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八 · 第 4 篇
議御北兵 · 卷八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760
译白话译文
大清兵攻破徐州、砀山(今安徽砀山),又攻破亳州(今安徽亳州)、泗州(今安徽泗县)。四月初八(庚申),史可法三次报告紧急军情;弘光帝说:「上游(左良玉)急就奔赴上游,北兵(清军)急就奔赴北兵,这自然是长久之计。」史可法说:「上游(左良玉)不过是想除去君王身边的奸臣,原本不敢与君父为难;如果北兵一到,那么宗庙社稷就危险了!不知辅臣(马士英)怎么糊涂到这地步?」于是给马士英写信,恳请他选将增兵;大声疾呼。马士英只以左良玉的军队为忧虑,不予回应。
初九(原文干支作「辛丑」,与初八「庚申」不接,待考),大清兵到达颍州(今安徽阜阳),南方将领投降的、逃跑的各占一半。梁云构(官名,待考)请求联合刘泽清、黄得功率兵入京护卫,黄斌卿请求留下来驻守防地。
初十(壬戌),徐州、邳州(今江苏邳州)告急,命令卫胤文、李本深督兵驻守泗州。
十四(丙寅),刘泽清、刘良佐各自请求带兵入京护卫;皇上下谕以防守边疆(黄河防线)为急务。
十五(丁卯),刘洪起(河南地方武装首领,封广昌伯)上奏:「大清兵乘势南下,如同破竹,没有人敢遏止;恐怕要成为南京的忧患。」王永吉(官名,待考)上奏:「徐州重镇孤立危险、援兵断绝,势必不能保存。请敕令史可法、卫胤文共同保全徐州,才可以保全江北。」十七(己巳),史可法上奏:「大清骑兵分路南下,各镇将领平日拥兵自重、耗费军饷,一旦有警却一点也靠不住!」又上奏:李成栋(原明总兵,后降清)弃地南逃。马士英也不回应。
当时军报(塘报,驿站传递的军事情报)纷纷传来。十九(辛未),弘光帝召见群臣对策,马士英极力请求赶紧抵御左良玉,大理寺卿姚思孝、李之椿等联名请求守备淮安、扬州;工科(六科之一,稽察工部)吴希哲等也说淮、扬最紧急,应赶快防御。弘光帝晓谕马士英说:「左良玉虽然不该兴兵逼近南京,但看他那奏疏的用意,原本不曾反叛;如今还是应该守淮、扬,不可撤走江防兵!」马士英厉声指着众臣,奏对说:「这些都是左良玉的死党,在做说客;他们的话不可听!臣已经调黄得功、刘良佐渡江了。宁可君臣都死在大清手里,不可死在左良玉手里!」他瞪着眼睛大呼:「有倡议守淮的斩!」弘光帝默不作声,众臣都吓得吐舌头。于是北边的守备更加空虚了。礼部尚书钱谦益说:「陈洪范还是应该收留他。」弘光帝说:「国家何尝不收留人,只是收来不能为我所用罢了!」吴希哲退下后说:「这是贾似道(南宋奸臣,弃淮扬误国)抛弃淮、扬啊!」
先父(计六奇之父)转述舅父的话说:「弘光帝召对时,群臣都请求抵御北兵;弘光帝认为说得对。唯独马士英大声当面斥责皇上说:『不是这样讲,宁可把国家丢给大清』等等。弘光帝不敢作声。又有朱大典含怒走进朝堂,说:『少不得大家要做一个大散场(大散伙、大结局)了!』众人听了都惊愕。」
原原文
大清兵攻破徐、碭,又破亳、泗。四月初八日(庚申),史可法三報緊急;宏光曰:『上游急則赴上游、北兵急則赴北兵,自是長策』。可法曰:『上游不過欲除君側之奸,原不敢〔與〕君父為難;若北兵一至,則宗社可虞!不知輔臣何以至此』?乃遺書馬士英,懇其選將添兵;大聲疾呼。士英惟以左兵為慮,不應。
初九日(辛丑),大清兵至潁州,南將降者、逃者相半。梁雲構請合劉澤清、黃得功將兵入衛,黃斌卿請留駐防。
初十日(壬戌),徐、邳告急,令衛胤文、李本深督兵駐泗州。
十四日(丙寅),劉澤清、劉良佐各請將兵入衛;諭以防邊為急。
十五日(丁卯),劉洪起奏:『大清兵乘勢南下,如同破竹,無人敢遏;恐為南京之憂』。王永吉奏:『徐鎮孤危援絕,勢不能存。乞敕史可法、衛胤文共保徐州,方可以保全江北』。十七日(己巳),史可法奏:『大清騎分路南下,鎮將平日擁兵糜餉,有警一無足恃』!又奏:李成棟棄地南奔。士英亦不應。
時塘報洶洶。十九日(辛未),宏光召對,士英力請亟御良玉,大理寺卿姚思孝、李之椿等合詞請備淮、揚;工科吳希哲等亦言淮、揚最急,應亟防禦。宏光諭士英曰:『左良玉雖不應興兵逼南京,然看他本上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還該守淮、揚,不可撤江防兵』!士英厲聲指諸臣,對曰:『此皆良玉死黨,為遊說;其言不可聽!臣已調得功、良佐渡江矣。寧可君臣皆死於大清,不可死於良玉之手』!瞋目大呼:『有議守淮者斬』!宏光默然,諸臣咸為咋舌。於是北守愈疏矣。禮部尚書錢謙益言:『陳洪範還該收他』。宏光曰:『國家何嘗不收人,只是收來不得其用耳』!希哲退曰:『賈似道棄淮、揚矣』!
先君子述舅氏語曰:『宏光召對時,群臣俱請御北兵;宏光然之。獨士英大聲面斥上曰:「不是這樣講,寧可失國於大清」云云。宏光不敢言。又朱大典含怒入朝堂,曰:「少不得大家要做一個大散場了」!眾聞之愕然。』
讲故事讲解
这一篇的核心,是一句被南明史反复引用的话——「宁可君臣皆死于大清,不可死于良玉之手」。说这话的人是马士英,场合是弘光帝的召对。
背景是四月初,清军已攻破徐州、砀山,又破亳州、泗州。史可法一连三次上报紧急军情,弘光帝却说了一句看似公道的话:「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急则赴北兵,自是长策。」——上游的左良玉和北边的清军,谁急就救谁。史可法急了:「上游不过欲除君侧之奸,原不敢与君父为难;若北兵一至,则宗社可虞!」左良玉打的旗号是清除君侧奸臣(马士英等),本质上还是内部矛盾;清军一来,却是亡国之祸。这两者哪能同等对待?他写信给马士英,「大声疾呼」请求选将添兵,马士英只惦记左兵,不理。
初九以后,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清兵至颍州,南方将领投降的、逃跑的各占一半;徐州、邳州告急;刘洪起奏清兵「如同破竹,无人敢遏」;王永吉请求史可法、卫胤文共保徐州;史可法自己奏称镇将「平日拥兵糜饷,有警一无足恃」,又报李成栋弃地南奔。每一封奏疏都在喊救命,马士英「亦不应」。
十九日的召对,把矛盾推到顶点。大理寺卿姚思孝、李之椿等合词请备淮、扬;工科吴希哲等也说淮扬最急。弘光帝这回算是明白了,亲口对马士英说:「左良玉虽不应兴兵逼南京,然看他本上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还该守淮、扬,不可撤江防兵!」——连皇帝都看出左良玉「原不曾反叛」,主张保留江防。马士英却厉声指着众臣骂:「此皆良玉死党,为游说;其言不可听!臣已调得功、良佐渡江矣。宁可君臣皆死于大清,不可死于良玉之手!」接着瞋目大呼:「有议守淮者斩!」弘光帝默然,诸臣吓得咋舌。于是「北守愈疏」——北边防线彻底空虚。
把这句话拆开看,荒谬得惊人:马士英宁可把国家送给关外的清军,也不愿输给内部的政敌左良玉。对他个人而言,清军来了或许还能议和、还能保命,左良玉来了却一定要杀他这个「君侧之奸」。于是国事让位于私仇,江防兵被撤去打内战。吴希哲退下后愤然道:「贾似道弃淮、扬矣!」——把马士英比作南宋弃淮扬而误国的奸臣贾似道。礼部尚书钱谦益说起陈洪范还该收留,弘光帝答:「国家何尝不收人,只是收来不得其用耳!」——连皇帝都承认用人不善,却无可奈何。
篇末,计六奇引父亲转述舅父的话,记下两个细节:召对时群臣都请御北兵,弘光帝表示同意,唯独马士英大声当面斥责皇上「不是这样讲,宁可失国于大清」云云,弘光帝不敢作声;朱大典含怒入朝堂,说「少不得大家要做一个大散场了」,众人听了愕然。「大散场」三个字,简直是亡国的预言——君臣相争、将帅离心,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局棋快要收摊了,却谁也不肯先放下刀。这一篇写的是「议御北兵」,可通篇没有真正御敌,只有内讧;下一扬州城破、史可法殉节,正是这篇议论的血腥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