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明季南略 · 卷七 · 第 5 篇

許定國殺高傑 · 卷七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1050

译白话译文

许定国,河南归德府睢州(今河南睢县)人;膂力(体力)有千斤之力。当初,高杰做李自成部将时,曾劫掠许定国的村子,杀光他全家老小,只有许定国逃出免难。到如今两人同列为明朝将领,许定国怀恨在心;却严守秘密不露声色,表面上与高杰交好。当时高杰冒着雪防守黄河,上疏请求派重兵驻扎归德(今河南商丘),东西兼顾,联络河南总兵许定国以安定中原。许定国在睢州,听说高杰将要到来,派人送信说:「睢州城池坚固完整、器械精良,愿意让出城池供您驻兵。」高杰相信而不怀疑。十二月二十七日,高杰在归德,送给许定国千金、绢帛百匹。正月初九,许定国约高杰在睢州相会。初十,高杰到达睢州,许定国来见;高杰随即回拜,两人各叙思念仰慕之意。十二日,许定国招请高杰饮酒;高杰就带着张缙彦、监军(官名,监督军队)李昇以及部将八人、亲兵几十人坦然前往。许定国在里面设专席宴请高杰,在外面排列坐席宴请众将和随从兵丁,酒菜都极为丰盛;痛饮一整天,又点上蜡烛继续。高杰喝醉了,许定国在里面埋伏了兵士,还装饰美貌妓女侍候他就寝;事先偷偷拿走高杰的铠甲兵器。夜半,帐外伏兵四起,大声连声呼喊「高杰」。高杰在睡梦中听到,大惊道:「谁敢喊我的名字!」急忙起身找枪和铠甲,已经找不到了。许定国持枪直冲进来刺高杰;高杰虽然身材矮小却勇猛过人,接连折断了两支枪;许定国用短刀把他杀死,剖开他的肚子来祭奠先人的亡灵。张缙彦、李昇逃走免难;当时八名将领还在外面饮酒,听到里面生变大惊,掀翻筵席,翻墙狂奔逃走。亲兵被杀的有三十多人,其余的跑出城去。许定国拿着高杰的首级,招抚士卒;士卒因为失去主将,遇到中州(河南)人就杀,认为他们合谋(害死高杰)。城中像沸腾一样,整夜逃空。许定国于是渡过黄河投降大清,被封为平南侯。不久又带领大兵进入仪封(今河南兰考一带)。

听说许定国杀高杰是有人授予(他)旨意的。

二月初五,史可法请求优厚抚恤高杰。(同年)十二月,高杰的妻子邢氏带着儿子高元爵请求抚恤,史可法请求让高杰的部将李本深担任提督(官名,统辖一镇军队)。有圣旨:「兴平伯(高杰封爵)有儿子,朕岂能把兵马和防区(信地)骤然交给别人!加授监军卫胤文为兵部侍郎,总督高杰的军队。他所属的将士,仍听邢氏统辖。」不久,又请求加李本深为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本镇,开赴归德;中权总兵杨承祖开赴夏邑(今河南夏邑),副将唐应虎开赴虞城(今河南虞城),苗顺甫开赴砀山(今安徽砀山),后劲总兵李翔云开赴双沟、右协总兵胡茂贞、左翼总兵郭虎开赴泗州(今安徽泗县)驻防。十四日,黄得功曾因争夺扬州与高杰争吵哄闹,到这时听说高杰被害,想向扬州发泄怨恨。史可法驰马回到扬州镇抚。请示皇上,皇上下谕说:「大臣应当先国事而后私仇,黄得功如果开往扬州,致使高杰的军队放弃河防、掉头东顾(回顾内部),假如清兵乘隙渡河,这个罪责由谁承担?诸藩应当恪守臣节,不得任意妄为!」又晓谕史可法:「卿既然回到扬州,就开导劝谕黄得功回到防地,何必与孤儿寡妇争斗?黄河上的防御,责成王永吉、卫胤文料理。」十五日,刘良佐见高杰死了,想吞并他的部众;上疏说溃兵不宜交给李本深做提督。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又联名上奏:「高杰从来没有寸功,骄横淫乱杀人,上天默默除掉这个大恶;史可法却想让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又想让李本深做提督,这是什么肺肠?倘若误听而加恩太重,臣等实在不能相安了!」宁南侯左良玉有「忠胤将同压卵」(忠臣之后将要像被压的鸟蛋一样危险)的奏疏,九江总督袁继咸也有「兴平有可念之劳」(兴平伯高杰有值得纪念的功劳)的奏疏;皇上下诏追赠高杰为太子太保,准许他的儿子袭爵,再荫庇一个儿子为锦衣卫百户,从优祭葬。

读到「不能相安」这句话,刘泽清、黄得功之流挟持控制朝廷,眼里早就没有皇上了。

原原文

許定國,河南歸德府睢州人;膂力千斤。初,高傑為李自成將時,嘗劫定國村,殺其全家老幼,惟定國逃免。至是同為列將,定國銜之;秘而不言,陽與傑好。時傑冒雪防河,疏請重兵駐歸德,東西兼顧,聯絡河南總兵許定國以奠中原。定國在睢,聞傑將至,遣人致書云:『睢州城池完固、器械精良,願讓公駐兵』。傑信而不疑。十二月二十七日,傑在歸德,貽定國千金、幣百匹。正月初九日,定國約傑會於睢州。初十日,傑抵睢州,定國來見;傑即回謁,各敘思慕意。十二日,定國招傑飲;傑即與張縉彥、監軍李昇偕部將八人及親兵數十人坦然赴之。定國設專席於內以宴傑,布列席於外以宴諸將從兵,酒醪悉盛;酣飲竟日,繼之以燭。傑醉,定國伏兵於內,飾美妓薦寢。先竊去傑之甲兵;夜半,帳外伏兵四起,大聲連呼「高傑」。傑夢寐間聞之,大驚曰:『誰敢呼我名』!急起覓槍甲,已不得。定國持槍直入,剌傑;傑雖短小而勇悍絕人,連折二槍;定國持短刀殺之,剖其腹以祭先靈。張縉彥、李昇走免;時八將猶飲於外,聞內變大駭,推倒筵案,逾垣狂走。親兵被殺者三十餘人,餘趨出城去。定國持傑首,招撫士卒;士卒以失主將,遇中州人即殺,謂其合謀也。城中如沸,竟夜走空。定國遂以渡河降大清,封為平南侯。既而引大兵入儀封。

聞定國殺高傑有授旨者。

二月初五日,史可法請優恤高傑。十二月,傑妻邢氏率子元爵請恤,可法請以傑部將李本深為提督。有旨:『興平有子,朕豈以兵馬信地遽授他人!加監軍衛胤文兵部侍郎,總督傑軍。所部將士,仍聽邢氏統轄』。既而,再請加李本深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本鎮,赴歸德;中權總兵楊承祖赴夏邑,副將唐應虎赴虞城,苗順甫赴碭山,後勁總兵李翔雲赴雙溝、右協總兵胡茂貞、左翼總兵郭虎赴泗州駐防。十四日,黃得功嘗與傑爭揚州而哄,至是聞傑被害,欲向揚州泄忿。史可法馳歸鎮撫之。請旨,上諭曰:『大臣當先國事而後私憾,得功若向揚州,致高營兵弃河東顧,設清兵乘隙渡河,罪將誰任?諸藩當恪守臣節,不得任意』!又諭史可法:『卿既歸揚,解諭黃得功回汛,何必與孤兒寡婦爭構?河上防禦,責成王永吉、衛胤文料理』。十五日,劉良佐見傑死,欲並其眾;疏稱潰兵不宜授本深提督。劉澤清、黃得功、劉良佐又合奏『高傑從無寸功,驕橫淫殺,上天默除大惡;史可法乃欲其子承襲,又欲李本深為提督,是何肺腸?倘誤聽加恩太重,臣等實不能相安矣』。甯南侯左良玉有「忠胤將同壓卵」之疏,九江總督袁繼咸亦有「興平有可念之勞」疏;詔贈太子太保,許其子襲爵,再蔭一子錦衣衛百戶,從優祭葬。

閱「不能相安」一語,劉、黃輩挾制朝廷,目中無上久矣。

讲故事讲解

这是南明史上最著名的一场刺杀:不是战场上的刀兵相见,而是一桌酒席、几句软语背后的血案。

主角许定国,河南归德府睢州(今河南睢县)人,膂力千斤。他和高杰有血海深仇:高杰当年做李自成部将时,曾劫掠他的村子,杀光全家老小,只有他一人逃出。如今两人同为大明将领,高杰还是江北四镇之一、封兴平伯,许定国把仇恨埋在心里,「秘而不言,阳与杰好」——表面交好,暗下杀心。

高杰的轻敌,是这场悲剧的引子。他冒着雪防河,上疏请求重兵驻归德、东西兼顾,还联络河南总兵许定国以奠中原。许定国在睢州听说他要来,送信说「睢州城池完固、器械精良,愿让公驻兵」——主动让城,何等殷勤!高杰信而不疑。十二月二十七日,他在归德送给许定国千金、绢帛百匹;正月初九,许定国约他会于睢州;初十高杰到,两人互相拜访,各叙思慕;十二日,许定国设宴。

计六奇写这顿宴席,笔笔是杀机:里面设专席宴高杰,外面列席宴众将,酒醪极盛,酣饮竟日,继之以烛。高杰醉了,许定国在里面伏下兵,还「饰美妓荐寝」——用美色把他稳住;事先偷偷拿走他的铠甲兵器。夜半,帐外伏兵四起,连声大呼「高杰」。高杰梦中惊起:「谁敢呼我名!」找枪甲已经找不到。许定国持枪直入行刺,高杰虽矮小却勇悍绝人,连折两支枪,最后被许定国用短刀杀死,还剖腹祭了先灵——这是报仇,也是泄愤,更是向清廷递交的投名状。随行的张缙彦、李昇逃走;外面饮酒的八将闻变掀翻筵席、翻墙狂奔;亲兵被杀三十余人。许定国提着高杰首级招抚士卒,士卒因失主将,见中州(河南)人就杀,城中如沸,一夜走空。随后他渡河降清,封平南侯,还引清兵进入仪封。计六奇添了一句极冷的话:「闻定国杀高杰有授旨者」——听说背后有人授意。这桩血案,恐怕不只是私仇。

后半篇写善后,更耐人寻味。高杰死后,妻子邢氏带儿子高元爵请恤,史可法建议让高杰部将李本深做提督统领其众。圣旨却说:「兴平有子,朕岂以兵马信地遽授他人!」——高杰有儿子,怎能把兵马防区交给别人?于是加监军卫胤文为兵部侍郎总督杰军,部众仍听邢氏统辖。这看起来是照顾遗孤,实际是朝廷怕高杰旧部散掉。可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立刻联名上奏,说高杰「从无寸功,骄横淫杀,上天默除大恶」,史可法想让他儿子承袭、让李本深做提督,「是何肺肠」——若恩赏太重,「臣等实不能相安」。黄得功甚至想趁机向扬州泄旧日争斗之愤,史可法不得不驰归镇抚;弘光帝下谕:「大臣当先国事而后私憾」,何必与孤儿寡妇争构。

作者末了冷冷一句:「阅『不能相安』一语,刘、黄辈挟制朝廷,目中无上久矣。」高杰死了,仇家降了清,而活着的军阀还在为分赃争吵。高杰的勇悍、许定国的隐忍、朝廷的无奈、军阀的跋扈,都在这桌酒席的余温里照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