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明季南略 · 卷十六 · 第 4 篇

孫可望犯闕、敗逃本末(1) · 卷十六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4398

译白话译文

甲午年(永历八年,顺治十一年,1654年)三月,孙可望因为禅位没有得逞,深深忌恨宰相吴贞毓等人;恰逢皇上有密旨召李定国入卫,于是以“盗宝假敕”的罪名诬陷吴贞毓等十八人,在安龙府把他们杀害。 乙未年(永历九年,顺治十二年,1655年)十一月,孙可望派总兵张明志、关有才等前往广西偷袭李定国。当时李定国在广东被大清军队攻击,败于新会;收拢残兵一万多人,驻扎南宁府,势力十分单弱。听说张明志等将近,想不出办法,召中书(中书舍人,掌文书)金维新、曹延生商议;两人说:“张明志等兵虽多,都是帅主(孙可望)的旧部,怎敢相敌。如今他们从大路来,我们从小路直截其后,他们出其不意,必定惊溃;我们乘胜率兵到安龙迎接皇上车驾,直趋云南,美名与实利可以兼得。”李定国认为说得对;与靳统武、高文贵等集合万人,拔营而起。从小路走五天,抄到张明志营后;突然冲击,张明志等不知兵从何来,前后大乱。李定国乘势急追,截杀残兵,得三千人;于是连夜奔赴安龙府。当时孙可望听说张明志兵败,料定李定国必到安龙;急忙召白文选带兵数百到安龙迎驾,往贵州去。这是丙申年(永历十年,顺治十三年,1656年)正月的事。先前,孙可望投顺明朝后,钱邦芑见他跋扈,孙可望部将中有个叫白文选的忠诚可托,私下对他说:“忠义,是美名;叛逆,是恶号。小子尚且要分辨,大丈夫怎能陷身不义呢!”白文选被这话感动,就与他私下立誓。派他到安龙请驾时,白文选知李定国兵将到,借口夫马(车马人夫)不足,故意延缓行程两天;后来李定国兵果然到了,李定国对白文选说:“圣驾宜幸云南。我与秦王原是弟兄,彼此和好,同辅国家,什么事不能做;只是全靠众人调停。”李定国于是护驾直趋云南,把孙可望所造的宫殿请皇上居住。这是丙申年三月的事。李定国命靳统武拘押马吉翔家眷数人,限制其出入;准备请诏治他的罪。 当时白文选回贵州,孙可望大怒,想举兵与李定国决战;白文选说:“天子在那边,不便交战,两下讲和为是。”孙可望命白文选入云南议和。白文选入朝,皇上立即封李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当时艾能奇已死,授他儿子总兵;封白文选为巩国公、王尚礼为保国公、王自奇为夔国公、张虎为淳化伯;靳统武、高文贵、窦民望都授总兵。王尚礼、王自奇、张虎都是孙可望心腹,而张虎奸猾,尤其当权;张虎自以为位在诸人之下,很不高兴。白文选秘密对李定国、刘文秀说:“如今孙可望的死党王尚礼、王自奇拥重兵在京城之下,而张虎尤其诡诈,天天在皇上左右窥伺,祸将不测;现在要与孙可望议和,必须奏请皇上派张虎前去,才能没有反复。”李定国、刘文秀于是上奏;召张虎到后殿,皇上说:“秦、晋两王按义应当和好,此事必须您走一趟!”张虎拜受命。皇上从头拔下一枝金簪,赐给张虎说:“和议成功,您的功劳不朽,必赐公爵。这簪赐您作信物;此去见簪,如见朕。”张虎临行,私下对王尚礼、王自奇说:“我此行不到半年,必与秦王整顿兵马来取云南;你们二人如何接应?”王自奇说:“尚礼率亲兵在城内做内应,我的兵马都驻在楚雄、姚安一带;秦王从贵州来,我从楚雄而下夹攻,尚礼为内应。定国、文秀不满三万人,又都疲弱;我们上下精兵二十万,他们能抵挡吗?”张虎辞行。到贵州,见秦王说:“皇上虽在云南,只是端拱无为而已。文武两班唯唯诺诺,内外大权尽归李定国。定国所信任的,文则是中书金维新、龚铭,武则是靳统武、高文贵。终日升官加赏,兵马不满三万人,军心不固;可以唾手而得。”孙可望大悦。张虎把皇上封伯的印缴还。他对孙可望说:“在那边不接受,怕生疑忌,所以假装接受。臣受国主厚恩,岂敢背叛!白文选受了国公之职,已被他们所用。”于是请屏退左右,取出皇上赐的金簪给孙可望看,说:“臣临行时,皇上赐这簪,命臣刺杀国主以报功,许封臣‘二字’王;臣不敢不以上闻。”孙可望信以为真,愤怒更甚,进犯阙廷的念头就此决定了。有个伪翰林方于宣,极谄媚孙可望,正在孙可望宫中,献计说:“臣有二策;只要用其中一策,不烦一兵而皇上自毙。定国、文秀二人的首级,自然也就送到了!”孙可望问什么计?方于宣请屏人密言;左右远远窥视,只见方于宣叩头跪奏,孙可望点头答应,竟不知献的是什么计。方于宣出来,得意之极,对家人说:“今年入滇功成之后,国主登基,我做首相,已经亲口许我了。”当时孙可望想发兵,因粮草不足,稍缓其期。恰逢皇上又派白文选来议和,孙可望把他拘留;就派通政司朱运久来议。朱运久坐大轿、撑黄盖,直抵朝门,全无人臣之礼;名为讲和,实则暗中与孙可望心腹文武相约,让他们做内应。这时皇上任命扶纲为东阁大学士、张佐辰为吏部尚书、龚彝为户部左侍郎、孙顺为兵部右侍郎、冷孟銋为刑部左侍郎、王应龙为工部尚书、尹三聘为通政司、杨左为詹事府詹事、张重任为大理寺寺丞、汪蛟为文选司郎中等职。其中只有龚彝上奏说在云南受孙可望十年厚恩,推辞不受;举朝大哗,责问龚彝说:“你在明朝中戊辰进士,屡任显官直到司道。孙可望入滇,你首先迎降,即得高位;家世受明朝三百年之恩忍心忘记,而十年之恩独独不忍忘记吗?”龚彝恬不知耻。当时正好雷跃龙来朝,就命他入阁办事。原来雷跃龙昔在崇祯(威宗)时,曾为吏部左侍郎,在孙可望手下做宰相;至此又入阁,人们颇讥笑他。 马吉翔既被靳统武拘禁,日夜谄媚,靳统武很喜欢他。当时李定国最信金维新、龚铭二人,常到靳统武宅中议事;马吉翔一见,曲意逢迎,金维新、龚铭就信马吉翔是佳士。加上靳统武又极力称誉,兼替马吉翔诉冤;马吉翔就说:“从前的事都是别人所为,嫁祸于我。只要能见晋王一面,诉明心事,死也无恨!”金、龚两人信了,回去对李定国说,称马吉翔有才,并为他辩枉。李定国还不以为然,就召马吉翔见面。马吉翔一见李定国,先叩头,称颂定国千古无双;“从此以后,青史流芳。吉翔今日能逢此时望见尊颜,死且不朽。其他是非冤苦,都不值一辨。”李定国于是一大喜,与马吉翔握手谈心,只恨相见之晚。马吉翔在左右侍奉几天,谄谀之能无所不至;凡左右内外,众口同声交口称赞马吉翔。李定国本不识字,粗犷直率;竟被马吉翔玩弄,落入彀中。一天,马吉翔对金维新、龚铭说:“晋王功高,都是两公提挈。如今晋王既已进封,两公也当破格封赏,怎能还是旧职!如果吉翔能在皇上左右,定当为两公进言。”金、龚两人大喜,于是见李定国说:“吉翔原是朝廷旧人,应当仍荐补朝廷要职。他实在归诚殿下,凡事必与我们相照应。”李定国认为说得对,就命金维新草疏荐马吉翔入阁办事;皇上不得已,只好答应。马吉翔入阁后,对内挟李定国之权要挟皇上,对外假皇上之宠感动晋王,内外大权,不到一个月全归马吉翔;不但诸臣屏息听命,就是皇上也坐视,无可奈何。 丁酉年(永历十一年,顺治十四年,1657年)春天,方于宣劝孙可望说:“如今皇上在云南,李定国辅佐他,人心渐渐归向那边;臣意请国主早正大统,封拜文武世爵,人心自然安定。”孙可望于是日夜图谋进犯阙廷,调练兵马。当时钱邦芑被孙可望拘禁在大兴寺,心中暗忧;孙可望的兵部尚书程源与都察院郑逢元到钱邦芑寓所,也深以为虑。钱邦芑知道他们的心事,与他们谋划说:“如今马宝、马进忠、马维兴三人虽隶属孙可望麾下,都是朝廷旧勋臣,受国恩颇重;他们曾与我谈及此事,自己愤恨,想报答朝廷而无路。至于孙可望标下,只有白文选有心朝廷;我曾与他私下立誓,决不相负。孙可望率兵入滇,必用这几人为将;倘若能从中用计,图孙可望如反掌。如今我被幽禁在此,烦二公代为致意!”程源立即与白文选商议,白文选说:“我矢志不负朝廷,只恐力难济事。”程源说:“马宝兄弟,是有心人。”白文选认为说得对。程源又与郑逢元私下见马宝,相约既定。到八月初一日,孙可望誓师发兵,以白文选为大总统、马宝为先锋,合兵十四万入滇。十八日,兵渡盘江;滇中震动,王尚礼私约龚彝、张重任等为内应。先前,七月间,王自奇在楚雄,醉后误杀李定国营中将领;怕李定国袭他,就率众渡澜沧江,占据永昌府,离云南二千多里。所以孙可望入滇后消息不通,王自奇没有响应。九月初,李定国、刘文秀听说孙可望率十余万众到交水,列三十六营,离曲靖只有三十里;相顾失色。刘文秀说:“城中有王尚礼等人为内应,迟二十日,王自奇必知消息,必引兵从永昌而下;云南腹背受敌,不战自溃。不如乘此时走交趾(今越南),还可保全。”李定国说:“交趾兵也不少,我们不过二三万人,又有家口,怎能去!不如由沅江、景东取土司之地安身为上。”犹豫两天,终不能决。初四日,白文选率所部兵连夜拔营逃到曲靖,单马带数骑安定云南。初六日进城,径直入朝,向皇上细说军情;李定国、刘文秀听说,大为惊骇,随即到朝中相见。白文选说:“此时宜速出兵交战。马宝、马维兴及诸要□(原文缺字)诸将都已约定,稍迟则事机必露,决不可为!”李定国还疑白文选是反间,犹豫未决;白文选说:“若再迟,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若有一字欺骗皇上、辜负国家,当死在万箭之下!我先赴阵前,你们整兵速进!”说完,即上马驰去;刘文秀于是率祁三升及贺九仪、胡一清、赵印选、吴子金、李本高等迎敌。十五日至交水,相距十里,列三营。起初,孙可望见白文选率所部逃去,恐人心不服,想退兵;召诸将商议,诸将不敢应。马宝心想若退回贵州,我们的密谋必泄,岂能自保;就挺身说:“文选所部不到万人,我们之众十倍于他;若因文选一人而进退,我们岂都不是人了!”张胜也说:“只我一人,也能擒李定国来献;文选何足轻重!”孙可望大悦说:“诸将能如此,我还忧什么!”到十八日,孙可望见李定国对列三营,知云南兵马尽出、城内空虚;就召张胜说:“你可率武大定、马宝选铁骑七千,连夜走小路到云南城下,暗中袭城。城中有王尚礼、龚彝等为内应,你一入城,定国、文秀等知家口已失,不战而走。”张胜领命整顿马骑,与马宝约傍晚起行。马宝回营,写密书,差心腹送入李定国营说:“张胜等领精兵七千往袭云南;云南若破,事情就不可收拾!必须明日决战,迟则来不及了!”孙可望、李定国约二十一日会战;十八日晚,李定国见马宝信,大惊。当夜,即传各营诸将:十九日天未明拔寨而出,列阵相向。孙可望也命各营会战;两阵相交,刘文秀骁将崇信伯李本高马蹶被杀,刘文秀退回、李定国也稍退。孙可望登高观战,见定国等锐气已挫,命诸营速进;定国、文秀色惧,互相说:“毕竟众寡不敌,不如暂退再议!”白文选怒道:“张胜已往袭云南,我军若退,他用精骑追我之后,我军不鸟散,就被蹂成肉泥了!还能回去吗?进而死在阵上,不比逃而被马踩死强吗?况且对方阵中马兴、袁韬等都与我相约,若决心向前,必相应!”定国、文秀未应,白文选就策马率所部五千铁骑直冲。见马维兴列阵未动,白文选飞奔而来,维兴不放一箭,开阵迎文选入;两人合兵抄出孙可望阵后,所向披靡,连破数营。孙可望在高处望见,大惊说:“维兴诸营都反了!”诸将见了,都无斗志。定国、文秀见文选、维兴乘胜截杀,孙可望旗帜渐乱;就召各营奋勇齐进,孙可望大败而逃。定国与文秀计议:“如今张胜往袭云南府、王自奇又据永昌,圣驾在云南,我当回救;你可同文选急追孙可望,务必擒获!”于是文秀、文选率诸将追孙可望,定国率兵回救云南。当时张胜由小路走,走了五天,到云南城下驻扎;正要攻城,王尚礼即披挂上城,要做内应。黔国公沐天波探知真情,奏请皇上急召王尚礼、龚彝、张重任入朝;只有王尚礼三召才到,沐天波率亲兵防着他。先前,李定国从交水派人报捷,皇上命把飞报大捷的旗子插在金马碧鸡坊下,晓谕军民。等张胜兵到城外,正要攻城,见大捷旗,问居民:“这是何处报捷?”居民说:“李晋王在交水杀败秦王,昨晚差官来报捷!”张胜大惊,对武大定说:“我大营兵已败,李定国必截我后路;我们孤军,怎能留此!”于是抄掠居民,拔营而去。王尚礼见张胜兵退,知道事情败露,自缢而死。张胜兵回到浑水塘,正遇李定国回兵,列阵死战。定国兵自交水力战之后,又远道而来,疲惫至极;张胜争归路,拼命死战,定国兵几乎不支,将要败走。马宝见定国势危,从张胜阵后连放大炮,拥兵杀来;张胜大惊说:“马宝也反了!”于是溃逃。第二天,过益州;其部将总兵李承爵驻扎此地,率兵来迎。张胜大喜,正与李承爵叙说战败经过;忽左右数人上前擒住张胜绑了。张胜骂道:“你是我部将,怎敢叛我!”李承爵说:“你敢叛天子,我对你还有什么客气!”于是押解云南,告庙献俘;与其党赵珣一同伏诛。

原原文

甲午三月,孫可望以受禪不遂,深忌宰相吳貞毓等;適上有密旨召李定國入衛,遂以「盜寶假敕」之名誣貞毓等十八人,殺之於安龍府。

乙未十一月,遣總兵張明志、關有才等往廣西暗襲定國。時定國在廣東為大清兵所攻,敗於新會;收集殘兵萬餘,駐紮南寧府,勢甚單弱。聞張明志等將近,計無所出,召中書金維新、曹延生計之;二人曰:『明志等兵雖多,皆帥主舊部下,安敢相敵。今明志等從大路來,我從小路徑截其後,彼出不意,定然驚潰;我輩乘勝率兵至安龍迎皇上駕,徑至雲南,美名、厚實兼收之矣』。定國然之;與靳統武、高文貴等集兵萬人,拔寨而起。從小路行五日,抄出明志營後;卒然衝之,明志等不知兵從何來,前後大亂。定國乘勢急追,要截殘兵,得三千人;遂連夜赴安龍府。時可望聞明志兵敗,料定國必至安龍;疾召白文選帶兵數百至安龍迎駕,幸貴州。時丙申正月也。先時,可望投順後,錢邦芑見其跋扈,可望部將有白〔文〕選者忠誠可托,私語之曰:『忠義,美名也;叛逆,惡號也。孺子且辨之,丈夫可陷身不義乎』!文選感其言,遂與私誓。遣至安龍請駕,文選知定國兵將到,托以夫馬不足,故緩行期兩日;後定國兵果至,定國謂文選曰:『聖駕宜幸雲南。我與秦王原系弟兄,彼此和好,同輔國家,何事不可為;然全藉眾調停耳』!定國遂護駕徑至雲南,將可望所造宮殿,請上居之。時丙申三月也。定國命靳統武執馬吉翔家眷數人,防其出入;欲請詔治罪。

時文選回貴州,可望大怒,欲舉兵與定國決戰;文選曰:『天子在彼不便,兩和為是』。可望命文選入雲南議和。文選入朝,上即封李定國為晉王、劉文秀為蜀王;時艾能奇已死,授其子總兵;封白文選為鞏國公、王尚禮保國公、王自奇夔國公、張虎淳化伯;靳統武、高文貴、竇民望皆授總兵。王尚禮、王自寄、張虎皆可望心腹,而張虎奸黠,尤用事;虎自以位在諸人下,甚怏怏。文選密謂定國、文秀曰:『今可望死黨王尚禮、王自奇擁重兵在輦轂之下,而張虎尤詭,日伺左右,禍且不測;今欲與可望議和,須奏皇上遣張虎行,乃可無反覆』。定國、文秀於是奏上;召張虎至後殿,上曰:『秦、晉兩王義當和好,此須卿一行』!虎拜受命。上從頭上拔金簪一枝,賜虎曰:『和議成,卿功不朽,必賜公爵。此簪賜卿為信;此去見簪,如見朕也』。虎臨行,私謂王尚禮、王自奇曰:『我此行不半年,必與秦王整頓兵馬來取雲南;爾二人如何接應』?自奇曰:『尚禮率親丁在城內為內應,我兵馬俱扎楚雄、姚安一帶;秦王自黔來,我從楚雄而下夾攻之,尚禮為內應。定國、文秀不滿三萬人,又皆疲弱;我輩上下精兵二十萬,彼能支乎』?張虎辭行。至黔,見秦王曰:『上雖在滇,端拱而已。文武兩班唯唯諾諾,內外大權盡歸李定國。定國所信,則中書金維新、龔銘,武則靳統武、高文貴。終日升官加賞,兵馬不滿三萬人,無固志;可唾手取也』。可望大悅。虎覆上封伯印繳還。可望,曰:『在彼處不受,恐生疑忌;故偽受之。臣受國主厚恩,豈敢背貳哉!白文選受國公之職,已為彼所用矣』。因請屏退左右,取上所賜簪示可望曰:『臣臨行時,皇上賜此簪,命臣刺國主以報功,許封臣「二字」王;臣不敢不以上聞』。可望信以為然,憤怒愈甚,而犯闕之意於是決矣。偽翰林方於宣者諂事可望,正在可望宮中;獻計曰:『臣有二策;但用其一,不煩一兵而皇上自斃。定國、文秀二人之首,自然致矣』!可望問何策?於宣請屏人密言;左右遠窺,但見於宣叩頭跪奏,可望點頭應之,竟不知所獻何策也。於宣出,得意之極;謂家人曰:『今年入滇功成後,國主登九五,我為首相,已親許我矣』。此時可望欲發兵,以糧草不足,稍緩其期。適上又差白文選來議和,可望拘留之;即差通政司朱運久來議。運久大轎黃蓋,徑至朝門,無人臣禮;名為講和,實暗與可望心腹文武相約,俾為內應。此時上以扶綱為東閣大學士、張佐辰為吏部尚書、龔彝為戶部左侍郎、孫順為兵部右侍郎、冷孟銋為刑部左侍郎、王應龍為工部尚書、尹三聘為通政司、楊左為詹事府詹事、張重任為大理寺寺丞、汪蛟為文選司郎中之職。其中惟龔彝奏言在雲南受可望十年厚恩,辭不受;舉朝大譁,詰龔彝云:『爾在本朝中戊辰進士,屢任顯官至於司道。可望入滇,爾首迎降,即得高位;家世受明朝三百年之恩忍忘,而十年之恩獨不忍忘也』?龔彝恬不為恥。時適雷躍龍來朝,即命入閣辦事。蓋躍龍在昔威宗時,曾為吏部左侍郎,仕可望為宰相;至是,仍入閣,人頗笑之。

馬吉翔既為靳統武所拘禁,日夜諂媚,統武悅之。時定國最信金維新、龔銘二人,嘗至統武宅議事;吉翔一見,曲意逢迎,金維新、龔銘遂信吉翔為佳士。加之統武又極稱譽,兼為吉翔頌冤;吉翔乃言『前事皆他人所為,嫁禍於我。但得一見晉王,訴明心事,死不恨矣』!金、龔兩人信之,歸言於定國,稱吉翔之才,兼辨其枉。定國猶不以為然,乃召吉翔見。吉翔一見定國,先叩首,稱頌定國千古無兩;『從此以後,青史流芳。吉翔今日得際此時望見顏色,死且不朽。其他是非冤苦,俱不足辨』。定國於是大悅,與吉翔握手談心,惟恨相見之晚。而吉翔得侍左右數日,其諂諛之工無所不至;凡左右、內外,眾口同聲交諛吉翔。定國本目不識丁,粗戇直率;竟為吉翔所弄,墮其術中。一日,吉翔謂金維新、龔銘曰:『晉王功高,皆兩公為之提挈。今晉王既進封,兩公亦當不次封賞,安得仍舊職乎!若吉翎得在皇上左右,定當為兩公言之』。金、龔兩人大悅,於是見定國曰:『吉翔原是朝廷舊人,當仍薦補朝廷要職。彼實歸誠殿下,凡事必與我輩相照應也』。定國然其言,即命金維新草疏薦吉翔入閣辦事;上不得已,從之。吉翔入,內既挾定國之權以要上、又假上之寵以動晉王,而內外大權,不一月盡歸吉翔;不但諸臣屏聽,即上亦坐視,無可奈何矣。

丁酉春,方於宣啟可望曰:『今皇上在滇,定國輔之,人心漸屬於彼;臣意請國主早正大統,封拜文武世爵,則人心自定矣』。可望遂日夜謀犯闕,調練兵馬。時錢邦芑為可望拘於大興寺,心私憂之;可望兵部尚書程源與都察院鄭逢元過邦芑寓,亦深以為慮。邦芑知其心事,與之計曰:『今馬寶、馬進忠、馬維興等三人雖隸可望麾下,皆朝廷舊勳臣,受國恩頗重;彼曾與我言及此事,彼自憤恨,欲圖報朝廷而無路也。至於可望標下,惟白文選有心朝廷;我曾與之私誓,決不相負。可望率兵入滇,必用此數人為將;倘得從中用計,圖可望如反掌耳。今被幽禁在此,煩二公可為致意之』!程源即商之文選,文選曰:『我矢心不負朝廷,只恐力難濟事』。源曰:『馬寶兄弟,有心人也』。文選然之。源又與逢元私見馬寶,相約既定。至八月初一日,可望誓師發兵,以白文選為大總統、以馬寶為先鋒,合兵十四萬入滇。十八日,兵渡盤江;滇中震動,王尚禮私約龔彝、張重任等為內應。先是,七月間,王自奇在楚雄,醉後誤殺定國營將:懼定國襲之,遂引其眾渡瀾滄江,據永昌府,去雲南二千餘里。故可望入滇不相聞,遂不相應。九月初,李定國、劉文秀聞可望率十餘萬眾至交水,列三十六營,去曲靖止三十里;相顧失色。文秀曰:『城中有王尚禮諸人為內應,遲二十日,王自奇必知消息,必引兵從永昌而下;雲南腹背受敵,不戰自潰矣。莫若乘此時走交趾,猶可自全』。定國曰:『交趾兵亦不少,我輩不過二、三萬人,且有家口,安能往!不若由沅江、景東取土司以安身為上』。躊躇兩日,終不能決。初四日,白文選率所部兵連夜拔營逃至曲靖,單馬引數騎定雲南。初六日進城,竟入朝,上細言兵事;定國、文秀聞之,大為驚駭,隨至朝中相見。文選曰:『此時宜速出兵交戰。馬寶、馬維興及諸要□諸將已俱有約,稍遲則事機必露,斷不可為矣』!定國尚疑文選為反間,猶豫未決;文選曰:『若再遲,則我輩死無地矣!有一字{言任}皇上、負國家,當死萬箭之下!我當先赴陣前,汝等整兵速進』!言畢,即上馬馳去;文秀遂率祁三升及賀九儀、胡一清、趙印選、吳子金、李本高等御之。十五日至交水,相去十里,列三營。初,可望見文選率所部逃去,恐人心多不服,意欲退兵;召諸將議之,諸將未敢應。馬寶自思若退回貴州,則我輩之謀必泄,豈能自存乎;因挺身言曰:『文選所部不及萬人,今我輩之眾十倍於彼;若以文選一人為進退,我輩豈皆非人乎』!張勝亦曰:『只某一人,亦能擒定國以獻;文選何足為重輕』!可望大悅曰:『諸將能如是,吾復何憂』!至十八日,可望見定國對列三營,知雲南兵馬盡出,城內空虛;乃召張勝曰:『爾可率領武大定、馬寶選鐵騎七千,連夜走小路至雲南城下,暗襲之。城中有王尚禮、龔彝等為內應,爾一入城,則定國、文秀等知家口已失,不戰而走矣』。張勝領命整點馬騎,與馬寶約傍晚起行。馬寶回營,寫密書,差心腹人送入定國營內曰:『張勝等領精兵七千往襲雲南;雲南若破,則事不可為!必須明日決戰,遲則無及矣』。可望、定國約二十一日會戰;十八日晚,定國見馬寶〔書〕,大驚。是夜,即傳各營諸將:十九日天未明拔寨而出,列陣相向。可望亦命各營會戰;兩陣相交,文秀驍將崇信伯李本高馬蹶被殺,文秀退回、定國亦為小卻。可望乘高山觀戰,見定國等銳氣既挫,命諸營速進;定國、文秀色懼,相謂曰:『畢竟眾寡不敵,不若暫退再議』!文選怒曰:『張勝已往襲雲南,我兵若退,彼以精騎躡吾後,我兵不鳥散,則蹂為肉泥矣!尚能歸乎?進而死於陣,不猶愈於走而死於馬足乎?況彼陣中馬興、袁韜等皆與我有約,若決志而前,必相應也』。定國、文秀未應,文選乃策馬率所部五千鐵騎直衝之。見馬維興列陣未動,文選飛奔而來,維興不放一箭,開陣迎文選入;兩人合兵抄出可望陣後,所向披靡,連破數營。可望在高阜望見,大驚曰:『維興諸營俱叛矣』!諸將見之,遂無鬥志。定國、文秀見文選、維興乘勝截殺,可望旗幟漸亂;因召各營奮勇齊進,可望遂大敗而逃。定國與文秀計曰:『今張勝往襲雲南府、王自奇又據永昌,聖駕在雲南,我當回救;汝可同文選急追可望,必擒之而後已』!於是文秀、文選率諸將追可望,定國率兵回救雲南。是時張勝由小路行,道走五日,至雲南城下駐紮;正欲攻城,王尚禮即披掛上城,欲為內應。黔國公沐天波探知其情,奏上急召王尚禮、龔彝、張重任入朝;獨尚禮三召始至,沐天波率親兵防守之。先是,定國自交水遣人報捷,上命將飛報大捷旗插金馬碧雞坊下,曉諭軍民。及張勝兵至城外,正欲攻城,見飛報大捷旗,問居民曰:『此何處報捷』?居民曰:『李晉王在交水殺敗秦王,昨晚差官來報捷耳』。張勝大驚,謂武大定曰:『我大營兵既敗,李定國必截吾之後;我輩孤軍,安可居此』!於是抄掠居民,拔營而去。王尚禮見張勝兵退,知其情已露,自縊而死。張勝兵回至渾水塘,正遇定國兵回,列陣死戰。定國兵自交水力戰後,又遠行而來,疲敝之極;張勝爭歸路,拚命死戰,定國兵幾不支,將次敗走。馬寶見定國勢危,從張勝陣後連放大炮,擁兵殺來;張勝大驚曰:『馬寶亦反矣』!遂潰而走。次日,過益州;其部將總兵李承爵駐紮其地,率兵來迎。張勝大喜,方與承爵敘戰敗之故;忽左右數人,直前擒張勝縛之。勝罵曰:『汝為部將,何敢叛我』?承爵曰:『汝敢叛天子,吾何有干汝乎』?於是解雲南,告廟獻俘;與其黨趙珣伏誅。

讲故事讲解

这一篇写的是南明内部最后一场大决裂:孙可望要篡位,李定国要护驾,两边从“弟兄”打成了仇敌。

开头一句就够冷:甲午年三月,孙可望因为禅位没成,忌恨吴贞毓等人,正好皇上有密旨召李定国入卫,便扣一顶“盗宝假敕”的帽子,把十八忠臣杀了。上一篇的安龙血案,在这里被一句带过——可它的余波,才是本篇的全部。

转机来自李定国的军事胜利。乙未年他新会兵败,只剩万余残兵驻南宁,孙可望派张明志、关有才来偷袭。李定国用金维新、曹延生之计,从小路五昼夜抄到敌营背后,一战击溃,收降三千人,连夜奔安龙迎驾。孙可望急派白文选带数百人“迎驾”,想抢先控制皇帝。白文选这个人,早在钱邦芑被拘时就被一句话点醒:“忠义是美名,叛逆是恶号,大丈夫岂可陷身不义!”他暗中立誓,这回故意以“夫马不足”拖了两天,硬生生把皇帝留给李定国。丙申三月,永历帝终于进入云南,住进孙可望替他修的宫殿——这本身就是绝大的讽刺。

接下来是“议和”的骗局。朝廷封李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白文选为巩国公,也封了王尚礼、王自奇、张虎等孙可望死党。白文选看出张虎最诡,建议派他去议和,免得留在身边为患。永历帝拔下金簪相赐:“见簪如见朕。”谁知张虎一到贵州,就把簪子拿出来给孙可望看,反咬一句“皇上命我刺杀国主”——这簪子本是信物,被他翻成了挑拨的凭证。方于宣更献上“不烦一兵而皇上自毙”的毒计,密谋内容连左右都听不见。

最令人扼腕的是马吉翔的“复活”。他被靳统武拘着,靠谄媚重新得势:先说动金维新、龚铭,再当面把李定国捧成“千古无两”,粗直的李定国竟“恨相见之晚”。不到一个月,内外大权又归于这个害死十八忠臣的人。作者写到这里,笔几乎在发抖。

丁酉年八月,孙可望以十四万众入滇,列三十六营于交水。钱邦芑虽被囚在大兴寺,仍暗中串联程源、郑逢元,与白文选、马宝约好内应。决战前夜,马宝密信通风,李定国才提前一天列阵。两军相交,李本高马蹶战死,李定国、刘文秀几乎要退;白文选厉声骂醒他们:“进死于阵,不犹愈于走死于马足乎!”说罢率五千铁骑直冲,马维兴开阵迎接,合兵抄到孙可望阵后——十四万大军顷刻瓦解。

同一时刻,张胜率七千骑偷袭云南城,被大捷旗一场虚张吓退;王尚礼内应败露自缢;张胜败逃至益州,被部将李承爵绑了,告庙献俘,与赵珣伏诛。

还要留意两个细节:一是“两和为是”四个字——白文选明明主战,口中却劝孙可望讲和,因为只有把对方的刀柄先握在自己手里,才能谈成真正的和;二是龚彝的“恬不为耻”,他首降孙可望得高官,却辞永历朝的户部侍郎,理由只是忘不了“十年厚恩”。满朝哗然责他“三百年之恩忍忘”,其实正是替所有变节者画了一幅像。

一场气压朝廷的叛乱,败得如此之快,关键不在兵多兵少,而在人心早已不向着孙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