢了。汉光武帝骑牛杀尉(刘秀起兵时骑牛杀新野尉),有什么富强可以凭借?在滹沱河啃麦饭(刘秀逃难时的窘境),有什么万全可以依靠?假使殿下没有尺寸土地可凭,就不能徒步奋呼、建立中兴大业吗?况且宋真宗拥有天下之全,所以奸人才能进献「孤注」的谗言;如今殿下是高皇帝(朱元璋)的亲孙,托身天南,时危势迫,正应当自视为孤注,以激发忠臣义士的气概。什么地方不是粮饷?什么将领不是兵?如果就这样迟疑不决,白白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大信,难道靠空话笼络就能感动人心吗?臣恐怕敌国借此窥探殿下的深浅,事情一定要失败。这就是所谓两句话可决断的。

唐王召见对策,赞赏他的才气,打算重用。金堡见福建的事已不可为,自请到钱塘江会师,经营三吴(苏州、松江、常州一带),以礼科给事中兼任兵部职方员外郎的名义,出外监督郑遵谦的军队。

顺治三年丙戌(1646年)正月,金堡到钱塘江,郑遵谦拜受诏书,准备派儿子郑懋绳去迎接唐王车驾,越中(绍兴一带)文武官员大哗:因为金堡原先不接受鲁王的官职,如今又从福建回来,动摇人心。况且黄澍已经向北投降清朝,清朝又上疏闽中,表示愿带领上江归附朝廷,并联合何腾蛟、联络刘洪起图取中原,希望洗刷先前投敌的罪过。金堡相信了,坚持说这些人可用,因此众人议论不服。

陈函辉秘密上启鲁王,请求杀掉金堡。金堡上启申辩,以更始帝(刘玄)为例:更始称尊时,刘演(刘縯,光武帝兄)只居大司马之位;湘阴继统时,刘崇也只守节度使之职。刘演难道甘心以贤能让给不肖?刘崇难道甘心以父让子?只怕一家之中出两个天子,外患就会趁机而来。殿下若以侄的身份侍奉叔父,那么唐王既不是那种「湘阴以贤事圣」的情形,也不是更始帝,那么上表称臣、拜疏迎驾,难道就是屈己吗?两大相抗,必至于离心;两离相厄,必至于败亡。使敌国得以乘隙观变、坐收渔利,恐怕文武诸臣都推卸不了责任。《诗经》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正是御侮的时候,却自己挑起阋墙的争端,臣私下为殿下惋惜。殿下果能平息众口、拥奉一位尊主,他日光复两京、恭谒寝庙,唐王的功劳不过像汉光武帝,而殿下的德行却超过周文王,厚实不亏而显名辉煌,就是唐王又怎能屈辱殿下呢!鲁王不听,令旨下达法司(司法官署)追究审问。金堡逃到衢州投奔黄鸣俊,又回到行在(皇帝临时驻地),请求守完丧制(终制),朝廷不许。

这年夏天,浙东陷落。七月,清军越过仙霞关,八闽大震。金堡用上、中、下三策劝说皇上:今日的形势,果能郑重告诫文武百官,直奔湖南,用何腾蛟的锐兵直捣荆襄(荆州、襄阳),传檄雍豫(陕西、河南),中原豪杰听到消息必有响应,他们会以为殿下从天而降——这是上策。移驾虔州(赣州),打通江西、广东,兼顾福建、浙江,丁魁楚在南雄为后劲,万元吉在建昌、抚州为前锋,紧急呼吁楚军作为臂助——这是中策。安抚溃散逃亡的人,合力一战,胜不虚生,败不徒死——这是下策。如果在延平、建宁之间往来,观望拖延,敌人轻骑到城下叩门,躲避还来不及,那就是无策了。皇上不能采用。

金堡屡次上疏,言语触犯郑芝龙。郑芝龙想杀他,曾樱秘密上奏皇上,请允许金堡守完丧制以保全他,金堡于是离去。等到福建败亡,最终都应验了金堡的话。这一年,金堡避居湖南,给督师大学士何腾蛟写信,说朝廷的举动不能大服人心,小则有河北藩镇抗命之忧,大则有许下(许昌,曹操挟天子处)擅权的祸端,即使光复两京,也不是国家的福分。何腾蛟深以为然。

丁亥年(1647年)十一月,经瞿式耜推荐,金堡到达肇庆行在,上疏陈述八件事。

一是朝政不宜独揽。臣谨按祖宗设官制度,即使阁臣也不兼管部务。文安侯马吉翔在艰险中护卫殿下,累积功劳,赏赐通侯,谁说不可?先前加封阁衔时,吉翔陈明大义极力推辞,可算有礼;然而他辞去阁衔却不辞阁权,岂不是避开名声而占据实权吗?勋臣有事就挂印专征,无事就治理京师;军务不侵犯文臣的官职,是制度约束他;连锦衣卫的事也不掌管,是尊崇他。如今吉翔督理京营、掌管锦衣卫,已是自取其亵;又参与机要事务,这就是内阁;参与会推大臣,这就是六部、都察院;章奏的进退全由他门下决定,这就是通政司、六科;诰敕经他看详酌定,这就是翰林院;出入内廷,口传天语,这就是司礼监。把天下人分头掌管的事由一人兼任,三百年来没有这种制度,也没有这样的人。权震世者主危,威震主者身危,想来这也不是爱护吉翔的办法。

二是勋爵封赏不宜没有等级。思恩侯陈邦傅窃取反正(归明)之功,竟晋升上公,已被江粤诸勋臣耻笑。一旦让他世袭镇守、专横妄行——臣考察他在浔州奉的旨不过是「居守」罢了,拿「居守」的旨意去行「世守」的敕命,可以吗?有这道敕,就是触犯交通作乱、干扰朝政的禁令;没有这道敕,就是矫诏,犯了不道之诛。况且朝廷颁赏自有常规,功劳不只一人,这种势头怎么能助长?假使封疆可以割裂,天子就成了寄生;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

三是有罪的镇将不宜长期放纵。闯贼郝永忠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暂时归顺受约束,不曾遇敌,一战就震惊皇上车驾、残害内地,近来又摧残靖州、驱逐勋镇。陈友龙反正之后,有收复宝庆、武冈之功,郝永忠却到处散布流言,说督师何腾蛟令他报仇,想离散义士之心、败坏督师声望。郝永忠降敌不行、事主无能,势将白头做贼,可朝廷的敕旨还对他抚育滋润,像奉养骄子,使他能借朝廷的刀杀朝廷的人;跋扈飞扬,忠贞解体。殿下下一道诏书削他的官、声讨他的罪,让天下人知道他为国法所不赦,即使侥幸逃脱斧钺,也必有斩木揭竿、为万姓雪愤的人——郝永忠不过是张献忠的余续罢了。殿下还怕什么而不这样做呢?

四是中旨(不经内阁、由宫中直接发出的诏令)不宜频繁下达。臣听说辅臣票拟(拟旨)不合上心,驳回改了再三,竟直接传下中旨,这果真出自殿下的意思吗?祖宗朝军国万机,皇上每天临御文华殿或在暖阁,召见诸大臣当面决定可否,即使决策已有定案,票旨仍归内阁,为的是防备身边奸人假借皇权作乱。如今外廷之臣圆滑的多、骨鲠的少;大事不能引烛焚诏(坚决封驳),小事不能叩阁力争。如果真出自殿下之意,何不把日常事务交给各衙门照旧章办理,重大机宜让辅臣上前公开拟议、取自圣裁,务求至当?殿下既有忧勤之实,又可增长料事之智、增进知人之明,为什么要让天下人一会儿怀疑是「斜封墨敕」(不走正规途径的诏令),一会儿怀疑是口敕处分?用人而传中旨,虽君子也会说他是走别的门路进身;行政而传中旨,虽良法也等于出于私意。

五是贪污之风不宜从内廷开始。纳饟(交钱粮)就得官,殃民蠹政,殿下既不能禁之于外,也应当在宫内谨慎。可是一个宗室朱议■〈氵充〉(原文缺字,氵充即「冲」),明旨已说巡抚、巡按交相弹劾、赃私狼藉,却听任他缴纳钱粮,令都察院严追进解;不久,又命以监司(道员)推用;不久,又补授平乐(今广西平乐)知府。假使朱议■〈氵充〉是贤者,就没有赃可追;朱议■〈氵充〉是不肖,就只有罪可赎。《论语》说:「您自己不贪,即使奖赏偷窃,人们也不偷。」如今竟然奖赏偷窃了。那么纳饟与分赃有什么不同?都察院不是追赃的官署,平乐府不是偿还赃物的地方,这是一举而三失。朝廷不以正道表率,怎能整饬百官?即使每天下哀痛之诏,对民生吏治又有什么益处?

六是调停之术不宜从言路(谏官系统)开启。言官,是是非可否所产生的源头。天子说是,言官说非;大臣说可,言官说否;言官本来未必没有功罪。潘世琦与吕尔玙同一道旨意却得两个「非」,吴其靁与谢昌三次上疏却不曾留一个「是」。公开显示不明不白的情状,暗中显示一轻一重的权衡,那么阴阳消长、反复无常的祸患,就有说不尽的地方。如果言路可以用来调停,天下还有什么事需要分辨?这实在是把言官养成「立仗马」(仪仗中永不鸣叫的马)、「寒蝉」(不敢出声的蝉)的榜样,臣不愿殿下听从。

七是义兵不宜一概摧折。天下借起义之名冒官行私的很多,但朝廷自有办法:用鼓舞开启其开端,用察核谨慎于其后。秦始皇四海统一后尚且销毁兵器以防草莽生心;如今战争未止,却屡见「归农」(遣散归田)的命令,恐怕是过早的打算。路上的人争相传告,在通衢大道张贴告示,说「破家起义、全发隐山」八个字,见了令人作呕。以臣虚公之论,行事各有经权(原则与变通),不容偏废:凡为国家矢志报效、以智济忠的是上等,以愚成忠的次之;其中「破家起义」的也是可用之才,「全发隐山」(留发不入仕、隐居山中)的不过是无用之士。然而衡量名教,他们并未得罪,又何至于令人作呕?出于一己的,是天理存亡所系;传到四海的,是人心向背所关,不可不慎。

八是奉使不宜滥及非人。声教既阻,文告为先;荆棘少通之时,使命特重。有的以一人规划一路,有的以一路规划四方,朝廷威望既轻,首尾皆断。如今挑担贩卖的小贩苟且得官,坐着「皇华」(使者的车乘)招摇载道;近来听说为恭慰山陵(拜谒明陵),令江西(江右)赍奏通判吴之俊加授部曹官衔,顺便前往——这是何等大事?南京(南都)自有亲臣大臣,如不能去,还要这种人干什么?说殿下轻视天下还可以,倘若说殿下轻视祖宗,可以吗?周鼎瀚是小人中的尤物,不容于朝廷,姑且作「昼锦」(衣锦还乡)之计,而明旨竟令他以原衔颁发敕书,侮辱朝廷、羞辱当世士大夫。四方因二祖列宗(明太祖、成祖)的歌思,从不敢轻视殿下,奈何用匪类自轻?

奏疏呈入,陈邦傅、马吉翔等当权者都大怒。李成栋派人读金堡的疏,惊道:「朝廷还有这样的人吗?」当日就以原官掌管兵科。金堡直言的名声震动南中(南方)。受命之后,又上疏说:

臣窃思天下之势,兴起于西北,而终结于东南。如今皇上车驾远在端水(端州,今广东肇庆),尾不可以起脊(首尾倒置),虽气运日新,譬如散钱,还未见能贯穿。耳目不应局限一隅,精神要周遍六合;使英雄竞起,都仰赖天子明见万里的威严,然后才能一统。殿下不嫌臣不肖,使臣充数兵垣(兵科),其筹划本与中枢互为表里,那么在兵言兵,不敢以刍荛(割草者,自谦浅陋)自匿。

古时得天下的人,横戈跃马争夺中原,八闽、两粤就来不及回顾。可近来皇上车驾所在,竟使八闽成为两粤轻重的关键。勋臣李成栋以全力攻取虔州(赣州),约定在章门(南昌)会师,偏师驻扎潮州、惠州;想使海波不惊,也该有「将伯」(《诗经》「将伯助予」,指援助者)之助。臣过去侍奉思文皇帝(隆武帝)时,郑芝龙想因私怨杀臣,而臣独知其子、赐姓朱的成功(郑成功)朴实忠诚、勇敢过人。近来听说他血战三年,不看郑芝龙一眼(不受其节制)。「匪躬之忠、干蛊之孝」(不顾自身之忠、继承父业之孝),没有像这样兼备的。

臣观察闽中兵并不寡弱,只是兵不一将、将不一心,彼此相顾,无法独力出击。殿下何不下特诏,把此事统一交给郑成功,让他聚合离散的将士、收敛宗藩的觊觎,陆路打通入浙江的关口,水路截断窥伺广东的道路;从温州、宁波直到登州、莱州,都可用奇兵并出夹击。这是当议的第一件。

三吴是财赋富庶之地、贤士大夫聚集之处,倡义的声势至今未散。殿下慎选勋德才望足以服众、能掌大权的大臣,命他督师南京:未复时可以宣布威灵、奋扬旗鼓;已复时可以肃清宫禁、恭谒园陵,经理征收输送、疏通军队;然后开府维扬(扬州),联合山东恢复河北。这是当议的第二件。

湖南诸勋曹志建、赵应选等既到衡阳,应乘一往之锐直出茶陵,与豫章(江西)合势;湖北诸勋马进忠、张光翠等直奔武昌,三路居高临下(建瓴),不期可会;然后督辅何腾蛟居中节制,在武昌谨备行宫以待驻跸。这是当议的第三件。

制辅堵胤锡已合夔门(今重庆奉节)之兵。臣私下认为:李赤心十一部出河南,谭文等分兵助川督出陕西,若交换防地就无功。吴三桂占据长安(西安),一定要打一仗来报效朝廷;他起兵与赤心为仇,形势就不可能迅速使胤锡的调度见效,所以要先处置得宜,然后镇守襄阳以结成三川、秦豫之局。这是当议的第四件。

像这样,囊括四海的气概,殿下已运于掌中。殿下整肃禁军,早晚训练,亲披甲胄,由楚地恢复西北——这是大圣人所为的统一全局;由长江奠定东南,这是中材之人所为的偏安半局。殿下遥想二祖列宗的鸿功,必不以中材自限。

当时,李成栋正出兵江西接应金声桓,何腾蛟也由衡州、永州拟规复长沙。金堡志向宏大,以为中兴立等可待:想南联合朱成功、东联合三吴之士、西联合谭文等以图北方,其次也取南京。然而谭太围攻南昌更急,高进库坚守赣州,成栋不能进;不久马进忠、李赤心弃常德来湖南,湖南军乱;朱成功、谭文等终无成,而吴江吴易、松江吴胜兆与陈子龙、宁波华夏、余姚王翊、会稽陈天枢,也先后败亡。

湖南北、岭东西之间,屡失屡复,悍兵骄将抢掠征派,彼此设官置吏,民不堪命;黔蜀各军没有重臣弹压,自相吞斗,所在崩解,被敌人乘虚而入。金堡痛愤地认为朝廷不守法度,所以外臣不奉节制,太阿倒持(权柄旁落)并非一朝一夕。愿朝廷赫然震怒,整率六师、申明约束、厚集禁旅,以重驭轻。高皇帝时命将四征,都是圣祖亲自部署,这才该效法。朝廷的根本,岂待远观?假使马士英不做宰相,左良玉怎能举兵?刘承胤不做将帅,张先璧何辞按甲不动?只因庙堂处置失宜,邦域之中才纵横并起,使一家(明室)成鹬蚌相持,邻邦(清)获渔人之利。覆辙昭然,惟殿下留鉴。

戊子年(1648年)正月,陈邦傅对金堡怀恨,请求做监军。大学士朱天麟拟旨,着令即刻会议。丁时魁怒道:「金堡弹劾陈邦傅,就请他做监纪;金堡又弹劾郝永忠,若请其头,也给他吗!」率科道官十六人冲入丹墀(殿前台阶)大呼,把印缴纳给内阁。皇上正闲谈,听到变故,打翻茶水沾湿了衣服。命李元胤出来晓谕诸臣供职,朱天麟当天罢相,金堡上疏陈谢。

李成栋、金声桓败报接踵而至,金堡正在注籍(待罪登记),闻报立即出疏:江广反正,在我为忠、在彼为叛;诸臣为身家打算,退死进生,不待智者而决。阎可义出镇南雄却分李栖鹏守韶州,兵力愈弱,杜永和应当移驻;董方策全师而归、锐气未挫,应扼守英德、清远,策应南韶;广州诸镇略有不相下之心,枢臣刘远生奉命月余已著诚信,请再敕令前往相机调度;三水一带必须厚集水师,今哨船每处不过千人,应当增益;听说王兴可用,请遣连城璧,崇阳旧旅可用,请遣朱盛浓;怀集一路直过德庆,若以轻骑径捣则东西路断,应设重兵戍守;叶承恩兵少,当议征调;京营不整饬,臣曾言及也不见募练,这是总督戎政马吉翔、总督禁旅李元胤的责任。今年木星逆行,留于太微垣,荧惑(火星)又犯太微,难道天子所在竟无精甲万人可供一战?宝庆、衡州再陷,粤西危急如剥床(迫近肌肤),胡一清新败之后孤立无援,焦琏之力不能兼顾东事;听说刘才鼎有众三千、马五百匹,当另敕调来以备缓急。留守瞿式耜已赴全州,广西巡抚应速推选。皇上谕令金堡即出视事。

金堡貌癯(清瘦)而行事清正,任性刚直、争先任事,与袁彭年、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互相弹劾依附,中外号为「五虎」。他弹劾何吾驺,语多过激;弹劾吕尔玙的疏中有「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袍何在」等语(借武则天宠张昌宗、狄仁杰以袍救李氏的典故,讥奸佞得宠、忠臣失位),犯上无忌。皇上与慈宁王太后因此怀恨他。一天太后垂帘召见何吾驺,金堡替他解释,奏对又触忤太后。宫人郭良璞做了司礼监,夏国祥之妻受太后宠爱,金堡弹劾何吾驺并牵及夏国祥,从此祸机愈烈。

孙可望派杨畏知来进贡,请求封王。金堡坚决力争:本朝三百年无异姓王;况且可望上启而不称臣,其心可知,惟愿朝廷以礼裁断,不被挟持,以免远近传笑。大学士严起恒支持金堡,而陈邦傅假借制命派胡执恭入云南,封可望为秦王。金堡弹劾邦傅、执恭交通卖国之罪,朝廷不能追究。这时李元胤善待金堡,忌者称金堡为「护法韦驮」(佛教护法神)。杜永和素重金堡才望,却嫌他汲汲持论,曾入朝请求罢六科会议,金堡力争。

己丑年(1649年)正月,南雄、韶州陷落,清军数路并进,皇上仓促议向西避。金堡坚决力争:东西将士仰仗车驾威灵才效死守战;皇上一动人心即摇,两座会城必难保;况且国家还有何处可去?陈邦傅非社稷之臣,忠贞营是破亡之余,皆不可恃;舍此而西就是依附「贼」(指孙可望),后必后悔。皇上不听。

二月初四,皇上的船泊于梧州江边,廷臣联名上疏论「五虎」结党擅权、欺君误国之罪,把金堡等下锦衣卫狱,杖八十。金堡伤势极重,打碎磁瓯出血才苏醒。大学士严起恒申救,三法司会审,判流放金堡到清浪(今贵州清浪卫),因道路被兵阻未能成行。金堡经过桂林,留守辅臣瞿式耜留他掌书记,他推辞说:「我是朝廷罪人,怎能私下佐相公?况且时事已去,并非敢爱惜性命。」孔有德破桂林后,金堡做了和尚,后返回浙江,死于平湖(今浙江平湖)。

论曰:自万历以后,门户(党争)之祸与国家相始终。就是五虎之狱,也闹得满朝鼎沸,隔了数十年仍传闻异词、毁誉参半。学士大夫动辄说「好古尚论」之难;既然如此,我编纂金堡传,几经更改,最后保存他的奏议而略去弹劾文字,留待后之君子考订论定。金堡为僧后,曾作《圣政诗》及《平南王年谱》(平南王即清尚可喜),以山人身份称颂功德,士林非议;我起初不信,问之乡中长老,都说确有其事。不过金堡的才气,实在不可企及啊!

原原文

金堡

金堡,字道隐,浙江仁和人,任气敢言,学古有识。崇祯十三年庚辰进士,知临清州,甫五月,落职。顺冶二年乙酉夏,大清师下杭州,余杭人姚志卓起兵复县城,杀新令,堡往依之。志卓败走富阳,堡渡江依郑遵谦。是年,唐王立,鲁王犹称监国,除堡职方郎中,不拜。间关走福州。上书略曰:臣伏读殿下出师之诏,叩头流血,谓殿下立志如此,必能光复二京;逮瞻企逾时,翠华未出,使观望者离心,即砥砺者亦懈体。故千里赴阙,迅请六师,甫至金华,徽州告陷。若兵从渟安顺流而下,则方国安之兵,腹背受敌;从开化步骑并发,直走诸暨,则郑遵谦之兵,水陆夹攻,是无浙东也。藩篱既撤,堂奥震惊,臣恐八闽亦难安枕。今日为天下大计,两言而决耳。曰:殿下出关则混一可期,不出关则偏安亦不可保。今日为江左急计,三言而决耳。曰:不复徽州不可以保浙东,不复浙西不可以绝杭州,不复上江不可以制金陵。请命定边侯郑鸿逵精兵疾走徽州,即恢宁国,而杭州之事,一委之靖边侯方国安。计国安未能越杭而略浙西,则姚志卓勇而知义,有众七千,见屯临安,全营可拔。金有镒杀妻子而兴师,力战三捷,威名顿着。郑遵谦列营江上,固守绍兴之外,犹可出偏师以相犄角。三将合势,出没嘉、湖、苏、松之间,绝其粮道,断其声援,不过二旬,四郡之兵,伏而未发者,收之可得十万,即杭州守兵,直游魂耳。按臣黄澍愿以身任上流,诚能破群疑,以责后效。使左帅部曲一呼而应,亦足联横江楚,与诸将会于南京。然后徐图冀北,此所谓三言而决者也。殿下躬擐甲冑,祗谒孝陵,此由日夕胆薪,义不旋踵,而克期屡改,计群臣所以爱殿下者,不过曰:天子之出,宜万全;兵饟未充,不敢以君为孤注而已。汉光武骑牛杀尉,有何富强之可因?麦饭滹沱,有何万全之足恃?藉令殿下不阶尺土,遂不能徒步奋呼,建中兴之大业乎?且宋真宗据天下之全,故奸人得进孤注之论;今殿下亲高帝之孙,身托天南,时危势迫,方当自以为孤注,激发忠臣义士之气,何地非饟?何将非兵?若直为此迟回,坐失大信于天下,岂有空言笼络足以感动人心者?臣恐敌国有以窥殿下之浅深,事必败矣。此所谓两言而决者也。王召对,嘉其才气,且大用。堡见闽事不可为,自请会师钱江,经略三吴,以礼科给事中兼职方员外郎出监郑遵谦军。顺治三年丙戌正月,堡至钱塘江,遵谦拜诏,将遣子懋绳迎驾,越中文武大哗,以堡故不受鲁王官,而从闽复至,动摇人心。且黄澍已北降,大清复疏闽中愿挈上江归朝,并合何腾蛟通刘洪起规取中原,冀湔前慝。堡信之,固谓可用,以故群议不服。陈函辉密启鲁王,请杀堡。堡上启以为更始,称尊刘演止居大司马之位,湘阴继统,刘崇亦守节度使之官,演岂甘以贤让不肖,崇岂甘以父让子哉?恐一家之中,有二天子,即外患得以相乘也。殿下以侄事叔,则唐王既非湘阴以贤事圣,则唐王并非更始,即上表称臣,拜疏迎驾,岂遂为屈己乎?两大相抗,必至于离,两离相戹,必至于败。使敌国得乘瑕观变,坐收渔人之效;恐文武诸臣,不得辞其责矣。诗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今当御侮之时,自启阋墙之衅,窃为殿下惜之。殿下诚能息群喙,以奉一尊,异日光复二京,祗谒寝庙,唐王之功,不过汉光武,而殿下之德,乃过于周文王,厚实不亏而显名烂焉。即唐王亦安能屈殿下哉!不听。令旨下法司究问。堡奔黄鸣俊于衢州,还至行在,起终制,不许。夏,浙东陷。七月,大清兵度仙霞,八闽大震。堡以三策说上,言今日之势,诚能大戒文武,直走湖南,用何腾蛟之锐,竟捣荆襄,传檄雍豫,中原豪杰,必有响应闻之者。以为殿下从天而降。此上策也。移跸虔州,疏通江广,兼顾闽浙,丁魁楚后勍于南雄,万元吉前茅于建抚,急呼楚师为之连臂,此中策也。抚慰溃亡,并力一战,胜不虚生,败不徒死。此下策也。若往来延建,观望经时,轻骑叩城,避不暇出,为无策矣。上不能用。堡屡疏语侵郑芝龙。芝龙欲杀堡,曾樱密奏上,请听堡终制,以安全之。堡遂去。及闽败,卒如堡言。是岁,堡避地湖南,遗督师大学士何腾蛟书,言中朝举动,无以大服人心,小则有河北方命之忧,大则有许下擅权之衅,即使光复二京,亦非国家之福。腾蛟深以为然。丁亥十一月,以瞿式耜荐,达肇庆行在,上疏陈八事。一曰:朝政不宜独专也?臣谨按祖宗设官,虽阁臣不摄部务,文安侯马吉翔护殿下于险阻之中,积有功勤,赏以通侯,谁曰不可。前者阁衔之加,吉翔陈谊力辞,可谓有礼。然辞阁衔而不辞阁权,得无避名而居实乎。勋臣有事则挂印专征,无事则理京师,戎务其不侵文臣之官者,制之也。其并不掌卫臣之事者,尊之也。吉翔督理京营,掌锦衣卫,则己自亵矣。复参与机务,是内阁也。与会推大僚,是六部都察院也。章奏进止,悉在其门,是通政司六科也。诰敕经其看详酌定,是翰林院也。出入内庭,口传天语,是司礼监也。举天下人之分理而一人任之,三百年无此法,三百年亦未尝有此人;权震世者主危,威震主者身危;度亦非所以爱吉翔也。一日:勋封不宜无等也。思恩侯陈邦傅,攘反正之伐,遂晋上公,已为江粤诸勋所笑。一旦世守,专恣妄行,臣察浔州奉旨则居守耳,以居守之旨,行世守之敕,可乎?有此敕,是交通干乱政之禁;无此敕,是矫诏犯不道之诛。且朝廷颁赏,自有常经,功不一人,渐何可长?使封疆可以割裂,则天子将为寄生;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一曰:罪镇不宜久纵也。闯贼郝永忠,本我冠仇,暂归绦索,未尝遇敌,一战而震惊乘舆,戕贼内地,顷且残靖州、逐勋镇矣。陈友龙反正之后,有力恢宝武之功,永忠偏布流言,谓勋辅腾蛟令其报仇,欲以离义士之心、败督师之望,永忠降敌不可,事主无能,势且白头作贼,而敕旨煦濡,如奉骄子,使得借朝廷之刃,杀朝廷之人;跋扈神飞,忠贞解体;殿下下一诏削其官、声其罪,使天下知其为国法所不赦,即幸逃斧钺,亦必有斩木揭竿、为万姓雪愤者。永忠特献忠之续耳。殿下何惮而不为也。一曰:中旨不宜频传也。臣闻辅臣票拟,不当上心,驳改再三,竟传中旨者,果出自殿下之意乎?祖宗朝军国万几,上每日御文华,或在暖阁,召诸大臣面决可否,即庙算确有禀成,而票旨仍归阁下。所防在旁之奸,绝神丛之借也。今外廷之臣,脂韦多而骨鲠少,大之不能引烛焚诏,小之不能叩阁力争,如果出殿下之意,何不以一切庶务听各衙门率由旧章,而重大机宜,令辅臣上前公拟,取自圣裁,务求至当。殿下既有忧勤之实,且得以长料事之智,益知人之明,奈何使天下之人,一疑其斜封垒敕,一疑其口敕处分也。夫用人而传中旨,虽君子亦谓之进自他途;行政而传中旨,虽良法亦等于出之私意也。一曰贪墨之风,不宜自内廷始也。纳饟得官,殃民蠹政,殿下既不能禁之于外矣,亦宜谨之于内;乃一朱议■〈氵充〉也,明旨业云抚按交参,赃私狼籍,而听其输饟,令都察院严追进解,未几,命以监司推用矣。未几,复补平乐知府矣。使议■〈氵充〉而贤者,则无赎可追,议■〈氵充〉而不肖,仅有罪可赎。论语曰: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今遂赏其窃矣。然则输饟有异于分赃乎?都察院非追赃之官,平乐府非偿赃之地。是一举而三失也。朝廷不以正率,安能申饬群工,即日下哀痛之诏,何益于民生吏治耶?一曰:调停之术不宜自言路开也。言官者,是非可否所从出也。天子曰是,言官曰非。大臣曰可,言官曰否。言官固未尝无功罪也。潘世琦之与吕尔玙一旨,而得两非;吴其靁之与谢昌三疏,而未尝存一是。显示以不明不白之状,而隐示以一轻一重之权,则阴阳消息之祸,必有不可胜言者矣。夫使言路可以调停,则天下复有何事可容分别,此固巧于立仗马寒蝉之榜样者,臣不愿为殿下听之。一曰:义兵不宜概行摧折也。天下之以起义冒官而行私者多矣,然在朝廷自有机权,以鼓舞开其初,以察核谨其后耳。秦皇四海既一,且以销兵生草莽之心,今战争未已,每见归农之令,将无早计乎?道路争传,揭示通衢,谓「破家起义、全发隐山」八字,见之欲呕。以臣虚公之论,行已各经权,彼此不容偏废;凡为国家矢报智以济忠者上也,愚以成忠者次也,其中破家起义,亦有用之才,全发隐山,不过无用之士。然揆之名教,未为得罪,亦何至于欲呕哉?夫出于一己者,固天理之存亡;传之四海者,即人心之向背;不可不慎也。一曰:奉使不宜滥及非人也。声教既阻,文告为先,荆棘少通,使命特重。或以一人规一路,或以一路规四方,朝望既轻,首尾皆断。今负贩之夫,苟且得官,皇华载道,顷闻恭慰山陵,令江右赍奏通判吴之俊,加以部曹,附便前往,此何等大事乎?南都自有亲臣大臣,如不可往,复安用此?谓殿下轻天下可也,倘谓殿下轻祖宗可乎?周鼎瀚以小人之尤,不容于朝,姑为昼锦之计,而明旨令以原衔颁敕,辱朝廷而羞当世之士夫,四方以二祖列宗之歌思,未尝敢有轻殿下者,奈何用匪类以自轻也。疏入,陈邦傅、马吉翔诸用事者,皆大愠。李成栋使人读堡疏,惊曰:朝廷尚有如此人乎?即日以原官掌兵科,堡直声震南中,既受命,复上疏:臣窃惟天下之势,起于西北,而迄于东南。今乘舆越在端水,尾不可以起脊,虽运会日新,譬之散钱,未见能贯。夫耳目不限一肖,而精神周于六合;使英雄竞起,咸仰天子明见万里之威,然后可以大一统。殿下不以臣不肖,俾承乏兵垣,其筹划固与中枢相表里,则在兵言兵,不敢以刍荛自匿也。古之有天下者,横戈跃马,以争中原,则八闽、两粤无暇顾盼。乃者,警跸所在,即八闽得为两粤之重轻,勋臣李成栋以全力下虔,期会章门,而偏师驻于潮惠,则欲使海波不惊,亦宜有将伯之助,臣昔事思文皇帝矣,郑芝龙欲以私憾杀臣,而臣独知其子赐姓成功朴忠勇敢,气志过人。顷闻血战三年,不视芝龙一字。盖匪躬之忠,干蛊之孝,未有如是兼至者也。臣察闽中兵非寡弱,特以兵不一将,将不一心,彼此相顾,无由独发。殿下何不下特诏一以其事,责之成功,使得合将士之涣离,戢宗藩之觊觎,陆以通入浙之关,水以断窥粤之路;即自温宁以抵登莱,悉有奇兵并捣之用。此当议者一也。三吴为财赋奥区,贤士大夫之所聚,倡义之烈,及今未散。殿下慎选大臣勋德才望足以服人心而操大柄者,命之督师南京,未复则可以宣布威灵,奋扬旗鼓,已复则可以肃清宫禁,祗谒园陵。经理征输,疏通师旅。然后开府维扬,合山东而恢河北。此当议者二也。湖南诸勋,曹志建、赵应选等既至衡阳,宜以一往之锐,竟出茶陵,与豫章合势。湖北诸勋,马进忠、张光翠等直走武昌,三路建瓴,不期可会。然后督辅腾蛟居中节制,仍于武昌谨备行宫,以待驻跸。此当议者三也。制辅胤锡,已合夔门之兵矣。臣窃意李赤心十一部出河南,而谭文等分兵助川督出陕西,易地则无功也。夫吴三桂之据长安也,必一得当,以报我矣。起而与赤心为仇,则势不可以速下胤锡之调度,故已得宜,然后镇襄阳以结三川、秦豫之局,此当议者四也。夫如是,囊括四海之概,殿下已运之掌中矣。殿下整肃禁旅,朝夕组练,亲御甲胃,由楚以恢西北。此大圣人之所为一统之全局也。由江以奠东南,此中材之所为,偏安之半局也。殿下缅思二祖列宗之鸿功,知必不以中材自画矣。时,李成栋方出江西,应金声桓;何腾蛟亦由衡、永,将规长沙。堡志意弘远,谓中兴可立待。意欲南合朱成功,东合三吴之士,西合谭文等,图北方。次者,亦取南京。然谭太围南昌益急,而高进库坚守赣州,成栋不能进。未几,马进忠、李赤心弃常德,来湖南。湖南军乱。朱成功、谭文等卒无成,而吴江吴易,松江吴胜兆、陈子龙,宁波华夏,余姚王翊,会稽陈天枢,亦已先后败矣。湖南北岭东西间,屡失屡复,悍兵骄将,剽掠征派,彼此设官张吏,民不堪命。而黔蜀诸军,无重臣弹压,自相吞斗,所在崩解,为敌所乘。堡痛愤以为朝廷不守法度,故外臣不奉节制。太阿旁落,故非朝夕。愿朝廷赫然震怒,整率六师,申明约束,厚集禁旅,以重驭轻。高皇帝时,命将四征,皆圣祖亲为部署。可法也夫。朝廷根本,岂待远观;使马士英不相,则左良玉安得称戈。刘承胤不将,即张先璧何辞税甲。惟庙堂之上,处置失宜,而邦域之中,纵横并起,遂使一家为鹬蚌之持,邻邦获渔人之利。覆辙昭然,惟殿下留鉴。戊子正月,陈邦傅修怨于堡,请为监军。大学士朱天麟拟旨,着即会议。丁时魁怒曰:堡论邦傅,即请监纪;堡又论郝永忠,若请其头,亦与之耶!率科道官十六人入丹墀大呼,缴印于内阁。王方燕语,闻变,翻茶沾服。命李元胤出谕诸臣供职。天麟即日罢相,堡陈谢。李成栋、金声桓败书踵至,堡方注籍,闻报,即出上疏言:江广反正,在我为忠,在彼为叛。诸臣自计身家,退死进生,不待智者而决。阎可义出镇南雄,而分李栖鹏守韶州,即势益弱;则杜永和当移驻也。董方策全师而归,锐气未挫,当扼守英德、清远,策应南韶。察广州诸镇,微有不相下之心,枢臣刘远生将命月余,已着诚信,请再敕之往,相机调度,布置可周。三水一带,必厚集水师。今哨船每处不过千人,当增益之。闻王兴可用,请遣连城璧;崇阳旧旅可用,请遣朱盛浓;至怀集一路,直过德庆;若以轻骑径捣,则东西路断,当设重兵戍之。叶承恩兵少,此当则议征调也。京营不饬,臣曾言之,亦未见募练,则总督戎政马吉翔,总督禁旅李元胤之责也。今年木星逆行。留太微垣荧惑,复犯太微,岂有天子所在,无精甲万人,可供一战者乎?宝衡再陷,粤西剥床,胡一清新败之后,孤而无援;焦琏之力,不能兼顾东事;闻刘才鼎有众三千、马五百匹,当别敕调之,以备缓急之用。留守瞿式耜,已赴全州,西抚当速推定。王谕堡即出视事。堡貌癯而行清,任刚先物,与袁彭年、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弹劾依附,中外号为五虎。其劾何吾驺,语多过激;劾吕尔玙疏,有「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袍何在」等语,犯上无忌。王及慈宁王太后故衔之。一日,太后垂帘,召吾驺;堡为解释。堡奏对复忤慈宁。宫人郭良璞为司礼监,夏国祥妻有宠于慈宁,堡参吾驺,及国祥,由是祸机遂烈。孙可望使杨畏知来贡,请王封。堡固争,三百年无异姓王。且可望启而不臣,其心可知。惟朝廷裁之以礼,无为所挟持,传笑远迩。大学士严起恒主堡言,而陈邦傅矫制遣胡执恭入云南,封可望为秦王。堡论邦傅、执恭交通贩国罪。朝廷不能问。是时,李元胤善堡,诸忌堡者称为护法韦驮。杜永和雅重堡才望,然怪其汲汲持论,尝因入朝请罢六科会议。堡争之。己丑正月,南韶破,大清兵数道俱进,王遽议西避。堡固争,东西将士恃乘舆威灵效死守战;王一动,人心摇;两会城必难保。且国家更有何地可适?邦傅非社稷臣,忠贞破亡之余,不可恃。舍此而西,则依贼望,后必悔之。不听。二月四日,王舟泊梧州江干,廷臣合疏论五虎结党擅权,欺君误国罪,下堡等锦衣狱,杖八十。堡创特甚,碎磁瓯出血复苏。大学士严起恒申救,三法司会谳,戍堡清浪,会阻兵,未得达。堡过桂林,守辅式耜留堡书记。辞曰:朝廷罪人,安可私佐相公?且时事已去,非敢爱死。孔有德破桂林,堡为僧,后返浙,死于平湖。

论曰:自万历后,门户之祸,与国相终始。即五虎之狱,举朝鼎沸,越数十年犹传闻异词,訾誉交半。学士大夫动言好古尚论之难;若是,余纂金堡传,凡数更,卒乃存其奏议,略其弹文。俟后之君子讨定焉。堡为僧后,尝作圣政诗及平南王年谱,以山人称颂功德,士林訾之。余初未信,及问之长老,皆云要之。堡之才气,自不可及哉!

讲故事讲解

金堡:把皇帝当作孤注的人,和「五虎」的最后一只

这个人是谁

金堡,字道隐,浙江仁和人,崇祯十三年(1640年)进士,做临清州知州才五个月就丢了官。他这人「任气敢言」——一肚子气,嘴上又不肯让——这个性格决定了他一生:要么上书、要么弹劾,几乎没过过安生日子。清军打下杭州后,余姚姚志卓起兵收复县城,他跑去投奔;姚志卓败走富阳,他又渡江投郑遵谦。这一年唐王在福州即位、鲁王在绍兴称监国,两个明朝宗室同时举起复明的旗号,而金堡偏偏撞进了他们中间最尴尬的位置。

千里赴阙:两句话和三句话

鲁王授他职方郎中,他不拜,历尽艰险跑到福州向唐王上书。这道上书是全书最痛快淋漓的文字之一:他叩头流血读完出师诏,却看见「翠华未出」——皇帝的车驾迟迟不动。于是他抛出著名的「两言」与「三言」:出关则混一可期,不出关则偏安不保;不复徽州保不住浙东,不复浙西断不了杭州,不复上江制不了金陵。他要郑鸿逵疾走徽州、方国安全权负责杭州,再合姚志卓、金有镒、郑遵谦三将,出没嘉兴湖州苏州松江之间断敌粮道——「不过二旬,可得十万」,杭州守兵不过是游魂。

最狠的是他劝皇帝别怕「孤注」:汉光武骑牛杀尉、滹沱河啃麦饭,有什么万全可恃?如今你是高皇帝的亲孙,托身天南,正该自以为孤注,用这个姿态去激发忠臣义士的气——「何地非饟?何将非兵?」这话说得唐王召对时「嘉其才气,且大用」,可也把他推到了郑芝龙的刀口下。

钱塘江上:一场「兄弟阋墙」的辩论

唐王要重用他,他反而自请去钱塘江监郑遵谦的军,结果一头撞进唐王、鲁王两个政权的火并。越中文武大哗:你金堡当初不受鲁王的官,如今从福建回来,不是动摇人心吗?更糟的是,他相信了黄澍已降清却愿「挈上江归朝」的鬼话,坚持此人可用——其实黄澍正是当年献计害死他的人。陈函辉密启鲁王请杀他,金堡于是上启申辩,搬出更始帝与刘縯、刘崇的典故,说「一家之中,有二天子,即外患得以相乘」,又引《诗经》「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苦劝鲁王:你若奉唐王为尊,唐王之功不过汉光武,你的德行却超过周文王,何乐不为?话说到这个份上,鲁王还是不听,令旨下法司究问。他只好逃到衢州投黄鸣俊;后来闽事败亡,一如他所言。

三策与八事:一个言官的航道

福建失守后,他避居湖南,写信给何腾蛟,说朝廷举动「小则有河北方命之忧,大则有许下擅权之衅」——连中兴之后都不见得是国家的福。丁亥年(1647年)经瞿式耜推荐,他到肇庆行在上疏陈八事,这八条几乎是给永历朝廷照镜子:马吉翔一身兼了内阁、六部、通政司、翰林院、司礼监的权,「权震世者主危,威震主者身危」;陈邦傅拿「居守」的旨去行「世守」的敕;郝永忠是张献忠余孽,朝廷却「如奉骄子」;中旨频繁、内廷纳饟卖官、调停言路、摧折义兵、滥遣使节——每一条都戳在当权者的肺管子上。

李成栋派人读了疏,惊呼「朝廷尚有如此人乎」,当日就让他以原官掌兵科。他一上任又上疏画了一张宏图:联合郑成功、三吴士人、谭文等,由楚恢复西北,这是「大圣人之全局」;若只守长江奠定东南,那是「中材之偏安」。他还专门夸郑成功「血战三年,不视芝龙一字」,是忠孝兼备——这个判断,后来被历史证明极准。

五虎:弹劾出来的祸

金堡与袁彭年、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结为「五虎」,专以弹劾权幸为事,李元胤被称作他们的「护法韦驮」。他弹劾何吾驺的疏里有「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袍何在」这样的句子,把皇帝和太后都得罪了。戊子年正月,陈邦傅报复,请做监军,朱天麟拟旨交会议,丁时魁当场发飙,率十六名科道官冲进丹墀大呼缴印于内阁,皇帝正在闲谈,被打翻的茶沾湿了衣服——这一幕,把「五虎」的气势和朝廷的狼狈都写活了。可气势救不了命:孙可望请封秦王,金堡坚持「三百年无异姓王」,陈邦傅却矫诏让胡执恭先封了秦王,他弹劾二人「交通贩国」,朝廷不能问。己丑年正月南韶陷落,皇帝要西逃,他力争不可,皇帝不听。二月初四船泊梧州江边,廷臣联名弹劾五虎结党擅权,金堡下锦衣狱,杖八十,伤重到打碎磁碗出血才苏醒。

结尾:平湖的一个和尚

瞿式耜想留他掌书记,他答得硬气:「朝廷罪人,安可私佐相公?」孔有德破桂林后,他削发为僧,后返浙江,死在平湖。邵廷采在论里留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尾巴:金堡做和尚后写过《圣政诗》和《平南王年谱》,以遗民身份称颂清朝平南王尚可喜的功德,士林为此非议他——作者起初不信,问了乡中长老,都说确有其事。一个至死不肯向权幸低头的言官,最后却用文字向胜利者低头,这究竟是看破了,还是心死了?邵廷采没有下结论,只说「堡之才气,自不可及哉」——赞叹里含着一声叹气。金堡的故事,就是一个直人在一个烂透了的时代里,把话说尽、把眼看清,却既救不了国、也保不了自己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