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六 · 第 1 篇
郑遵谦 · 卷六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961
译白话译文
郑遵谦(白话)
郑遵谦,字履公,余姚临山卫人。父亲郑之尹,进士,曾任山西提学佥事,迁家会稽。郑遵谦年少时为诸生,任侠使气,斗鸡击剑,不被循规蹈矩的士人所礼遇。当初与东阳许都交好,许都怀有异心,郑遵谦就与他绝交。自从南都多事以来,郑遵谦暗中豢养壮士,买好马,意图莫测。宦官屈尚忠逃到越地,郑遵谦把他鞭打杀死,说:"我听刘先生说,凡是逃官,都可以杀。"郡人都认为他有义气。
杭州失守,郑遵谦决意起兵,郑之尹屡次禁止,他不听从。乙酉年(1645年)闰六月辛卯日,他集结郡中少年刘翼明等,在合众水神庙聚会,把国难告诉众人,众人都哭了。恰逢会稽县令彭万里接受新朝任命归来,招摇过市,众人大怒,在清风里杀了他。
于是攻打郡署,抓获代理郡守的通判张愫,传首示众。当天传檄调守道于颖,用五百人向西扼守钱江。次日清晨,郑遵谦身着戎服坐在新司堂,把缙绅全部召来计议军事。
自吏部尚书商周祚以下,都穿皂衣从角门进入,郑遵谦站着讲述举兵赴难的情形,大家都惶恐地伏在地上,不敢正视。士民环围辕门呼喊:"郑将军今日为国,诸公腼颜受着大禄,有持二心的,就用剑斩了他。"这一天举行祃旗祭旗之礼。余姚孙熊(孙嘉绩)的使者已经到了,于是阻断江流,声震杭州。
鲁王任命郑遵谦为义兴将军,合并技勇之士出驻小亹。朝廷商议把方国安、王之仁等编为正兵,郑遵谦、孙嘉绩等编为义兵。义兵是新招募的,多是市井农贾小民,没有经过训练。正兵常欺凌义兵,吃正饷,在江边嬉游;义兵则吃义饷,多向富人摊派,常常缺粮。客将陈梧、高鹤鸣等劫掠越城、余姚,一年之间,公私财力都用尽,百姓愁困。
八月二十五日,义兵渡江,郑遵谦作战很出力。副将郑维翰抵达太平门,被炮打死。九月,与督师熊汝霖、武宁伯王之仁,约定会师龙王堂。
清晨,大风大雨,被潮水所阻,郑遵谦迟到,王之仁等独自进攻,大有斩获。十四日,陈潜夫、张名振在观音堂战败。郑遵谦也失利,夜里回到小亹。冬季,鲁王在西兴犒军,因郑遵谦首先起兵,特封义兴伯。丙戌年(1646年)三月初一,杭州开堰放舟,郑遵谦随王之仁迎击,缴获铁甲八百件与军用物资。五月,官军在江上溃败,郑遵谦带着家属渡海,随鲁王到舟山。
清兵进入绍兴,郑之尹死难。鲁王南驻中左所(厦门),诸臣家住琅琦,晋升郑遵谦为义兴侯。郑彩专政,因为同姓,把郑遵谦当弟弟看待,让他率领陆军驻扎牛田。
闽中郑氏以商舶致富,郑遵谦强行夺取两艘商船,由此交恶。到郑彩杀害大学士熊汝霖,郑遵谦的怨恨流露在言语神色上,郑彩故意鞭打部将吴辉,让他带着伤到郑遵谦处求取书信,去投靠郑鸿逵,郑遵谦相信了。经过吴辉的船时,被擒住,吴辉的伏兵没有出来。郑遵谦呼喊:"你是郑彩的厮养(奴仆),杀我难道出自你的本意,还惭愧地躲避吗?"吴辉出来,郑遵谦只求取一只鸡、一盂黍,祭奠熊汝霖,然后跳海而死。
他的妾金四姐,原是歌妓,曾因杀死婢女被关进监狱,郑遵谦花千金救她出狱。郑遵谦死后,四姐束草扎成郑彩的像,每次供饭,就斩草人痛哭,一起沉入海中。军中仰慕她的义气,称她金夫人。当初与郑遵谦一同起兵的,还有刘穆。
原原文
郑遵谦,字履公,余姚临山卫人。父之尹,进士,官山西提学佥事,徙家会稽。遵廉少为诸生,任侠,斗鸡击剑,不为绳墨之士所礼。始与东阳许都交好,都蓄异意,遂与绝。自南都多故,遵谦阴养健儿,市好马,意指莫测。奄人屈尚忠逃至越,遵谦笞杀之,曰:「吾闻诸刘先生,凡系逃官,皆可杀也。」郡人义之。
杭州失守,遵谦决意起兵,之尹屡禁之,不可。乙酉闰六月辛卯,结郡中少年刘翼明等,合众水神庙,告以国难,众皆哭。遇会稽令彭万里受新命归,招摇过市,众怒,杀之清风里。
遂攻郡署,获署守通判张愫传首。即日檄守道于颖,以五百人西扼钱江。诘明,遵谦戎服坐新司堂,悉召缙绅入计事。
自吏部尚书商周祚以下,皂衣由角门入,遵谦立语举兵赴难状,咸悸伏,莫敢正视。士民环辕门呼曰:「郑将军今为国,诸公腼受大禄,有贰议者,剑斩之。」是日祃旗。余姚孙熊之使者已至,遂断江流,声震杭州。
鲁王拜遵谦义兴将军,合技勇出屯小亹。朝议分方国安、王之仁等为正兵,遵谦、孙熊等为义兵。义兵新募,多市井农贾小民,不素练。正兵常陵义兵,食正饷,饷嬉江头;义兵则食义饷,率告输富人,常乏食。客将陈梧、高鹤呜等寇钞越城、余姚,一年之间,公私交尽,百姓愁困。
八月廿五日,义兵渡江,遵谦战甚力。副将郑维翰抵太平门,被炮死。九月,及督师汝霖,武宁伯之仁,期会龙王堂。
旦,大风雨,阻潮,遵谦后期,之仁等独进,大有斩获。十四日,陈潜夫、张名振败于观音堂。遵谦亦失利,夜归小亹。冬,鲁王劳军西兴,以遵谦首义,特封义兴伯。丙戌三月朔,杭州开堰放舟,遵谦从之仁迎击,获铁甲八百与军资。五月,师溃于江,遵谦将家属浮海,从鲁王至舟山。
大清兵入绍兴,之尹死之。鲁王南次中左,诸臣家瑯琦,晋遵谦义兴侯。郑彩专政,以同姓弟畜遵谦,使领陆兵牛田。
闽郑氏以商舶富,遵谦强取二舶,由此交恶。及彩杀大学士汝霖,遵谦恚形言色,彩故扑部将吴辉,使扶伤就遵谦求书,投郑鸿逵,遵谦信之。过辉船,被擒,辉伏不出。遵谦呼曰:「汝郑彩厮养,杀我岂出汝意,而惭相避乎?」辉出,就求只鸡盂黍,奠汝霖,跳海死。
其妾金四姐,故倡也,以杀婢下狱,遵谦破千金出之。遵谦死,四姐束藁象彩,每餽,斩藁哭,并沈海中。军中慕其义,称金夫人。始与遵谦同起者,有刘穆。
讲故事讲解
郑遵谦:第一个在浙东举旗的人
这个人是谁
郑遵谦,字履公,余姚临山卫人。父亲郑之尹是进士,做过山西提学佥事,后来迁家会稽。郑遵谦年轻时是生员,任侠使气,斗鸡击剑,不被规矩士人看得起。他原同东阳许都交好,后来发现许都怀有异心,就断绝了来往。南都多事之后,他暗中养壮士、买好马,意图难测。宦官屈尚忠逃到越地,他鞭打杀死,说:“我听刘先生说,凡是逃官,都可以杀。”郡人觉得他有义气。
他怎样起兵
杭州失守后,郑遵谦决意起兵,父亲屡次禁止,他不听。乙酉年(1645年)闰六月辛卯日,他集结郡中少年刘翼明等,在合众水神庙聚会,把国难告诉众人,大家都哭了。正巧会稽县令彭万里接受清朝任命归来,招摇过市,众人一怒之下在清风里把他杀了。
接着他攻打郡署,抓获代理郡守的通判张愫,传首示众;当天传檄调守道于颖,派五百人向西扼守钱塘江。第二天清晨,他身着戎服坐在新司堂,把缙绅全部召来议事。自吏部尚书商周祚以下,都穿皂衣从角门进入,郑遵谦站着讲起兵赴难的缘由,众人惶恐伏地,不敢正视。士民围着辕门高喊:“郑将军今天为国,诸公厚着脸皮领着厚禄,敢有异心的,就用剑斩了!”这一天举行祃旗祭旗礼。余姚孙嘉绩的使者已到,于是阻断江流,声震杭州。
鲁王任命他为义兴将军。朝廷把方国安、王之仁等编为正兵,郑遵谦、孙嘉绩等编为义兵。义兵新募,多是市井小贩、农民商人,没经过训练;正兵常欺凌义兵,吃正饷,在江边游玩;义兵吃义饷,靠向富人摊派,常常缺粮。这种不公平,是浙东抗清失败的重要原因。
他的结局
八月二十五日义兵渡江,他作战很出力;副将郑维翰攻到太平门,被炮打死。九月,他同熊汝霖、王之仁约在龙王堂会师,因大风雨阻潮迟到,王之仁等独进获胜。十四日陈潜夫、张名振败于观音堂,他也失利,夜归小亹。冬天鲁王在西兴犒军,因他首义,特封义兴伯。丙戌年(1646年)三月初一杭州开堰放船,他随王之仁迎击,缴获铁甲八百件。五月江上溃败,他带家属渡海,随鲁王到舟山。
清兵入绍兴,父亲郑之尹死难。鲁王南驻厦门,他晋封义兴侯。郑彩专政,因同姓把他当弟弟看待,让他率陆军驻牛田。闽中郑氏靠商船致富,郑遵谦强行夺取两艘,两家交恶。后来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郑遵谦怨恨形于颜色。郑彩设计陷害:他故意鞭打部将吴辉,让吴辉带伤到郑遵谦处求书信,假称要投郑鸿逵,郑遵谦信了。吴辉来时,郑遵谦上他的船,被擒;吴辉躲着不出来。郑遵谦喊:“你是郑彩的奴仆,杀我难道是你的主意,还惭愧躲着吗?”吴辉出来,他只求一只鸡、一盂黍,祭奠熊汝霖,然后跳海死。他的妾金四姐本是歌妓,因杀婢下狱,郑遵谦花千金救她;他死后,四姐扎草人象征郑彩,每次上供就砍草人痛哭,然后把供品一起沉入海里。军中敬慕她,称她金夫人。
这一篇讲什么
郑遵谦是浙东抗清第一人——在他之前,没有人敢于公开举旗。他出身并不是正经的读书人,斗鸡击剑、任侠使气,但他的“侠”在国难时化成了“义”。作者写他,重点不在战功,而在他起事时的那一幕:水神庙聚会、众人痛哭、怒杀清使、戎服见缙绅。这是乱世里最激动人心的场面——一个人振臂一呼,一座城就跟着动了。
他的死同样令人难受:不是死于清军,而是死于自己阵营的内讧。郑彩杀熊汝霖、又设计杀他,靠的是一个“同姓弟弟”的信任。作者用这个结局告诉读者:南明的敌人不只在外面,更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