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三 · 第 3 篇
路振飞 · 卷三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432
译白话译文
路振飞(白话)
路振飞,字见白,直隶曲周人,天启五年(1625年)进士。崇祯年间,任福建按察使,升佥都御史,巡抚淮扬。唐王(朱聿键)还在凤阳高墙(宗室监狱)中时,路振飞前去探视,对他的神采器识感到惊异,与他深深结交,拿出私钱周济他,因此从知府张以谨以下,都对唐王加以优待,官吏不敢侵辱他。福王即位后,朝廷内外人心浮动,镇将刘泽清、高杰想把家属寄居江南,左都御史刘宗周弹劾他们,并牵连到路振飞。后来查明路振飞公正清廉,刘宗周后悔说:“弹劾两镇(刘泽清、高杰)而过于责备淮抚(路振飞),是我激励过火了。”乙酉年(1645年)五月,南京陷落,路振飞向东逃走,与他同乡的诸生韩雄都等人在太湖聚兵,不投降。
唐王感念旧恩,派吴江诸生拿着敕书去访求他,敕书说:“麦饭豆粥(贫贱时的粗食),想念已久,想要报答。”路振飞到了之后,拜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路振飞持论有主见,不肯阿附皇帝。皇帝想任用王朝升为总督、彭遇飊为佥都御史,路振飞讥讽说(用人)必须按照资格,怎能得到非常之人,恐怕不是宽宏有大量的表现。”路振飞坚持说:“臣等与这两人没有私怨。彭遇飊投降过贼(李自成),向马士英乞怜,任浙江巡抚时搜刮激变。王朝升在太湖,拥戴剑州知州朱盛征,开始称通城王,继而称皇帝,卖官夺女,百姓容不下他,所以逃到这里。如果重用这两个人,岂不有伤新政?”皇帝最终听从了他的谏言。
清兵到延平,王骑马奔逃,路振飞追赶护驾没有追上,在邵武的山寺中自缢而死。
原原文
路振飞,字见白,直隶曲周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中,官福建按察使,晋佥都御史,巡抚淮扬,唐王在凤阳高墙,振飞入见,奇其神宇器识,深相结好,奉私钱周之,由是知府张以谨以下,视遇有加,吏不侵辱。福王立,中外汹汹,镇将刘泽清、高杰,欲寄家属于江南,左都御史刘宗周劾之,并及振飞。已,廉知振飞公清,寻悔曰:「参两镇过责淮抚,是余激也。」乙酉五月,南都败,振飞东走,及其乡诸生韩雄都等聚兵大湖,不降。
唐王思旧恩,使吴江诸生持敕书访之,敕曰:「麦饭豆粥,念久欲报。」既至,拜文渊阁大学士,入直。振飞持论有执,不肯阿上。上欲用王朝升为总督,彭遇颽佥都御史,振飞鼓诮必循资格,岂得非常之人,恐非休休雅量。」振飞执言:「臣等无私隙,遇颽降贼,乞怜马士英,为浙抚搜括激变。朝升在太湖,奉剑州知州朱盛征,始称通城王,继称皇帝,卖官夺女,百姓不容,故尔逃来。若大用此二人,无乃伤新政乎?」卒从其谏。
大清兵至延平,王乘马奔,振飞追扈不及,缢邵武山寺。
讲故事讲解
路振飞:高墙里认出天子的人
这个人是谁
路振飞,字见白,直隶曲周人,天启五年(1625年)进士。崇祯年间任福建按察使,升佥都御史,巡抚淮扬。他一生最关键的一件事,发生在别人还看不出任何迹象的时候——唐王朱聿键还关在凤阳高墙里的时候,他去看望了这位罪宗。
他经历了什么
崇祯九年(1636年),唐王聿键因为擅自北上勤王,被废为庶人,安置在凤阳高墙——那是明朝关押罪宗的监狱,守陵宦官索贿不成,用墩锁折磨他,他病得几乎死去,靠妃子曾氏割股煮食才活下来。就在这时,路振飞前去探视,一见之下,对唐王的"神采器识"感到惊异,与他深深结交,还拿出私钱周济他。因为路振飞带头,从知府张以谨以下,都对唐王加以优待,官吏再不敢侵辱他。
这段旧恩,卷一写唐王在高墙中的遭遇时已经埋下伏笔;卷三这一篇,是从路振飞的角度把这件事补完整。一个巡抚级别的封疆大吏,肯为一个已被废黜、前途未卜的囚徒冒险,这在当时是极罕见的。更难得的是,这件事发生在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唐王还有未来的年月里。
福王即位后,朝廷内外人心浮动。镇将刘泽清、高杰想把家属寄居江南,左都御史刘宗周弹劾他们,并牵连到路振飞。后来查明路振飞公正清廉,刘宗周后悔说:"弹劾两镇而过于责备淮抚(路振飞),是我激励过火了。"乙酉年(1645年)五月南京陷落,路振飞向东逃走,与他同乡的诸生韩雄都等人在太湖聚兵,不肯投降。
关键的几幕
唐王感念旧恩,派吴江诸生拿着敕书去访求他。敕书里用了一个极动人的典故:"麦饭豆粥,想念已久,想要报答。"麦饭豆粥是东汉光武帝刘秀落难时的故事——他逃到饶阳,随从都饿坏了,冯异端来豆粥;后来在南宫遇大风,冯异又端来麦饭。唐王用这个典故,是在说:当年你在我最困厄时接济我,就像冯异之于光武帝,我始终记着,一定要报答。
路振飞到了福州,拜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可他并不因为自己是皇帝的恩人就阿谀逢迎。皇帝想任用王朝升为总督、彭遇飊为佥都御史,路振飞讥讽说:用人"必须按照资格,怎能得到非常之人,恐怕不是宽宏有大量的表现"。他坚持说:"臣等与这两人没有私怨。彭遇飊投降过贼(李自成),向马士英乞怜,任浙江巡抚时搜刮激变。王朝升在太湖,拥戴剑州知州朱盛征,先称通城王,继而称皇帝,卖官夺女,百姓容不下他,所以逃到这里。如果重用这两个人,岂不有伤新政?"皇帝最终听从了他的谏言。
这一幕很能说明路振飞的为人:他不是靠旧恩吃饭的佞臣,而是敢当面顶撞皇帝的直言大臣。当年在高墙里,他看见的是唐王的"神采器识";如今在朝堂上,他看见的是新政的隐患。他的眼光前后一致。
最后的结局
清兵打到延平,隆武帝骑马奔逃。路振飞追赶护驾,没有追上。他逃到邵武的山寺中,自缢而死。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只有六百多字,却是理解隆武朝的一把钥匙。
第一,它补完了卷一最重要的伏笔。唐王在高墙中几乎病死,是曾氏割股和路振飞探视让他活了下来、也让他保持了尊严。没有路振飞,就没有后来的隆武帝。作者把这件事分在两卷里写,正是要读者记住:一个政权的兴起,常常始于某个微不足道的善举。
第二,"麦饭豆粥"这个典故是全篇的灵魂。它把君臣关系写成了患难之交——不是冷冰冰的君臣名分,而是"你给过我一碗粥,我记了你一辈子"。隆武帝知恩图报的性格,在这一笔里显露无遗。
第三,路振飞的结局与黄道周、蒋德璟形成一组对照:黄道周绝食于南京,蒋德璟绝食于泉州,路振飞自缢于邵武山寺。三个辅臣,三种死法,却都是同一个选择——不降。而他们追随的那位皇帝,就是当年高墙里那个几乎死掉的人。读懂这一层,才算读懂了卷三为什么把这几个人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