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八 · 第 3 篇
使臣左懋第殉節 · 卷八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1492
译白话译文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登州莱阳(今山东莱阳)人。崇祯辛未年(崇祯四年,1631)进士,出自陈文庄(陈仁锡,谥文庄,崇祯朝翰林,左懋第出其门下)的门下。壬申年(崇祯五年,1632)冬天,授任韩城(今陕西韩城)县令。三年之中,流寇逼近城下的有三次、进入县境的有两次;他都设计击退他们。癸酉年(崇祯六年,1633),考选为户科(六科之一,掌稽察户部)给事中。不久以吏科给事中的身份,奉敕命核查南京、芜湖等处的兵饷;还没回来复命,崇祯帝就驾崩了。
弘光帝即位,左懋第入宫觐见,陈述中兴大计;皇上命他到长江上巡视军队。升为佥都御史(都察院属官),巡抚应天(南京)、安庆等处。因为母亲死在天津,请求回家守孝(守制,丁忧守丧)。而朝廷正商议派遣大臣出使北方通好,营建先帝(崇祯帝)的陵墓并商议割地、岁币(每年送给对方的财物)之事。左公自己请求北行,借机得以安葬母亲;升任兵部侍郎,带着国书、金币出发。副使是太子太傅、左都督陈洪范以及太仆寺少卿、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兵部司务(官名,兵部属官)陈用极等人随行。
八月,行到沧州(今河北沧州),陈洪范派人先把给吴三桂的封册(封爵的册书)送去;吴三桂不启封,原封不动地呈给摄政王(多尔衮)。九月,到达杨村(在今天津武清)。读书人曹逊、金镳、孙正疆来拜见,陈述报国之志;左公很高兴,把他们署任为参谋。十月,进到张家湾(在今北京通州)。听说要把使臣安置在四夷馆(接待外国使臣的馆舍),并且要行属国进见的礼节;陈洪范不说话,参谋陈用极说:「这件事关系重大。」左公据理力争,于是改在鸿胪寺(掌朝会宾客的官署)安置;派官员骑马迎接进去。十四日,内院(清初内阁,称内翰林院,简称内院)大臣刚林(清初满洲大臣)前来,责备他们不朝见;左公说:「敕命是先谒陵、后通好;如今还没有拜谒先帝的梓宫(棺木,指崇祯帝灵柩),不敢相见。」刚林理屈而去。第二天又来,说的还是那套,左公始终不屈;一一抗拒,声色俱厉。后来,刚林拿着国书、金币走了。左公派参谋陈用极为谒陵的事请求,没有获准;于是在寺厅里陈列太牢(牛、羊、猪三牲齐全的祭品),率领将士哭了三天。
二十七日,忽然有几名骑兵来遣送他们,出了永定门(北京外城门)。十一月初五,停在沧州;又有几名骑兵追来把左公和马绍愉抓回去,却单独让陈洪范南下。副将张有才、杨逢春、刘英留在沧州;左公被押回北京,拘禁在太医院(官署名,掌医药,也作拘押之所),不许出入。他向摄政王呈上启(书信),没有答复,还不时派人劝他投降;左公不予回答。洪承畴(原明蓟辽总督,松山兵败降清,此时为清廷重臣)来拜见他,左公说:「你是鬼吗?洪承畴在松山、杏山战败身死,先帝赐祭、加到九坛、恩荫子孙已经很久了;今天怎么能再活过来!」李建泰(原明内阁大学士,降李自成后又降清)也来拜见,左公说:「你蒙受先帝的宠信和饯行(宠饯,受宠并获赐宴饯别),不为国殉难却投降流贼,又投降清朝;有什么脸面来见我!」汉人官员前来投谒的都挨骂,他们也怕见左公。
乙酉年(顺治二年,1645)正月,刘英和曹逊、金镳前来探视,翻墙才得以相见;于是写成奏疏,让金镳和都司(官名,掌一省军务)杨文泰赶赴金陵(南京)上奏。等他们到达时,金陵已经失守了。曹逊问:「怎么办?」左公说:「还有什么好说的!」七天不吃东西,痛哭发誓必死。
闰六月十五日,因为江南即将平定,清廷再次下达薙发令(剃发令,强迫汉人剃头留辫,遵从满洲习俗)。副将艾大选首先剃发遵从诏令,左公把艾大选杖责一顿(原文「杖大选及」,「及」字疑为「之」或「几毙」之讹,待考;大意是杖责艾大选),艾大选上吊而死;有人(原文「濬」,疑为人名,待考)害怕,造了流言(蜚语)上报。十九日,左公被逮捕关进刑部;左公说:「我执行我的法度、杀我的人,与你们有什么相干?可以快快杀了我!」清兵用武力胁迫左公剃发,左公大呼「不可!」参谋、兵部主事(官名,兵部属官)陈用极,字明仲,苏州昆山(今江苏昆山)人;与游击(官名,武官)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守备(武官名)刘统也大呼「不可」。于是把左公等六人关进监狱。
二十日,摄政王召见,左公带着铁锁被押进内朝;左公身穿麻衣、头戴孝巾,向摄政王长揖不拜,面朝南坐在庭下。摄政王列举他五条大罪:拥立伪福王、勾引土贼(地方武装)、不呈交国书、擅自杀害总兵、在朝廷上抗礼不拜;而左公侃侃辩对,始终不屈,只请求一死。命令他剃发,他坚决不肯。摄政王问在场的汉臣:「怎么办?」吏部侍郎陈名夏(原明翰林,降清)说:「他是为福王来的,不可饶恕。」左公说:「你如果还是先朝的会元(会试第一名,陈名夏曾中会元),今天有什么面目在这里!」兵部侍郎金俊(疑即金之俊,清初大臣,原文作金俊,待考)说:「先生怎么不知兴废(兴亡更替)!」左公说:「你怎么不知羞耻?我今天只有一死,又何必多说!」摄政王挥手把他推出去斩首。佥都御史赵开心想起身说话,被同坐的人拉住衣襟(裾)而止住。左公被押到宣武门外,神色自若;面向南方拜了四拜,端坐着受刑。姓杨的(刽子手,原文「杨某」)流泪叩头,然后才行刑。左公被押出去后,赵开心才得以向摄政王进言,摄政王将要听从;可是已经传来死讯了。左公题的绝命诗有句说:「峡坼归路回,片云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将尽,荡作寒烟总不磨!」(诗意:三峡裂开、归路回转,一片云南下,心意如何!一寸丹心、冷魄将要消尽,但化为寒烟也终究磨灭不掉!)马绍愉率领所随从的将士,全部剃发投降;陈用极、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刘统与左公同日被杀。忽然狂风卷沙四起,把街市的席棚卷到云端,屋瓦都飞起来;一时全城罢市。
陈用极的门人咸默,把他的事迹写成序文流传。大抵本朝(明朝)因奉命出使而殉难的,只有忠文公王祎(明初使云南被杀,谥忠文)、忠节公吴云(明初使云南殉难,谥忠节)和左公三人而已。左公与会稽(今浙江绍兴)章大理(章正宸,官大理寺卿,故称章大理)交情最深;左公死后,章正宸也遁迹荒野。左公的同乡姜给谏(姜采,官给事中,故称姜给谏)把他的诗拿出来刻印流传于世。
东村老人(计六奇自号)说:「萝石(左懋第)之死,比文信公(文天祥,封信国公)还要壮烈。有他一个人就可以洗刷中朝(朝廷、明朝)三百年的气节,可见读圣贤书的人原是有人真正去实践的。那些纷纷盗取名声之辈,妄谈声名气节,争着投降唯恐落后啊!」
左公到了北方,陈洪范想把国书交给礼部。左公对馆伴(接待使臣的官员)说:「必须用龙亭(皇帝专用的香亭,表示恭敬)出来迎接;不然,敕书绝不能给!」所以摄政王责备左公不呈交国书。
原原文
左懋第,字仲及,號蘿石;登州萊陽人。崇禎辛未進士,出陳文莊之門。壬申冬,授韓城令。三年之中,流寇薄城者三、入境者再;皆設法擊走之。癸酉,考選戶科給事中。尋以吏〔科〕給事中,奉敕察覈南京、蕪湖等處兵餉;未復命而上崩。
宏光立,入見,陳中興大計;命視師江上。升僉都御史,巡撫應、安等處。以母死於天津,乞守制。而朝議遣大臣使北通好,營先帝山陵並議割地歲幣。公自請北行,因得葬母;升兵部侍郎,齎國書、金幣以行。而副之者太子太傅、左都督陳洪範及太僕寺少卿、兵部職方司郎中馬紹愉,兵部司務陳用極等從行。
八月,行次滄州,陳洪範遣信先致吳三桂封冊;三桂不啟封,緘奉攝政王。九月,至楊村。士人曹遜、金鑣、孫正疆謁見,言報國之志;公喜,署為參謀。十月,進至張家灣。聞以四夷館處使臣,行屬國進見之禮;洪範無言,參謀陳用極曰:『此事所繫甚大』。公爭之,乃改鴻臚寺;遣官騎迎入。十四日,內院剛林來,責以朝見;公曰:『敕命先謁陵、後通好;今未拜先帝梓宮,不敢見』。剛屈而去。明日復來,言如前,公終不屈;一一抗拒,聲色俱厲。既,持國書、金幣去。公遣參謀陳用極以謁陵事請,不得;乃陳太牢於寺廳,率將士哭三日。
二十七日,忽數騎遣行,出永定門。十一月初五日,止滄州;又數騎追執公及紹愉還,而獨令洪範南。副將張有才、楊逢春、劉英止滄州;公返北都,拘之太醫院,不通出入。上攝政王啟,不報,而時令人說之降;公不答。洪承疇謁之,公曰:『鬼也?承疇松、杏敗死,先帝賜祭、加九壇、錫廕久矣;今日安得更生』!李建泰亦來謁,公曰:『受先帝寵餞,不徇國降賊,又降清;何面目見我耶』!漢臣投謁者皆受罵,亦憚見之。
乙酉正月,劉英及曹遜、金鑣入訊,逾垣得見;遂發疏,令金鑣及都司楊文泰赴金陵奏之。及至,而金陵已失守矣。曹遜曰:『如何』?公曰:『復何言』!七日不食,慟哭誓必死。
閏六月十五日,以江南即平,再下薙髮令。副將艾大選首髡如詔,公杖大選及,大選自經死;濬恐,為蜚語聞。十九日,捕下刑部;公曰:『我自行我法、殺我人,與若何與?可速殺我』!以兵脅公薙髮,公大呼『不可』。而參謀兵部主事陳用極字明仲,蘇州崑山人;與遊擊王一斌、王廷佐、張良佐、守備劉統亦大呼『不可』。遂以公等六人下獄。
二十日,攝政王召見,鐵鎖擁入內朝;公麻衣孝巾,向上長揖,南面坐於庭下。攝政王數以偽立福王、勾引土賊、不投國書、擅殺總兵、當庭抗禮五大罪,而公辯對侃侃,終不屈,惟請一死。命薙髮,堅不肯。攝政王問在廷漢臣云:『如何』?吏部侍郎陳名夏曰:『為福王來,不可饒』。公曰:『若中先朝會元,今日何面目在此』!兵部侍郎金俊曰:『先生何不知興廢』!公曰:『汝何不知羞恥?我今日祗有一死,又何多言』!攝政王揮出斬之。僉都趙開心將起有言,同坐掣其裾而止。公至宣武門外,神氣自若;南向四拜,端坐受刑。楊某涕泣稽首,而後行刑。公既出,趙開心始得啟王,王將從之;而已報死矣。題絕命詩有曰:『峽坼歸路回,片雲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將盡,蕩作寒煙總不磨』!馬紹愉率所從將士,悉薙髮降;陳用極、王一斌、王廷佐、張良佐、劉統與公同日見殺。忽沙風四起,卷市蓆棚於雲際,屋瓦皆飛;一時罷市。
陳用極之門人咸默,序其事傳之。蓋國朝以奉使死者,忠文王褘、忠節吳雲與公三人而已。公與會稽章大理正宸誼最深;公死,大理亦遯荒野。公之同鄉姜給諫采,出其詩以梓於世。
東村老人曰:『蘿石之死,比文信公尤烈。有一人而可洗中朝三百年之氣,可見讀聖賢之書者原有人實踐。紛紛盜名之輩,妄言聲氣,賣降恐後矣』!
左公至北,陳洪範欲以國書畀禮部。公謂館伴:『必以龍亭出迎;不然,敕書必不可與』!故攝政王責公不投國書。
讲故事讲解
这一篇写的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使者。左懋第不是战将,却比许多战将更像一个脊梁。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山东登州莱阳人,崇祯四年(辛未,1631)进士,出陈文庄之门。他做韩城令三年,流寇三次兵临城下、两次进入县境,都被他设计击退——这是个能办事的人。弘光政权建立后,他陈中兴大计,升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安庆等处;因母亲死在天津而请求守制。恰在此时,朝廷要派大臣北使通好、营建先帝山陵并议割地岁币。这是一个凶多吉少的差事,左懋第「自请北行」——顺势还能葬母。他被升为兵部侍郎,携国书金币北上,副使是陈洪范、马绍愉,随行有陈用极等。
使团的屈辱从路上就开始了。八月到沧州,陈洪范先送礼给吴三桂,吴三桂不启封,原封呈给摄政王多尔衮——这是告诉南京:我不认你。到北京后,清方要把他们安置在四夷馆(接待外国使臣的馆舍),行属国进见礼;陈洪范沉默,参谋陈用极说「此事所系甚大」,左懋第力争,才改住鸿胪寺。清方内院大臣刚林来责以朝见,左懋第答:「敕命先谒陵、后通好;今未拜先帝梓宫,不敢见。」——他始终把「先拜谒崇祯帝灵柩」当作不可退让的底线。刚林理屈而去,第二天又来,他依然声色俱厉地一一抗拒。谒陵请求不准,他便在寺厅陈列太牢(牛羊猪三牲),率将士哭拜三日。这三个昼夜的哭声,是整个使团最悲壮的一幕。
九月到十一月,使团被反复折腾:忽而遣出永定门,停在沧州;忽而追回,独放陈洪范南下,把左懋第、马绍愉押回北京拘于太医院,不通出入。他上启摄政王不报,清方还时时派人劝降。这里有一段极见风骨的对话:洪承畴来见,左懋第说「鬼也?承畴松、杏败死,先帝赐祭、加九坛、锡荫久矣;今日安得更生」——你洪承畴早在松山、杏山战死,先帝都赐祭加九坛、恩荫子孙了,今天怎么能活着站在这里!李建泰来,他骂道:受先帝宠饯,不为国殉难却先降贼、再降清,「何面目见我耶」?凡汉臣来投谒的都挨骂,他们也怕见他。一个被囚禁的使臣,反倒成了审判者。
乙酉(1645)正月,旧部和曹逊、金镳翻墙进来探视,他写成奏疏让他们赴金陵上奏;等到了南京,金陵已经失守。曹逊问「如何」,他只答「复何言」,七日不食,恸哭誓死。闰六月,清廷再下薙发令,副将艾大选首先剃发,左懋第杖责他,艾大选自缢;有人怕了,造流言上报,他被捕下刑部。他说:「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与?可速杀我!」清兵以武力胁迫剃发,他大呼「不可」;参谋陈用极(字明仲,昆山人)与游击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守备刘统也同声大呼「不可」。六人一同下狱。
二十日摄政王召见,他身戴铁锁,穿麻衣、戴孝巾,只长揖不拜,面南坐于庭下。摄政王数落他五大罪——伪立福王、勾引土贼、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庭抗礼——他侃侃辩对,只求一死;命剃发,坚不肯。陈名夏(曾中会元的明朝翰林,已降清)说「为福王来,不可饶」,他反唇相讥:「若中先朝会元,今日何面目在此!」金之俊(原文作金俊)劝他「何不知兴废」,他答:「汝何不知羞耻?我今日祗有一死,又何多言!」摄政王挥出斩首。他到宣武门外,神气自若,南向四拜,端坐受刑;刽子手杨某流泪叩头才下手。佥都赵开心想替他求情,被同坐者拉住衣襟;等他进言,左公已死。绝命诗说:「寸丹冷魄消将尽,荡作寒烟总不磨。」——一片丹心纵化寒烟,也磨灭不掉。
结尾的异象与评议更动人心魄:六人同日就义时,忽然狂风卷沙,把街市席棚卷上云际,屋瓦乱飞,全城罢市。陈用极门人咸默记其事;作者引东村老人(自号)评语:「萝石之死,比文信公(文天祥)尤烈。有一人而可洗中朝三百年之气,可见读圣贤之书者原有人实践。」——在无数「卖降恐后」的盗名之辈中,左懋第用一死证明了读书人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