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十四 · 第 1 篇
堵胤錫始末(1) · 卷十四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2730
译白话译文
堵胤锡始末(1)
堵公名胤锡,字锡君,又字仲缄,号牧游;宜兴(今江苏宜兴)人。万历二十九年(辛丑,1601)十二月初八日酉时(下午五至七时),母亲陶氏在武进(今江苏常州武进)的夹山村生下他。父亲名维尝,号冲宇,是县学秀才(邑庠生)。堵公六岁丧母,十一岁丧父;十二岁,依附岳父陈娱济家。二十岁,七月到无锡游学,依靠四兄知白读书,因此落户(通籍)于无锡。知白名大建,抚养堵公如同儿子;后来堵公抚养知白的儿子正明也如同儿子,而正明后来随堵公在湖广殉节。天启元年(1621),师从马文忠(马世奇?存疑)。三月,在妻家成婚。壬戌年(天启二年,1622),二十二岁,补为府学诸生(秀才)。十二月,迁居中桥庄。甲子年(天启四年,1624),又迁回妻家。己丑年(干支与前后次序不合,当作己巳或他年,存疑),岁试列五等。丙寅年(天启六年,1626),科试列一等。癸酉年(崇祯六年,1633),三十三岁,中乡试第十六名(举人)。丁丑年(崇祯十年,1637),三十七岁,中进士第一百零八名。九月,在虞山(山在宜兴岂山以南)庐墓守孝。戊寅年(崇祯十一年,1638)六月,辞别墓地。己卯年(崇祯十二年,1639)四月,授南京户部主事。庚辰年(崇祯十三年,1640)二月,到北新钞关分司任职(管理关税)。辛巳年(崇祯十四年,1641)卸任;三月,回乡。六月,升湖广长沙知府。壬午年(崇祯十五年,1642)冬入京朝觐,离开任所。癸未年(崇祯十六年,1643)四月至京,被举为廉卓(廉洁卓异),礼部赐宴。五月,辞朝复任。九月,加升二级。十月,行至兰溪(今浙江兰溪),听说流寇(张献忠)攻陷长沙而返回。十二月,复任,道路阻绝;除夕,在家守墓。甲申年(崇祯十七年,1644)正月,再到长沙。二月,升任分巡道。九月,授湖广督学副使(提学副使)。
乙酉年(顺治二年,1645)四月,督师何腾蛟到长沙与他相见,两人抱头大哭;何腾蛟慢慢擦干眼泪,进献策略说:"像楚囚那样相对哭泣,于事无补(楚囚泣,用《左传》钟仪典故,指身陷困境而徒然悲泣)!不筹措粮饷,能安定军队吗?不招纳降附,能张大湖广的声势吗?"何公认为说得对。从此,堵公调度转运粮饷,供给何腾蛟的军队从未断绝。
五月,南京(南都)失守的消息传来;他发布檄文告谕天下勤王,设三科来招募士人。六月二十七日,他给儿子寄信说:"世间到了这地步,国破家亡,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只有鞠躬尽瘁,在危险边疆听候天命;情势紧急便身受刀割(刲,割),稍有闲暇便在房梁上挂一根绳索(自尽)。只要无愧于作为祖宗、父母所生的身体,也就够了。迟速吉凶,我早已置之度外,我儿不必挂虑。为你考虑的,只有'逃'和'匿'两个字:逃要相机而行,藏要深隐。想到三百年宗族的坟墓一旦沦亡,还不忍心再说什么!我儿若能披一领蓑衣、卧于月下,终身做个农夫,春秋祭祀不缺香火,传给子孙,永不出仕于异姓(二姓,指清朝),那么我不失为忠、你不失为孝了!写到这里,泪如雨下;你母亲劝我不要过于伤感;四十岁的夫妻别离(仳离),也还不算太坏。一切家务,我都搁下不说;只要你自强不息、努力为善,守身不辱,我便死而瞑目。以后难以再有音信,写下这绝命之词,我儿要牢牢记住!"
堵公自从起兵,便辞去学政之职,日夜谋划守御。隆武朝(1646),因何腾蛟推荐,七月升堵公为左佥都御史,巡抚湖广。他驻节辰溪(今湖南辰溪),悬赏特别的规格以网罗奇才。诸生赵振芳前来拜谒,堵公问:"国家多难,主辱臣死;本官倡导率领天下义士,即日东下勤王。用什么方略才能必定成功,你试着说说。"赵振芳答道:"假使相公东下勤王,未必不能成事。难道没听说四川、陕西是天下的肩背,荆州、襄阳是天下的要冲?控制上游,实在是恢复中原的根本。如果舍弃这里东下,让敌骑长驱直入,荆州、襄阳以南就不再归国家所有。这样相公等于把现有的封疆交给别人,即使赴死于金陵(南京),又有什么益处?"堵公连连点头称是许久。于是把赵振芳留在幕府,决意经营荆州、楚地,以图进取中原。不久题奏赵振芳为荆州府推官。赵振芳别字胥山,浙江上虞人;曾在松江从师十年研习《易经》,刻印《易讲》多种。后来清兵到来,他投降了清朝,做了福建延平府同知。
八月,当时李自成已败,他的余孽李锦(号"一只虎",即李过)性情凶暴,与舅父高一功合有十营、约三十万人。他们从四川、陕西经当阳(今湖北当阳)转战而来,在荆南一带抢掠;声称要约我军到湖南"会猎"(会师,实为威逼)。堵公因军粮百般无法支撑,便召集部下说:"灭亡已指日可待,我愿赤手空拳前往,为国家招抚收拢他们的部众。事情若成,是宗庙社稷之灵;否则,便是我献身殉国之日。"先派监纪陈某、副将某传达命令说:"别人恐怕不能把话传到,本官即日亲自前来,约定某日相见。"于是单枪匹马带着帐下执事数人,由武陵(今湖南常德)、澧水到达草坪(今湖南澧县一带);一路上白骨纵横,房舍荡然无存。叛军起初见堵公驱马前来,又阻拦又盘问;离营不到三百里,就坚决不让他再往前,把他停在空城里。过了一会儿,远远望见戈矛蔽天、烟尘塞野,随从都哭了;堵公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应当平安生还;我若死,请收我的骸骨带回去。"不多时,叛军突然拥至,把他迎入营中。
堵公以大义晓谕李锦等人说:"诸位将军有大才大用,却陷入不义,这也是当权者的过错。只是想到国家三百年来,祖宗世代蒙受它的恩德,最终却以乌合之众覆灭宗社,只博得一个'贼'的名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如今若能悔祸改行、协力同心建立功业,我愿与诸位将军共同为之!从前五代时马殷抚据湖南(建立楚国),国祚延续四十余年。宋朝南渡后,杨幺(杨公)作乱,他的党羽王佐、杨钦等也是在这一带被岳武穆(岳飞)招降,上表授以官爵;后来随岳飞协力中原,成为中兴名将。湖南这片地方,正是英雄出世、施展谋略、扬名立万的凭借。况且赤眉军当年嫌'为贼'二字名号不正,便尊刘盆子为王。如今福京(福州,隆武政权都城)新建,主圣臣贤;以此号召天下,何难比美南阳(东汉光武帝刘秀起兵南阳),光复旧宇!以天道、人事来推测,中兴毫无疑问。诸位将军千古得失的关键,正在举步之间;怎么能执迷不悟、自误前程呢!"
李锦等见堵公开诚布公,正想与他订盟;忽然李锦的母亲高氏从屏风后走出来,叫李锦跪在堂下,告诫他说:"使你们赎回前罪、洗去贼名的,是堵公的恩赐。你们要始终努力,切莫生出二心!"李锦一向敬畏母亲,立即叩头说:"愿遵慈命,誓死相报!"于是与堵公斟酒立誓,又留他设宴奏乐;所用的女乐,还是从明朝帝宫里抢来的。堵公当时身穿素服、腰间缠着麻带(腰绖,居丧的装束),便退席不观,痛哭着说:"两京(北京、南京)尚未收复,万姓倒悬(比喻苦难深重);我求死都无处,哪还有心思听音乐!"李锦当即撤去女乐,并下令遣散陕西(西秦)、燕、山西(晋)、河南(豫)、湖广等地被裹胁的百姓不下数万人。堵公返回的那天,百姓扶老携幼,沿路欢呼跪拜,绵延数百里。于是李锦、高一功等三十余万人全部接受招抚,听任堵公节制,湖广一带称他们为"十家兵"。
堵公自收降高、李之后,兵强人众,得以专心守御,屡立战功。他于是为李锦等人上疏,请求封伯爵;派武举人傅作霖带着奏疏前往行在(皇帝所在地)。乙酉年(1645)九月,准备战车与火攻。此前,堵公派人四处募兵,到这时已招集二万人;他特意题奏四川人杨国栋为大帅,命他统领这支兵马作为亲兵,与各营互为表里:用战车制服骑兵,用严整从容制服野战,用火器克制弓箭之长,用轮流替换(更番)克制持久之战。杨国栋后来封为武陵伯。十一月,请封的奏疏送达行在。内阁蒋德璟、路振飞、林增志持异议,说:"李自成攻破北京,罪在不赦;他的党羽怎么能封官拜爵?"御史钱邦芑上疏说:"如今国家新立,兵势单弱;高、李诸贼在湖广拥兵三十万,若不用高爵招抚,他们必不肯为我所用,整个湖广就不是我们的了。如今朝廷拿出空名的爵位,一个月就得到三十万兵,免去全楚生灵的涂炭,哪个得、哪个失?就好比从前汉高祖封韩信为齐王,难道是心甘情愿的吗!现在应当权宜行事,暂且给他们封号。"诏令听从了他的话。于是赐高、李各营名为"忠贞营",改李锦的名字为"赤心"、高一功的名字为"必正",诸将分别封侯封伯不等;特命兵科给事中龚善选前往湖广册封,另外又下敕书褒奖堵公忠诚勤勉,授傅作霖为兵部主事。
丙戌年(顺治三年,1646)正月下旬,堵公渡过澧水,督率忠贞营前往收复荆州以上地区,荆南副使燕如、荆州推官赵振芳监督其军。他筹措粮储、运送火器,从二月初一渡江攻城;一连六昼夜,大小火器(神器)轰鸣如雷不绝,几十里外都能听见,云车、炮石从四面一齐攻城。清军主帅郑四维督率守军,城墙崩塌几十处,仍随方抵拒。有人献计说:"荆州城夹在长江(蜀江)与汉水之间,水高出城墙数丈;前人筑堤作为长围,使水归入江中,安流赴海。若掘开这两道堤防,两江之水居高临下(建瓴)而下,荆州、襄阳一带就会望风归附,恢复的时机就在这一举了!"堵公说:"我为朝廷收复疆土,首以百姓为本;若这样做,生灵全被淹没,我得到一座空城又有什么用?"忠贞营诸将听说,也派人来共同商议;一面下令营兵各自准备锹锄等待。往返磋商,延误了两个月;而清朝的援兵赶到,交战失利,诸将于是溃败而回。堵公坠马,摔伤手臂几乎丧命。
经过新化驿(今湖南新化)时,他题诗两首。其一云:"不眠灯火暗孤村,风雨萧萧杂夜魂!鬼定有知号汉阙,家于何处吊荒原?三更鸟化千年血,万里人悲一豆恩!南望诸陵迷野渡,钟山肠尽可怜猿。"(大意:不眠的灯火照暗孤村,风雨萧萧夹杂着夜间的冤魂;鬼神若有知,定在明朝宫阙前哭号,家国何在,只能凭吊荒原!三更的鸟啼化作千年的碧血,万里漂泊的人悲叹那一饭之恩;南望诸陵迷失在荒野渡口,钟山——南京明孝陵所在——令人肝肠寸断,只剩猿声可怜。)其二云:"短策回瞻城曲阴,剑声犹吼不平心。孤军雨里鸟声碎,乱水渡边马影深。南北试看谁世界?死生此刻辨人禽。倒番廿一听前史,正气千秋歌到今。"(大意:短策(短马鞭);回望城角的阴影,剑声仍在吼叫着不平之心。孤军困于雨中,鸟声碎裂;乱水渡边,马影深沉。南北试看究竟是谁家的世界?生死此刻正可分辨人禽(用孟子"人禽之辨");翻遍《廿一史》听前朝旧事,文天祥的《正气歌》千秋传唱到如今。)
三月,堵公回到常德、武陵(今湖南常德一带),勉励文武官员;于是公安、松滋、枝江沿江一带,各处都设置兵将,作长期守御的打算。
原原文
堵公諱胤錫,字錫君,更字仲緘,號牧遊;宜興人。萬曆二十九年(辛丑)十二月初八日酉時,母陶氏誕生公於武進之夾山村。父維嘗,號衝宇;邑庠生。公六歲喪母,十一歲喪父;十二歲,依岳丈陳娛濟家。二十歲,七月遊於無錫,依四兄知白讀書;因通籍於無錫。知白諱大建,撫公如子;後公撫知白之子正明亦如子,而正明後隨公殉節於楚焉。天啟元年,受業於馬文忠。三月,婚於婦家。壬戌,二十二歲,補郡諸生。十二月,徙居中橋莊。甲子,復徙歸於婦氏。己丑,歲試五等。丙寅,科試一等。癸酉,三十三歲,舉鄉試十六名。丁丑,三十七歲,登進士一百零八名。九月,廬墓虞山(山在宜興豈山之南)。戊寅六月,辭墓。己卯四月,授南京戶部主事。庚辰二月,蒞北新鈔關分司。辛巳,解任;三月,歸里。六月,升湖廣長沙知府。壬午冬入覲,離任。癸未四月至京,舉廉卓,賜宴禮部。五月,辭朝復任。九月,加升二級。十月,行至蘭溪,聞寇陷長沙而還。十二月,復任,路阻;歲除,守墓。甲申正月,復至長沙。二月,升巡道。九月,授楚督學副使。
乙酉四月,督師何騰蛟抵長沙相見,抱頭大哭;徐揮淚進策曰:『楚囚泣,無為也!不措餉,能輯兵乎;不招降,能張楚乎』?何公然之。自是,公措置轉運,資何軍不絕。
五月,南都失守報至;檄告天下勤王,設三科以募士。六月二十七日,寄子書云:『世界至此,國破家亡,吾再有何言!鞠躬盡瘁,危疆待命;急則身受於刲,暇則梁懸一索。苟無愧為祖宗、父母之身,斯已矣。遲速吉凶,吾已置之度外,吾兒可勿慮也。為爾慮者,只有「逃」與「匿」兩字;逃要相機、匿要深晦。念三百年宗族邱墓一旦淪亡,尚何忍言!吾兒若一蓑臥月、終身農豎,春秋不乏祀火,傳之子孫,永不出仕二姓,便吾不失忠、爾不失孝矣!言至此,淚如雨下;爾母勸令勿戚;四十仳離,差不惡也。一切家務,吾悉置不言;只爾自強為善,守身弗辱,便瞑吾目。後音難繼,書此絕詞,兒可牢識』!
公自起兵,即謝學政,日夜為守禦計。隆武中,以何騰蛟薦,七月升公左僉都御史,巡撫湖廣。駐節辰溪,懸異格以羅奇才;諸生趙振芳上謁,公曰:『國家多難,主辱臣死;本院倡率天下義士,即日東下勤王。以何道而必濟,君試言之』!振芳曰:『使相東下勤王,未必不濟。豈不聞川、陝為天下肩背,荊、襄為天下要樞?控制上游,實為恢復根本。若舍此東下,使敵騎長驅,荊、襄以南不復為國家有。是公以現在之封疆委之於人,雖赴死金陵,亦何益』!公為首肯者久之。於是留致幕下,決意經理荊、楚以窺中原。尋題振芳荊州府推官。振芳別字胥山,浙江上虞人;在松江從師十年學「易」,刻「易講」甚多。後大清兵至,降;為福建延平府同知。
八月,時李自成敗,而遺孽李錦(號一隻虎)性凶暴,與母舅高一功尚合十營約三十萬眾。自川、陝由當陽轉戰而來,剽掠荊南間;聲言約我軍會獵湖南。公為兵糧百不能支,乃集麾下謂曰:『覆亡無日,吾願赤身往,為國家撫集其眾。事成,則宗社之靈;否則,某授命之日也』。先遣監紀陳某、副將某將命曰:『他人恐不達命,今本院即日親臨,約以某日相見』。遂以匹馬率帳下執事數人,由武陵、澧水以達草坪;積骨縱橫,閭舍蕩然。賊徒初見公馳驅,且沮且詰;未至三百里,拒不達前,止空城中。逾刻,望見戈矛蔽天、煙塵塞野,從者皆泣;公顧謂曰:『若等當生還無恙,某死,乞收吾骸以返』!頃之,賊徒猝至,擁入營;以大義諭李錦等曰:『將軍輩有大用材,而陷於不義,亦當事者之過。但念國家三百年來若祖宗世食其德,卒以烏合之眾覆滅宗社,止博賊名,為此何利?今若能悔禍改行,協力同心以建立功業,某當與將軍等共之!昔五代馬殷撫據湖南,延祚四十餘年。宋之南渡,楊公作亂,其黨王佐、楊欽等亦於此地為嶽武穆所招,表授官爵;後隨武穆協力中原,遂為中興名將。湖南一片地,正英雄出世展略揚聲之藉也。且赤眉當年思「為賊」二字名號不順,其尊劉盆子為王。今福京新建,主聖臣賢;以此號召天下,何難比美南陽,光復舊宇!以天道、人事卜之,中興無疑。將軍千古得失之機,正視舉足間爾;安可執迷自誤哉』!錦等見公開誠布示,意欲定盟;忽李錦母高氏屏後出呼錦跪堂下,誡之曰:『使爾輩贖前罪、洗賊名者,堵公之賜也。爾其始終勉之,勿生二心』!錦素敬憚其母,即叩首曰:『願遵慈命,誓當死報』!因與公釃酒誓,復留宴奏伎;所用女樂,猶是帝宮掠來者。公方素服腰絰,乃卻坐不觀;痛哭而言曰:『兩京未復,萬姓倒懸;某求死無所,尚何心聽樂耶』!錦即撤去,並令散西秦、燕、晉、豫、楚等處百姓不下數萬。公返之日,民皆抱攜,呼拜道虜遍數百里。於是李錦、高一功等三十餘萬皆就撫,聽公節制,楚中號「十家兵」云。公自收高、李後,兵強且眾,得專力守禦,屢有戰功。公乃為李錦等上疏,請封伯爵;遣武弁舉人傅作霖齎赴行在。乙酉九月,備車戰火攻。先是,公遣人四出募兵。及是,所集二萬人。特題蜀人楊國棟為大帥,令統之為親兵,使與各營相表裏;以車制騎,以整暇制野戰,以火器制弓矢之長,以更番制堅久之戰。國棟後封武陵伯。十一月,請封疏達行在。內閣蔣德璟、路振飛、林增志持議,謂『李賊破北京,罪在不赦;其黨安得封拜』?御史錢邦芑具疏,言『方今國家新造,兵勢單弱;高、李諸賊擁三十萬眾於楚中,若不以高爵招之,彼必不肯為我用,全楚非我有也。今出空爵於朝廷之上,一月而得三十萬之兵,免全楚生靈之塗炭;孰得孰失?即昔漢高王韓信於齊,豈得已哉!今當權宜,假以封號』。詔從之。乃賜高、李諸營名「忠貞營」,改李錦名「赤心」、高一功名「必正」,諸將封侯伯有差;特命兵科給事中龔善選往楚封之,而別降敕獎公忠勤,授傅作霖兵部主事。
丙戌正月下旬,公渡澧水,督忠貞營往恢荊州以上,荊南副使燕如、荊州推官趙振芳監其軍。措糧儲、運火器,自二月朔渡江攻城;凡六晝夜,大小神器如轟雷不絕,遠近聞數十里,雲車炮石百道齊攻。大清帥鄭四維監守,城崩數十處,皆隨方拒戰。有獻策者謂:『荊城夾蜀、漢二江之門,水高於城者數丈;昔人築堤為長圍,使水入江,安流赴海。若決二堤,則兩江之水建瓴而下,荊、襄一帶望風歸附,恢復之機在此一舉矣』。公曰:『我為朝廷復疆土,首以民人為本;若此,則生民胥溺,我得空城何益』?忠貞營諸將聞,亦遣人會商;一面下令營兵各備鍬鋤以待。往返商榷,稽遲二月;而省兵救至,與戰失利,諸將遂潰而還。公墜馬,傷臂幾死;過新化驛,題詩云:『不眠燈火暗孤村,風雨蕭蕭雜夜魂!鬼定有知號漢闕,家於何處吊荒原?三更鳥化千年血,萬里人悲一豆恩!南望諸陵迷野渡,鍾山腸盡可憐猿』!又云:『短策回瞻城曲陰,劍聲猶吼不平心。孤軍雨裏鳥聲碎,亂水渡邊馬影深。南北試看誰世界?死生此刻辨人禽。倒番「廿一」聽前史,「正氣」千秋歌到今』。三月,公歸常、武,勉勵文武;於是公安、松滋、枝江沿江一帶各設兵將為守禦計。
讲故事讲解
堵胤锡:单骑入虎穴,为三十万"流贼"洗去贼名
这个人是谁
堵胤锡(1601—1649),字锡君,一字仲缄,号牧游,宜兴人。他是南明最被低估的栋梁:不是名将,却收降李自成三十万残部组成"忠贞营",成为湖广抗清主力;不是宰相,却在国家新造、兵势单弱时,以空名爵位换来三十万大军。
孤苦的出身与书香
六岁丧母、十一岁丧父,十二岁寄居岳父家,二十岁到无锡依靠四兄知白读书并落户。知白待他如子,他也把知白的儿子正明当作己子——后来正明随他在湖广殉节,一门两代,忠义相承。他科举之路漫长:天启二年(1622)补秀才,崇祯六年(1633)中举,十年(1637)中进士,历任南京户部主事、北新钞关分司、长沙知府、湖广督学副使。甲申年(1644)北京陷落时,他正因道路阻绝而在长沙守墓——一个读书人的平静生涯被乱世彻底打断。("己丑,岁试五等"干支次序不合,存疑。)
抱头大哭与那封信
乙酉年(1645)四月,督师何腾蛟到长沙,两人抱头大哭。哭罢,堵胤锡擦干眼泪说:"楚囚泣,无为也!不措饷,能辑兵乎;不招降,能张楚乎?"——哭没用,粮饷与招降才是根本。此后他转运粮饷,供给何军不绝。五月南京失守,他檄告天下勤王。六月二十七日给儿子的信最动人:"急则身受于刲,暇则梁悬一索"——紧急时任敌刀割,空闲时梁上挂绳;他替儿子想的只有"逃"与"匿"二字:若能终身务农、春秋祭祀不断、子孙永不出仕清朝,"便吾不失忠、尔不失孝矣"。"后音难继,书此绝词"——一个父亲把忠孝两难的痛苦写得字字是泪。
赵振芳的进言:先经营上游
隆武朝,他因何腾蛟推荐升左佥都御史、巡抚湖广,驻节辰溪,悬格求才。诸生赵振芳来见,他问"即日东下勤王,用何道而必济";赵振芳答:川陕是天下肩背,荆襄是天下要枢,控制上游才是恢复根本,若弃此东下,敌骑长驱,荆襄以南尽失,虽死金陵无益。堵胤锡连连点头,决意经营荆楚。(赵振芳后来降清,做了延平府同知,也是讽刺的注脚。)
单骑入虎穴
八月,李自成已败,其侄李锦(一只虎)与舅父高一功拥十营三十万众,转战到荆南,声言来湖南"会猎"。堵胤锡军粮不继,对部下说:"覆亡无日,吾愿赤身往,为国家抚集其众。事成则宗社之灵,否则某授命之日也。"于是单骑带数人从武陵、澧水到草坪;一路积骨纵横、闾舍荡然。叛军不让他前进,把他停在空城;望见戈矛蔽天、烟尘塞野,随从都哭了,他回头说:"你们生还,我若死,请收我骸骨回去。"
进营后,他以大义晓谕李锦:诸位有大才而陷于不义,也是当权者之过;五代马殷据湖南延祚四十余年,岳飞在此招降杨幺部王佐、杨钦成为中兴名将,赤眉也嫌"贼"名不正而尊刘盆子为王;如今福京新立、主圣臣贤,正可比美南阳、光复旧宇。"将军千古得失之机,正视举足间!"李锦的母亲高氏从屏风后出来,叫儿子跪下:"使尔辈赎前罪、洗贼名者,堵公之赐也。"李锦叩头誓以死报。宴上女乐还是从明朝帝宫抢来的,堵胤锡身着素服、腰缠麻带,退席不观,痛哭道:"两京未复,万姓倒悬;某求死无所,尚何心听乐耶!"李锦当即撤去,遣散被裹胁的数万百姓。堵公返回时百姓夹道呼拜数百里——三十万人就抚,号为"十家兵"。
空爵换雄兵与荆州之败
朝中蒋德璟等以"李贼破北京,罪在不赦"反对封赏;御史钱邦芑力主权宜:"今出空爵于朝廷之上,一月而得三十万之兵,免全楚生灵之涂炭;孰得孰失?"诏从之,赐名"忠贞营",改李锦为赤心、高一功为必正。顺治三年(1646)二月攻荆州,六昼夜炮石齐发,城崩数十处。有人献计决堤灌城,他断然拒绝:"我为朝廷复疆土,首以民人为重;若此,则生民胥溺,我得空城何益?"往返商议延误两月,援兵赶到,明军溃败,他坠马伤臂几死。
这一篇讲什么
新化驿题诗是这一篇的魂:"鬼定有知号汉阙,家于何处吊荒原""南北试看谁世界?死生此刻辨人禽。倒番廿一听前史,正气千秋歌到今。"堵胤锡不是完人:倚重的赵振芳降清,招抚政策备受攻讦,荆州之败也因犹豫而功亏一篑。但有三件事无人能否定:单骑入虎穴,凭一席话收三十万众;拒绝决堤淹民,宁失空城不负苍生;那封绝笔把"忠"与"孝"的撕扯写得肝胆俱裂。计六奇把他列在卷十四之首,正是要在南明溃败的画卷上,先立一个担当得起"社稷之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