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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南略 · 卷八 · 第 5 篇

史可法揚州殉節 · 卷八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976

译白话译文

四月二十二(甲戌),大清兵渡过淮河,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四日,大清兵突然到达扬州,围攻新城。史可法奋力抵御,稍有斩获;但担心形势更加紧急。史可法写一寸小纸条(寸纸,极简短的求救信),飞马送到兵部代题(代递题本)请求援救;没有得到回复。二十五(丁丑),史可法开门出战,大清兵攻破城池涌入;史可法拔剑自刎。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俘后不屈服,身上多处受伤,自刎而死;他的妻子杨氏、儿媳郝氏跟着殉难。张伯鲸部下游击龚尧臣被俘,不屈而死。

《甲乙史》(书名,记甲乙年间事,待考)说:大清兵渡过淮河,当天拂晓突然到达扬州,攻破新城。史可法在旧城,大清方面传檄说:「如果好好让出城池,不杀一个人!」史可法不为所动。丁丑(二十五日),大清兵诈称黄蜚(明总兵)的军队到了,史可法用绳子把人缒下城去询问;回报说黄蜚兵有三千,可以留两千在城外、放一千进城。史可法相信了;当时大清兵在东门,约定从西门进入。等进城后,却反戈杀戮。史可法站在城墙上看见,立即拔剑自刎;左右的人抱住他救下,于是他同总兵刘肇基用绳子缒下城悄悄离去。有人说他带四骑从北门出去向南走,淹没在乱军之中。有人说大清兵猛攻北门,史可法震响大炮轰击,死的人很多;再放炮而敌人越聚越多,攻势更猛,已经攻破西门进来了。众人拥着史可法去见豫王(多铎,清军统帅,封豫亲王),史可法长揖不拜;于是遇害。

我想甲戌(二十二日)渡淮,当晚就突然到扬州,未必有这样快;因而怀疑丙子(二十四日)才是对的。至于史公殉节的说法,各不相同。然而豫王进入南京,五月二十二(癸卯)就下令修建史可法祠,优厚抚恤他的家人。这说明豫王敬重史公,必定是因为他正言不屈;那么「缒城潜去」的说法就是不对的。又听说江北有史公的墓;康熙初年我在淮扬,见到史公的生祠(活人纪念祠),谥号「清惠」,父老仍然思念仰慕他。记得顺治六年(1649)仲冬,我进城应考。有一位浙江嘉兴人同船,自称久居扬州;我问他大清兵破城的事,他说:「我从城里逃出来,熟知事情始末。起初,扬州人害怕高杰淫掠,乡民躲进城里;后来水土不服,想出城,江都县令不许,只好留在城里。四月十九日,大清豫王从亳州走陆路突然到达扬州,兵力极盛,包围城池。当时史可法在城内,兵虽然有,能战的却少;关闭城门坚守,不与之战。大清用炮攻城,铅弹小的像杯子、大的像罍(盛酒器);城墙垛口塌了,就随即修好。像这样好几次,炮火越来越猛,来不及马上修;就用黄草大袋装泥,填上去一会儿就垒起来。大清有时派一两个火兵(尖兵)侦察,守兵捉到他们,就都欢呼请赏,史可法赐给银牌;却完全不知道大清兵很多。史可法日夜盼望黄得功到来;包围到第六天,是二十五日(丁丑),忽然报告说:『黄爷的兵到了!』望见城外旗帜,果然像;史可法开门迎进去。等进了城,清兵突然起来杀人,才知道被大清人骗了(绐,欺骗),大惊;守军都丢弃铠甲溃散逃走。住在新城的百姓,一时喧哗叫喊,不知怎么办;都跑出城去,史可法不知所终。史公身材短小精悍,脸黑;在军中吃麦粞饭(麦屑、碎米做的饭),吃饭没有第二样菜。众人共同怜惜他。」

我查考宋恭帝时,元朝右丞相(伯颜)围攻扬州很久没有成功,就修筑长长的围壕困住城池。城中粮食吃尽,死者满路。明太祖(朱元璋)的将领缪大亨攻克扬州时,只剩居民十八家。那么从宋、元到现在,扬州百姓三次遭受劫难了;难道是因为繁华太盛,连造化也忌妒它吗!

原原文

四月二十二日(甲戌),大清兵渡淮,如入無人之境。二十四日,大清兵猝至揚州,圍攻新城。可法力御之,薄有斬獲;恐益急。可法書寸紙,馳詣兵部代題請救;不報。二十五日(丁丑),可法開門出戰,大清兵破城入;可法拔劍自刎。原任兵部尚書張伯鯨被執不順,身被數創,自刎死;妻楊氏、媳郝氏從之。伯鯨標下遊擊龔堯臣被執,不屈死。

「甲乙史」云:大清兵渡淮,是曉猝至揚州,破新城。史可法在舊城,大清檄云:『若好讓城,不戮一人也』!可法不為動。丁丑,大清兵詐稱黃蜚兵到,可法縋人下城詢之;云蜚兵有三千,可留二千在外、放一千入城。可法信之;時大清兵在東門,約以西門入。及進,而反戈擊殺。可法立城上見之,即拔劍自刎;左右持救,乃同總兵劉肇基縋城潛去。或云引四騎出北門南走,沒於亂軍中。或云大清兵銳攻北門,可法震大炮擊之,死者甚眾;再震而愈聚,攻益銳,已破西門入矣。擁可法見豫王,長揖不屈;遂遇害。

予思甲戌渡淮,是晚猝至揚州,未必如此之速;則疑丙子為是。至於史公死節,其說不一。然豫王入南京,五月二十二日(癸卯)即令建史可法祠,優恤其家。是王之重史公,必在正言不屈;而「縋城潛去」之說非也。更聞江北有史公墓;康熙初年予在淮揚,見公生祠謚為「清惠」,父老猶思慕焉。憶順治六年仲冬,予入城應試。有浙之嘉興人同舟,自言久居於揚;問以大清兵破城事,彼云:『我在城逃出,稔知顛末。初,揚人畏高傑淫掠,鄉民避入城;後水土不服,欲出城,江都令不許,遂居於城。四月十九日,大清豫王自亳州陸路猝至揚州,兵甚盛,圍之。時史可法居城內,兵雖有,能戰者少;閉城堅守,不與戰。大清以炮攻城,鉛彈小者如杯、大者如罍;堞墮,即修訖。如是數次,而炮益甚,不能遽修;將黃草大袋盛泥於中,須臾填起。大清或令一、二火卒偵伺,守兵獲之,則皆歡呼請賞,可法賜以銀牌;殊不知大清兵甚眾。可法日夜待黃得功至;圍至六日,乃二十五日(丁丑)也,忽報曰:『黃爺兵到』。望城外旗幟,信然;可法開門迎入。及進城,猝起殺人,知為大清人所紿,大驚;悉棄甲潰走。百姓居新城者,一時譁叫,不知所為;皆走出城,可法不知所終。史公短小精悍,面黑;在軍中茹麥粞飯,食不二味。眾共憐之。』

予按宋恭帝時元右丞相圍揚州日久無成功,築長圍困之。城中食盡,死者滿道。明太祖將繆大亨克揚州,止餘民十八家。然則宋、元迄今,揚民三罹劫矣;豈繁華過盛,造化亦忌之耶!

讲故事讲解

上一篇是朝廷的争吵,这一篇是战场的结果:清军渡淮,扬州城破,史可法殉国。

四月二十二日(甲戌),清兵渡淮,「如入无人之境」——这五个字,正是上一篇「北守愈疏」的代价。二十四日,清兵突然兵临扬州,围攻新城。史可法奋力抵御,稍有斩获,但形势越来越急。他写了一张寸把长的小纸条(寸纸),飞马送到兵部代题求救——「不报」,没有回音。二十五(丁丑),他开门出战,清兵破城而入;史可法拔剑自刎。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俘不屈,身被数创,自刎而死,妻杨氏、媳郝氏从殉;部下游击龚尧臣被俘,不屈死。正史式的简洁记载之后,计六奇用三种不同的说法,把史可法之死写成了一桩悬案。

《甲乙史》说:清兵檄告「若好让城,不戮一人」,史可法不为所动。二十五日,清兵诈称黄蜚兵到,史可法缒人下城询问,回报说黄蜚有三千兵,可留两千在外、放一千入城;他信了,约定清兵从西门入——结果进城后反戈杀戮。史可法在城上看见,拔剑自刎,被左右抱住救下,于是同总兵刘肇基缒城潜去;也有人说他带四骑出北门南走,死于乱军;还有人说他猛攻北门、炮击清军,终因寡不敌众,被拥见豫王(多铎),「长揖不屈」,遂遇害。三种说法互相打架,连死法都不一致。

计六奇不盲从任何一种。他先作时间辨证:甲戌(二十二)渡淮、当晚就到扬州,未必这么快,「疑丙子(二十四)为是」。再作情理推断:豫王进南京后,五月二十二(癸卯)立即下令建史可法祠、优恤其家——豫王如此敬重史公,必是因为他「正言不屈」;那么「缒城潜去」的说法就是假的。一个投降或逃跑的人,不会赢得敌人的尊敬。这是极漂亮的考证逻辑:用敌人的举动,反证烈士的气节。

接着,作者记下一条亲历者的口述,把扬州破城的细节补得血肉淋漓。顺治六年(1649)仲冬,他进城应试,同船一位久居扬州的嘉兴人自述从城中逃出、熟知始末:扬州人本畏高杰淫掠而躲进城,后来想出城,江都县令不许,只好留下。四月十九日,豫王从亳州陆路猝至,围城。史可法兵少,闭城坚守。清军炮击,铅弹小的像杯、大的像罍,城墙垛口塌了就修;后来炮火太猛来不及修,就用黄草大袋装泥填上去。清军派一两个尖兵侦察,被守兵捉到,都欢呼请赏,史可法赐银牌——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城外清军有多少。史可法日夜盼黄得功来援;围到第六天(二十五日),忽然报「黄爷兵到」,望见旗帜果然像,开门迎入——进城后清兵猝起杀人,才知道是被骗了(绐),守军弃甲溃走,百姓喧哗出城,「可法不知所终」。口述者补了一句肖像:「史公短小精悍,面黑;在军中茹麦粞饭,食不二味。众共怜之。」——一个身材矮小、脸色黝黑、吃粗饭、没有第二样菜的督师,这就是史可法。

篇末,作者由扬州想到更长的历史:宋恭帝时元右丞相围扬州久攻不下,筑长围困之,城中食尽、死者满道;明太祖将领缪大亨克扬州时,只剩居民十八家。从宋到元再到明末,「扬民三罹劫矣」。他不由发问:「岂繁华过盛,造化亦忌之耶!」——难道是扬州繁华太盛,连天地都忌妒它?这一问没有答案,却把一座城的苦难、一个将的死节,都压进了历史的循环里。计六奇自己康熙初年在淮扬还见过史公的生祠,谥「清惠」,父老犹思慕——人心的记忆,比史书的记载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