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3 篇
紀略三唐王右閩疆紀略第(勘本)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勘本(清·温睿临原本、李瑶勘定,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6727
译白话译文
唐王(隆武帝)
纪略三,唐王,闽疆纪略第三。
○唐王英才大略,在藩王的时候就想着有所作为;等到遭逢患难,磨砺得更加坚定。两京(北京、南京)既已倾覆,他枕戈泣血,亲身实行节俭,以充裕兵粮。性喜文辞,亲手撰作三道诏书、《御制祖训后序》《行在缙绅便览序》,都典雅可读。所到之处访求书籍,军队行役也装着几十车书。听纳谏说,把钱邦芑、金堡从下级官僚中拔擢出来,安置在言官之位,想让他们有所陈奏。章奏早上送到晚上就批发,有时送交后(皇后)代批。皇后也读书,通明识治体;王曾与她决事。笃念旧恩,纤微不遗;对随他起兵的诸臣,恩泽尤其优厚:不可说不是一时的贤主。论者只见他不能出关,就说他好作聪明、自我张大,没有人君之度;这是以成败论人罢了。
那郑氏起于盗贼,目无君上,占据全闽,富贵已极,最初的愿望也到不了这一步;却要责以鞠躬尽瘁、经营天下,难啊!王之托付于郑氏,正是所谓"祭则寡人"(祭祀时我才算君主,政事全归郑氏)罢了。他身边二三个心膂之臣,所依靠来恢复的,如黄道周、苏观生都儒雅可观,只是将略不足,又被束缚手脚,不能一展所长。悲夫!悲夫!天之所废,谁能与之?虽有忠义,又能如何!
【纪略三】=【唐王】唐王,是明太祖的九世孙。名聿键,小字长寿。其先祖唐定王朱桱,是高帝(朱元璋)第二十二子,封于南阳。父朱器墭,唐世子,追封裕王。母毛氏。
王十二岁时,祖父端王被嬖妾迷惑,想立自己宠爱的儿子,于是把世子囚禁在承奉司,王也跟着被囚。他胸有大志,虽处患难而意气不挫。二十八岁还没有请名(宗室取名请封的手续)。世子被其弟毒死,端王隐讳其事,将要传国给次子。分守道陈奇瑜入吊,对王说:"世子薨逝不明,若又不立其子;事且露,国法重!"王害怕,才请名立为世孙。崇祯五年(1632年),端王薨,王袭位,时年三十一。选妃曾氏,是诸生曾文彦的女儿。
七年(1634年),流寇入河南,南阳正当其冲;城墙低薄,王捐千金谋划修筑。知府陈俊豪不肯开工;王上言,诏逮陈俊豪下狱。王乃援潞藩之例,请增兵三千人,设参将一员,以陈永福充任;不许。八年冬,贼再犯南阳。王上疏说:"臣府护卫一千二百人,近制以其半为汴梁班军,给抚臣以下驱使,无谓。惟明诏念臣困阨,以全军见还!"庄烈帝(崇祯帝)回报说:"南阳番军班直,祖制已久,朕不敢变。"当时想行宗室换授之法,陈子壮署礼部事,坚持不可;王写信给陈子壮相互驳难,称说典训、援据经传,皆有本源。廷臣顾不知情,只以为诸侯王尚气、持异同而已。陈子壮不久下狱,众口惜子壮者,就以王为怨。王也薄公卿为不足重,而尊宗藩体统。劾总督卢象升不朝。他所建请,多与群臣抵触,帝意也不以为善。
九年(1636年)秋八月,京师戒严。王率军勤王;汝南道周以兴制止他,不听。到裕州,巡按御史杨绳武奏闻;旨下切责。恰逢前锋遇寇,丢了三个内竖(太监),乃返国。十一日,下部议,废为庶人,安置凤阳高墙(宗室囚所)。押发官同知张有度想用槛车押送,王自杀未死。到凤阳,守巷的阉人索贿不得,用墩锁(重枷)困苦他;不堪其辱,病几殆。曾妃割股肉进奉,才痊愈。有司廪禄不时,资用乏绝。
当时有望气者说高墙中有天子气,告诉淮抚路振飞。振飞借赈济罪宗之名入见王,心里惊异。王告诉他官吏虐待之状;振飞上疏请加恩罪宗,以私钱赡养,并责罚无状之吏。王很感激他。
甲申年(1644)春三月,北都陷落,南京福王立,大赦,王出高墙。礼臣请复王爵,不许;命徙驻广西平乐府。乙酉年(1645)夏五月,行抵杭州,而南都已经覆亡。王劝潞王监国,不听。当时镇江总兵郑鸿逵从京口、户部主事苏观生从南都,都相会于杭州;于是奉王入闽。
六月甲戌,驻浦城。闰六月癸未,福建各官迎谒于水口驿,南安伯郑芝龙、礼部尚书黄道周、福建巡抚张肯堂等三上笺表劝进。王拿出御用银一百五十两,令有司修葺行宫,勿扰民。丁亥,至福州监国,建行在太庙、社稷。当时郑芝龙拥兵骄悍,郑鸿逵想让王早正大位以维系人心,芝龙犹豫不决。群臣多说监国之名正,建号宜迟;不报。丁未,祭告天地、祖宗,在南郊即位。以福建为福京、福州为天兴府、布政司为行殿。大赦,称号隆武。追尊皇考为皇帝、妣为皇后,遥上福王尊号曰圣安皇帝。
郑芝龙、郑鸿逵俱进位为侯,其弟郑芝豹封澄济伯、郑彩封永胜伯;并赐号"奉天翊运中兴宣力定难守正功臣"。以黄道周为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苏观生为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福建巡抚张肯堂为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何楷为户部尚书,四川按察使曹学佺为礼部尚书,福建巡按御史吴春枝为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諠为工部尚书,黄锦为礼部右侍郎,并赐号"奉天翊运中兴宣猷守正文臣"。各官进秩有差。自黄道周外,凡有声望者如何吾驺、蒋德璟、黄景昉、朱继祚、林欲楫、姜曰广、吴甡、高弘图、路振飞、曾樱、郑三俊、熊开元、黄士俊、顾锡畴、陈子壮、林增志、李先春、陈洪谧等都遥授阁辅;兵车辗转,到的只有数人。后来林增志、李先春先到,同入阁办事。
王性素俭,少遭患难;既即位,慨然以复仇雪耻为务。布衣蔬食,不御酒肉。敕司礼监:行宫不得以金玉玩好陈设,器用磁、锡;帏幄被褥皆用布帛,绝去锦绣。后宫无嫔妃,御执事者三十人而已。中宫懿旨要选女厨十人;王听说,以为扰民,不许。勤于听政,批阅章奏,夜半不止。上书陈言军国大事者,辄以手诏答之。素好读书,博通典故,手撰三诏及与鲁监国之书,群臣都莫能及。重风节、重文学,收召名士不次擢用。他的志向本想大有为于天下,却被时势扼制到这地步。感念路振飞旧恩,募能致之者赏千金、给五品秩。
六月,浙东张国维、朱大典、孙嘉绩、方逢年等迎鲁王监国于绍兴。当时浙西已降附,大清兵正在江、楚;吏部侍郎杨廷麟、兵部侍郎万元吉、国子祭酒刘同升等以义师往来捍御,克复吉安、临江等处。于是加杨廷麟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赐剑便宜从事;万元吉为副都御史,总督江西、湖广诸军;以刘同升为南赣巡抚。
当时王优礼郑氏,把福建之事交给他。郑芝龙长子郑森入见,王奇其仪表,赐国姓,改名成功;命提督禁旅,以驸马都尉的体制从事。郑芝龙议定战守事宜:自仙霞关外当守者计百余处,应设守兵若干;其战兵以今冬简练、明春出关:一出浙东、一出江右,计兵二十余万。合闽、粤之饷,支撑不了一年;仍请于两税正供内每米一石预借银一两,令群臣捐俸、劝绅士输助。察府县历年积谷银两未解者,悉催赴行在;派侍郎、科道征发。吏部主事王兆熊兼御史督御饷急迫,不输者榜其门曰"不义":于是闾里骚然。郑芝龙又请清理寺田,可得饷八十万;王不听。户部侍郎李长蒨请广开事例(捐纳授官),从之;无论厮养隶卒皆得给札授官,还苦于饷不足。守关兵仅数百人,多是疲癃不堪用。
设储贤馆,定十二科取士,以苏观生领之。不久招徕者多挟邪士,王也厌而罢。王以盗贼之兴皆由贪吏虐民,想效法高皇帝之法惩治。建阳知县沈炉煁(原文作"沉炉㷾")贪酷被劾,特敕诛之;辅臣申救,不听。由此人稍知惧。廷臣每天请出关,王屡次戒定征期,郑芝龙总以饷绌为辞。
恰逢赐宴大臣,郑芝龙自以侯爵,想坐在首辅之上。黄道周争以祖制武职无班文臣右者,终究让道周居先;芝龙怏怏不悦。黄道周知道郑芝龙无意视师,乃自请出关号召义旅、图谋恢复;王许之。请兵、请饷,郑芝龙都不应,只给羸卒千人、带一个月的粮饷。秋七月辛未,黄道周率众出发。八月乙酉,颁祖训五十七条于阁部科道,大学士林欲楫率诸臣表谢。庚寅,命肃卤伯黄斌卿出镇舟山。命吴江诸生孙文中赍手敕召路振飞;等到他来,拜为太子太保、吏兵二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官其子路太平为兵部员外郎。
壬辰,册曾妃为后;赠后的父亲曾文彦为吉水伯。癸巳,行郊天礼于南郊,郑芝龙、郑鸿逵称疾不从。户部尚书何楷劾其无人臣礼,宜正其罪;王喜何楷敢言,命掌都察院事。命妇朝皇后于太和殿。邵武知府吴炆炜、推官朱健闻敌畏怯,弃城先逃;下狱诛。
靖江王朱嘉亨在桂林僭号称帝,执巡抚瞿式耜而幽禁之,两广总督丁魁楚遣总兵陈邦傅往攻。封丁魁楚为平粤伯,加瞿式耜兵部侍郎。瞿式耜得释,即令中军焦琏合陈邦傅兵擒获嘉亨。在天兴府行保甲法。定锦衣卫军制:设中、前、后五所,每军百户曰一威所,八威所为一禁军。
当时兵事都掌于郑氏,郑芝龙自知众论不平,不出关无以平息众议,乃请郑鸿逵出浙东、郑彩出江西,各拥兵数千,号称数万。既出关,托词候饷,仍驻兵不行。郑鸿逵驻仙阳镇,担心有人上书言事,严禁仙霞关,不放四方儒人进入。王下檄催促进兵甚急,不应;郑彩行百里而还,称饷缺,仍留原地如故。
九月,大清兵取徽州。当时李自成兵败奔九宫山,被村民用锄头击死;楚督何腾蛟奏闻。其部众无所归,推其兄子李锦为主,同李自成后妻高氏、高的弟弟高一功等乞降;何腾蛟与摄抚堵胤锡前往受降,一时增兵数十万。王大喜,告庙。进何腾蛟为大学士,封定兴伯;堵胤锡为右副都御史,实授湖北巡抚,总制其军。降将皆授总兵官,赐李锦名"亦心"、高一功名"必正"、高氏为贞义夫人,号其营为"忠贞营"。不久粮饷不继,降者渐渐散去。高、李十三部到施州卫就食,其余郝摇旗、马进忠、王进才、张光翠、袁应第、牛万才、张先璧等十余营都隶何腾蛟麾下,军势颇为振作。然而王内受制于郑氏,不能出关相呼应援。
十月,科臣刘中藻颁谕浙东,鲁王不接受。从此闽、浙相水火。原任兵部郎中王期升、御史彭遇颽到行在,加王期升总督衔、彭遇颽佥都御史;大学士路振飞、曾樱封还内传,说彭遇颽依附马士英,王期升在太湖奉朱盛澄称通城王、派饷苛虐,不可用。王乃止。
杨廷麟疏至,请王幸江右;何腾蛟请驻湖南;浙中诸将请往衢州。王以郑芝龙不足恃,想出赣入楚依靠何腾蛟。恰逢原任临清知州金堡到行在朝见,说何腾蛟可倚,急宜弃闽幸楚;王大喜,即擢金堡为兵科给事中,决计由赣赴长沙。遣大学士苏观生先到南安募兵。户部尚书何楷请告老离去。不久,死。
十一月甲午,类祭于上帝;乙未,禋祭于太庙;丙午,禡祭于社稷(皆出师前的祭礼)。丁酉,以郑鸿逵为御营左先锋出浙江、郑彩为御营右先锋出江西,驾幸西郊,行推毂礼(任命大将之礼)。预先筑坛,设先帝高皇帝神位;王戴翼善冠到坛所,百官陪位,武臣戎服听事。王戴皮弁升坛拜谒,立于神位之西、南面;御营先锋北面跪。兵部授钺(授以斧钺,象征授权),王向东揖之。赐饯,光禄寺授爵;御营先锋跪受爵。诫劳完毕,谢恩退出,率将士跪于坛下;王披甲胄誓师,于是鸣金鼓、扬旌旗而出。当授钺之时,风雨晦冥,大风陡起,坛上蜡烛尽灭、神位都倾倒。郑鸿逵出城,马失蹄跌倒在地。有识者以为不祥。
下诏亲行(亲征),以唐王朱聿钊、邓王朱鼎器监国,大学士曾樱协同郑芝龙留守。以吴震文为随营兵部侍郎,王觐光为随营户部侍郎,皆兼吏、户、礼三部事;张家玉、陈履贞为随营兵科,亦兼吏、户、礼三科事。命曹学佺修《思宗实录》,设兰台馆安置他。十二月甲申,王戎服登舟,大学士何吾驺(原文作"大学上")等随行。舟行到芊江五溪,百姓壶浆迎者载道;皆赏以银牌。壬寅,黄道周师溃于婺源,被执。南赣巡抚刘同升卒,命万元吉兼摄其事。
大清丙戌年(1646)春正月己酉朔,唐王在建宁,称隆武二年。不受朝贺,以三大罪自责,令百官皆戴罪从行。交趾、日本国都遣使入贡。广东布政使汤来贺运饷十万由海道到达,擢汤来贺为户部右侍郎。马士英叩关求入朝;王数其罪,谕守关将士勿纳。马士英七疏自理,终不许。
鲁监国遣柯夏卿、曹维才来聘,王加柯夏卿兵部尚书、曹维才光禄寺少卿。亲笔敕书说:"朕无子,王为皇太侄,同心戮力,共拜孝陵。朕有祚土,终致于王。"取浙东所用的职官同列朝籍,不分彼此。不久遣佥都御史陆清源解饷十万犒赏浙东江防诸军;因散给不平,方国安纵兵夺饷,杀了陆清源——有人说这是马士英指使的——闽、浙的裂痕更深了。
熊开元罢。以苏观生兼吏、兵二部尚书、行在文渊阁大学士,出为经略;赐上方剑便宜行事。王御门,赐银印,文曰"瞻奉南北山陵、安集军民文武官"。召见泉州布衣蔡鼎,授为军师。
二月,马胫岭兵变,命路振飞至浦城安抚。江、楚迎王之疏相继而至。诏宽"逆案"之禁。王曰:"北京陷于东林,南都亡于魏党,厥罪维均。今中兴之初,嘉运綦新;其附党诸臣概予洗濯,以收后效。"擢堵胤锡为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丁亥,大雨冰雹,为福建所无;风霾昼黑,对面不相见。
广西有僧自称弘光,召九卿科道议,准备迎请。廷臣说:"即便是真弘光,刚经失国,只有尊奉之礼,没有迎请之理。"不久有司审知是伪,下狱诛之。靖江王朱嘉亨被俘押至,下诸王议,废为庶人,幽禁而死;诛其臣顾奕、吴之琮、杨国威、张龙翼等。
三月戊申朔,督师大学士黄道周在南京殉节;王闻讯恸哭撤朝,赠文明伯。王将出汀州入赣州,与湖南为声援,郑芝龙使军民数万人遮道号呼,拥驾不得行,郑芝龙于是具表请回天兴;王不得已,驻扎延平。封郑成功为忠孝伯。以张肯堂为留守;不久加少保,总制浙直,给敕印便宜从事。辛未,大清兵破吉安,郑彩弃广信奔入关。
夏四月五日万寿节(皇帝生日),不受贺。不久,抚州也破。命礼臣追复建文年号,立方孝孺祠。先是,汀州、邵武之间有大帽山峒蛮最强,屡征不服。益宗(益王宗室)永宁王朱慈炎诱其出降,让他与清兵作战,屡获捷,于是收复抚州;清兵围之。郑彩屯广信府,永宁王请救,其监军给事中张家玉以三营往援,围暂时解除。不久又合围,郑彩军溃,抚州于是破;永宁王死难,峒蛮也散去。报至,举朝震惊;命削职戴罪图功。杨廷麟、万元吉退守赣州,清兵追攻。
五月,琉球国入贡。廷试贡生,取万荆等十二人;命为萃士,照庶吉士之例送翰林院教习。擢湖广监军道章旷为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北。
鲁监国遣都督陈谦入闽,久驻衢州,持两端;自称鲁已封他为侯,想再邀封。召赴行在,御史钱邦芑劾其外通(结交外敌),下狱将杀之。郑芝龙与陈谦有旧交,急忙入朝,请以自己的官爵赎陈谦之死;王故意留郑芝龙久谈,暗中催促行刑。郑芝龙出来,陈谦已死,于是厚殓之。由此郑芝龙更加怀有异志。
加吏部尚书郭维经六省督师衔,募兵援赣。当时赣州已被围两个月,巡抚刘广胤战败被执;援兵都不敢前。六月,开科取士。命广额七十名,流寓者皆入试;以编修刘以修、闵肃为主考,取中叶瑣等一百七十五名。士子多以贿赂中选,乃命覆试,黜落四名。逮同考推官王三俊下狱,追赃一万两。兵部侍郎、前南赣巡抚李永茂遣粤兵五千援赣,与清兵战于李家山,围暂解;粤兵退守南康。当时赣州城坚守已久,奉谕奖劳,赐名"忠诚府"。加杨文荐右都御史,偕郭维经出闽入援,与杨廷麟、万元吉等商议协守。
浙东的报告送到:清兵已渡江取绍兴,鲁监国航海而去,江上诸师尽溃。郑鸿逵驻城外,闻警报清兵已到,竟赤脚逃跑;三天,抵浦城。事闻,行在大震;削其封爵。
秋七月,元子(皇子)生。大赦,加恩随从起兵诸臣,悉数进爵;御史钱邦芑言:"浙东新破,唇亡齿寒。举朝正切同仇之日,非蒙恩受赏之时。"不报。
己巳,王御门,内侍捧一小匣置于御前;诏谕群臣曰:"朕本无利天下之心,因勋辅拥戴,不得已勉徇群策。浣衣粝食,有什么人君之乐?朝夕乾惕,恐负重托,岂料诸臣已变初志!昨日巡关之使得尔等出关迎降之书二百余封,今都在此。朕不想知道他们的姓名,今命锦衣卫在午门前焚毁。尔诸臣中有其名者,还能洗心涤虑吗?倘能竭节奉公、始终不渝,是朕所望!"王身躯修长、面颊丰润,声如洪钟,听者悚然屏息。
当时王锐志出赣,郑芝龙百计阻挠,想留王以自重。不久暗中与洪承畴通款(投降纳款),托词海寇到来,驰还临安,尽撤关隘,水陆诸兵随之而去。清兵既破浙东,长驱而前;仙霞岭空无一卒,遂如入无人之境。何腾蛟遣郝永忠以铁骑五千迎驾,将要到达韶州。清兵已出衢州,于八月乙未抵仙霞;守浦城的巡按御史郑为虹、治饷兵科给事中黄大鹏、延平知府王士和死难。丁酉,王自延平出奔。宫眷都骑马,还载着十几筐书随行,辅臣何吾驺、朱继祚等随行。庚子,入汀州城。辛丑,清兵忽至。有十余骑叩城自称扈跸(随驾护卫);开门接纳,却是追骑。直入行宫,从官迸散,于是执王与曾妃而去。曾妃到九泷潭,投水死;王死于福州。
其随难之臣,有部郎赖垓、给事中熊纬、御营总兵胡上琛等。有人说:建宁代死者是唐王朱聿钊、汀州代死者是张致远,王其实未死。后来郑成功屯兵鼓浪屿,有遣使存问诸臣者,说王在五指山为僧;然而也莫能必其真伪。
这年冬十月,赣州听到王的死讯,全城气索。恰逢天雾雨雪,城在夜间被攻破;督师大学士、兵部尚书杨廷麟,兵部侍郎、左副都御史、江广总督万元吉俱赴水死,吏部尚书郭维经、御史姚奇胤入嵯峨寺自焚死,湖西兵备佥事、太常卿彭期生自缢死。兵部职方主事周瑚被执不屈,被杀。右都御史杨文荐被擒到南昌,绝食而死。后来闻难继死者,有御史艾南英缢于汀州僧舍、大学士蒋德璟在泉州不食而卒。
粤中永明王(永历帝)立,遥上尊号曰思文皇帝。丁酉年(1657)春,复谥曰绍宗襄皇帝。
《勘本》曰:闯贼败走九宫山被村民锄死,事在九月,原本载于"杨廷麟、万元吉以义师守赣"之下;错讹得很。其"李锦、高一功等乞降"以下至"浙中诸将请如衢州"一节,原本缺;又卷末"是冬十月"以下的赣州殉事诸臣及后来闻难继死者,原本都缺书。今悉数纂补。
案唐王躬行节俭,伤国家之多难,甚至敕令断酒肉。他当初孤身南下,郑氏进献美女十二人以充后宫;王不忍拂其意,姑且留下,然而终究未曾亲近一人。福京之亡,亡于郑芝龙的通款;其衅端则起于王杀鲁使之臣陈谦。
陈谦是南直隶武进人,先前在乙酉年春带着福王的诏书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等到读券(封爵的文券),误写成"安南"。郑芝龙本是南安人,心中不悦。陈谦说:"南安不过一邑;安南则地兼两广,当是将军的福命所致,是他日拓地开疆的吉兆,又何不乐为!请立即留券改诏,并改封爵为侯。"郑芝龙高兴,于是与他订交,称为莫逆。陈谦到闽中议和,先去拜见郑氏;言者说郑芝龙有异图。御史陈邦芑(他处作钱邦芑,原文如此)挟宿怨,就在王面前进谗。我独怪以唐王之贤,竟肯相信一个陈邦芑。况且郑芝龙百计营救,甚至请以自己的官爵赎陈谦之死,而王竟以必杀陈谦为快。陈谦究竟有什么罪呢?呜呼!这是残明气数使然,辗转以致败罢了。闽中若没有这个失误,则郑芝龙虽有二心,也未必忍心投款、掣兵而去。郑芝龙还在,福京或许还能多延续些时日。
郑芝龙之子郑森,原是王的弄儿(宠信的少年侍从),王为他改名成功。其后他背父入海,独撑一面。虽然屡次抗拒王师(清军),死有余辜;然而他对鲁监国则因颁诏之怨,终身不肯奉戴,只因张司马煌言(张煌言,官兵部尚书,故称司马)以忠义激励劝勉,才仅仅为之施行寓公之礼。至于王虽已崩而仍称隆武年号,可见他对唐室的尽忠,到了极点。
曾妃素来通晓文义,辅佐王管理章奏;凡外廷拟进的批答,都由曾妃决定可否。妃父曾文彦很知大义,绝不干预朝政,比监国鲁王的张国俊强多了。然而王在宫内也惮于曾妃,多受牵制。等到王将巡赣,命妃先出发;刚出城而清兵猝至,妃急忙投水而死。温氏(温睿临)对于宫闱之事都缺书,应当续补后妃传。今以舟山、安隆殉节的妃嫔附入《摭遗》一并记载。
原原文
紀略三唐王右閩疆紀略第三。
○王英才大略,在藩服之時已思有所施為;及遭逢患難,磨礪愈堅。
兩京既覆,枕戈泣血,躬行節儉,以裕兵食。
性喜文辭,手撰三詔、「御製祖訓後序」、「行在縉紳便覽序」,皆典雅可誦。
所至訪求書籍,軍行亦載書數十乘。
聽納諫說,拔錢邦芑、金堡於下僚,置之言路,欲其有所開陳。
章奏朝至夕發,或送後代批。
後亦讀書,通明識治體;王嘗與之決事。
篤念舊恩,不遺纖微;於從興諸臣,恩澤尤渥:不可謂非一時令主也。
論者徒見其不能出關,遂言好作聰明、自為張大,無人君之度;此以成敗論耳。
夫鄭氏起盜賊,目無君上,據有全閩,富貴已盈,始願亦不及此;而欲責以鞠躬盡瘁,經營天下,難矣!
王之托於鄭氏,所謂「祭則寡人」而已。
其二、三心膂之臣,所藉以恢復者,如黃道周、蘇觀生皆儒雅可觀,祗將略未優,又束縛其手足,不能一展所長。
悲夫!
悲夫!
天之所廢,誰能與之?
雖有忠義,如之何哉!
【紀略三】=【唐王】=唐王,太祖九世孫也。
諱聿鍵,小字長壽。
其先唐定王,高帝第二十二子,封於南陽。
父器墭,唐世子;追封裕王。
母毛氏。
王生十二歲,祖端王惑於嬖妾,欲立其愛子,遂囚世子於承奉司,王亦從之。
有大志,雖處患難而意氣不挫。
年二十有八,尚未請名。
世子為其弟毒死,端王諱之,將傳國於次子。
分守道陳奇瑜入吊,謂王曰:『世子薨逝不明,若又不立其子;事且露,國法重!
』王懼,始請名立為世孫。
崇禎五年,端王薨,王襲位;年三十一矣。
選妃曾氏,諸生曾文彥女。
七年,流寇入河南,南陽當其沖;城卑薄,王捐千金謀修築。
知府陳俊豪勿授工;王上言,詔逮俊豪下獄。
王乃援潞藩例,請增兵三千人,設參將一員以陳永福充之;不許。
八年冬,賊再犯南陽。
上疏言:『臣府護衛一千二百人,近制以其半為汴梁班軍,給撫臣以下策使,無謂。
惟明詔念臣困阨,以全軍見還!
』莊烈帝報之曰:『南陽番軍班直,祖制已久,朕不敢變。
』時欲行宗室換授之法,陳子壯署禮部事,執不可;王貽書於子壯相駁難,稱說典訓,援據經傳,皆有本。
廷臣顧勿及知,特以為諸侯王尚氣持異同而已。
子壯尋下獄,眾口惜子壯者,輒以尤王。
王亦薄公卿為不足重,而尊宗藩體統。
劾總督盧象升不朝。
其所建請,頗多與群臣相抵牾,帝意亦不之善也。
九年秋八月,京師戒嚴。
王率軍勤王;汝南道周以興制之,不聽。
至裕州,巡按御史楊繩武以聞;旨下切責。
會前鋒值寇,亡內豎三人,乃返國。
十一日,下部議,廢為庶人,安置鳳陽高墻。
押發官同知張有度欲以檻車行,王自裁不殊。
至鳳陽,守巷奄人索賄不得,墩鎖以困苦之;不勝其辱,病幾殆。
曾妃割股以進,始愈。
有司廩祿不時,資用乏絕。
時有望氣者以高墻中有天子氣,言於淮撫路振飛。
振飛假賑罪宗名入見王,心異之。
王告以吏虐狀;振飛上疏請加恩罪宗,贍以私錢,且責吏之無狀者。
王甚德之。
甲申春三月,北部陷,南京福王立,大赦,王出高墻。
禮臣請復王爵,不許;命徙駐廣西之平樂府。
乙酉夏五月,行抵杭州,而南都已覆。
王勸潞王監國,不聽。
時鎮江總兵鄭鴻逵自京口、戶部主事蘇觀生自南都,胥會於杭;遂奉王入閩。
六月甲戌,次浦城。
閏六月癸未,福建各官迎謁於水口驛,南安伯鄭芝龍、禮部尚書黃道周、福建巡撫張肯堂等三箋勸進。
王出御用銀一百五十兩,令有司葺行宮,勿擾民。
丁亥,至福州監國,建行在太廟社稷。
時鄭芝龍擁兵驕悍,鴻逵欲王早正位以系人心,芝龍猶豫弗決。
群臣多言監國名正,建號宜遲;不報。
丁未,祭告天地、祖宗,即位南郊。
以福建為福京、福州為天興府、布政司為行殿。
大赦,稱號隆武。
追尊皇考為皇帝、妣為皇后,遙上福王尊號曰聖安皇帝。
芝龍、鴻逵俱進爵為侯,其弟芝豹封澄濟伯、鄭彩永勝伯;並賜號「奉天翊運中興宣力定難守正功臣」。
以黃道周為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蘇觀生為吏部右侍郎兼東閣大學士、福建巡撫張肯堂為兵部尚書兼左都御史、何楷為戶部尚書、四川按察使曹學佺為禮部尚書,福建巡按御史吳春枝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周應期為刑部尚書、鄭諠為工部尚書、黃錦為禮部右侍郎,並賜號「奉天翊運中興宣猷守正文臣」。
各官進秩有差。
自道周外,凡有聲望者何吾騶、蔣德璟、黃景昉、朱繼祚、林欲楫、姜曰廣、吳甡、高弘圖、路振飛、曾櫻、鄭三俊、熊開元、黃土俊、顧錫疇、陳子壯、林增志、李先春、陳洪謚等皆遙授閣輔;戎車轉側,至者數人。
後林增志、李先春先至,同入閣辦事。
王性素儉,少遭患難;既即位,慨然以復仇雪恥為務。
布衣蔬食,不御酒肉。
敕司禮監:行宮不得以金玉玩好陳設,器用磁錫;幃幄被褥皆布帛,絕去錦繡。
後宮無嬪妃,御執事者三十人而已。
中宮懿旨選女廚十人;王聞之,以為擾民,不許。
勤於聽政,批閱章奏,丙夜不休。
上書陳言軍國大事者,輒以手詔答之。
素好讀書,博通典故,手撰三詔與魯監國書,群臣皆莫能及。
重風節、重文學,收召名士不次擢用。
其志欲大有為於天下,而呃於時勢乃爾。
感路振飛舊恩,募能致者賞千金、給五品秩。
六月,浙東張國維、朱大典、孫嘉績、方逢年等迎魯王監國紹興。
時浙西已降附,大清兵方在江、楚,吏部侍郎楊廷麟、兵部侍郎萬元吉、國子祭酒劉同升等以義師往來捍禦,克復吉安、臨江等處。
遂加廷麟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賜劍便宜從事;元吉副都御史,總督江西、湖廣諸軍;以同升為南贛巡撫。
時王優禮鄭氏,以閩事屬之。
芝龍長子森入見,奇其表,賜國姓,改名成功;命提督禁旅,以駙馬都尉體制從事。
芝龍議陳戰守事宜,自仙霞關外當守者計百餘處,應設守兵若干;其戰兵以今冬簡練、明春出關:一出浙東、一出江右,計兵二十餘萬。
合閩、粵餉,不支一年;仍請於兩稅正供內米一石預借銀一兩,令群臣捐俸、勸紳士輸助。
察府縣歷年積榖銀兩未解者,悉催赴行在;遣侍郎科道徵發。
吏部主事王兆熊兼御史督御餉急迫,不輸者榜其門曰「不義」:於是閭里騷然矣。
芝龍又請清理寺田,可得餉八十萬;王不聽。
戶部侍郎李長蒨請廣開事例,從之;無論廝養隸卒皆得給札授官,猶苦餉不足。
守關兵僅數百人,率疲癃不堪用。
設儲賢館,定十二科取士,以蘇觀生領之。
已而招徠者多挾邪士,王亦厭罷。
王以盜賊之興皆由貪吏虐民,欲效高皇帝之法懲之。
建陽知縣沉爐㷾貪酷被劾,特敕誅之;輔臣申救,不聽。
由是人稍知懼。
廷臣日請出關,王屢戒征期,芝龍輒以餉絀為辭。
會賜宴大臣,芝龍自以侯爵,欲位首輔上。
黃道周爭以祖制武職無班文臣右者,終先道周;芝龍鞅鞅不悅。
道周知芝龍無意視師,乃自請出關號召義旅圖恢復;王許之。
請兵、請餉,芝龍皆不應,僅給羸卒千人、齎一月餉。
秋七月辛未,道周率以行。
八月乙酉,頒祖訓五十七條於閣部科道,大學士林欲楫率諸臣表謝。
庚寅,命肅鹵伯黃斌卿出鎮舟山。
命吳江諸生孫文中齎手敕召路振飛;及其至,拜太子太保、吏兵二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官其子太平為兵部員外郎。
壬辰,冊曾妃為後;贈後父曾文彥為吉水伯。
癸巳,行郊天禮於南郊,芝龍、鴻逵稱疾不從。
戶部尚書何楷劾其無人臣禮,宜正厥罪;王喜楷敢言,命掌都察院事。
命婦朝後於太和殿。
邵武知府吳炆煒、推官朱健聞敵畏葸,棄城先逃;下獄誅。
靖江王嘉享僭號桂林,執巡撫瞿式耜幽之,兩廣總督丁魁楚遣總兵陳邦傅往攻。
封魁楚平粵伯,加式耜兵部侍郎。
式耜得釋,即令中軍焦璉合邦傅兵擒之。
行保甲法於天興府。
定錦衣衛軍制:設中、前、後五所,每軍百戶曰一威所,八威所為一禁軍。
時兵事皆掌於鄭氏,芝龍自知眾論不平,不出關無以弭眾,乃請以鴻逵出浙東、彩出江西,各擁兵數千,號數萬。
既出關,托候餉,仍駐不行。
鴻逵駐仙陽鎮,慮有上書言事者,嚴禁仙霞關不聽四方儒人入。
王檄催孔亟,不應;彩行百里而還,稱餉缺,留如故。
九月,大清兵取徽州。
時李自成兵敗奔九宮山,為村民鉏擊以死;楚督何騰蛟以聞。
其眾無所歸,推其兄子李錦為主,同自成後妻高氏、高弟一功等乞降;騰蛟與攝撫堵胤錫往受之,一時增兵數十萬。
王大喜,告廟。
進騰蛟大學士,封定興伯;胤錫右副都御史,實授湖北巡撫,總制其軍。
降將皆授總兵官,賜李錦名亦心、一功名必正、高氏為貞義夫人,號其營為「忠貞營」。
已而糧不繼,降者稍稍散去。
高、李十三部就食施州衛,其餘郝搖旗、馬進忠、王進才、張光翠、袁應第、牛萬才、張先璧等十餘營悉隸騰蛟麾下,軍勢頗振。
然王內制於鄭氏,不能出關相應援也。
十月,科臣劉中藻頒諭浙東,魯王不受。
自是,閩、浙相水火矣。
原任兵部郎中王期升、御史彭遇颽至行在,加期升總督銜、遇颽僉都御史;大學士路振飛、曾櫻封還內傳,謂遇颽依附馬士英,期升在太湖奉朱盛澄稱通城王派餉苛虐,不可用。
王乃止。
楊廷麟疏至,請王幸江右;何騰蛟請駐湖南,浙中諸將請如衢州。
王以芝龍不足恃,欲出贛入楚倚騰蛟。
會原任臨清知州金堡朝行在,言騰蛟可倚,急宜棄閩幸楚;王大喜,即擢堡兵科給事中,決計由贛以赴長沙。
遣大學士蘇觀生先詣南安募兵。
戶部尚書何楷請告去。
未幾,死之。
十一月甲午,類於上帝;乙未,禋於太廟;丙午,禡於社稷。
丁酉,以鄭鴻逵為御營左先鋒出浙江、鄭彩為御營右先鋒出江西,駕幸西郊,行推轂禮。
先期為壇,設先帝高皇帝位;王御翼善冠詣壇所,百官陪位,武臣戎服聽事。
王皮弁升壇拜謁,立於神位西、南面;御營先鋒北面跪。
兵部授鉞,王東向揖之。
賜餞,光祿寺授爵;御營先鋒跪受爵。
誡勞畢,謝恩出,率將士跪壇下;王甲冑誓師,乃鳴金鼓揚旌而出。
當授鉞時,風雨晦冥,大風陡起,壇上燭盡滅、神位皆僕。
鴻逵出城,馬蹶踣地。
識者以為不祥。
下詔親行,以唐王聿釗、鄧王鼎器監國,大學士曾櫻協同芝龍留守。
以吳震文為隨營兵部侍郎,王覲光為隨營戶部侍郎,皆兼吏、戶、禮三部事;張家玉、陳履貞為隨營兵科,亦兼吏、戶、禮三科事。
命曹學佺修「思宗實錄」,設蘭臺館以處之。
十二月甲申,王戎服登舟,大學上何吾騶等隨行。
舟次芊江五溪,百姓壺槳迎者載道;皆賚以銀牌。
壬寅,黃道周師潰婺源,被執。
南贛巡撫劉同升卒,命萬元吉兼攝其事。
大清丙戌春正月己酉朔,唐王在建寧,稱隆武二年。
不受朝賀,以三大罪自責,令百官皆戴罪從行。
交趾、日本國皆遣使入貢。
廣東布政使湯來賀運餉十萬由海道至,擢來賀戶部右侍郎。
馬士英叩關求入朝;王數其罪,諭守關將士勿納。
士英七疏自理,終不許。
魯監國遣柯夏卿、曹維才來聘,王加夏卿兵部尚書、維才光祿寺少卿。
手敕謂:『朕無子,王為皇太侄,同心戮力,共拜孝陵。
朕有祚土,終致於王。
』取浙東所用職官同列朝籍,不分彼此。
尋遣僉都御史陸清源解餉十萬犒浙東江防諸軍;以散給不平,方國安縱兵奪餉,殺清源或曰:士英使之也:而閩、浙釁益深矣。
熊開元罷。
以蘇觀生兼吏、兵二部尚書、行在文淵閣大學士,出為經略;賜上方劍便宜行事。
王御門,賜銀印曰「瞻奉南北山陵、安集軍民文武官」。
召見泉州布衣蔡鼎,授為軍師。
二月,馬脛嶺兵變,命路振飛至浦城安撫之。
江、楚迎王疏相繼至。
詔寬「逆案」之禁。
王曰:『北京陷於東林、南都亡於魏黨,厥罪維均。
今中興之初,嘉運綦新;其附黨諸臣概予洗濯,以收後效。
』擢堵胤錫右副都御史,巡撫湖廣。
丁亥,大雨雹閩所無也;風霾晝黑,對面不相見。
廣西有僧自稱弘光,召九卿科道議,將迎請。
廷臣曰:『即真弘光,甫經失國,有尊奉而無迎請。
』已而有司審知其偽,下獄誅之。
嘉亨俘至,下諸王議,廢為庶人,以幽死;誅其臣顧奕、吳之琮、楊國威、張龍翼等。
三月戊申朔,督師大學士黃道周殉節南京;王聞,慟哭撤朝,贈文明伯。
王將出汀入贛與湖南為聲援,芝龍使軍民數萬人遮道號呼,擁駕不得行,芝龍因具表請回天興;王不得已,駐札延平。
封成功為忠孝伯。
以張肯堂為留守;旋加少保,總制浙直,給敕印便宜從事。
辛未,大清兵破吉安,鄭彩棄廣信奔入關。
夏四月五日萬壽節,不受賀。
未幾,撫州亦破。
命禮臣追復建文年號,立方孝孺祠。
先是,汀、邵間有大帽山峒蠻最強,屢征不服。
益宗永寧王慈炎誘之出降,以與大兵戰,屢捷,遂復撫州,大兵圍之。
鄭彩屯廣信府,永寧王請救,其監軍給事中張家玉以三營往援,圍暫解。
已而復合,彩軍潰,撫州遂破;永寧王死之,峒蠻亦散。
報至,舉朝震驚;命削職戴罪圖功。
廷麟、元吉退守贛州,大兵追攻之。
五月,琉球國入貢。
廷試貢生,取萬荊等十二人;命為萃士,照庶吉士例送翰林院教習。
擢湖廣監軍道章曠為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北。
魯監國遣都督陳謙入閩,久駐衢州,持兩端;自云魯已爵為侯,欲邀封。
召赴行在,御史錢邦芑劾其外媾,下獄將殺之。
芝龍與謙有舊,亟入朝,請以官贖謙死;王故留芝龍久語,密促行刑。
芝龍出,已死矣,因厚殮之。
由是,益懷異志。
加吏部尚書郭維經六省督師銜,募兵援贛。
時贛已被圍兩月,巡撫劉廣胤戰敗,受執;援兵皆不敢前。
六月,開科取士。
命廣額七十名,流寓者皆入試;以編修劉以修、閔肅為主考,舉葉瑣等一百七十五名。
士子多以賄進,乃命覆試,落四名。
逮同考推官王三俊下獄,追贓一萬兩。
兵部侍郎前南贛巡撫李永茂遣粵兵五千援贛,與大清兵戰於李家山,圍暫解;粵兵退守南康。
時贛城堅守已久,奉諭獎勞,賜名「忠誠府」。
加楊文薦右都御史,偕郭維經出閩入援,與楊廷麟、萬元吉等為協守計。
浙東報至,大兵已渡江取紹興,魯監國航海去,江上諸師盡潰。
鴻逵駐城外,警報我兵至,乃徒跣而逃;三日,抵浦城。
事聞,行在大震;削其封爵。
秋七月,元子生。
大赦,加恩從興諸臣,悉進爵;御史錢邦芑言:『浙東新破,唇亡齒寒。
舉朝正切同仇之日,非蒙恩受賞時也。
』不報。
己巳,王御門,內侍捧小匣置御前;詔諭群臣曰:『朕本無利天下心,以勛輔擁戴,不得已勉徇群策。
浣衣糲食,有何人君之樂。
朝夕乾惕,恐負重付,豈意諸臣已變初志!
昨巡關之使得爾等出關迎降書二百餘封,今俱在此。
朕不欲知其姓名也,今命錦衣衛焚之午門前。
爾諸臣其有名者,尚洗心滌慮否?
倘能竭節奉公,不渝終始,是所望也!
』王長身豐頤,聲如洪鐘,聞者悚息。
時銳志出贛,芝龍百計阻之,欲留王以自重。
既而陰通款於洪承疇,托言海寇至,馳還臨安,盡撤關隘,水陸諸兵隨之去。
大清兵既破浙東,長驅而前;仙霞嶺空無一卒,遂如入無人之境焉。
何騰蛟遣郝永忠以鐵騎五千迎駕,將至韶州。
大兵已出衢州,於八月乙未抵仙霞,守浦城巡按御史鄭為虹、治餉兵科給事黃大鵬、延平知府王士和死之。
丁酉,王自延平出奔。
宮眷皆騎,猶載書十餘簏以從,輔臣吾騶、繼祚等隨行。
庚子,入汀州城。
辛丑,大兵奄至。
有十餘騎叩城稱扈蹕者;開門納之,則追騎也。
直入行宮,從官迸散,乃執王與曾妃去。
妃至九瀧潭,投水死;王死於福州。
其從難之臣,有部郎賴垓、給事中熊緯、御營總兵胡上琛等或曰:建寧代死者為唐王聿釗、汀州代死者為張致遠,王實未死。
後鄭成功屯兵鼓浪嶼,有遣使存問諸臣者,云為僧於五指山;然亦莫必其真偽也。
。
是冬十月,贛州聞王訃,全城氣索。
會天霧雨雪,城夜破;督師大學士兵部尚書楊廷麟、兵部侍郎左副都御史江廣總督萬元吉俱赴水死,吏部尚書郭維經、御史姚奇胤入嵯峨寺自焚死,湖西兵備僉事太常卿彭期生自縊死。
兵部職方主事周瑚被執不屈,戮之。
右都御史楊文薦擒至南昌,絕粒死。
後以聞難繼死者,御史艾南英縊於汀州僧舍、大學士蔣德璟於泉州不食而卒。
粵中永明王立,遙上尊號曰思文皇帝。
丁酉春,復謚曰紹宗襄皇帝。
《勘本》曰:闖賊敗走九宮山為村民鋤死事在九月,原本載於『楊廷麟、萬元吉以義師守贛』之下;錯訛甚矣。
其『李錦、高一功等乞降』下至『浙中諸將請如衢州』一節,原闕;又卷末『是冬十月』下贛州殉事諸臣及後聞難繼死者,原本皆闕書。
今悉纂補。
案唐王躬行節儉,傷國家之多難,至敕斷酒肉。
其初孤身南來,鄭氏進美女十二人以充後宮;王意不忍拂,姑留之,然卒未嘗一御及也。
夫福京之亡,亡於芝龍之通款;其釁則在王殺魯使臣陳謙而起。
謙為南直隸武進人,先以乙酉之春齎福王詔封芝龍南安伯;比讀券,誤書「安南」。
芝龍故南安人,心不懌。
謙曰:『南安一邑也。
安南則地兼兩廣,當是將軍福命所致,為他日拓地開疆之兆,又何不樂為!
請即留券易詔,而更爵為侯。
』芝龍喜,乃與之訂交,稱莫逆。
謙之行成於閩也,先詣鄭;言者謂芝龍有異圖。
御史陳邦芑挾夙嫌,遂譖謙於王所。
吾獨怪以唐王之賢,而肯信一陳邦芑。
且芝龍百計營救,甚至請以己官貸謙死,而王直以必殺謙為快。
究竟謙何罪哉?
嗚呼!
此殘明氣數使然,展轉致敗爾。
閩中茍無此失,則芝龍雖有二心,而未必恝然投款掣兵以去。
芝龍存,而福京或可旦夕延也。
芝龍子森,故為王弄兒,王為之改成功名。
厥後背父入海,獨搘一面。
雖經屢抗王師,死有餘辜。
而於魯監國則修頒詔之怨,終其身不肯奉;徒以張司馬煌言以忠義相激勸,僅為之施寓公禮。
至王雖殂而猶稱隆武號,則其盡於唐事也,至矣。
曾妃固通交義,輔王管章奏;凡外廷擬進批答,悉由妃所決可否。
妃父文彥頗知大義,絕不干與朝政,較監國之張國俊勝矣。
然王則內憚於妃,亦多所牽制。
及王將巡贛,命妃先發;甫出城而大兵猝至,妃亟投水死。
溫氏於宮壺俱闕書,續當補纂后妃傳也。
今以舟山、安隆殉節妃嬪附《摭遺》紀諸。
讲故事讲解
唐王朱聿键:高墙里出来的皇帝,福州到汀州的一年
这个人是谁
朱聿键是明太祖九世孙,唐定王朱桱(太祖第二十二子)之后,封南阳。他十二岁时,祖父端王宠爱幼子,把他的父亲世子朱器墭囚在承奉司,他跟着坐牢;二十八岁还没请名。世子被弟弟毒死,端王想传国给次子,靠分守道陈奇瑜一句话才得立为世孙。崇祯五年袭位。他好读书、喜文辞,亲撰诏书、序文;也刚直:为南阳修城、请增兵、争宗室换授之法,与陈子壮通信驳难,又劾总督卢象升不朝。崇祯九年率军勤王,被汝南道周以兴制止、巡按杨绳武奏劾,废为庶人,安置凤阳高墙。在那里阉人索贿不得,用墩锁折磨他,病得几乎死了,靠曾妃割股肉才活下来。望气者说高墙有天子气,淮抚路振飞借赈罪宗之名见他,予以接济——这一段是本篇最富戏剧性的伏笔。
时间线
崇祯十七年(1644)北京陷、南京立福王,大赦,朱聿键出高墙,却被徙往广西平乐。1645年五月到杭州时南京已破,他劝潞王监国不听;镇江总兵郑鸿逵、户部主事苏观生与他相会,奉他入闽。闰六月,郑芝龙、黄道周、张肯堂三笺劝进;丁亥在福州监国,丁未于南郊即位,改元隆武,以福建为福京、福州为天兴府。他的一生,就此进入最后一年。
关键几幕
节俭与求治。 即位后"布衣蔬食,不御酒肉",敕行宫不得陈设金玉、器用磁锡、被褥布帛;后宫无嫔妃,只留执事三十人;中宫要选女厨十人,他以为扰民而止。他勤政到"丙夜不休",上手诏答群臣奏言,亲撰三诏与《鲁监国书》,卓然是南明诸帝中最有气象的一位。作者直许为"一时令主"。
郑氏掣肘。 军政全归郑芝龙。芝龙议战守,号称出关兵二十余万,实则闽粤饷不够一年;强征"预借银"、清理寺田、广开捐纳,守关兵却只有数百老弱。黄道周争朝班位次压过芝龙,又自请出关募义旅,芝龙只给千人、一月粮,道周遂于婺源兵溃被执、在南京殉节。鸿逵、郑彩"出关"后托词候饉,按兵不动;仙霞关连四方儒人都禁入。隆武的号令,出了福州城门就不灵。
闽浙水火。 鲁王监国绍兴,隆武遣刘中藻颁谕,鲁王不受。鲁使陈谦入闽,被钱邦芑劾为外通,郑芝龙百计营救、请以官赎死,隆武故意拖住芝龙谈话、暗中催行刑。本篇《勘本》直斥"吾独怪以唐王之贤,而肯信一陈邦芑",并推断:若非此失,芝龙未必遽然投款撤兵,福京或可多延旦夕。这是全书对隆武之亡最尖锐的判断。
迎降书二百封。 七月,王御门,内侍捧小匣,里面是大臣们的出关迎降书二百余封;他不看姓名,命锦衣卫在午门前焚毁,说"朕本无利天下心……倘能竭节奉公,不渝终始,是所望也"。这一幕写出他最后的尊严。同月清军取绍兴,鲁王航海;八月郑芝龙托词海寇、尽撤关隘,仙霞岭空无一卒,清军如入无人之境。汀州城破时,十余骑诈称扈跸,开门却是追骑;曾妃投九泷潭,王死于福州(另有为僧五指山的传说,作者存疑)。
结局与余波
同年冬十月赣州闻讣,全城气索,旋即夜破:杨廷麟、万元吉赴水,郭维经、姚奇胤自焚,彭期生自缢,周瑚被戮,杨文荐绝粒死,艾南英、蒋德璟相继死。永历朝遥尊隆武为思文皇帝,后改谥绍宗襄皇帝。李瑶《勘本》指出温氏原本把李自成之死、李锦乞降以下至赣州殉难等一大段都写错或漏掉,今皆补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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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与《东南纪事》关系最深:邵廷采《东南纪事》正是以唐王、鲁王为主,唐王聿键、郑芝龙、郑成功、鲁王诸篇可与本篇逐事对勘;《西南纪事·桂王由桹》承其后(永历朝遥上尊号思文皇帝);《明季南略》闽纪、粤纪可补郑氏与海上细节;《台湾外记》详郑成功背父入海、独搘一面,正是本篇末段"芝龙子森……改名成功"的下文。作者末论把亡国归于"天之所废"与郑氏跋扈,又特为曾妃立论、批评温氏宫闱阙书——这些都是读南明史不可错过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