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事 · 卷七 · 第 1 篇
王翊 · 卷七 · 东南纪事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东南纪事》(清·邵廷采撰,邵武徐榦校刊本) | 原文字数约 2562
译白话译文
王翊
王翊,字元勋,浙江余姚人。为人朴实稳重,年龄已四十,县里还没有人知道他。丙戌(1646年),浙河一带的军队溃败,王翊看到县里孙熊等起义的人都没有成功,心中感慨激愤。
他独自在舜江岸边边走边自言自语,借此私下寻访志士。家中贫穷,靠教书讲授经书为生,把所得的馆谷(塾师的酬劳),估量着分给他人,人们感佩他的义气,他却不去做轻浮任侠的事。丁亥(1647年),他集结十八名壮士,在四明山的下管起兵,尊奉鲁王(鲁监国,1645年)的年号。十天之内,招到一千多人,于是沿着海岸向东劫掠粮饷,派说客到舟山,劝说黄斌卿一同攻打宁波。浃波的生员华夏,用帛书前来通报,愿意做内应。不久,华夏等人的计谋泄露,黄斌卿到宁波又误了期限,收兵退去,王翊于是进入四明山。
先前丙戌年那一战,浙东的溃兵散逃到山林水泽,大都用布代替头盔裹在头上,号称"白头兵"。归安人茅瀚、晦溪人汪涵为首,带领五百人进入四明山,驻扎在杖锡寺。山中百姓苦于供给军粮,半夜放火烧了寺院,两位首领被烧死,部下没有一个逃脱。等到王翊到来,军令严明整肃,见到他的人都心悦诚服,于是建立固定营寨、休整兵马,访求将领并加以选拔训练。
戊子(1648年)春天,王翊进入上虞,杀了代理县令,打了胜仗便放松下来。大清兵夜里趁他懈怠回袭县城,王翊出城躲避。己丑(1649年)三月,再次攻破上虞,赶走知县,夺取县印。这时浙东的山寨,萧山有石仲芳,会稽有陈天枢、王化龙,台州有金汤、俞国望,奉化有袁应彪、吴奎明,他们所到之处百姓多半逃亡躲避。而平冈的张煌言、上虞的李长祥,兵势单薄,不能成军。只有王翊这一支部队,在四明山八百里范围内蔓延发展。
王翊任命褚九如、沈调伦、邹小南等统领五营,毛明山等统领五内司(军中内设机构)。
褚九如执法严厉,却能屈己让人、推让贤能,忧心时局而激昂奋发。部下士兵有在战斗中中了箭受伤的,他就把自己骑的马让给伤者,自己拿着马鞭步行跟随,因此最能得到部下拼死效力。沈调伦是沈国模兄长的儿子,一向向往忠义。邹小南也是书生,因此王翊军中多是世家旧族子弟,聚在一起讲求忠义节烈。亲戚故旧在县里不愿留下的,他就以礼相送。毛明山刚直敢死,冲锋拔取敌旗,在王翊面前议事时,侃侃直言、当面争辩,军中叫他"毛金刚"。
大清的督抚提镇(总督、巡抚、提督、总兵)因为乡兵四处兴起,大军不能长期相持,而且山势险要不易攻克,就下达檄文,命令环绕四明山的绍、宁、台三郡各村编练团练,各自为战、自行防守。于是百姓开始离心离德。大军越过清贤岭进入,乡兵驻扎在丁山等着他们。等候日久便松懈下来,大军突然驰袭,死了四百人。有个叫孙悦的,听说丁山兵败,赶去救援,中了流箭而死,尸体直立不倒。御史冯京第从湖州兵败后,抄小路来到四明山,进入王翊军中,驻扎在杜岙,被团练攻破。另一部的邵一梓被捉住,押送到上虞,处以凌迟,他抬头怒骂不肯下跪,被剖开臂胫,才倒下,嘴里只呼喊高皇帝和关亭侯。邵一梓胆勇冠绝诸军,他一死,山中军队士气大挫。王翊带四百人逃往天台。王翊对诸将说:"这都是团练造的孽。镇兵虽然强悍,我看他们锐气正盛就避开,他们懈怠就打击他们;若不是团练给他们带路,他们怎敢把险地走得如同平地?我的士兵虽遭残损,打败团练还绰绰有余。"从天台返回,进入四明山,攻击团练并将其击破。沿途收拢乡兵,百姓扛着锄头跟随,人数达到一万多,冯京第也出来了,声势重新大振。
王翊对冯京第说:"我当初起事依托于此,本想等待天下出现变故,但眼下形势不容许贸然出击。如今与我形成犄角之势的只有舟山;我灭亡了,舟山就没有援兵;舟山危急,我也没有援兵。想离开这里去经营中原,这固然是夸大之辞,人们不会相信。先前余煌公是一介书生,黄斌卿又没有谋国的诚意,所以打消了向日本乞师借兵的行动。如今如果真能找到像包胥那样的人,痛切地以讨伐乱贼、复仇雪耻、兴灭继绝的大义劝告日本,让他们分两路出兵,一路直趋南京,一路指向天津,那么天下就会震动,我出动山中、岛中的全部兵马,横扫江东西、淮扬以南,可以轻而易举地取得。日本的事情成功之后,割些岛屿给他们。大海是天然屏障,比长江还险,他们难道能跟我争中原吗?况且如今的局势,好比赌博,人家拿人作赌注,对我又有什么损失呢?"
冯京第照他的计策,前去劝说黄斌卿,黄斌卿派弟弟黄孝卿,同冯京第一起去长崎。长崎岛王起初因为西洋天主教徒作乱,不肯接纳,冯京第就在船中哭泣跪拜不止,哀痛之情感动了唐人与夷人(中国人与日本人)。他又通过东京行部官,向撒斯玛王(萨摩王)呈递血书。王和大将军说起此事,商议征发各岛的罪人为兵,出兵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恰逢冯京第返回,而黄孝卿借着商船滞留不归,沉溺于官妓,被日本人所轻视,日本最终没有发兵。冯京第担心黄斌卿兄弟败坏已经成熟的计划,于是同他们断绝了关系。
王翊渴求贤将来主持攻取,陈天枢推荐前威北侯刘穆的旧将刘翼明,此人武勇绝伦,王翊带着丰厚的礼物、谦恭的言辞前往聘请。知道他急公好义,就设计扣留了他的朋友;刘翼明一来,王翊便对他推心置腹,却不敢贸然强留。第二年,刘翼明辞别母亲妻子进山,一共在山中待了一年,多次替王翊击退大军。刘翼明游历各营,说:"俞将军文雅有礼,陈将军勇而重义,但都比不上王公,王公极具大将之才。"又说:"可惜王公起事太晚,倘若拿这支军队去打当年西兴江上的仗,难道不能奋飞攻取杭州?"王翊的部众号称一万,实际八千,能上阵作战的三千。他让王江掌管军饷,按亩征税,富户都乐意交纳,没有强行摊派。凡他裁决处罚的,人人称快。自从王翊起事,浙东各城白天都紧闭城门,官吏不敢下乡,守令争着表示诚意、讲和安抚。
己丑年,王翊从上虞向东出击奉化。大清兵正攻打吴奎明,追击逃敌到河泊所,王翊突然与他们遭遇并交战,大军退却。那年,鲁王驻扎在健跳,任命王翊为河南道御史(明代分道监察的御史)。王翊到行在(皇帝临时驻地)朝见,升任右佥都御史。不久鲁王驻扎舟山,王翊再次入朝,升任兵部侍郎,随即晋升为尚书。
大帅忧虑山海之间久久不能安宁,有人献计说:"这些都是失职逃窜的人,如果用官职招抚,可以立即瓦解。"会稽人严我公,是个凶悍狡诈的家伙,听到这番话,急忙伪造任命文书和银印,说:"请让我像郭隗那样先从自己做起。"于是自封为都御史,去招抚湖州的柏襄甫、会稽的顾虎臣,两人都投降了。严我公将要渡海,先派使者进入四明山,王翊前营的黄中道说:"严我公动摇山海人心,怎么能让他到达行在?"便烹杀了他的使者,把肉羹分给各营,示意敢接受招抚的,下场就看这个。严我公踉跄着逃走了。
庚寅(1650年)八月,王翊会合俞国望、陈天枢的军队,收复新昌;北上余姚,攻取浒山,绍宁一带的交通被切断。诸将商议大举进兵,打算攻取舟山,又担心王翊在内地牵制作乱,于是分兵两路,金砺从奉化、田雄从余姚,会攻大岚,游骑四处搜查伏兵,旗帜营帐绵延三十里,王翊避往海上。冯京第因病不能同行,藏在鹳顶山,被降将出卖,死于宁城。王翊的军队日渐窘迫,仍大力修造海船,打算亲自前往崇沙,而把西线战事交给刘翼明。他从东阳、义乌一带,收合金、衢、严三州的豪杰,顺流而下直逼钱塘。恰逢褚九如的堂弟褚素先,趁王翊小败,劫走军饷向北逃去,人心动摇涣散。
刘翼明和副将陈虎侯、朱伯玉,也抄小路逃回家乡。褚九如逃入天台做了道士,气闷郁结而死。
辛卯(1651年)秋七月,王翊回到山中,所留下的将领,投降、被杀的差不多尽。二十四日,一颗大星坠地,野鸡齐鸣,王翊在北溪被团练兵捉住。经过奉化时,他写下绝命诗。
被囚禁的日子里,他束好头巾、梳拢鬓发,修饰仪容,对看守说:"让你们看看这般威仪吧。"
八月十二日,大清诸将齐集定海,陈总督审讯他,王翊坐在地上说:"不必多说,成败利钝,全是天意。"刘帅搭箭射他,射中肩膀;田帅射中面颊;金帅射中肋部;他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的木桩。割断他的喉咙,他才倒下。两名牙将也不肯下跪,拷打他们,他们才跪下,却是朝着王翊的方向跪。见到的人都为之下泪,说:"王公忠烈,追随他的人也义气凛然。"
王江的母亲被金帅捉住,用来招降王江。王江削发为僧,在杭州见金帅,只是问候几句罢了。他被安置在省城,母亲寿终正寝。王江买了一个妾,他的妻子日夜吵闹,王江偏疼那妾而休弃了妻子,妻子捋起袖子数落王江,登上轿子离去,听说的人没有不鄙薄王江为人的。
后来王江外出,人们见他的妾还在,便不生疑。不久他一去不返,人们才知道他先前是用计让妻子脱身。
王江脱身之后,就和张名振率军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祭孝陵,题诗痛哭。丙申(1656年),又与沈调伦在明山聚众起事,沈调伦被捉,王江也伤重病死。邹小南逃亡隐匿,二十年后,有人在金山寺遇见他做了和尚。王翊被捉一个月后,大清陈锦便围攻舟山,舟山被攻破,鲁王出逃到厦门。
评论道:金堡说,江北不知道有弘光,江南不知道有永历(1647年)。(可见)人们见识狭小、受蒙蔽太深了!尺寸之外就看不见,真是可悲啊!凭着王翊这样的贤能,乡里人却叫他贼,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王翊的头颅悬挂在宁波城楼上,被毛明山盗走,供奉在鄞县人陆周明的书架上;陆周明死后,他弟弟打开箱子才看见。这同世人寻取王琳的头颅、书写他的忠义极其壮烈,又有什么不同呢?"
原原文
王翌,字元勋,浙江余姚人。为人朴重,年四十,邑无知者。丙戌,浙河师溃,翊见邑中孙熊起义者,皆弗就,意感愤。
独行舜江干自语,因私求士。家贫授经,以所得馆谷,量赀分给,人感其义,不为轻侠行。丁亥,经壮士十八人,起于四明之下管,奉鲁王年号。浃旬,得千余人,乃东傍海抄掠,发辩士至舟山,说黄斌卿同攻宁波。浃波诸生华夏,以帛书来告内应。无何,夏等谋泄,斌卿至宁波后期,敛军退,翊遂入四明。
先是丙戌之役,浙东溃兵散走山泽,率以布代胄裹首,号为白头兵。归安茅瀚,晦溪汪涵首,以五百人入四明,屯于杖锡寺。山民苦输镶,夜半焚寺,二帅死,麾下无一免者。及翊至,军令明肃,见者皆悦,遂结老砦休兵,求将简练。
戊子春,入上虞,杀摄令,战胜而卧。大清兵夜乘怠还袭城,翊出走。已丑三月,再破上虞,走其知县,得县印。是时浙东山寨,萧山有石仲芳,会稽有陈天枢、王化龙,台州有金汤、俞国望,奉化有袁应彪、吴奎明,所至民多亡避。而平冈张煌言、上虞李长祥,单弱不能成军。惟翊一旅,蔓延于四明八百里之内。
任褚九如、沈调伦、邹小南等领五营,毛明山等领五内司。
九如用法严,而屈已让能,忧时愤发。帐下士或战伤矢,即以所乘马载之,已执鞭以从,故最得人死力。调伦为沈国模兄子,夙向义。小南亦书生,以故翊军中多故家,相聚讲求义烈。亲故在邑不愿留者,礼遣之。明山戆而敢死,搴旗摧锋,议事翊前,侃侃面折,军中呼为毛金刚。
大清督抚提镇以乡兵四起,大军不能久相持,且山险未易攻也,下檄环四明、绍宁、台三郡村落团练,自为战守。于是民始携贰。大兵逾清贤岭入,乡兵屯丁山以待之。待久而弛,大兵骤驰之,死者四百人,有孙悦者,闻丁山败,救之,中流矢死,直立不仆。御史冯京第自湖州军败,间行至四明,入翊军,屯于杜岙,为团练所破。别部邵一梓见获,缚致上虞,寸磔,仰首骂不跪,刳及臂胫,乃倒,独呼高皇帝及关亭侯。一梓胆勇冠军,既死,山中夺气。翊以四百人走天台。翊谓诸将曰:「是皆团练之罪也。镇兵虽键,我视其锐则避之,懈则击之,非团练为之导,敢走险如平地乎?吾卒虽残,破团练尚有余力。」自天台返,入四明,击团练破之。随道乡兵,民荷锄从,至万余,京第亦出,势复大振。
翊谓京第曰:「吾始事托此,将以待天下之衅,而势不可猝出。今与我犄角惟舟山,我灭则舟山无援;而舟山危,我亦无援。欲去经略中土,此固大言,人不信。前余公煌书生,黄斌卿又无谋国诚,故沮乞师日本之行。今诚得包胥其人,痛告日本以讨乱复仇,兴灭大义,使发兵二道,一趣南京,一指天津,则天下扰动,我悉山中岛中军,以扫江东西、淮扬以南,可坐有也。日本事成,割诸岛与之。夫大海天堑,孰与长江,彼岂能与我争中原哉?且今之地,譬如博,人以人为注,于我何失?」
京第如其计,往说斌卿,斌卿使弟孝卿,同京第走长崎,长崎岛王,初以西洋天主教人为乱,不纳,京第即舟中哭拜不已,哀动唐夷。又因东京行部官,致血书撒斯玛王。王与大将军言之,议发各岛罪人,师起有日矣。会京第返,而孝卿假商舶留,耽官妓,见轻其国,日本卒不发兵。京第恐斌卿兄弟败成谋,遂与绝。
翊渴冀贤将为攻取,陈天枢荐前威北侯刘穆故将刘冀明,武勇绝伦,重币卑词往。知其急义,乃绐拘其友,翼明一来,翊布腹心,弗敢遽留。明年,辞母妻入山,凡在山中一年,屡为翊击退大军。翼明游历诸营,曰:「俞将军文而有礼,陈将军勇而义,然俱不及王公,厚有大将才。」又曰:「惜王公后时,脱以此军战曩日西兴江上,岂不能奋飞取杭州哉?」翊众号一万,实八千,任战者三千。以王江司饷,履亩税,富民皆乐输,无强。诸所决罚,人人称快。自翊起,浙东列城为昼闭,吏莫敢下乡,守令争荐诚讲解。
已丑,自上虞东出徇奉化。大清兵方攻吴奎明,追奔至河泊所,翊猝遇之而战,大军退。其年,鲁王次健跳,授翊河南道御史。翊朝行在,升右佥都御史。已跸舟山,再入朝,升兵部侍郎,寻晋尚书。
大帅患山海久不宁,有为谋曰:「此皆失职人逋窜,若招以官,可立解。」会稽严我公,鸷滑士也,闻其说,亟造为告身银印,曰:「请自隗始。」遂授都御史,招抚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皆降。我公将渡海,发使者入明山,翊之前营黄中道曰:「严我公动摇山海,宁可使之达行在哉?」烹其使,分羹各营,敢受招抚,视此。我公踉跄去。
庚寅八月,翊合俞国望,陈天枢之师,复新昌;北赵余姚,拔浒山,绍宁道梗。诸帅议大举,将取舟山,恶翊反内地,乃分二道,金砺自奉化,田雄自余姚,会捣大岚,游骑四出搜伏,旗幕三十里,翊避之于海。京第病不能行,匿鹳顶山,为降将所致,死于宁城。翊兵日蹙,犹大治海舟,期身往崇沙,而以西事委翼明。从东阳、义乌,收合金、衢、严豪俟,顺流下钱塘。会褚九如从弟素先,乘翊小败,劫饷金北去,众心摇散。
翼明及裨将陈虎侯、朱伯玉,亦间行亡抵家。九如逃入天台为道士,气结死。
幸卯秋七月,翊还山中,所留诸将,降杀且尽。二十四日,大星坠地,野鸡皆鸣,为团练兵执于北溪。过奉化,赋绝命诗。
在系日,束帻掠鬓,修容,谓守者:「令汝曹见此威仪也。」
八月十二月,大清帅毕集定海,陈督讯之,翊坐地上曰:「毋多言,成败利钝,天也。」刘帅注矢射之,中肩,田帅中颊,金帅中胁,不动,如贯植木。绝其吭,始仆。牙将二人,亦不跪,掠之,则跪而向翊,见者为泣下,曰:「王公忠,宜从者义也。」
王江之母为金帅所得,以招江,江削发为僧,见金帅于杭,问讯而已。安置省城,母以天年终。江买一妾,其妻日夜勃溪,江怜妾而遣其妻,妻攘袂数江,登肩舆去,闻者无不薄江为人。
后江出,人以其妾在,不疑。既而不返,始知向者以术脱其妻也。
江既得逸,遂与张名振引师入长江,登金山,遥祭孝陵,题诗痛哭。丙申,复与沈调伦聚众明山,调伦见获,江亦病创死。小南亡命,后二十年,有遇之于金山寺为僧者。自翊被执后一月,大清陈锦遂围舟山,舟山破,鲁王出奔厦门。
论曰:「金堡言,江北不知有弘光,江南不知有永历。甚矣!人之识小而蔽也!尺寸之外无睹,悲夫!以王翊之贤,而乡闾呼以为贼,夫又何怪焉?翊头悬宁波城楼,为毛明山所盗,祀于鄞人陆周明书架,周明死,其弟开箧乃见,此与人求王琳首,书其义甚烈,又何以异哉?
讲故事讲解
王翊:四明山里的"王公",被射成刺猬也不倒
这个人是谁
王翊,字元勋,浙江余姚人。他为人朴实稳重,年已四十,县里还没有人知道他。丙戌年(1646年)浙河一带的军队溃败,王翊看到县里孙嘉绩、熊汝霖等起义的人都没有成功,心中感慨激愤。他独自在舜江岸边边走边自言自语,借此私下寻访志士。家中贫穷,靠教书讲授经书为生,把所得的馆谷(塾师酬劳)估量着分给他人,人们感佩他的义气,他却不去做轻浮任侠的事——这是一个不爱出风头、却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的人。
他经历了什么
丁亥年(1647年),王翊集结十八名壮士,在四明山的下管起兵,尊奉鲁王的年号。十天之内招到一千多人,于是沿着海岸向东劫掠粮饷,派说客到舟山劝黄斌卿一同攻打宁波。浃波的生员华夏用帛书前来通报,愿意做内应。不久华夏等人的计谋泄露,黄斌卿到宁波又误了期限,只好收兵退去,王翊于是进入四明山。
这里要交代一下背景:丙戌年那一战,浙东的溃兵散逃到山林水泽,大都用布代替头盔裹在头上,号称"白头兵"。归安人茅瀚、晦溪人汪涵为首,带五百人进入四明山,驻扎杖锡寺;山中百姓苦于供给军粮,半夜放火烧了寺院,两位首领被烧死,部下没有一个逃脱。等到王翊到来,军令严明整肃,见到他的人都心悦诚服,于是建立固定营寨、休整兵马,访求将领并加以选拔训练。同样的四明山,换了一个人,局面就完全不同。
戊子年(1648年)春,王翊进入上虞,杀了代理县令,打了胜仗便放松下来;清兵夜里趁他懈怠回袭县城,他出城躲避。己丑年(1649年)三月,他再次攻破上虞,赶走知县,夺取县印。当时浙东的山寨林立:萧山有石仲芳,会稽有陈天枢、王化龙,台州有金汤、俞国望,奉化有袁应彪、吴奎明,他们所到之处百姓多半逃亡躲避;平冈的张煌言、上虞的李长祥兵势单薄,不能成军。只有王翊这一支部队,在四明山八百里范围内蔓延发展。
关键的几幕
五员大将。 王翊任命褚九如、沈调伦、邹小南等统领五营,毛明山等统领五内司。褚九如执法严厉,却能屈己让人、推让贤能,忧心时局而激昂奋发;部下士兵有在战斗中中箭受伤的,他就把自己骑的马让给伤者,自己拿着马鞭步行跟随,因此最能得到部下拼死效力。沈调伦是沈国模兄长的儿子,一向向往忠义。邹小南也是书生,因此王翊军中多是世家旧族子弟,聚在一起讲求忠义节烈;亲戚故旧在县里不愿留下的,他就以礼相送。毛明山刚直敢死,冲锋拔取敌旗,在王翊面前议事时侃侃直言、当面争辩,军中叫他"毛金刚"。这支军队的气质,是由这几个人定下的。
团练之祸。 清方督抚提镇因乡兵四处兴起、大军不能长期相持,且山势险要不易攻克,就下令环绕四明山的绍、宁、台三郡各村编练团练,各自为战、自行防守。于是百姓开始离心离德。大军越过清贤岭进入,乡兵驻扎丁山等着他们,等候日久便松懈下来,大军突然驰袭,死了四百人。有个叫孙悦的听说丁山兵败赶去救援,中了流箭而死,尸体直立不倒。御史冯京第从湖州兵败后抄小路来到四明山,进入王翊军中,驻扎杜岙,被团练攻破。另一部的邵一梓被捉住,押到上虞处以凌迟,他抬头怒骂不肯下跪,被剖开臂胫才倒下,嘴里只呼喊高皇帝和关亭侯。邵一梓胆勇冠绝诸军,他一死,山中军队士气大挫。
王翊带四百人逃往天台,对诸将说:"这都是团练造的孽。镇兵虽然强悍,我看他们锐气正盛就避开,他们懈怠就打击他们;若不是团练给他们带路,他们怎敢把险地走得如同平地?我的士兵虽遭残损,打败团练还绰绰有余。"从天台返回后,他攻击团练并将其击破,沿途收拢乡兵,百姓扛着锄头跟随,人数达到一万多,冯京第也出来了,声势重新大振。
向日本乞师。 王翊对冯京第说了一段豪气干云的话:我当初起事依托于此,本想等待天下出现变故,如今形势不容许贸然出击;与我形成犄角之势的只有舟山,我亡舟山无援,舟山危我亦无援。如今若真能找到像包胥那样的人,以讨伐乱贼、复仇雪耻、兴灭继绝的大义劝告日本,让他们分两路出兵,一路直趋南京,一路指向天津,天下就会震动;我出动山中、岛中的全部兵马,横扫江东西、淮扬以南,可以轻而易举取得。日本事成之后割些岛屿给他们,大海是天然屏障,比长江还险,他们难道能跟我争中原?况且如今局势好比赌博,人家拿人作赌注,对我又有什么损失呢?
冯京第照计去劝黄斌卿,黄斌卿派弟弟黄孝卿同他一起去长崎。长崎岛王起初因西洋天主教徒作乱不肯接纳,冯京第在船中哭泣跪拜不止,哀痛之情感动了唐人与夷人(中国人与日本人)。他又通过东京行部官向撒斯玛王(萨摩王)呈递血书,王与大将军商议征发各岛的罪人为兵,出兵的日子已不远了。恰逢冯京第返回,而黄孝卿借着商船滞留不归、沉溺于官妓,被日本人所轻视,日本最终没有发兵。冯京第担心黄斌卿兄弟败坏成熟的计划,就同他们断绝了关系。
请来刘翼明。 王翊渴求贤将来主持攻取,陈天枢推荐前威北侯刘穆的旧将刘翼明,此人武勇绝伦。王翊带着丰厚礼物、谦恭言辞前往聘请,知道他急公好义,就设计扣留了他的朋友;刘翼明一来,王翊对他推心置腹,却不敢贸然强留。第二年,刘翼明辞别母亲妻子进山,一共待了一年,多次替王翊击退大军。他游历各营后说:"俞将军文雅有礼,陈将军勇而重义,但都比不上王公,王公极具大将之才。"又说:"可惜王公起事太晚,倘若拿这支军队去打当年西兴江上的仗,难道不能奋飞攻取杭州?"
王翊的部众号称一万,实际八千,能上阵作战的三千。他让王江掌管军饷,按亩征税,富户都乐意交纳,没有强行摊派;凡他裁决处罚的,人人称快。自从他起事,浙东各城白天都紧闭城门,官吏不敢下乡,守令争着表示诚意、讲和安抚。鲁王驻健跳时任他为河南道御史,他到行在朝见升右佥都御史;鲁王驻舟山后他再次入朝,升兵部侍郎,随即晋升尚书。
严我公的招抚。 清方有人献计:这些都是失职逃窜的人,用官职招抚可立即瓦解。会稽人严我公凶悍狡诈,急忙伪造任命文书和银印,说"请让我像郭隗那样先从自己做起",自封都御史,去招降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两人都投降了。他将要渡海,先派使者进入四明山,王翊前营的黄中道说:"严我公动摇山海人心,怎么能让他到达行在?"便烹杀使者,把肉羹分给各营,示意敢接受招抚的下场就是这样。严我公踉跄逃走。
最后的结局
庚寅年(1650年)八月,王翊会合俞国望、陈天枢的军队收复新昌,北上余姚攻取浒山,切断绍宁一带交通。清军诸将担心王翊在内地牵制,分兵两路,金砺从奉化、田雄从余姚会攻大岚,游骑四处搜查,旗帜营帐绵延三十里,王翊避往海上。冯京第因病藏鹳顶山,被降将出卖,死于宁城。王翊军队日渐窘迫,仍大力修造海船,打算亲赴崇沙,把西线交给刘翼明;又从东阳、义乌一带收合金、衢、严三州豪杰,顺流直逼钱塘。恰逢褚九如的堂弟褚素先趁王翊小败劫走军饷北逃,人心动摇;刘翼明与副将陈虎侯、朱伯玉也抄小路回家;褚九如逃入天台做了道士,气闷郁结而死。
辛卯年(1651年)秋七月,王翊回到山中,所留将领投降、被杀的差不多尽。二十四日,一颗大星坠地、野鸡齐鸣,他在北溪被团练兵捉住,经过奉化时写下绝命诗。被囚期间,他束好头巾、梳拢鬓发、修饰仪容,对看守说:"让你们看看这般威仪吧。"八月十二日清将齐集定海,陈总督审讯他,他坐在地上说:"不必多说,成败利钝,全是天意。"刘帅搭箭射中他肩膀,田帅射中面颊,金帅射中肋部,他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的木桩;割断喉咙才倒下。两名牙将也不肯下跪,拷打他们才跪,却是朝着王翊的方向跪。见到的人都为之下泪,说:"王公忠烈,追随他的人也义气凛然。"
王江的母亲被金帅捉住用来招降,王江削发为僧在杭州见金帅,只是问候几句。他后来用计让妻子脱身,随张名振率军进入长江,登金山遥祭孝陵、题诗痛哭;丙申年(1656年)又与沈调伦在明山聚众起事,沈被捉、王江伤重病死。邹小南逃亡隐匿,二十年后有人在金山寺遇见他做了和尚。王翊被捉一个月后,陈锦围攻舟山,舟山被攻破,鲁王出逃厦门。
这一篇讲什么
篇末的"论"借金堡的话说:江北不知道有弘光,江南不知道有永历——人们见识狭小、受蒙蔽太深,尺寸之外就看不见,真是可悲;凭着王翊这样的贤能,乡里人却叫他贼,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论末又记:王翊的头颅悬挂在宁波城楼上,被毛明山盗走,供奉在鄞县人陆周明的书架上,陆周明死后他弟弟打开箱子才看见——这同世人寻取王琳头颅、书写其忠义的壮烈,有什么不同呢?王琳是南朝梁的将领,死后头颅被故人收藏,是忠义的象征。作者用这个典故,把王翊放在了同样高的位置上。读这一篇,你会记住那个被三支箭射在身上仍一动不动的人——那不只是不怕死,那是把生死都看透了以后,剩下的那一点"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