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纪事 · 卷七 · 第 2 篇
邓凯 · 卷七 · 西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殆知阁中华古籍库《西南纪事》(清·邵廷采撰,公版) | 原文字数约 3141
译白话译文
邓凯
邓凯,江西吉安人。他的祖先从河南新野迁来。他自己说家族虽微贱,却世代受国家恩典;性情粗直憨厚(粗戆),读书懂得忠孝节义。大学士杨廷麟等在赣州倡议起兵,邓凯跟从他们。等到兵败,督师万元吉、吏部龚棻把遗孤托付给邓凯,邓凯因此隐忍不死。顺治四年丁亥(1647年)冬,抵达攸县(今湖南攸县),得知父亲在去年三月被掳掠杀害,便率领部众为父报仇,九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久了以后兵众散尽,他潜藏在吴楚交界的山中。当时两广已经陷落,桂王(永历帝)进入安笼(今贵州安龙)。清朝画影图形悬赏捉拿邓凯很急。邓凯仰天道:「能见我君王一面,死也瞑目。」于是冒险向西走。丙申年(1656年)十一月进入武冈州,被孙可望阻拦,隐居在永宝山。
戊戌年(1658年)二月,才到达滇都(昆明),入宫觐见,皇上命他守大明门。四月,清军攻破贵州。十一月七日,桂王命内臣李崇贵召邓凯,入内晓谕道:「你老成忠义,可以护佑东宫(太子),望你从滇都出发,每逢过山涧、遇险处,必定下马搀扶太子。」
第二年己亥(1659年)正月初四,桂王进入永昌府(今云南保山),停留四十天;正月十五(望日)又从永昌出发。十八日到腾越府(今云南腾冲)。二十日从腾越出发,扈从的靳统武所部都是孙可望的旧兵。二十四日将要扎营,还没做饭,扬武营的人跑来报告说各营都散了,追兵很急。马吉翔、李国泰催皇上立即动身;夜里迷了路,左右随从跑散,等到天亮发现还在原处。贵人、宫女和文武官员的行囊财物全被掠走,唯独李国泰、马吉翔的辎重完好无损。早晨又遇上孙崇雅的乱兵,落在后面的又遭杀害。又过一天,靳统武从小路丢下皇上跑了。二十八日,桂王进入铜壁关(在中缅边境),这里已是缅甸境内。缅人来约定:去掉弓刀,不要惊扰百姓。众人不肯,马吉翔传下旨意,于是放下兵器。沐天波想奉太子进茶山(在今云南西双版纳一带),王后不许。
二月初一到河边,缅人很诡诈,用四条船来迎接,却让一半人从陆路出发。马吉翔等不顾王太后和东宫太子,急忙开船。太后发怒,桂王说:「老母亲尚且顾不上,这有什么奇怪的?」拖延很久,十八日才到井梗(缅甸地名,亦作井亘)。缅人拦住不让前进。二十一日,报告清兵四路来迎,皇上下敕阻止。商议谁可前往交涉,众人互相推诿。邓凯奋然道:「主忧臣辱,一死何辞!」行人(使者)任国玺愿意同往,马吉翔怕他们揭发自己的罪恶,对缅人说:「这两个人没有家小在这里,去了就不回来了。」恰逢报告各营已退,才作罢。
缅人拿敕书与明神宗时的敕宝(印玺)相验,发现尺寸有差,不信;沐天波拿出黔国公印一比,才信了。沐天波想取道户腊逃往孟养(今缅甸北部),马吉翔极力阻止。而先走陆路的那批人,因为先前白文选的兵到达亚哇城(阿瓦,缅甸都城),肆意杀掠、吃饱了才走;缅王于是愤怒道:「这不是避乱来的,是图谋我国,要做内应外攻的兵啊!」发动各蛮族包围他们,死伤很多,有的逃进各村。晋王(李定国)的总兵潘世荣投降缅甸,通政朱蕴、金翔山、中军姜承德各自上吊而死。
四月,蛮漠报告有兵来迎驾,姓祁名三升,凶不可当,派锦衣卫丁调鼎、考功司杨生芳前往联络。马吉翔假借敕书对缅军守关官员说:「朕已航海去福建,凡有官军来,都斩了回报。」五月初五从井梗出发,初七到阿瓦城,初八到者梗(阿瓦附近)。奉皇上居住竹城,草房十间,军官各自搭竹屋。缅甸妇女每天像集市一样贸易,人人都以为太平了,抛开礼节而嬉戏。达官贵人赤脚、穿短衣,席地谈笑。缅甸官员盯着看了很久,说:「天朝大臣,举止如此,天下哪有不失的道理?」
八月,各蛮族朝见缅王,沐国公(沐天波)过河,缅人令他赤脚以臣礼相见。他回来后哭道:「我为了皇上而受屈。」任国玺及礼部杨在各疏弹劾,奏疏留中(留在宫中不批复)。桂王脚病痛得呼叫,诸臣却酣歌自若。蒲缨住在西华门,大开赌场,昼夜呼卢(掷骰声)。桂王亲自与杨太监争赌账不清,拳打起来,把衣帽都打碎了。九月十九日,缅人进献稻谷,马吉翔宰割分配,却私分给自己的亲戚。邓凯不平道:「老贼(指马吉翔)生死还不知道,死后厚藏积蓄,有谁能享受?」马吉翔走上前要推邓凯,自己失足跌倒,几乎摔死。邓凯沥血上表,追述父亲殉难的经过,朝廷诰赠四代、荫子入卫(授官)。
九月,晋王(李定国)有奏疏迎驾,内有三十多封,不知是否曾呈皇上御览;如今与缅王约定在何处递交。诸臣在里面只图安乐,全无谋划,诸如怎样脱险的话。久了没有回音,听说晋王又拔营离去。有个叫潘璜的,年轻而阴险,懂缅甸话,刺探缅甸消息,又用诬陷攀附(原文此处文字讹脱,难详)牢笼文武官员,求官的人都称他门生。湖广道御史邬昌琦从蛮漠来投马吉翔,上奏说自己「忠贞,如今行囊萧条」,赐金二两,升河南道、掌六科事;任国玺想转任江西道,也称门生。邓凯讥讽他,他答道:「我不是为了做官,身在台中(御史台)可以弹劾马吉翔。」乌撒知府王祖望是晋王藩下的人,颇懂医术,中宫(皇后)生病用药稍愈,马吉翔怕他凶暴,答应给他礼部主客司的官职。
起初,司礼监李国泰以倔强著称,马吉翔有过错他就举拳殴打;马吉翔对人说:「他用拳头,我只用一勾引开他。」玩双陆(棋戏)时故意输钱,又向李国泰借银、按月加倍付息,李国泰从此与他欢好无间,成了心腹朋友。马吉翔、李国泰联名上奏说外面有大臣三天没生火做饭,皇上发怒,掷下「皇帝之宝」(御玺),命掌库太监李国用把它砸碎分发;国用叩头道:「臣万死不敢碎此宝。」马吉翔、李国泰竟自己把金印錾碎、分散给挨饿的大臣。轮到邓凯,邓凯哭道:「凯对国家没有功劳,而且福薄,誓愿饿死,不接受。」邓士廉升任吏、兵二部尚书,恭敬阿附马吉翔,每事必先通报;其弟邓雄飞拟外放任都御史;马吉翔的女婿杨在(字守正常)虽向人怨恨马的作为,却也须请示关白,也被拟入阁办事。任国玺请给东宫开讲,有旨「秋凉举行」,过了一年多也不举行;又私下请马吉翔,马吉翔不理。任国玺进呈《宋末贤奸书》,马吉翔见了切齿痛恨;皇上看了整天,李国泰把东宫的典玺(太子印玺)抽走。李崇贵是益王的副承奉(王府属官),教东宫读书,对人说:「自古帝王,坏在我们手里;幼年侍读,只诱导他嬉戏,后来登大位,必不明正道。可叹啊!」这是针对李国泰而发。
辛丑年(1661年)二月二十八日,巩昌王秘密派缅甸百姓带奏疏来,说:「恐怕有害,不敢速进,以缅人把皇上送出去为上策。」皇上回玺书言辞恳切。过了五天,军队前进,距行在六十里,架起浮桥将渡,随后又退回去。行在内部有人暗中歃血为盟,商议杀掉马吉翔、李国泰,奉东宫夺路而出;事情败露,全被杀。四月,蒲缨向马吉翔索要他在滇都收受的贿赂银两:原来此前元江土官图谋总督敕印,打算把缅甸开为省份、预备行在奔幸,答应给八千金;当时马吉翔、李国泰同心就能成事,因马吉翔想独吞好处而拖延;蒲缨已代土官先付百金,马吉翔不认账,蒲缨便揭发此事,众人议决偿还一半。五月,马吉翔、李国泰请开讲,任国玺不同意;五天后传令礼部杨在侍东宫讲书、赐坐。本月二十三日,缅酋杀兄夺位,来要求祝贺。
七月初六,缅甸护守官派通事(翻译)来说:「我们劳苦三年,老皇帝和诸大臣拿什么报答我们?前年五月我的王子想害你们,我极力保全,王不能回应,诸臣也没人理会。」缅官含忿而去。十六日请主管大臣过河,大家都怕去。缅使来说:「此行没有别的事,我们的王子担心你们用心不专,请去饮『咒水』(立誓之水),之后可听任贸易出入,不然拿什么谋生?」十九日,马吉翔、李国泰率文武大小官员同去,侍从没有一个留下。邓凯因脚伤走路跛(蹇行),唯独免于此难;一个年老的内臣也免了。
他们去后,缅兵三千人包围行在,高喊:「你们这些大汉(大明人),可一起来决死,不出也是死!」众人犹豫拖延,很久才出来,一出来就被三十人捆一人,如同合围。桂王与中宫(皇后)将要上吊,邓凯进言:「君死固然应当,但太后年老,将依靠谁?弃社稷是不忠,舍弃母亲是不孝。」这才作罢。缅兵入宫争搜财帛,二位贵人、宫女及诸臣妻女多自缢,尸体像瓜果一样挂满树木。桂王及太后等二十二人被逼进一间小屋,从巳时到未时(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通事才引护守官来,高喊:「住手!住手!勿害皇帝及沐国公。」当时尸横遍地,缅人把桂王和沐国公移到一处,大小二百多人同住一楼,号哭之声数里外可闻。过了三天,有寺僧偷偷送饮食,才知道先前过河饮咒水的人已全部遇害。只有沐国公(沐天波)及王升、魏豹、王启隆各打死数人后才死;有个王室亲随的小孩子来安,年仅十三岁,骗抓住他的人说「我给你金磬,折开来取金」,趁机抽出小刀,刺杀数人而后死。
二十一日,缅甸仍修缮故宫,请桂王入居,进贡米、铜等物;二十五日又送来铺盖、银布,颇为丰厚,并说:「我王子实在没有这个心思,这是百姓怨恨你们军将在外杀掠所致。」桂王卧病,有医生来给男女看病,死的人很多。邓凯说:他经过陈通事家,问起走陆路的人的消息,那人说:「有妻儿家小的,走了二十天,再过四天全被杀;单身汉也只走了一个多月。那里有个小国,缅王多次侵夺、掳其国王;等天朝兵到,小国又反,跟陆路人谋划说『你们辅佐我,等大兵到一同举事』,陆路人进入那小国,如今又不知怎样了?」
十一月十八日,桂王召邓凯入宫,说:「太后病了,天意若不然,让太后骸骨能归故乡。」又说:「白文选功劳很多,我负了他,没封亲王;马宝也没封郡王。」又说:「滇黔百姓供给大军多年,如今不知成了什么样子?」看着邓凯流下泪来。十二月初三傍晚,有缅官来见请移驾,说:「你们的兵快到我国都城,我国发兵要从这里经过,恐惊扰。」话没说完,几十个蛮人把桂王连人带坐榻(杌)抬走,两宫悲哭震天;于是用三顶肩舆抬太后、王后、东宫,侍从来不及随行。走了五百里渡河登岸,昏夜中不知是哪支兵,二更到营,才知道是大清的兵。
第二天傍晚,邓凯匍匐在桂王帐后说:「请君王自己决断,让老臣也得个死所。」桂王说:「可是有太后在,况且洪承畴、吴三桂世代受我朝恩典,难道会毒害我母子吗?」初六清军拔营,又向阿瓦进发想攻缅甸,没有成功;初九带着「长发」(留发的永历君臣)回归云南,侍从都给马骑。桂王膳食都用金盆,进献新鲜衣服,内官、宫女、王亲妻妾都发给衣被。康熙壬寅年(1662年)三月十三日进入云南,膳食衣服更加丰盛。四月初四,清军要把邓凯拨给满洲镶黄旗章京朝家(为奴),邓凯告辞,桂王及东宫、太后、中宫都默然无言,他于是出去。本月二十五日(原文作「二十五月」),桂王遇害。邓凯在昆阳州(今云南晋宁)普照寺做了和尚,不知所终。
论曰:邓凯的书记载「缀衣、虎贲」(宫廷近臣、侍卫)之类的人,像犬马一样依恋他们的君主。古时圣王对待臣下无论大小都加敬重,大概就是为此。明朝灭亡后流落寄居蛮邦(缅甸),这是有生民以来未经历过的事。只是桂王过于慈柔寡断、见小忘大,以致众奸蒙蔽、阻贤任邪,三尺之童都知道会有今天。因此我作《也是录》,追记己亥(1659年)以后极细之事,让后世读古者想见其情景而悲悼。
原原文
邓凯
邓凯,江西吉安人。其先自河南新野。自言家族虽微受国世恩,性粗戆,读书知忠孝节。大学士杨廷麟等建议赣州,凯从之。及败,督师万元吉、吏部龚棻寄孤于凯。凯故不死。顺治四年丁亥冬,抵攸县,知其父以去年三月被掠受戮归,举旅为父复仇,九过家门不入。久之,兵散,潜匿吴楚山界。时,两广已破,桂王入安笼。大清绘形购凯甚急。凯仰天曰:得一面吾君,死亦瞑目,乃冒险西行。丙申十一月入武冈州,为孙可望所阻,隐于永宝山。
戊戌二月,始达滇都,陛见,命守大明门。四月,大清兵破贵州。十一月七日,桂王命内臣李崇贵召凯,入谕曰:尔老成忠义,可护东宫,望发滇都,每过涧逢险,必下马扶掖。明年己亥正月四日,王入永昌府,留四十日。又正且望发永昌。十八日,至腾越府。二十日,发腾越,扈驾靳统武所部皆可望旧兵,二十四日将下营,尚未炊,扬武营到,言各营俱散,追骑甚迫。马吉翔、李国泰趣王即行,夜迷道,散走左右,旋及明,仍在故所。贵人,宫女、文武资囊尽掠去,独国泰、吉翔辎重无恙。晨遇孙崇雅乱兵,在后者复被害。又明日,统武间道弃王去。二十八日,王入铜壁关。是为缅境。缅人来约,去弓刀,勿惊百姓。众不肯。吉翔传旨,遂释兵器。沐天波欲奉王子入茶山,后不可。二月朔,至河,缅人诡甚,以四舟来迎,令半从陆路发。吉翔等不顾王太后、东宫,遽开船。太后怒,王曰:老母且不顾及,此何怪行?延久。十八日,始至井梗。缅人止勿进。二十一日,报大清兵四路来请,敕阻之。议可去者,各推诿。凯奋然曰:主忧臣辱一死何辞?行人任国玺愿同往,吉翔恐宣其过恶,语缅人曰:二人无家口在,去不来矣。会报各营去乃止。缅人以敕书与神宗时敕宝差分寸,不信。出沐国公印,乃信。天波欲道户腊,走孟养。吉翔力阻。而先发陆路者,以前白文选兵抵亚哇城,肆杀掠,饟饱去。于是,缅王恚曰:此非避乱来,乃图吾国,为内应外攻兵耳。发诸蛮围之多,被其死伤。或逃各村者。晋王总兵潘世荣降缅。通政朱蕴、金翔山、中军姜承德各缢死。四月,蛮漠报有兵来迎驾,姓祁名三升,凶不可当,遣锦衣卫丁调鼎、考功司杨生芳往。吉翔矫敕与缅隘官曰:朕已航闽,凡有官军俱斩讫报。五月五日,发井梗。七日,至阿瓦城。八日,至者梗。奉王居竹城;草房十间,军官各架竹屋。缅妇日贸易如市。人人以为太平。舍礼貌而嬉。达官徒跣、短衣,席地笑语。缅官熟视曰:天朝大臣,行止如此,天下安有不失乎?八月,诸蛮朝缅,沐国公过河,令跣以臣礼见。归而泣日:吾为上屈,任国玺及礼部杨在各疏劾,留中。王病足苦号,诸臣酣歌自如。蒲缨居西华门,大开赌市,昼夜呼卢。王亲与杨太监争赌不明,拳殴至碎衣帽。九月十九日,缅进稻谷,吉翔宰分,私其戚。凯不平曰:老贼生死尚不知,死后厚藏,何人惠受?翔步将推凯,失跌几毙。沥血陈表,追言父死难状,诰赠四代荫子入卫。九月,晋王有奏迎驾。内有三十余疏,不知曾达上览否?今与缅王约,何地交递。诸臣在内,但图安乐,全无谋议,若何出险等语。久之,无声。闻又拔营去。有潘璜者,幼而倾险,能缅语,诇缅消息,以诬上翔女以女翔(?),牢笼文武。求职者俱称门生。湖广道御史邬昌琦,自蛮漠来翔,奏曰:昌琦忠贞,此日行囊萧条,赐金二两,升河南道,掌六科事。任国玺欲转江西道,亦称门生。凯讥之,答曰:吾非为官,居台中可劾吉翔。乌撒知府王祖望,晋藩下人,颇知医。一日,中宫病,用药稍愈。翔畏其凶暴,以礼部主客司许之。初,司礼李国泰称倔强,翔有过,辄举拳前殴。翔谓人渠用拳,我止用一勾诱之。双陆诡以钱输,又向泰贷银,月倍息。泰自是欢言无间,遂为腹心友矣。翔、泰合奏:外有大臣,三日不举火者,王怒,掷皇帝之宝,命掌库太监李国用碎之。国用叩头曰:臣万死不敢碎此宝。翔、泰錾碎,散给。次及凯。凯泣曰:凯无劳于国,且福薄,誓饥而死,不受。邓士廉升吏、兵二都尚书,敬阿翔,每事必先通翔。弟雄飞,拟出外任都御史,翔婿杨在守正常,向人恨翔所为,然事亦须关白,亦拟入阁办事。任国玺请东宫开讲,有旨:秋凉举行。岁余不举。又私启翔,翔不应。国玺进宋末贤奸书,翔见之,切齿。上览之竟日,国泰抽去东宫典玺。李崇贵,益王副承奉也。教东宫读。谓人曰:自古帝王,坏在吾辈,幼侍读书,止诱之作戏,后登大位,必不明正道。可叹哉!盖为国泰发也。辛丑二月二十八日,巩昌王密遣缅民赉奏云:恐有害,不敢速进,期缅人送出为上策。王答玺书甚切。越五日,师进,距行在六十里,作浮桥,将渡。已复退,内有潜歃血议杀翔、泰二人,奉东宫夺路出者;觉,俱见杀。四月,蒲缨索翔滇都通贿银两。以前元江土官图总督敕印,开缅甸为省,备行在奔幸,听许八千。时,翔、泰同心则事成矣。因翔欲独肥,故迁延;然缨已代土官输百金,翔不应,遂发其事。众议偿半。五月,翔、泰请开讲,任国玺不可,后五日,传礼部杨在侍东宫讲书,赐坐。是月二十三日,缅酋杀兄夺位,来求贺。七月六日,缅护守官使通事来言,劳苦三载,老皇帝及诸大臣何以答我?前年五月,我王子欲害汝,我力保之,王不能应,诸臣亦无与者。缅官含忿去。十六日,请当事大臣过河,俱惮往。缅使来曰:此行无他故,我王子虑汝众人立心勿恒,邀饮咒水,可听贸易出入,不然何以谋日用。十九日,翔泰勒文武大小并去,侍从无留者。凯以伤足蹇行,独免。一内臣老,亦免。既去,缅兵三千人遂围行在。呼曰:若等大汉,可共来决死,不出亦死,众犹豫延,久乃出,出则三十人縳一人,如合围。王与中宫将投缳,凯进曰:君死固当,太后髦,将畴依?弃社稷不忠,舍母不孝,乃止。缅兵入宫,争搜财帛,二贵人、宫女、诸臣妻女,多自缢,累若瓜果系木。王及太后等二十二人,逼斗室,始巳历未,通事引护守官至。呼曰:止!止!勿害皇帝及沐国公。时,尸横遍地,缅人移王沐国公所,小大二百余人,并居一楼,号哭之声,闻于数里。凡三日,有寺僧私送饮食,乃知前过河饮咒水者,已俱遇害。惟沐国公及王升、魏豹、王启隆各伤数人死,有王亲小子来安,年十三,绐擒者曰:我授若金磬,折作取金,抽小刀,抵杀人而后死。二十一日,缅仍修故宫,请王入居,贡米铜物。二十五日,又进铺盖、银布颇厚。乃曰:我王子实无此心,此吾民怨汝军将在外杀掠,故为此也。王卧疾,有医来,治男女病,死者甚多。凯又曰:凯过陈通事家,问陆路人消息,彼曰:有妻小者,止二十日路上,越四日,俱被杀。其寡汉,止月余路上;彼地有一小国,缅王数侵夺之,掳其王,比天朝兵至,小国又反,与陆路人谋曰:若辅我,俟大兵到,同举事,陆路人入其国,今又不知何如?十一月十八日,王召凯入宫曰:太后病矣,天意若不然,使太后骸骨归故里。又曰:文选劳绩多,我负之,未封亲王;马宝未封郡王。又言:滇黔百姓,供给大军有年,今不知作何状?顾凯流涕。十二月三日晡,时有缅官来见,请移驾。曰:汝兵将近我城,我国发兵,当由此过,恐惊扰。言未毕,数十蛮人将王连杌舁去,两宫悲哭震天,遂以肩舆三,舁太后、王后、东宫,侍从俱不及随行。五百里渡河登岸,昏夜不识何兵。二更至营,始知为大清兵也。明日薄暮,凯匍匐王帐后曰:君幸自决,使老臣得死所。王曰:然有太后在,且洪承畴、吴三桂世受我朝恩,岂毒及我母子乎?六日,拔老营,复向阿瓦,欲攻缅,不果。九日,长发归滇,侍从俱与马。王膳皆金盆,进鲜服。内官、宫女、王亲妻妾,均给衣被。康熙壬寅三月十三日,人滇,进膳服有加。四月四日,大清军牵凯发满洲镶黄旗章京朝家,凯辞,王及东宫、太后、中宫俱默然遂出。是月二十五月,王遇害。凯为僧昆阳州普照寺,不知所终。
论曰:邓凯书称缀衣虎贲之属,依依犬马之恋其主。古者,圣王遇臣下,小大莫不加敬。盖为此也。明亡流寄蛮甸,生民以来所未经。但桂王过慈寡断,见小忘大,以致诸奸蒙蔽,阻贤任邪,三尺之童,知有今日。因作也是录,追录己亥以后细甚事,备后之览古者,想见而悲悼焉。
讲故事讲解
邓凯:九过家门不入的人,和咒水之难的最后目击者
这个人是谁
邓凯,江西吉安人,祖上从河南新野迁来。他自称家族虽微、世代受国恩,性情「粗戆」——粗直憨厚,读书只记住了忠孝节义四个字。大学士杨廷麟在赣州倡议起兵,他跟着去了;兵败时,督师万元吉、吏部龚棻把遗孤托付给他,他就这么活了下来。顺治四年(1647年)冬他到攸县,才知道父亲去年三月被掳遇害,于是举兵为父报仇,「九过家门不入」。后来兵散,他藏在吴楚交界的山里。清朝画影图形悬赏捉他,他仰天说了一句:「得一面吾君,死亦瞑目。」——从此向西,一路走到缅甸。
从赣州到滇都:一个孤臣的万里路
他的路走了近十年。丙申年(1656年)十一月到武冈州,被孙可望拦住,只好隐居永宝山;戊戌年(1658年)二月才到昆明,见到了永历皇帝,被派守大明门。这年十一月七日,桂王派内臣李崇贵召他入宫,当面托付:「你老成忠义,可护东宫;出了滇都,每过山涧逢险,务必下马扶掖太子。」这句话,把他往后三年的命和太子绑在了一起。
逃亡路上:众生相
己亥年(1659年)正月,永历朝廷开始了一路向西的逃亡。这一段写得像一部公路片:永昌、腾越、铜壁关,扈驾的靳统武部全是孙可望旧兵;二十四日还没做饭,扬武营来报各营都散了、追骑甚迫;马吉翔、李国泰催着走,夜里迷路,天亮发现还在原地;贵人、宫女、文武的行囊被抢光,唯独马吉翔、李国泰的辎重丝毫无损。接着靳统武从小路抛下皇帝跑了,沐天波想奉太子进茶山,王后不许;缅人要求解除弓刀,众人不肯,马吉翔一句「传旨」就把兵器全缴了。
过河那天,缅人用四条船来迎,却让一半人走陆路。马吉翔不顾太后和太子,径自开船;太后怒,桂王竟说:「老母且不顾及,此何怪行?」这句话里的悲凉,比任何控诉都重。到井梗后商议谁去跟缅方交涉,人人推诿,只有邓凯站出来:「主忧臣辱,一死何辞!」——行人任国玺愿意同去,马吉翔怕他揭发自己,对缅人胡说「这两人没家小,去了就不回来了」。
咒水之难:三十人缚一人
到者梗后,永历君臣住竹城草房,缅妇每日贸易如市,众人竟以为太平了,达官赤脚短衣、席地笑语。缅甸官员冷眼看着,丢下一句:「天朝大臣,行止如此,天下安有不失乎?」——这是全篇最锋利的一记耳光。
辛丑年(1661年)七月十九日,缅方以「饮咒水立誓」为名,请当事大臣过河。马吉翔、李国泰带着文武大小官员全体赴约,侍从一个不留;只有脚伤跛行的邓凯和一个老内臣免了。他们一走,三千缅兵就围住行在,高喊「不出亦死」。众人犹豫很久才出来,出来即「三十人缚一人」,如同合围。桂王与皇后要上吊,邓凯跪进:「君死固当,太后髦,将畴依?弃社稷不忠,舍母不孝。」——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一句话:他自己随时可以死,但他不许皇帝只顾自己死。
缅兵入宫搜刮,贵人、宫女、诸臣妻女多自缢,尸体「累若瓜果系木」,从巳时到未时,通事才来喊「勿害皇帝及沐国公」。三百多人被关进一楼,号哭声数里可闻。三天后才知道:过河饮咒水的,早已全部遇害。沐天波打出袖中流星锤击杀十余人而死;十三岁的王室小孩来安,骗敌人「我给你金磬」,抽刀刺杀数人后才死。这些细节,是邵廷采从邓凯的《也是录》里一笔一笔抄下来的。
最后的日子:金盆、鲜服与沉默
此后桂王被清军接走。十二月三日傍晚,缅官说「你们的兵快到了,我国发兵要由此经过」,几十个蛮人就把皇帝连坐榻抬走,太后、皇后、太子用三顶肩舆抬着,侍从来不及跟上;走了五百里,昏夜中不知是哪支兵,二更到营才知道是大清兵。邓凯匍匐在帐后请皇帝「自决」,桂王却说:「有太后在,而且洪承畴、吴三桂世受我朝恩,岂毒及我母子乎?」——他还信着那套"世受国恩"。
回到昆明后,清军给桂王用金盆进食、进鲜服,内官宫女都发衣被,待遇反而好了。康熙元年(1662年)四月四日,清军要把邓凯拨给满洲镶黄旗章京为奴;他来向皇帝辞别,「王及东宫、太后、中宫俱默然遂出」——四个人的沉默,是这篇最沉的一幕。二十五日,永历帝遇害。邓凯在昆阳州普照寺做了和尚,不知所终。
本篇的重点
邵廷采在论里说:邓凯写的「缀衣虎贲之属,依依犬马之恋其主」,古时圣王待臣下小大皆敬,就是为此。但这篇文章真正的主角其实有两个:一个是至死不肯离开的邓凯,另一个是「过慈寡断、见小忘大」的桂王——马吉翔专权、任国玺被架空、东宫开讲拖了一年多、咒水之难前人人自保,他都看在眼里,却一步也改不了。邓凯用笔记本记下这些极细的事,不是为了评判,而是「备后之览古者,想见而悲悼焉」。读这篇,记住的不会是年号,而是那个跛着脚、独自留在住所外的老臣,和那句「舍母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