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二 · 第 4 篇
四月紀 · 卷二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1475
译白话译文
四月纪(弘光元年四月,公元一六四五年)
初一(癸丑,朔日):颁发各官新的印信。王永吉报告清兵已经过河,从归德到象山共八百里,竟无一兵防守,扬州、泗州、邳州、徐州形势如同鼎沸;命史可法驰马扼守徐州、泗州。贵州兵(黔兵)在徽州境内杀掠,徽州人汪爵率众抵御,杀了几个凶手;朝廷下诏捉拿汪爵抵罪;御史黄耳鼎请求赦免,不许。詹有桓混入宫门秽言辱骂:着令杖打一百。
初二(甲寅):罢免训练河防屯兵的太监高起潜。湖广巡抚何腾蛟请求解任;不准。
初三(乙卯):马士英请求退休;皇上下旨慰留。
初四(丙辰):派内官把守十三门,禁止各官家眷出京城。徐元爵承袭魏国公。惠安伯张养志弹劾选郎陆康稷贪污;诏令不予追问。御史毕十臣说:"孟夏(四月)享祭太庙,文武百官陪祀的寥寥无几";命以后戒饬。左良玉的军队攻陷九江府,不久左良玉死去,他的儿子左梦庚自称"留后"(暂代主帅);命阮大铖、刘孔昭率军出城抵御。
初五(丁巳):左梦庚军攻陷建德(今安徽东至)。追恤"三案"(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诸臣刘廷元等二十人,一并恢复原官,仍各按等荫赠。
初六(戊午):左梦庚军攻陷彭泽(今江西彭泽)。梁云构、李乔都任兵部左侍郎。在家逮捕前巡抚陈潜夫。
初七(己未):左梦庚军攻陷东流(今安徽东至),京师戒严;由公、侯分守长安等门及都城十三门,征调靖南、广昌、东平各镇兵入卫,命史可法到江北调度。祁逢吉任总督仓场侍郎;王骥加侍郎,仍任巡抚。周宗文任光禄少卿,刘呈瑞任御史。兵科给事中职某奏称:警报天天传来,刘泽清、刘良佐却退兵到近郊。各镇兵马为躲避清军而南迁,强占民房民物。
初八(庚申):马士英自己拿出五十两银子,委托黄金种招募壮丁;就以同知(虚衔)补用。马士英推荐平民李毓新懂军事,立即补授职方主事(兵部属官)。卫胤文因军情紧急而辞任。
初九(辛酉):将"从逆"贼臣光时亨、周钟、武愫在市中处决,周镳、雷演祥勒令自尽;其余一律革职放还。路振飞自陈守淮有功,朱国弼又弹劾他;有旨:安慰朱国弼,责备路振飞。王时敏起用为太常少卿。李沾请求听任百姓搬运柴米入京。清兵从归德分道:一路趋向亳州(今安徽亳州),一路趋向砀山(今安徽砀山)、徐州;总兵李成栋逃奔扬州。
初十(壬戌):御史何某请求禁止四六骈文和坊间社稿(书坊刊刻的科举范文)。封常澄为襄王,命居住汀州(今福建长汀)。都督黄斌卿等在铜陵(今安徽铜陵)灰河与左兵交战,将其击败;第二天又击沉其船只三千艘;命以银币犒劳诸将。
十一(癸亥):马士英奏称清兵与西边流寇同时告急,请求征收安徽(皖)饷。户部奏请催各府兵练饷。
十二(甲子):户部请求催征徽州、宁国等府预征来年的银两。刘泽清陈述文武考察的旧例,不许借题罗织罪名、驱除异己。皇亲黄九鼎说皇亲满街横行霸道,请求查核。
十三(乙丑):左梦庚攻陷安庆。清兵攻取泗州(今安徽泗县)。
十四(丙寅):清兵渡过淮河,史可法退保扬州。刘良佐提兵入卫。
十五(丁卯):太监屈尚忠奏催筹备大礼(册立等典礼);着令有关部门火速挪借。马士英进言:出海的船只,每只造价或二百、三百金,设太监给批放行;在崇明(今上海崇明)等处设税,仿临清关的例子。在元晖殿选淑女(选秀)。潞王在杭州,上书请求给他一处僻静的郡地。
十八(庚午):王永吉改任总河(河道总督)兼督淮安、安庆、凤阳、庐州,钱继登兼巡抚扬州,田仰撤回另用,卫胤文待事定后再议。浙江巡按柯伦束装赴任,着令门军放行。太仆丞张如惠丁忧(遭父母丧),着令留其携带的财物充作军饷。左梦庚军到池州(今安徽池州);诏令公布左良玉的罪状。
十九(辛未):清兵包围扬州。范凤翌任光禄少卿,黄国琦试用兵科给事中。御史刘某奏称缉奸严密,差役四出扰害百姓。命申绍芳亲自到浙江、南直隶催饷。德清县(今浙江德清)大荒之后,全县百姓几乎逃亡殆尽;实征三万三千两,着令有司挪借。
二十(壬申):命参政马鸣霆驻江阴(今江苏江阴)、副使印司奇前往京师、杨文骢专监镇江军务;凡是逃兵南渡,用炮打回,不许过江一步。王永吉奏称放弃徐州万分可惜,请敕刘泽清固守淮安,不要借"勤王"之名移镇。命派遣有风力的科臣督催《江南赋役全书》。令廪生(领津贴的生员)输银准作贡生。高起潜说流贼在后尾追、我军在前打击,左党走投无路,自当授首,不必过虑。前山东提学翁鸿业的儿子请求褒恤父亲;下部察议(明朝灭亡后翁鸿业还活着,过了一年才去世)。
二十一(癸酉):刘泽清大肆抢掠淮安,席卷辎重向西奔逃。
二十二(甲戌):刘泽清向南奔逃,清兵渡淮(原文如此,与十四日"渡淮"重复,存疑)。
二十五(丁丑):清兵攻陷扬州,督师史可法殉国;知府任民育、知县周志畏等不屈而死,总兵刘肇基战死,原任兵部侍郎张伯鲸、都督兵部右侍郎卫胤文、监纪主事何刚先后殉难。
原原文
初一癸丑朔,頒各官新印。王永吉報大清兵已過河,自歸德以達象山共八百里,無一兵防,揚、泗、邳、徐勢同鼎沸;命史可法馳扼徐、泗。黔兵殺掠徽境,徽人汪爵率眾禦之,殺其凶者數人,詔擒爵抵罪;御史黃耳鼎請赦,不允。詹有桓混入宮門穢言辱罵:著杖一百。
初二(甲寅),罷練河屯兵太監高起潛。湖撫何騰蛟請解任;不允。
初三(乙卯),馬士英告退;慰留之。
初四(丙辰),遣內官守十三門,禁各官家眷不許出京城。徐元爵嗣魏公。惠安伯張養志論選郎陸康稷貪汙;詔勿問。御史畢十臣言:『孟夏享太廟,文武班陪祀寥寥』;命戒其後。左良玉兵陷九江府,尋死,其子夢庚自稱「留後」;命阮大鋮、劉孔昭率師出禦。
初五(丁巳),左夢庚兵陷建德。追恤三案諸臣劉廷元等二十人,並復原官,仍各蔭贈有差。
初六(戊午),左夢庚兵陷彭澤。梁雲構、李喬皆兵部左侍郎。逮前巡撫陳潛夫於家。
初七(己未),左夢庚兵陷東流,京師戒嚴;以公侯分守長安等門及都城十三門,征靖南、廣昌、東平鎮兵入衛,命史可法至江北調度。祁逢吉總督倉場侍郎;王驥加侍郎,仍巡撫。周宗文光祿少卿、劉呈瑞御史。兵科錢某奏:警報日至,劉澤清、劉良佐退兵近郊。鎮兵避大清南遷,占奪民房民物。
初八(庚申),馬士英自出五十金,委黃金種招募健卒;即以同知補用。馬士英薦白衣李毓新知兵,即補職方主事。衛胤文以緊急辭任。
初九(辛酉),決從逆賊臣光時亨、周鍾、武愫於市,周鑣、雷演祥勒令自盡;餘盡革職放還。路振飛自明守淮有功,朱國弼復論之;有旨慰國弼、責振飛。王時敏起太常少卿。李沾請聽民搬運柴米入京。大清兵自歸德分道:一趨亳州、一趨碭山、徐州;總兵李成棟奔揚州。
初十(壬戌),御史何某請禁四六文章、坊間社草。封常澄為襄王,命居汀州。都督黃斌〔卿〕等與左兵戰於銅陵之灰河敗之,明日復沈其船三千艘;命勞諸將銀幣。
十一(癸亥),馬士英奏大清兵與西寇並急,請征皖餉。戶部奏催各府兵練餉。
十二(甲子),戶部請催徽、寧等府預征來年之銀。劉澤清陳文武考察舊例不許借題羅織,驅除異己。皇親黃九鼎言皇親滿街作橫,請查核之。
十三(乙丑),左夢庚陷安慶。大清兵取泗州。
十四(丙寅),大清兵渡淮,史可法退保揚州。劉良佐提兵入衛。
十五(丁卯),太監屈尚忠奏催大禮措辦;著部火速那借。馬士英言開洋之船,每隻或二百、三百金,設太監給批放行;於崇明等處起稅,如臨清關例。選淑女於元暉殿。潞王在杭州,上書請僻靜一郡。
十八(庚午),王永吉改總河兼督淮、安、鳳、廬,錢繼登兼撫揚州,田仰撤回另用,衛胤文事定再定議。浙按柯倫束裝赴任,著門軍放行。太僕丞張如惠丁憂,著留其攜貲充餉。左夢庚兵至池州;詔暴良玉罪狀。
十九(辛未),大清兵圍揚州。范鳳翌光祿少卿、黃國琦試兵科。御史劉某奏緝奸嚴密,丁役四出擾害。命申紹芳親至浙直催餉。德清縣大荒之後,一縣民逃亡殆盡;實征三萬三千兩,著有司那借。
二十(壬申),命參政馬鳴霆駐江陰、副使印司奇往京、楊文驄專監鎮軍;凡逃軍南渡,用炮打回,不許過江一步。王永吉奏棄徐萬分可惜,乞敕劉澤清固守淮安,勿托勤王移鎮。命差風力科臣督催「江南賦役全書」。令廩生輸銀準貢。高起潛言闖賊尾後、我兵擊前,左黨窮蹙,自當授首,不煩過慮。前山東提學翁鴻業之子求父褒恤;下部察議(國亡後鴻業尚存,逾年乃歿)。
二十一(癸酉),劉澤清大掠淮安,席卷輜重西奔。
二十二(甲戌),劉澤清南奔,大清兵渡淮。
二十五(丁丑),大清兵攻陷揚州,督師史可法死之;知府任民育、知縣周志畏等不屈死,總兵劉肇基戰死,原任兵部侍郎張伯鯨、都督兵部右侍郎衛胤文、監紀主事何剛先後殉難。
讲故事讲解
四月纪:扬州的二十五天,和史可法的最后一夜
弘光元年四月,清军与左良玉的军队像两把钳子,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夹住了南京。这个月的日历,几乎一天一条坏消息,读起来像看着一座房子慢慢塌下来。
初一王永吉的报告最惊人:清兵已过黄河,"自归德以达象山共八百里,无一兵防"——八百里战线没有一兵一卒。"扬、泗、邳、徐势同鼎沸",朝廷急命史可法驰扼徐、泗。可史可法手里有什么?他"自劾师久无功"已经在上个月说过。这个月他先被派去江北调度,十四日清兵渡淮,他退保扬州,十九日扬州被围,二十五日城陷殉国。从第一天的"驰扼徐泗"到最后一天的"督师死之",只有二十四天。这不是一个人的失败,而是一个政权军事组织的彻底瓦解。
西线的左良玉,也在本月走到了尽头。初四他的军队攻陷九江,随即"寻死"——那个起兵"清君侧"的老军阀死了,儿子左梦庚自称"留后",继续率军东下,初五陷建德、初六陷彭泽、初七陷东流、十三陷安庆、十八到池州。朝廷命阮大铖、刘孔昭率师抵御,黄斌卿等在铜陵灰河打了胜仗,还击沉左军船只三千艘。可这个胜利毫无意义:左军东下把长江中游搅烂了,清军却乘虚从淮河直插扬州。南京最精锐的兵力被牵制在西线,正中了清军下怀。
这个月最刺眼的,是那些与战事并列的记载。初九,朝廷把从逆贼臣光时亨、周钟、武愫处决,周镳、雷演祥勒令自尽——这是崇祯朝党争的旧账,在亡国前夕还忙着清算。同一天,马士英在替内官请荫、荐平民李毓新做官("以白衣径仕");初八他自己掏五十两银子招兵,转手就给补了个同知;十五,他建议给出海船只设太监、发放批文、在崇明收税,像临清关一样;还在元晖殿选淑女。太监屈尚忠催办大礼,有关部门"火速挪借"——前线要钱没有,办典礼的钱倒是能挪借出来。
军阀的自私也到了极点。刘泽清、刘良佐的军队"退兵近郊",各镇兵马"避大清南迁,占夺民房民物"。二十一日,刘泽清"大掠淮安,席卷辎重西奔",二十二日又"南奔"——这位受朝廷倚重的镇将,干的只是抢掠和逃命。初十徽州人汪爵率众抵抗黔兵杀掠、杀了几个凶手,朝廷竟下诏捉拿汪爵抵罪,御史求赦都不准。老百姓自发保家,在有司眼里反而是罪人。
扬州城里的最后时刻,史可法没有跑。二十五日城破,他死了;知府任民育、知县周志畏不屈而死,总兵刘肇基战死,张伯鲸、卫胤文、何刚先后殉难。这份名单,是弘光朝最体面的一份名单。史可法之前多次上疏、多次被牵制,手里没有真正的兵,但他选择留在城里,用一死给这个朝廷保留了最后一点尊严。有意思的是,一个月前(三月二十六日)朝廷刚追赠高杰为太子太保——高杰若活着,扬州或许不是这个结局;可他死在许定国的酒宴上,旧部瓦解,史可法成了光杆督师。
最末一条还留了个伏笔:"前山东提学翁鸿业之子求父褒恤;下部察议"——史家特意加注:明朝亡后翁鸿业还活着,过了一年才死。儿子谎报父亲殉难求抚恤,朝廷照例"下部察议"。连死都是可以造假领赏的,这个朝廷的末日,连悲壮都掺了假。
扬州既陷,长江门户洞开。五月,弘光帝的末日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