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明季南略 · 卷五 · 第 3 篇

陳璧論賊必滅有八 · 卷五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1000

译白话译文

户部司务(户部属官)陈璧上奏说:"闯逆(李自成)占据陕西(秦)、越过山西(晋),攻破京城、逼死皇帝;望风捕影、以讹传讹的人,不是说他们智深勇沉、将士超群,就是说他们假仁假义、百姓乐于归附。以臣亲眼所见闯贼的所作所为以及贼将贼兵的情形来判断,贼必定灭亡,是断然无疑的!

贼军到来时,所经过的郡县,完全没有战功;只用奸细到处散布流言,动辄说大军百万、战将千员,顺从者秋毫无犯、抗拒者屠戮全城。以致荒年残破中的愚民被他们煽动蛊惑,有的望风逃窜、有的低头迎降;贼还没到境内,城市已经空了。等到贼逼近,奸淫掳掠,几乎不留活口(噍类,活人)。百姓恨他们欺诈,又身受其酷,人人切齿同仇:这是知道他们必灭的第一条。

逆贼进京后,毫无大志。只是张贴伪示(告示),勾通官员身边的长班(明代官员雇用的长随、仆役,常与权贵勾结);抄没勋戚(勋贵外戚)家产,锁押百官追缴银两,有的千金、有的万金,昼夜夹棍拷打,惨酷万状。文官中有钱的,不问才能品行、只看是否肥胖高大,仍旧收用。流毒如此、用人如此:这是必灭的第二条。

贼兵挨家挨户掳掠,抢财物、奸淫妇女,反复搜刮殆尽;还各自占住一户人家,责令供他们吃喝(狼餐,如狼般吞食)。路上行人,只要有一件勉强完整的粗布短衣(短褐),就被绑起来拷打夹棍。满城百姓如同处在汤火之中,片刻也难活:这是必灭的第三条。

贼将中号称头目的几个人,各自争雄、互不相下,眼里没有贼主(李自成)。闯逆屡次想僭越称帝,他手下人常常相对私语说:'以响马(绿林强盗)拜响马,谁甘心屈膝?'又说:'我们流汗流血打下的天下,不是他的本事。'还时常成群聚在殿上,戏谑笑闹、傲慢放肆,污秽不堪:这是必灭的第四条。

逆贼追缴来的官民财物,下级将领十成中取二三成上交给上级将领,上级将领又取二三成上交给闯逆。还有这个将领押着追赃,那个将领就来抢夺。吏政(文官系统)的选用、将府(武将系统)的拘囚,上下争利、文武争权:这是必灭的第五条。

贼兵掳掠搜刮,腰缠多的一千多两银子,少的也不下三四百两;人人怀着富足之后做高官(何卿,原文如此,疑即'何卿相'之省,存疑)的念头,没有勇往赴战的气概。临敌必定怯懦败亡,平日里也渐渐要溃散:这是必灭的第六条。

燕京(北京)积蓄的米麦有限,如今被贼兵人马糟蹋,指日就要用尽;东南漕运断绝,西北又遭大荒。攻破城池不满二十天,米价已经涨了三倍,百姓嗷嗷怨恨。半年之内,北京城内外必定断粮:这是必灭的第七条。

贼军来时路过西鲁(原文如此,疑指西边的少数民族部落,或为'西虏'即清兵,存疑),和他们做马匹交易,却抢走他们的钱财。西人痛恨,勾连清兵,会同总兵吴三桂连兵入讨;贼出兵一万,一阵全军覆没,只剩七人;贼又陆续发兵,兵众怨叹。闯逆来不及篡位,四月十二日亲自统率贼兵应敌(当指甲申年山海关之战);如果四方义兵与清兵首尾夹击:这是必灭的第八条。

再从逆贼所占据的形势来说:他们占据的北直隶(今河北一带)、陕西、山西、河南等地,土地虽广,却荒芜不治;人民稀少,饥困难以生存:财物无从搜刮、税赋无从征收,这是贼势在内部必然困穷的地方。况且逆贼三面与鲁(原文作'鲁',疑为'虏'之异写,指清兵,存疑)相接,鲁知道逆贼劫掠聚敛很多,没有一天忘记消灭贼的心。贼若南下,鲁必出动大军捣其巢穴;贼若守边,我又可出精兵击其后路。贼若分头应敌,就会兵饷单薄匮乏,北面被牵制、南面被拖住,这是贼势在外部必然困穷的地方。这些都是臣亲身目睹,段段都是实境实情。贼情如此、贼势如彼,歼灭指日可待,恢复(明室)可□也(原文缺一字,疑为'待'或'冀',存疑)。"

论列贼的情势,没有一句话不准确。虽然是空谈(托空言,指纸上议论),但关键都是实事。所以记录下来保存它。

原原文

戶部司務陳璧奏曰:『闖逆據秦越晉,破都逼帝;望風訛傳者,非謂其智深勇沈、將卒超越,必謂其假仁仗義,百姓樂歸。以臣所睹闖賊所為並賊將賊兵之情形決之,賊之必滅,斷斷無疑也!賊之來也,所過郡縣,絕無戰功;惟用奸細廣布流言,輒云大兵百萬、戰將千員,順者秋毫無犯、逆者屠戮全城。致荒殘愚民被其煽惑,或望風逃竄、或俛首迎降;賊未至境,城市一空。及賊壓境,奸淫擄掠,殆無噍類。民恨其詐,更受其酷,心切同仇:知其必滅者一也。逆賊進京,毫無大志。止張偽示,鉤通長班;抄沒勛戚,鎖押百官追銀兩,或千金、或萬金,晝夜夾打,慘酷萬狀。文官有錢者,不問才品、止看肥長,仍舊收用。流毒如此、用人如此:知其必滅者二也。賊兵沿門擄掠,搶財物、淫婦女,反復殆盡;仍各移據一家,責供狼餐。道路行人,短褐茍完,即縛拷夾。滿城百姓,如在湯火,片刻難存;知其必滅者三也。賊將所號頭目數人,各相雄長,目無賊主。闖逆屢欲僭位,其下每相對偶語云:「以響馬拜響馬,誰甘屈膝」?又言:「我輩汗血殺來天下,不是他的本事」。時聚族殿上,謔浪笑傲,穢褻不堪:知其必滅者四也。逆賊所追官民財物,下將十取二、三以解上將,上將又十取二、三以解闖逆。又有此將押追,彼將攘奪。吏政選用、將府拘囚,上下爭利,文武爭權:知其必滅者五也。賊兵擄括,腰纏多者千餘金,少者亦不下三百、四百金;人人有富足何卿之心、無勇往赴戰之氣。臨敵必至怯亡,平日漸將潰散:知其必滅者六也。燕京所積米麥有限,今賊兵人馬作踐,指日必盡;東南絕運,西北奇荒。破城不滿二十日,米價已騰貴三倍,嗷嗷怨恨。半年之內,燕京內外必至絕粒:知其必滅者七也。賊來道經西魯,與之市馬,仍奪其金。西人痛恨,鉤連清兵同總兵吳三桂連兵入討,賊出兵一萬,一陣盡沒,僅存七人;賊又絡續發兵,兵眾怨嘆。闖逆不及篡位,四月十二日親統賊兵應敵;若四方義兵與清兵首尾夾擊,知其必滅者八也。更以逆賊所據之勢言之,其所據北直、陝西、山西、河南諸處,土地雖廣,荒蕪不治;人民鮮少,饑困難生:財賄無所出、稅賦無所收,此賊勢之必窮於內者矣。且逆賊三面距魯,魯知逆賊劫聚甚多,無一日忘賊之心。賊若南下,魯必出大眾以搗其巢;賊若守邊,我又可出銳師擊其後。賊若分頭應敵,則兵餉單匱,北制南牽,又賊勢之必窮於外者矣。此皆臣身親目擊,段段實境實情。夫賊情如此、賊勢如彼,殄滅可期、恢復可□也』。

論列賊之情勢,無一語不確。雖托空言,要皆實事。故錄而存之。

讲故事讲解

李自成攻进北京、崇祯帝自缢的消息传到南京,朝野震动:有人把闯军说得神乎其神,说他们智勇双全、将士无敌,或者说他们假仁假义、百姓箪食壶浆。户部司务陈璧站出来泼冷水——他说自己亲眼看过闯军的作为,断定"贼必灭",并列出八条理由。

第一条,闯军沿途其实没打过什么胜仗,靠的是奸细散布"百万大军、千员战将"的谣言,加上"顺者秋毫无犯、逆者屠城"的恐吓;等真到了,就是奸淫掳掠、几乎杀绝,百姓恨其诈又受其酷,心切同仇。第二条,进京后毫无大志,只会贴伪示、勾结官员的长班,抄没勋戚、拷打百官追银子,选官只看谁肥胖有钱。第三条,贼兵挨家抢掠,占住户家要人供养,路上行人有一件完整粗布短衣就被绑去夹打,全城百姓如坐汤火。第四条,贼将各争雄长、目无主子,私下抱怨"以响马拜响马,谁甘屈膝""天下是我们汗血打来的,不是他的本事",还在殿上戏谑笑闹、秽亵不堪。第五条,追赃所得层层克扣,将校互相抢夺,文官系统管选官、武官系统管拘人,上下争利、文武争权。第六条,贼兵人人腰缠几百上千两银子,只想发财做官,没有赴战的勇气,临敌必怯、平日必散。第七条,北京米麦本来有限,被糟蹋得指日可尽,东南漕运断、西北又大荒,破城不到二十天米价涨了三倍,半年内必然断粮。第八条,贼军路过西鲁(原文疑即"西虏",指清方)时抢人钱财,惹得对方勾连清兵和吴三桂入讨,一万贼兵一阵覆没只剩七人;四月十二日李自成亲自应敌,若四方义兵与清兵首尾夹击,必灭。

陈璧还从地理上补两刀:闯军占的北直、陕西、山西、河南,地广人稀、荒芜不治,财赋无从出——这是"穷于内";三面与清方相接,南下则被捣巢、守边则被击后、分兵则兵饷单薄——这是"穷于外"。

计六奇最后评:这番议论没有一句不准确,虽是纸上空言,却都是实情。一篇奏疏把"看上去很强、其实内外交困"的闯军画了个透——这正是南明君臣最该听、却最不愿听的话。

陈璧这八条,最见功力的是他从"敌人怎么花钱、怎么分赃"这类细节入手。追赃银子层层抽成、将校互相抢夺、士兵腰缠数百金却不想打仗——这些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他从北京一带亲眼所见。相比之下,南明朝堂上那些"闯军百万、势不可当"的传闻,才是真正的"望风讹传"。

有一处日期需要说明:陈璧说李自成"四月十二日亲统贼兵应敌",应指甲申年李自成出山海关迎击吴三桂与清军一战。但史载李自成四月十三日离京、二十二日败于一片石,本文作"四月十二日",与通行记载有出入,可能是所据材料不同或传抄致误,存疑。

还有一点要注意:陈璧所说的"西鲁""鲁",原文疑即"西虏""虏",指清兵。他一面说清兵勾连吴三桂入讨,一面又说"贼若南下,鲁必出大众以捣其巢"——在他眼里,清兵也是可以借用的力量。这种"联虏平寇"的思路,正是弘光朝的主流战略,后来证明无异于引狼入室。陈璧看透了李自成,却没有看透清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