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十四 · 第 2 篇
堵胤錫始末(2) · 卷十四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2793
译白话译文
堵胤锡始末(二)
四月,捉获沅州的妖僧,交给有关衙门,请圣旨将其诛杀。有个和尚自称是宏光帝(即弘光帝朱由崧,南明第一个皇帝,1644—1645年在位;原文作"宏光",当是"弘光"的异写),从思州(今贵州思南)经平溪(今贵州玉屏)一路过来,占据沅州(今湖南芷江)道署作为行宫,设置官员、安排卫队,俨然一副皇帝排场。辰沅道副使徐伟快马行文报告堵公(堵胤锡,字仲缄,此时以督师大学士总理湖广军务),堵公一听就说:"这一定是假冒的!怎么能让他这样虚张声势?"于是派一名监纪官前去辨验,嘱咐说:如果果然是假的,就把他擒拿交给官府。监纪官到沅州,见了兵道徐伟和李若星,两人都认为没有可怀疑的地方。当时李若星的监军郑逢元统领二十多名兵,又替那和尚充当护卫,简直就是皇帝的规制。恰好米寿图因勤王路过沅州,他是原来的侍御史、先朝旧臣;监纪官于是邀郑逢元一起去拜见他,三人共同谋划第二天早上相见。事先告诫披甲武士环绕埋伏在门外,自己只带几名亲随,以进献马匹为名,内穿铠甲、暗藏刀刃而入。那和尚身穿朱红僧衣、头戴幅巾,只露出半张脸;米寿图在阶下行礼完毕,立即启奏说:"侍卫退下,臣有密语,请允许上殿当面奏明。"左右侍卫环绕呼喊:"没有圣旨,不得上殿!"米寿图等人快步直冲上前;趁其不备,伸手揭开幅巾,大喊一声"不是他!"亲随随即拔刀上殿,传呼门外的甲士,人人亮出刀、弯起弓,夺刀争相上前;一把揪住妖僧的衣领把他拖下殿来。捆绑后送到辰州司李(即推官,掌刑狱)戴□(原文缺字)处用刑审讯,那和尚吐露了全部作伪情形:他本是沅州人,姓名叫查显仁。在此之前,饷部(户部掌饷司)喻思恂等人误以为是真,飞章上奏朝廷;朝臣无法判定真伪,商议派官前去探问,还没来得及动身。到这时,堵公才上疏陈述本末,请求将该僧斩首;并说那些被他迷惑的文武官员,应当一律不予追究。六月中旬,奏疏送到行在(皇帝临时驻地),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
六月,督师何腾蛟(字云从,南明湖广总督、督师)约期会议,堵公因此前往长沙。七月,驻扎湘潭。九月,永明王朱由榔(即后来的永历帝)在广东肇庆即位;丁亥年(顺治四年/永历元年,1647)四月,升堵公为兵部左侍郎,总督恢复失地、剿抚敌军军务。皇帝车驾从桂林前往武冈,刘承胤掌兵专权;而忠贞营(李赤心、高一功等农民军改编的部队,共十营,称"十家兵")兵力颇强,扬言要进入湘南就食粮饷。刘承胤怕被他们吞并,认为除了堵公没人能节制;于是给堵公加官衔,敕令他督兵开出江、楚一带。七月,堵公上疏请求诛杀刘承胤。堵公在湖北,与督师何腾蛟互为表里、相互支援。
刘承胤本是何公(腾蛟)的部将;等何公推荐他做了总兵,他便自称门生,渐渐傲慢放肆。后来两家又结为姻亲,他就不再受约束了。等到皇帝车驾到了武冈,刘承胤由定蛮伯进封武冈侯,动辄挟兵权作威作福。群臣怕他凶暴,争相谄媚以自保,交相上疏歌颂他的功德;他竟被进封为兴国公、上柱国(极为显赫的武将加衔)。刘承胤只有两个儿子,就在五月间靠虚报军功荫封为锦衣卫指挥。何公听说后想制止他。而刘承胤一天比一天骄横,想与何公分庭抗礼;又忌妒何公权位在自己之上,请求把何公改任户部尚书,专门管理粮饷。朝廷没有听从。何公辞别朝廷回镇长沙,廷臣奉敕在城郊饯行。何公假称有病,驻扎在城外荒寺,不说明启程日期,正是为了防备刘承胤;刘承胤果然在途中埋伏了一千骑兵,想暗中杀害何公。当时赵印选率领五百滇兵(云南兵)随从何公,都是悍勇之士;半路伏兵四起,赵印选率部下把他们全部歼灭(原文"尽讖之","讖"疑为"歼"之误,存疑照译)。刘承胤掩盖此事,没人敢说。堵公于是上疏弹劾刘承胤专横不法、截杀督师重臣、图谋危害社稷,请按法律处决。刘承胤看到堵公的奏疏,才害怕起来。
八月,常德陷落;堵公便率马进忠、王进才、牛万才、张光萃等驻扎在永顺、保靖两个土司(今湖南永顺、保靖一带)的边界上。九月,清兵逼近武冈,皇帝车驾将要前往柳州;刚出城,刘承胤就派人迎降,兵部侍郎傅作霖死难。消息传来,堵公与诸将商议,请荣王(明宗室朱由桢)监国,希望禀承号令以镇抚人心;于是在船泊处向荣王禀告,荣王坚决推辞不肯。不久得知皇帝平安无事,此事才作罢;只传令各营协力防守。十二月,率忠武营兵收复常德,进而收复辰州。自从退保土司地界以来,采野豌豆、嚼蕨菜(形容粮尽以野菜充饥),拖了半年;堵公愤恨不能恢复失地,于是刺血书写在二祖、列宗(明朝历代皇帝)的牌位上,痛哭要自杀。诸将感动,三军都哭,哭声震动山岳。马进忠、王进才等相继争先带兵出击,堵公亲自披甲督阵,率领侄子堵正明血战三天,终于收复辰州、常德,俘获很多。上报后,诸将各按功升赏有差。于是乘胜图谋攻取江、汉(长江、汉水一带),军威复振。戊子年(1648)正月,作《过天门山》诗道:"整日在马背上伴随风雨,终日在刀尖上度过生死。全身骨相清贫已见赤色("骨峰"疑为"骨相"之讹,存疑),一双眼角老去难再泛青。才华沉埋于骚赋并非感伤君主,私下研习《春秋》却仍不懂用兵。四十八年心事都与心愿相左,只因多难反而格外精神。"三月,檄令忠武营诸将与忠贞营诸将合营,同驻常德。堵公担心马进忠、王进才等孤军难以支撑,再调高、李等部作为犄角之势,打算乘胜东下;诸将都听命。有个奸人郑古爱,在东西两边挑拨离间;诸将被他迷惑,从此各怀疑忌。堵公上《绝口勿谈款和》疏(主张绝口不谈议和招安)。清军主帅驻在湖广,曾派公卿写信招降堵公,堵公严词拒绝。当时有人倡议和议,堵公上疏痛陈不可,当时舆论都称赞他有骨气。
七月,越过彝陵(今湖北宜昌)到达夔州(今重庆奉节),责问楚地宗室朱容藩不该僭越自称监国,于是驱散了他的党羽。
十月,回到湘南,督促忠贞营诸将收复湘潭。堵公回来后,马进忠与李赤心不和;担心他们互相吞并,李赤心部竟抢掠常德,移营湖南去了。堵公于是调停诸将,鼓励士卒,亲自率领高、李各部出征;先收复湘潭县,继而收复衡州、郴州。不久进兵江西(江右),所过郡县大多投降。军队驻在吉安时,得到旧将归明的消息;于是回师茶陵。金声桓、王得仁都是左良玉部下旧将,先降清朝,这时忽然归明,江西全省响应。堵公得到消息,立即回茶陵;想与何督帅商定大计,合兵江、汉以图中原。十一月,升堵公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剑,可便宜行事(遇机宜即处置,不必奏请);专门督率诸营恢复剿抚。十二月,督兵援救江西,到达袁州。此前,何腾蛟从广西回湖广,听信流言,写信给堵公说:"先前附上一信问候您台端,不知是否送到您幕府?腾蛟与清军在严关日月桥交战,打退三位亲王;进军围攻零陵,指日可下,各郡县都入我掌中。听说忠贞各营驻扎湘中,分兵攻取衡阳,那么功劳又归到别人头上了。近来王、马诸勋举动很乖张,腾蛟已发檄文晓谕他们,料想这些人不会辜负腾蛟。"堵公得信,对兵部侍郎(枢贰)毛寿登说:"我们这些封疆大臣,罪过尚难赎尽;何公怎么还谈功劳呢!"到这时,金声桓、王得仁诸将被清军围困,何公调忠贞营往救,堵公立即率诸将赶赴。己丑年(1649)正月,湘潭再次失守,大学士何腾蛟死难。二月,堵公听到变故,军队退回衡州。当时忠贞营与何公部下不协调,远驻辰、常边界。堵公便率云南将领胡一清等在衡阳扎营,全力拒守。二月,清军攻破南昌,金、王诸将全部阵亡。堵公作《过安仁道次》诗道:"乱世里看花试着来一趟,二十年零落又逢春深!柳桃尽入兵戈的眼底,溪涧争鸣似风雨之心。野鸟往日里的三月丽景,峡猿声枯绝于暮山阴。天涯即事总伤旧怀,马背上的须眉独自感吟。"堵公把军中所作诗篇结集,取名《马革集》;如今已散佚。堵公在军中五年,著《春秋说义》五卷,共一万五千多字。
四月初一,在草桥大战,兵败;退守耒阳。在衡州草桥列阵,从辰时打到酉时(早晨七点到下午五点),杀伤相当;清军以轻兵绕出阵后,于是全军溃败。堵公放弃衡州,退到耒阳河上扎营;而永营驻在永兴,相距一百五十里。初五日,永兴陷落,侄子堵正明死难,众多家属也都被害。堵公从耒阳率数千骑兵退入龙虎关,暂且投靠保昌侯曹志建的营寨。曹志建向来骄横,纵兵在永州、郴州边界抢掠,又坐视不救,屡次被堵公斥责,正惭愧不安。到这时,见堵公兵败,就想乘机害他。夜里活埋了堵公随从兵一千多人;到天亮堵公发觉,只好进入瑶族山峒的何家寨。曹志建追到,何生等率众奋力抵抗;曹志建发怒,把整个寨子屠尽。堵公得以逃往广东贺县,沿途招集散兵,跟随的人又多起来。
六月,当时皇帝在肇庆;十五日,堵公到达肇庆。十六日,到行在朝见,奉命入阁办事。朝廷先派官员到富川郊外迎接,到十五日傍晚抵达肇庆。会见阁臣严起恒,叙旧日情谊;第二天早上,被引见皇帝。天子亲自慰劳,当面命他入阁;赐宴,礼遇有加。然而旁观者已经侧目而视了。十九日,奉命安插各营。当时高、李十营兵还有十多万,分路从柳州、郴州进入梧州;不久又移屯德庆州。客兵突然到来,广西震动;又有人说他们要统兵入卫、清君侧,众人更加惶恐。朝廷于是命堵公相机安置,人心才安定下来。加升总督直省军务兼理粮饷,特赐龙旗、尚方剑可便宜行事、少傅兼太子太师、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敕令忠贞、忠武、忠开各营都听他节制;忠贞就是高、李十家,忠武就是马进忠、王进才、张光萃、牛万才等,忠开就是于大海、李占春、袁韬、武大定、王光兴、王友进、王昌、王祥等。堵公上《急措兵饷以求招集实功》疏,一共上了五次;商议从学道李锜衙门支拨事例银三千两给他。银子已经抬到寓所,忽然被李成栋的养子李元胤抢走,堵公只领到两面布画的龙旗,用来壮壮军容而已。二十四日辞别皇帝,奉敕出师前往江、楚。此前,颁发了敕书、旗牌、关防;这一天,堵公含泪辞朝,与新任湖南巡抚马光整队启行。七月初三日,军队驻扎梧州。朝廷念他勤劳,降敕封为光化伯,给诰券;堵公认为廷臣各立门户、军队互相倾轧而无成功,自己只该承担罪责,怎敢冒领功劳;上疏极力推辞。于是朝廷赐他四代诰命以示奖励。
原原文
四月,擒沅州妖僧付有司,請旨誅之。有僧自稱宏光帝者,自思州歷平溪來,據沅道署為行宮,張官設衛。辰沅道副使徐偉馳文報公,公聞即曰:『此必假托者。奈何令譸張如是』!乃命監紀官某往辨之;諭以果偽,即擒付有司。監紀至沅見兵道徐偉及李若星,皆以為無可擬議。時若星監軍鄭逢元統兵二十餘,又為之撫衛,儼然皇帝制。適有米壽圖以勤王道出沅州,故侍御舊臣也;監紀遂約逢元叩之,因相與謀詰朝見。預戒甲士環集門外,止攜親隨數人以進馬為名,裹甲藏刃而入。其僧朱衣幅巾,僅出半面;壽圖拜階下畢,即啟曰:『侍衛退,臣有密語,請得上殿面奏』。左右衛侍環呼『無旨,不得上殿』!壽圖等疾趨直上;出不意,手揭幅巾,大呼『非是』!親隨即掣刀上殿傳呼門外甲士,各露刃彎弓,奪刀爭前;捽妖僧衣領而下。縛送辰州司李戴□刑鞫,具吐妖狀:即沅州人,姓名查顯仁。先是,餉部喻思恂等誤以為真,飛章奏聞,廷臣莫決其真偽,議差官探問;未及行。至是,公乃疏陳本末,請斬之;並言諸文武官為所惑者,宜置不問。六月中,疏達行在;從之。
六月,督師何騰蛟約期會議,公因往長沙。七月,駐湘潭。九月,永明王立粵中;丁亥四月,升公兵部左侍郎,總督恢剿軍務。車駕自桂林幸武岡,劉承胤掌兵專政;而忠貞營十家兵頗強,聲言入湘南就糧。承胤懼為所並,以為非公莫制;於是加公銜,敕督兵出江、楚。七月,上疏請誅承胤。公在湖北,藉督師何騰蛟為表裏。劉承胤者,故何公部將;及薦為總兵,遂稱門生,稍倨肆。後聯為姻親,不復受約束。迨駕幸武岡,承胤以定蠻伯進武岡侯,輒挾兵權擅作威福。群臣畏其剛暴,爭諂之以自固,交疏頌功德;竟進封興國公、上柱國。承胤止有二子,五月間以冒功廕錦衣指揮者也。何公聞而欲制之。而承胤驕日甚,思欲與何公抗禮;忌其權出己上,請改為戶部尚書,專理糧餉。不聽。何公辭朝歸鎮長沙,廷臣奉敕郊餞。何公托病駐城外荒寺,不言行期,蓋防承胤也;果伏千騎於道中,欲暗害何公。時趙印選領滇兵五百隨何公,皆悍卒;中道伏起,印選率部下盡讖之。承胤諱之,人莫敢言。公因上疏劾承胤專恣不法,截殺督師重臣,謀危社稷;請正典刑。承胤見公疏,始知惶懼。
八月,常德陷;公乃率馬進忠、王進才、牛萬才、張光萃等駐札永順、保靖二土司界上。九月,大清兵逼武岡,車駕將幸柳州;方出城,承胤即遣人迎降,兵部侍郎傅作霖死之。報至,公與諸將謀請榮王監國,冀稟號令,以鎮撫人心;乃於舟次啟王,王固讓不肯。既而知車駕無恙,遂中止;惟傳令各營協力防守。十二月,率忠武營兵復常德,進復辰州。自退保土司以來,采薇茹蕨,淹及半載;公憤不能恢復,乃刺血書二祖、列宗之牌位,慟哭欲自殺。諸將感動,三軍皆哭,哭聲震山嶽。馬進忠、王進才等輒奪兵而出,公親甲胄督陣,率侄正明血戰三日,遂復辰、常,俘獲甚多。事聞,諸將各升敘有差。於是乘勝圖下江、漢,軍聲復振。戊子正月,「過天門山」詩云:『終朝馬背隨風雨,盡日刀尖度死生。全副骨峰貧已赤,一雙眼角老難青。才淹騷、賦非傷主,學竊「春秋」未解兵。四十八年心事左,只因多難獨精神』。三月,檄忠武營諸將與忠貞諸將合營,同駐常德。公慮馬進〔忠、王進〕才等孤軍難支,更調高、李等諸部為犄角,為乘勝東下計;諸將皆赴命。有奸人鄭古愛者,東西唆構;諸將惑之,始各懷疑忌矣。上「絕口勿談款和」疏。大清帥駐楚,會使公卿以書招公,公峻拒之。時有倡和議者,公上疏痛陳其不可,時論壯之。
七月,度彝陵至夔州,詰責楚宗朱容藩不當僭監國之號,遂散其黨。
十月,還至湘南,督忠貞營諸將復湘潭。公還,馬進忠與李赤心不合;恐其相圖,遂掠常德,移營湖南矣。公乃調護諸將,鼓勵士卒,躬率高、李兵出征;先復湘潭縣,次復衡州、郴州。既而進兵江右,所過郡邑多下。師次吉安,得故將歸明之報;乃回茶陵。金聲桓、王得仁皆左良玉部下舊將,先降大清;忽歸明,江右響應。公聞報,即回茶陵;欲與何督帥定謀,合兵江、漢圖中原。十一月,升公兵部尚書,賜尚方劍,便宜行事;專督諸營恢剿。十二月,督兵援江西,至袁州。先是,何騰蛟自粵西還楚,因聽細言,致書於公曰:『曩附八行奉侯臺端,不卜得達記室否?騰蛟與大清戰於嚴關日月橋,三王卻走;進圍零陵,指日可下,各郡邑盡入掌中。聞忠貞諸營駐節中湘,分取衡陽;則功又有所屬矣。近王、馬諸勳舉動,甚是乖張;騰蛟已有檄諭之矣,諒此輩必不負騰蛟也』。公得書,語樞貳毛壽登曰:『我等封疆之臣,罪且難贖;何公尚欲言功耶』!至是,金、王諸將為大清兵所困,何公調忠貞營往援,公即率諸將赴之。己丑正月,湘潭復失,大學士何騰蛟死之。二月,公聞變,師還至衡州。時忠貞營與何標下不協,遠駐辰、常界上。公乃率滇將胡一清等紮營衡陽,悉力拒守。二月,大清兵破南昌,金、王諸將俱歿。公「過安仁道次」詩云:『亂裏看花試一臨,廿年零落又春深!柳桃盡入兵戈眼,溪澗爭鳴風雨心。野鳥向時三月麗,峽猿枯絕暮山陰。天涯即事渾傷舊,馬背鬚眉自感吟』。公聚軍中所賦詩,名曰「馬革集」;今逸。公在軍中五年,著「春秋說義」五卷,凡萬五千餘言。
四月朔,大戰於草橋,敗績;退札耒陽。陣於衡之草橋,自辰至酉,斬伐相當;大清兵以輕師截出陣後,兵遂敗。公乃棄衡州,退札耒陽河上;而永營駐於永興,相去百五十里。初五日,永興陷,從子正明死之,諸眷屬亦皆遇害。公自耒陽以數千騎退入龍虎關,暫依保昌侯曹志建營。志建素驕橫,縱兵掠永、郴界上,又坐視不救援,屢被公訶責,方慚不自安。至是,見公兵敗,遂欲乘機害公。夜坑殺公從兵千餘人;及旦而公覺,乃入猺峒之何家寨。志建追至,何生等率眾力拒之;志建怒,悉屠其寨。公得走粵之賀縣,沿途招集散亡,從兵甚眾。
六月,時上在肇慶;十五日,公至肇慶。十六日,朝於行在,奉命入閣辦事。朝廷先遣官迎公富川之野,比十五晚至肇慶。晤閣臣嚴起恒,敘故舊誼;明旦,相引陛見。朝廷親勞之,面命入閣;賜宴,禮意有加。然旁觀已有側目者矣。十九日,奉命安插諸營。時高、李十營兵尚十餘萬,分道從柳、郴入梧州;既而移屯德慶州。客兵猝至,粵西震恐;又有言其將統兵入衛、清君側者,眾益危之。朝廷乃命公度地方安插之,人心始安。加升總督直省軍務兼理糧餉,特賜龍旗、尚方劍便宜行事、少傅兼太子太師、文淵閣大學士、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敕忠貞、忠武、忠開諸營悉聽節制;忠貞即高、李十家,忠武即馬進忠、王進才、張光萃、牛萬才等,忠開為於大海、李占春、袁韜、武大定、王光興、王友進、王昌、王祥等。上「急措兵餉以求招集實功」疏,凡五上;議於學道李錡衙門支撥事例三千兩以給之。已舁至寓,忽為李成棟養子元胤攫去,僅領布繪龍旆二面以壯軍容而已。二十四日陛辭,奉敕出師至江、楚。先是,頒敕書、旗牌、關防;是日,公含淚辭朝,遂同新設湖南撫臣馬光整旅啟行。七月初三日,師次梧州。朝廷念公勤勞,因降敕封為光化伯,給誥券;公以廷臣立門戶,師旅齮齕無成功,惟當任罪,何敢冒功;上疏力辭。遂賜公四代誥命以獎之。
讲故事讲解
堵胤锡:能降二十万大军,却降不住朝堂上的自己人
这个人是谁
堵胤锡,字仲缄,宜兴人,是南明最懂军事、也最懂"农民军"的一位重臣。这一卷讲他的始末,本篇是第二部分。他手里的王牌,是"忠贞营"——李赤心(李过)、高一功等李自成余部改编的十家兵。这支军队战斗力强,却因为是"降贼"出身,被朝廷里的文官集团猜忌排挤。堵胤锡能驾驭他们,也正因如此,他一生都在两线作战:外面是清军,里面是同僚。
一场抓"假皇帝"的漂亮仗
篇一开头就是一桩奇案:有个和尚自称弘光帝,从贵州一路招摇到沅州,占道署当行宫,设官设卫,居然把当地兵道徐伟、李若星都骗住了。堵胤锡一听就断定是假冒,派监纪官去验,交代"果真就抓"。监纪官到沅州,所有人都说没可疑,只有恰好路过、做过侍御的米寿图愿意配合。他们设计得很巧:埋伏甲士在门外,只带几名亲随、以献马为名入见;米寿图行礼后请"侍卫退下,有密语面奏",趁侍卫喝阻、众人一愣的瞬间,冲上去揭掉幅巾大喊"不是他!"——当场拿下。审出真身是沅州人查显仁。
难得的是后续:饷部喻思恂等人此前误信为真、已飞章上奏,廷臣议而不决。堵胤锡上疏请斩妖僧,同时替那些被骗的文武官员求情"置不问"。抓人只用了几分钟,收拾局面却花了大半个月——这种分寸感,比破案本身更见本事。
与刘承胤的生死局
真正逼他站到台前的,是武冈的军阀刘承胤。此人原是何腾蛟部将,靠着推荐做了总兵,自称门生,后来又结姻亲,越发骄横;皇帝一到武冈,他从定蛮伯封到武冈侯,再到兴国公、上柱国,两个儿子靠冒功荫封锦衣卫指挥。他想与何腾蛟分庭抗礼,还请朝廷把何腾蛟改任户部尚书、只管粮饷,目的就是夺权。
何腾蛟辞朝回长沙,假称有病驻在城外荒寺、不说行期——这是防人暗算。刘承胤果然埋伏一千骑兵在半路。随行的五百滇兵在赵印选率领下把伏兵全歼,刘承胤却捂着盖子不报,无人敢言。堵胤锡上疏弹劾他"专恣不法、截杀督师重臣、谋危社稷",刘承胤看到奏疏才害怕。后来清军逼近武冈,刘承胤第一件事就是迎降,兵部侍郎傅作霖死难——这个结局,堵胤锡早就看透了。
刺血书牌位与草桥之败
最动人的一幕在湖南土司地界。退保半年,采薇茹蕨,堵胤锡愤不能恢复,刺血书写明朝列祖列宗牌位,痛哭要自杀;三军皆哭,哭声震山岳。侄子堵正明随之血战三日,收复辰州、常德。可胜利总是被内耗吃掉:郑古爱在马进忠、李赤心之间挑拨;李赤心抢掠常德、移营湖南;草桥血战从辰时打到酉时,清军轻兵绕后,全军崩溃。永兴陷落,堵正明战死,家属尽遇害。
更寒心的是投奔曹志建。这个保昌侯平时纵兵劫掠、坐视不救,还屡被堵胤锡斥责;见他兵败,竟夜里活埋随从兵一千多人。堵胤锡逃进瑶峒何家寨,曹志建追来屠寨,他只好辗转逃到广东贺县。一路收拾散兵,人又多起来——这就是南明:外部敌人再强,也强不过自己人背后那一刀。
结局与余味
六月他到肇庆入阁,严起恒叙旧、天子赐宴,看起来极风光;可"旁观已有侧目者"。他要安插高、李十余万客兵,刚安顿好,朝廷给的三千两饷银已抬到寓所,又被李元胤一把抢走,只剩两面布绘龙旗壮军容。他五次上疏催饷,一封封石沉大海。末了封光化伯,他力辞:"廷臣立门户,师旅相倾轧而无成功,惟当任罪,何敢冒功。"——一路被掣肘,临了还不肯领功。
这一篇讲什么
计六奇写堵胤锡,写的是一个能人如何被体制耗死。他能一眼识破假皇帝,能单骑入二十万农民军大营宣诏招抚,能刺血励众收复失地;可他斗不过刘承胤的兵权、郑古爱的挑拨、曹志建的暗算,更斗不过肇庆朝堂上那些"侧目者"。篇中两首诗最见心事:一处说"四十八年心事左,只因多难独精神",一处说"马背鬚眉自感吟"。马背上熬出来的精神,终究填不上朝堂里掏空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