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十一 · 第 4 篇
=鄭芝龍降大清= · 卷十一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724
译白话译文
郑芝龙降大清
清朝派来招抚福建的,是御史黄熙胤;他是福建晋江(今福建晋江)人,与郑芝龙同乡。起初,郑芝龙曾秘密派使者、乔装去接头投诚(通款)。不久汀州、漳州都投降了,只有郑芝龙还守着安平(今福建南安安海),军容显赫;战舰齐备,炮声不绝,响震天地。因为先前派出的使者消息还没传回来,他犹豫着不敢迎接清军入境。他自恃事先撤掉了仙霞关的守兵,一箭未放,算有大功;而且两广(广东、广西)属于他的部下,如果归顺,还能得到两广总督的位子。
贝勒(清代宗室爵位,此处指征闽清军统帅,原文未具名)知道泉州乡绅郭必昌与郑芝龙交情最深,就派他去招降。郑芝龙说:"我并非不想忠于大清,只是怕把拥立唐王(隆武帝)一事当成罪名罢了。"恰逢清将韩固山("固山"为满语"旗"之意,固山额真即旗主;韩固山具体身份待考)逼近安平,郑芝龙怒道:"既然招降我,为什么又来逼我!"贝勒听说后,就责备韩固山,命他离安平三十里驻军;同时派内院(清初内阁)官员二人带信到安平,信的大意是:"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是因为将军能拥立唐王。人臣事主,只要还有可为,就一定竭尽全力;力尽而不敌天意,就投奔明主、乘时建立不世之功,这是豪杰之举。如果将军不肯辅立,我要将军何用?况且两粤还未平定,我已铸好'闽广总督'的印等你。所以请你来见面,是想商议地方人才。"郑芝龙得信,非常高兴。
他的子弟都劝他逃入海上,说:"鱼不能离开水(《老子》语,喻郑氏不可脱离海上根据地)!"不愿投降。可是郑芝龙的田庄遍及福建、广东,执政以来增设庄仓五百多处;像劣马贪恋马槽一样,他不听子弟劝谏,于是呈上降表。经过泉州时,他大肆张扬宣告,夸耀投诚之功;还拿着贝勒的信招摇,想做官的人就来讨价还价。十一月十五日(顺治三年,1646年),他到福州谒见贝勒,握手极欢,折箭为誓(满洲、蒙古旧俗);贝勒命设酒痛饮。喝了三天酒,半夜清军忽然拔营起兵,就把他挟持北上了。随从的五百人,都被分到别的营里不许相见,也不许通家信。郑芝龙当面写了几封家书,都嘱咐"别忘了大清朝的大恩"。他又对贝勒说:"北上朝见君主,是我郑芝龙本人的心愿。只是子弟多不成器,如今在海上拥兵,倘若有不测,怎么办?"贝勒说:"这与你无关,也不是我所顾虑的。"郑芝龙走后,郑彩、郑鸿逵、郑成功都率部下入海,张肯堂、沈犹龙等也到舟山投靠鲁王;只有郑芝豹(郑芝龙之弟)侍奉母亲留在安平。
郑芝龙到京城觐见,被授以奉朝请(定期朝见的闲职)。郑彩、郑成功又攻入内地,杀掠漳州、泉州各县,都予攻破;汀州、邵武也一起动乱;他们占据建宁,福建的邮路因此阻断。戊子年(顺治五年,1648年)夏,清军再次进入福建,攻破建宁,直抵漳州、泉州;郑兵都逃入海中,后来成为东南边患。
原原文
大清朝招撫福建者,為御史黃熙胤;福建晉江人,與鄭芝龍同里。初,芝龍密遣使,微行通款。既而汀、漳皆降,惟芝龍尚保安平,軍容烜赫;戰艦齊備,炮聲不絕,響震天地。以前遣之信未通,猶豫未敢迎入。自恃先撤關兵,無一矢相加,有大功;而兩廣屬部下,若招,兩廣總督可得。貝勒知泉州鄉紳郭必昌與芝龍最厚,因遣招之;芝龍曰:『我非不欲忠於大清,恐以立王為罪耳。』會大清韓固山逼安平,芝龍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貝勒聞之,乃責固山,令離安平三十里駐軍;而遣內院二人持書至安平,書略曰:『吾所以重將軍者,以將軍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茍有可為,必竭其力;力盡不勝天,則投明而事,乘時建不世之功,此豪傑事也。若將軍不輔立,吾何用將軍哉!且兩粵未平,鑄「閩廣總督」印以相待。所以欲將軍來見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龍得書,大悅。其子弟皆勸芝龍入海,曰:『魚不可脫於淵!』不願降。而芝龍田園遍閩、廣,秉政以來,增置莊倉五百餘所;駑馬戀棧,不聽子弟諫,遂進降表。過泉州,大張播告,誇投誠之勛;猶持貝勒書招搖,得官者就議價。十一月十五日,至福州謁見貝勒,握手甚歡,折箭為誓;命酒痛飲。飲三日,夜半,忽拔營起,遂挾之而北矣。從者五百人,皆別營不得見,亦不許通家信。芝龍對面作家書數封,皆囑「無忘大清朝大恩」語。而謂貝勒曰:『北上面君,乃龍本願。但子弟多不肖,今擁兵海上,倘有不測,奈何?』貝勒曰:『此與爾無與,亦非吾所慮也。』芝龍既行,鄭彩、鄭鴻逵、鄭成功皆率所部入海,張肯堂、沈猶龍等亦往舟山依魯王;芝豹獨奉母居安平。芝龍至京陛見,奉朝請。鄭彩、鄭成功復入,殺掠漳、泉諸縣,皆破之、汀、邵並亂;據建寧,閩郵為之阻。戊子夏,大清兵再入閩,破建寧,直抵漳、泉;鄭兵皆遁入海,後為邊患。
讲故事讲解
郑芝龙降清:三天酒喝完,半夜就被押走
这个人是谁
郑芝龙是隆武政权实际上的掌权人。他原是海上武装集团的首领,拥立唐王朱聿键为帝,功劳不小;也正因如此,清军非常清楚他的分量。顺治二年(1645年)南京失守后,清朝派御史黄熙胤(晋江人,与郑芝龙同乡)招抚福建。这一段讲的就是这位"拥立皇帝的人"如何一步步走向降清。
他为什么动心
一开始郑芝龙就"密遣使,微行通款"——偷偷派人去接头。后来汀州、漳州都降了,只剩他守着安平,军容依然显赫,战舰齐备,炮声震天。他迟迟不迎清军入闽,有三个算盘:一是先前撤了仙霞关守兵、一箭未放,自以为有大功;二是两广旧部归他,投降可得两广总督;三是怕清廷追究拥立唐王之罪。
清军统帅贝勒摸透了他的心思,先派同乡郭必昌去探话。郑芝龙说:"我非不欲忠于大清,恐以立王为罪耳。"——这不是拒绝,是讨价还价。恰好清将韩固山逼近安平,郑芝龙发火:"既招我,何相逼也!"贝勒立刻责备韩固山,令其退兵三十里,又派内院二人送信,信里说得极漂亮:我重将军,正因为你能立唐王;人臣事主该尽力,力尽不敌天意就"投明而事",才是豪杰;你不辅立,我要你何用?两粤未平,"闽广总督"的印已经铸好等你。
最贵的一顿酒
郑芝龙动了心,但仍犹豫。子弟劝他入海,引《老子》"鱼不可脱于渊"——海上才是郑家的江山。可他田庄遍布闽广,执政以来增设庄仓五百余所,"驽马恋栈",舍不得这份家产,终于上了降表。经过泉州时,他大肆宣告、夸耀投诚之功,还拿着贝勒的信招摇,求官者跟他讨价还价——把他那种又得意又功利的神态写活了。
顺治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他到福州见贝勒,握手言欢、折箭为誓,连喝三天酒。到第三天夜半,清军忽然拔营,把他挟持北上。随从五百人分营看管,不许通家信。他当面写家书,句句嘱咐"无忘大清朝大恩"。还惦记儿子们:"子弟多不肖,今拥兵海上,倘有不测,奈何?"贝勒的回答冷得像冰:"此与尔无与,亦非吾所虑也。"
这一篇讲什么
郑芝龙以为自己是去"投明主、建不世之功"的,实际上是被当作一件战利品押走了。他到北京后只得到一个"奉朝请"的闲职;而儿子郑彩、郑成功和弟弟郑鸿逵等率部入海,攻破漳、泉诸县,占据建宁,使福建邮路断绝。顺治五年(1648年)夏清军再入闽,郑兵遁入海上,此后成为长期边患。
故事的讽刺在于:郑芝龙用自己的投降换来了"鱼脱于渊"——他离开海就什么都不是;子弟留在海里,反倒成了清廷几十年平不掉的难题。计六奇写他"夸投诚之勋""得官者就议价",写他半夜被挟持、当面作家书,都是让读者看到:一个把身家性命押在算计上的人,最后算掉的正是自己。记住贝勒那句"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清廷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能"立王"的本事;本事没了,利用价值也就没了。
贝勒那封信的门道
清军统帅给郑芝龙的信,是一篇很讲究的诱降文字。它先抬高对方:"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你拥立过皇帝,说明你有能力,我因此看重你。接着把"力尽不胜天,则投明而事"说成豪杰之举,等于替郑芝龙降清找好了台阶:你不是背叛,你只是识时务。最后抛出实利:"两粤未平,铸'闽广总督'印以相待。"名分、台阶、实利,三样齐全。
郑芝龙果然"得书,大悦"。可他万没料到,自己看重的每一样,对方都只当作诱饵。贝勒口中的"能立唐藩",换个角度就是"你既然能立,也能卖"——清廷要的正是他手里那张牌,而不是他这个人。等他一到福州,三天酒喝完就被挟持北上;所谓"闽广总督"的印,再也没有下文。
子弟那句"鱼不可脱于渊"是全文最有远见的话。郑芝龙不是不懂,是舍不得——田园、庄仓五百余所,都在闽广陆地上。他把这些看成家业,清军却把它们看成拴住他的绳。等他发现"北上面君"其实是软禁时,已经太晚;他还能惦记海上子弟的安危,可贝勒那句"此与尔无与",已经把他和郑氏集团彻底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