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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11 篇

刘宗周、黄道周(勘本列传五)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勘本(清·温睿临原本、李瑶勘定,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8160

译白话译文

刘宗周、黄道周等(勘本列传第五)

霅川(今浙江湖州)温氏原本、古高阳氏(勘定者自号)勘定,目录:列传五,刘宗周(附祝渊、王毓蓍、潘集、傅日炯、张应煜、恽日初、张之璇)、黄道周(附赵士超等),为儒臣列传第五。

○明朝末年,像刘宗周、黄道周二公,岂不是太平盛世的麒麟凤凰吗!

可惜啊,他们生不逢时!

道有盛衰,时势有常变,文经武纬交相为用。

军队的设置,始于炎帝、黄帝,圣人未尝不急切讲求;所以《易经》有师卦之象,六艺崇尚射、御。

周武王亲自持旄钺(军旗与斧钺),周公东征,四方之国为之震动感化。

孔子在夹谷之会,备左右司马(武官),诛莱夷而齐侯恐惧;清地之战,冉求用矛冲入齐军,孔子称赞他的义勇。

所以(孔子)把从军作战寄望于善人,并自称"战必克",大概是得其中道了;圣人也何尝讳言军事呢!

自从晋人崇尚清谈、宋人尊崇理学,把武备视为末事、把将帅当作粗人,借"弭兵偃武"(停息战备)之说来自文饰自己的无能,天下风靡追随;于是将领少有道德之选,士兵蔑视尊亲之习,甲兵朽钝,行伍单弱。

逐渐导致盗贼纵横、貊夷(外族)交相侵扰;于是尊用粗暴猛厉之徒,奉以为将。

起初轻慢他们,继而畏惧他们;骄兵悍将挟寇自重,文官怯懦不敢过问。

大概后世中国的衰败,都是腐儒酿成的。

刘宗周侃侃正色,忠啊、直啊!

至于想用干羽(盾与羽,古代舞具,喻文德)感化李自成(闯王),向正嚣张的虐焰献忠,多么迂腐啊!

南京立国时,老将都没了,只剩下江北四镇而已。

所以即使他们暴横,史公(史可法)还想用他们;不惜委曲绸缪,安抚其众。

而刘宗周指斥他们应当诛杀,以激怒他们;使他们上疏诬诋大臣,岂不是反而轻视了朝廷的威严吗?

汉文帝说过:把话说得平实些,不要发太高明的议论("卑之无甚高论");这句话从古到今都可施行。

后世君子自持正论,哪里顾及时势能不能行得通呢!

黄道周出关(督师)之举,志向是伟大的。

然而用没有训练的军队、粮饷百不一具,又轻信敌人的反间而深入险地,这是丢弃军队啊。

唉!

世有君子却使其道不得施行,也是君子的过失啊。

尊崇他的身份、听从他的言论,而言论不揣度时宜、自身无救于败亡,难道孔、孟之道果真只能用于太平之世吗!

像这两位,君子谅其志向就可以了。

列传五 刘宗周(附祝渊、王毓蓍、潘集、傅日炯、张应煜、恽日初、张之璇)、黄道周(附赵士超等)。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浙江山阴(今绍兴)人;是学者所称的蕺山先生。

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进士;因家难(家庭变故),过了很久才去吏部谒选(候补官职)。

当时朝中有昆党、宣党与东林为难;他上言说:东林是顾宪成讲学之处,高攀龙、刘永澄、姜士昌、刘元珍等都是贤人;于玉立、丁元荐也显然不欺其志,有国士之风。

所以指摘流品(人品品类)可以,争意气不可以;攻击东林可以,依附昆党、宣党绝不可以!

于是党人大哗。

御史弹劾他,他趁机请求告假归乡。

天启元年(1621年),起用为礼部仪制司主事。

上疏极言:魏进忠(魏忠贤原名)引导皇上驰射、演戏,而奉圣夫人客氏出入自由,无法防闲内外;而且一次驱逐谏臣三人、处罚一人,都出自中旨。

身边人将日日进献鹰犬声色,指鹿为马,生杀予夺操纵国家大命。

如今东西两方用兵,怎么能把天下交给阉竖(宦官)呢!

魏进忠就是魏忠贤;他大怒,将要重重谴责刘宗周。

后来,累迁光禄寺丞、尚宝司卿、太仆寺卿。

魏忠贤厌恶他,不久夺去他的官职。

崇祯元年(1628年),召为顺天府尹,屡论时政得失,以直谏闻名(详见《明史》);历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

后来因请求释放熊(开元)、姜(采)之狱,被斥为民,当时已六十四岁。

归乡两年后,北京陷落。

刘宗周听说后,痛哭徒步涉江到杭州,以发丧讨贼的责任责备巡抚黄鸣骏;黄鸣骏(原文夹注〔鸣骏〕)说:哀诏(皇帝死讯的正式诏书)还没到,为什么发丧?

况且如今应当以静镇之。

刘宗周勃然变色说:嘻!

这是什么时候,哪里等得到哀诏!

君父之变出于非常,您专掌阃外军权,不想枕戈泣血激励同仇敌忾,反而借口镇静作退避之计吗?

于是发丧哭临完毕,与朱大典、章正宸、熊汝霖招募义军。

将要出发时,福王在南京即位,以原官召他;刘宗周因大仇未报,不敢受职。

六月,上疏陈述时政四事,自称"草莽孤臣";说:今日宗社大计,舍讨贼复仇,无以表明陛下渡江即位的心志;不毅然决策亲征,也无以振作天下忠臣义士之气。

至于讨贼的步骤:一是据形胜以规进取。

江左(江南)不是偏安之业,请进军图谋江北。

凤阳号称中都,东扼徐州、淮安,北控豫州(河南),西顾荆楚,南距金陵(南京)不远。

亲征之师驻跸于此,大小铨除(官员任免)暂称"行在",稍存臣子负罪引慝(自引罪过)之心。

从此逐渐推进,秦、晋、燕、齐必有响应而起的。

二是重屏藩以资弹压(藩屏镇慑)。

淮阳数百里设两位节钺(镇将)而不能御乱,争先南下,以致江北一块土地拱手授予贼军。

督漕(漕运总督)路振飞坐镇淮城,早已把家属用船送到远处,这是倡导逃跑;于是镇将刘泽清、高杰就有把家属寄居江南的说法。

军法:临阵脱逃者斩。

臣以为一巡抚、二总兵都可斩。

三是慎爵赏以肃军情。

请分别各帅的封赏,谁当谁滥?

轻则收回侯爵,重则夺去伯爵。

左帅(左良玉)因收复失地而封,高(杰)、刘(泽清)败逃也封,那谁不该封呢!

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臣既滥,宫中宦官(中珰)随之:恐怕天下听了而解体。

四是核旧官以立臣纪。

北京既破,有受伪命而叛的、有受伪官而逃的、有在封守任上而逃的、有奉使命而逃的,法皆不赦;应赶紧分别定罪,作为将来的警戒。

至于伪官的任命南下,徘徊于顺逆之间,实在大有人在;必将倡为邪说以惑人心,尤其应当诛绝。

又说:今日问罪之师,应当从中外诸臣中不称职的开始。

一是当贼军进入陕西(秦)、流窜山西(晋),渐渐逼近京畿以南,远近汹汹;唯独大江南北安然,而一两个督抚不曾派一骑以壮声援,贼军于是得以长驱进犯京城。

坐视君父危亡而不救:这是封疆诸臣中应当诛杀的。

二是凶讯(崇祯死讯)已经确实,诸臣应当奋戈而起,决一战以赎前罪,自然应当迫不及待(不俟朝食)。

却正仰听南边的消息,争言守土(固圉)之策;把兵权卸给阃外,首先图谋定策之功:这是封疆诸臣中尤其应当诛杀的。

三是新朝既立,理应迫不及待,首先建立北伐之师。

不然,就赶紧派一名使者从小路北上,檄告燕中(北京一带)父老、起用塞上名王(蒙古首领),哭祭九庙(明朝宗庙)、安厝梓宫(崇祯遗体)、寻访诸王,万万不容推诿。

再不然,就起用福建的郑芝龙率水师直下(北上),与九边(明代北方九个边防重镇)督镇合谋共奋,事情或许还有可为。

而诸臣泄泄(迟缓苟安)自安,计不出此:这是满朝谋国不忠中应当诛杀的。

四是获罪废黜诸臣酌量昭雪,自应援引先帝(崇祯)遗诏而及于此。

如今却一概用新恩(新朝恩典),诛除阉党定案的前后诏书鹘突(矛盾),势必使彪虎之流(凶恶之辈)尽数平反才罢休:这是满朝谋国不忠中尤其应当诛杀的。

诏书答复说:朕将亲统六军,光复旧土;严文武怯懦之大法、激臣子忠义之良心,慎新爵、劾旧官:朕拜受昌言(善言),宣付史馆记录。

朝廷内外为之悚然震动。

当时刘宗周本无意出仕,认为朝中党祸方兴,哪有闲暇图贼;而一时奸人虽不利于宗周,却又耻于不能招致他出山,急于让他出来。

等他刚一出来,弹劾就接踵而至。

他说话谔谔(直言),引绳披根(追根究底),毫不假借。

因此群小侧目,马士英、高杰、刘泽清尤其深恶痛绝。

刘宗周连疏请假不得准,于是抗疏弹劾马士英,说:陛下龙飞于淮甸(淮河一带),实在是上天所予。

竟有以扈跸微劳(随驾呵护的小功)入内阁、进中枢(兵部),官衔世袭,安然受之而不疑的,不是马士英吗?

于是李沾大言定策之功,挑动激怒廷臣。

刘孔昭因功赏不均,发泄愤恨于冢臣(吏部尚书),朝廷哗然聚讼,而群阴(阴邪之辈)且翩翩而起。

借知兵之名,"逆案"可以死灰复燃;宽反正之路,逃臣可以被引进:而内阁、部院诸臣将依次说要离去了。

中朝党论方兴,哪有闲暇图谋河北之贼;立国的本纪已疏,凭什么谈匡襄(辅佐中兴)之略。

高杰不过是一个逃将,却被奉若骄子,渐渐有尾大不掉之忧。

淮阳失事,不难谴责抚臣、道臣来谢罪;怎能不助长其桀骜,那也是仗着马士英的卵翼(庇护)。

刘(泽清)、黄(得功)诸将各有汛地(防区)却视若奕棋,汹汹作连衡(原文"连溪",当作"连衡")之势,甚至分割江北四镇来安抚他们,怎能不启其雄心;这都是高杰一人倡导的。

京营自祖宗以来,都由勋臣主政,枢贰(兵部侍郎)辅佐。

陛下立国伊始,却有任命内臣卢九德(提督京营)之命;那么马士英有不可推辞的责任。

总之,兵戈盗贼都从小人同类感应而生,而小人与宦官又往往互为表里。

自古以来没有宦官用事而将帅能在疆域立功的。

望陛下首先辨明阴阳消长的几微(征兆),把马士英外放仍督凤阳,联络诸镇,决定用兵之策;史可法即使不回中枢(兵部),也当从淮河以北、黄河以南,另开幕府,与马士英形成犄角之势。

京营提督(内臣卢九德之命),请独断废止。

把它写在史册上,作为弘光朝第一美政。

福王下优诏答复,并催他赶快入朝。

马士英更加愤怒,假装上疏辞位;并且在朝廷上扬言:刘公自称"草莽孤臣"、不书写新朝任命,这是明白表示不臣。

朱统𨰥(异体字照录)说:刘宗周请皇上车驾移驻凤阳。

凤阳是关押罪宗的高墙(明代宗室监狱)所在,大概是想用处置罪宗的办法对待皇上,而与史可法拥立潞王。

他们的兵已埋伏在丹阳(今江苏丹阳),应急速防备!

当时浙江巡抚黄鸣骏入朝觐见,兵到京口(今江苏镇江),与防江兵相互争斗;马士英听说后相信了(朱统𨰥的话),也震怒。

刘泽清起初依附东林,极重刘宗周;到这时非常怨恨,具疏痛诋,言辞牵连姜曰广、吴甡,并且请以"谋危君父"之罪正法。

疏一出,满朝大骇。

高弘图于是向皇上进言,传谕说:从前汉宣帝起于艰难,魏相、丙吉同心辅佐;唐肃宗兴于灵武,李光弼、郭子仪同心。

如今却袒分左右(分立党派)、口构玄黄(原文"元黄",颠倒黑白),天下事经不起再坏了。

诸臣各宜和衷共济、息竞图功。

或许君臣之间,礼节能全始全终。

刘宗周不得已,接受任命。

当刘宗周在丹阳僧舍时,刘泽清、高杰派了几名刺客跟踪他的行迹。

刺客见他正容危坐,也心折不敢加害。

他于七月十八日入朝,仍住在萧寺(佛寺的别称)。

马士英不让他入宫奏对,给事中陈子龙为此进言,皇上不省察。

当时南渡乱政,无人不危言耸听地说奸党马士英、刘孔昭、刘泽清、高杰内外勾结,没人敢违忤;刘宗周却公然直言排斥他们。

刚一视事,他就引用董仲舒的话,请"正心以正朝廷";恰逢设立东厂,给事中袁彭年力争被贬,刘宗周又极力为其诉冤。

等到阮大铖被起用,刘宗周说:阮大铖的进退,关系到江左(江南)的兴亡。

他把国事的颠沛困顿,看作像自己身上的疾病一样;流涕正言,希望朝廷一旦醒悟。

始终不被采纳。

九月,再次上疏请求退休;准许乘驿车归乡,给登极恩典。

临行时,又上疏陈述五事:一是修圣政,不要因眼前娱乐而忽视长远谋略;二是振王纲,不要因主恩而伤害臣纪;三是明国是,不要让邪锋危害正气;四是端治术,不要把刑名(严刑法治)置于教化之前;五是固邦本,不要因外衅酿成内忧。

皇上只下优诏"知道了"罢了。

刘宗周以宿儒重望为海内清流领袖,人们以他的出处(出仕或隐退)占卜国家的治乱。

他出了南京城门后,都城人士聚观叹息,知道南京政权不可有所作为了。

次年五月南京灭亡,六月浙江也失守;刘宗周正在吃饭,推开案几痛哭说:这是我得正命(尽节而死)的时候了!

于是移居城外。

门人中有人用文天祥、谢枋得的旧事劝他(效法勤王),刘宗周说:北京之变时我没有死,是因为身在田野(无官守),留着以待后王。

南京之变时,主上自弃社稷,我已悬车(致仕退休),还说可以死、可以不死。

如今我的越地(绍兴)又投降了,区区老臣还能往哪里去呢?

若说身不在位,不应当与城共存亡,难道不应当与乡土共存亡吗?

这就是前宰相江万里(宋末,元军至,投水死)之所以死的原因。

世上没有逃生的宰相,难道有怕死的御史大夫(刘宗周官至左都御史)吗!

于是乘小船辞别祖坟,船过西洋港(绍兴附近),再拜叩头,跳入水中。

水浅死不了,船夫把他扶出来。

他绝食二十三天,起初还喝茶,后来十三天勺水不下,与门人问答如平时;终于在闰六月八日去世。

刘宗周死后,浙东绅士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郑遵谦等各起兵,迎鲁王在绍兴监国,与清军相持一年。

人们认为这是由刘宗周所倡导的。

刘宗周是遗腹子(父亲死后才出生)。

父亲刘坡是生员(秀才),家里极贫。

母亲章氏,怀孕仅五个月时刘坡去世,于是把他养育在外祖家。

他幼时端庄聪颖,稍长即立志圣贤之学,修身谨行。

但身体很弱,母亲忧念不止,因此成疾;因贫穷,忍着不治。

刘宗周刚中进士(释褐),就遭母丧,奔丧归家;在中门外搭起垩室(守丧的白垩涂饰的草庐),每天在其中哭泣。

尚书陶望龄来吊唁,叹息说:世衰礼废,我从未见过像刘子这样善于守丧的!

服丧期满(服阕),选授行人(掌传旨、册封的官)。

因祖父母年老有病而请求奉养;劈柴、打水、端药粥,伺候气息、察望颜色,三年不曾稍懈。

等到(祖父母)去世,他哀伤消瘦一如当初(母丧时)。

在家守制七年,才去赴补(候补官职)。

母亲章氏于是以守节闻名于朝,建牌坊旌表。

他中进士入仕(通籍)四十五年,在朝任职仅四年。

坚守所学,不因时世变乱而改变学术以谋求进身。

崇祯帝综核名实(考核名实),臣下惴恐;刘宗周认为这是刑名(法家)之术,不可用来治天下,于是以仁义之说进谏。

皇帝常说他的清执敢言,有古大臣之风;但终究认为他迂阔,所以不能久居其位。

在家潜心性理之学,清修笃行,无愧于衾影(独处无人之处,喻慎独)。

性情严正,曾当面指斥人的过失,不可用私事干求。

他的学问以慎独为功夫、以知天为归宿,而以敬诚为本,作《人谱》以传授学者。

设立古小学(讲学之所),每天在那里聚会讲学。

谈论者推举明代大儒为薛瑄、胡居仁、陈献章、王守仁,而刘宗周似乎胜过他们。

所著有《刘子全书》百余卷及其他著述二十余种。

儿子刘汋,字伯绳;安贫乐道,能世代守护父亲的学问,同人私谥他为"贞孝"。

勘本按:蕺山先生(刘宗周)尚未出生时,父亲秦台公已亡故,所以取号"念台"(念父)。

幼年跟随外祖父(外大父)南洲章公学习。

家贫没有锦衣,外家给他做了一件缞袍(原文"縘袍"),粗陋得像蓑衣("襏",即襏襫);长大以后还穿着它。

曾因到寿昌(今浙江建德)求学,在烈日下走了一百里,一只脚因此痉挛残疾。

后来师事许孚远,分别理欲(天理与人欲);又从高攀龙(大行,行人官)受古本《大学》。

不久又同总宪(都御史)邹元标在首善书院讲学,避开了阉党之祸。

当时编辑《皇明道统录》,起于方孝孺(字逊志),终于王阳明;曾说:我如今才知道"主静"的要领。

辛卯年(原文如此,年份待考),由京兆(顺天府尹任上)请假,创立"证人社",弟子日益增多。

于是著《第一义》等说,又编集《圣学宗要》。

等到任少司空(工部侍郎),记其独得之作叫《独证篇》。

晚年著《读易经说》《易钞》《经籍考》,又编辑《十三经、诸子、史传》中有益于教化的部分。

萧山毛氏(毛奇龄)说:他的言论越广博而旨趣越静谧。

甬上(宁波)全氏(全祖望)有《子刘子祠堂配享碑记》。

他门下弟子最著名的,是海盐吴磊斋(吴麟征)、顺天余伯玉(余铉,字伯玉)。

这两人都在甲申年(1644年)北京陷落时殉难,见《明史》。又有山阴祁虎子(祁彪佳,字虎子)。

祁彪佳在乙酉年(1645年)尽节。又有海盐彭观我(彭期生,字观我)。

彭期生在赣州殉难。又有会稽章格庵(章正宸,号格庵)。

章正宸在浙东兵败后,披缁衣(僧衣)隐居。

这些人《绎史》中都有传。又有润州叶润山(叶廷秀,字润山)。

叶廷秀在福建败亡后披剃为僧,忧愤而死。又有山阴何书台(何宏仁,字书台)。

何宏仁在丙戌年(1646年)后以僧衣终老。又有关右董标,字未详。

董标在甲申年(1644年)之前去世。

全氏(全祖望)说:这八位先生都执弟子礼,而子刘子(刘宗周)只以平辈相待,如蔡季通(蔡元定,朱熹以友礼待之)的旧例。

其余还有山阴陈敬伯(陈尧年,字敬伯)。

党祸炽烈时,刘宗周曾受托孤之命。又有会稽章晋侯(章明德,字晋侯)、余姚王士美(王业洵,字士美)。

蕺山开讲时,陶石梁(陶奭龄)的门徒有异说,章晋侯、王士美、黄梨洲(黄宗羲)等极力辟斥。又有山阴朱绵之(朱昌祚,字绵之)。

这些人都在甲申年前去世。又有海宁祝开美(祝渊,字开美)、会稽王元趾(王毓蓍,字元趾)、山阴潘子翔(潘集,字子翔)、诸暨傅中黄(傅日炯,字中黄)。

从祝渊以下,都在乙酉年(1645年)殉难;事迹附在《书后》。又有武进恽逊庵(恽日初,号逊庵)。

恽日初晚年披剃为僧,是灵隐寺的嗣法僧。又有西安叶静远(叶敦艮,字静远)。

全氏称他为大弟子,能昌明蕺山之教。又有慈溪刘瑞当(刘应期,字瑞当)。

刘瑞当在丙戌年(1646年)后愤恨而死。又有山阴张奠夫(张应鳌,字奠夫)。

张应鳌在南京时作《中兴金鉴》,想进献而未果。

丙戌年后,在山中继续讲学。又有会稽董旡休(董玚,字旡休,"旡"字照录)。

董玚有高行,晚年披剃为僧,亲手编辑《刘子遗书》。又有山阴戴南枝(戴易,字南枝)。

吴中高士徐枋(原文"枋殿","殿"字疑衍)独自料理他的丧事,为世人称道,是遗民中的奇人。又有鄞县华吉甫(华夏,字吉甫)、王卣一(王家勤,字卣一)。

这两位是甬上"六狂生"中的成员。

他们因兵事一同起兵、一同赴死,《摭遗》中有补传。又有余姚张应煜,字未详。

他的事迹见《书后》。又有会稽赵禹功(赵甸,字禹功)。

赵禹功在丙戌年后以僧衣隐居;见《摭遗》。又有慈溪张能信(张成义,字能信)。

张成义在丙戌年后起兵不成,遁走,不知所终。又有萧山徐徽之(徐芳馨,字徽之)、仁和沈甸华(沈确,字甸华)、海宁陈乾初(陈确,字乾初)、山阴周敬可(周之璇,字敬可);见《书后》。又有诸暨陈章侯(陈洪绶,原文"淇绶"当作"洪绶")、余姚黄梨洲(黄宗羲,号梨洲)及其弟晦木(黄宗光,原文如此,史作黄宗炎)、泽望(黄宗会,字泽望)。

这些都见于《摭遗》,共三十五人。

其中为忠臣、为义士、为逸民,都不辜负所学而能为师门增光。

刘宗周生活贫困,吃饭不兼蔬菜(极俭朴)。

他曾以少宰(吏部侍郎)被起用,途中盘缠缺乏,接受临朐(今山东临朐)县令赠送的十金;到前面路上得到故人资助,便如数赶紧归还。

熊、姜之狱时他掌宪(左都御史),仅六十天就被罢归,以至于无力成行;朝士为他凑集路费(赆),他一概不收。

后来赴南京的征召,衣冠已久破旧,向有官职的侄子借(冠服)。

等他回来,仍饬令归还;笑着说:我不可戴别人的帽子。

他的耿介大都如此。

起初,京口兵哄(兵变哄闹)时,马士英骤然指先生怀有异心,说他将与黄鸣骏入京"清君侧",图谋废立;所以入朝后竟不准他觐见。

等到他绝食时,清方有"名王"的聘召;他已经困乏得不能说话,只睁眼点头示意。

他去世后,先生的儿子贞孝君(刘汋,私谥贞孝)又自号遁斋,捧着遗书避兵于山中,大概还是护着头发没有剃(不降清)的意思。

祝渊,崇祯六年(1633年)在乡试中举。

他自认为学问不够,借住僧舍读书三年,僧人很少见到他的面。

崇祯十五年壬午(1642年)冬,他作为公车(举人赴京会试)入京,正逢刘宗周因争熊、姜之狱被削籍,他上疏申救,被罚停会试,交礼官议处;当时他与刘宗周还不相识。

得到处分命令后,才跑去拜见刘宗周。

刘宗周说:你做这件事,是"无为而为"(没有缘由)呢,还是被民心所动而为呢?

祝渊于是爽然若失地说:先生名满天下,我实在以不能列入门墙(成为弟子)为耻!

于是执贽(持见面礼)拜为弟子。

次年,礼官议逮祝渊下狱,追问受谁指使;他慷慨回答说:男子汉要死就死,怎肯听人指使!

不久,北京陷落,太常少卿吴麟征殉难,他亲自为其入棺殓葬,在灵柩旁守了十天。

不久到南京刑部请求了结前案(申救刘宗周之案),尚书劝止他。

后来又草拟一疏请诛奸辅(马士英),通政司搁置不上报。

当时刘宗周又被罢官归乡,他于是多次前往从学。

他曾有过失,进入内室闭门长跪一整天不起,流泪自捶自责。

杭州失守时,他正在山中安葬母亲,催促赶快完工;回家设祭之后,立即上吊而死。

年三十五岁。

王毓蓍,年少时为生员,跌宕不羁。

后来受业于刘宗周门下,同门都非议嘲笑他,他不顾。

乙酉年(1645年)六月,刘宗周绝食未死;他上书说:愿先生早日自裁,不要成为王炎午所吊祭的人(王炎午曾作《生祭文丞相文》促文天祥死节)!

刘宗周得书,呼他的字说:元趾,我讲学数十年,有你相随就足够了!

不久他的朋友来看他,王毓蓍问:你打算怎样?

朋友说:有陶渊明的故事在(指隐居避世)。

王毓蓍说:这不对。

我们这班沉溺声色的人,久了难以把持;趁现在早死为好!

于是召老朋友张乐欢饮;喝酣后,提灯出门,投梭桥(绍兴地名)下而死。

乡人私谥他为"正义"。

潘集,听说王毓蓍死讯,作文祭奠他。

他袖中藏着两块石头及所著诗文,到东渡桥下,也投水自沉。

傅日炯,在江上(钱塘江)军队溃散时,遍别亲友,先投池而死。

张应煜,在刘宗周誓死时,劝他拥奉诸藩起兵。

刘宗周以事不可为推辞;张应煜说:那么这座已经投降的城,也不是先生的死所。

刘宗周瞿然(惊动貌)起身,说:你说得对。

立即出城。

恽日初,风概很像祝渊(祝子),也曾上书为刘宗周申救。

听说刘宗周殉节后,多次到山阴哭奠;亲手撰写行状近十万言。

晚年披剃为僧,是灵隐寺的嗣法僧。

张之璇,与刘宗周的儿子遁斋(刘汋)一同入山,屡遭巡逻者(清兵)之厄,流离迁徙。

他常对刘汋说:要死就一起死,断不肯辜负老师而偷生!

不久剃发令严厉,两人一同在兴福寺披剃为僧,权且诈称僧人。

事情平定后回家,田宅全被人夺取,甚至没有栖身之处。

有人劝他诉讼;他说:我不忠不孝,本想死在他乡,还有什么脸面打官司,与恶少对簿公堂!

张之璇本出身世袭勋臣之家。

起初,证人社的人因为他是文官(左班官)子弟而忽视他,却不知他后来的苦节过人。

后来他就寄食在遁斋(刘汋)处,直至去世。

黄道周(附赵士超等)。黄道周,字幼平,号石斋,福建漳浦人。

家中贫穷。

当时他带着书箱远游,在罗浮山(今广东博罗)读书。

山洪暴发,他坠入山涧,逆流而出;遇到异人,传授读书之法,从此过目不忘。

他从小刻苦用功,作文典雅深奥,本于经术。

天启二年(1622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

因母丧(丁内艰)归乡。

崇祯初年,起用为右中允,因营救钱龙锡被贬三级,调任其他部门。

不久患病请求离职;临行时,还上疏引用《易经》中治乱的准则作为谏言。

屡次起用屡次受挫,五次升迁至少詹事兼侍讲学士。

黄道周以文章风节高天下,但严厉方刚,不合流俗;公卿多畏惧而忌恨他。

他曾上疏自陈,说自己有三罪、四耻、七不如。

三罪、四耻用以自责;所谓"七不如",是说品行高峻、卓绝伦表不如刘宗周,至性奇情、无愧纯孝不如倪元璐(原文"倪元潞"当作"倪元璐"),湛深大虑、远见深计不如魏呈润,犯颜敢谏、清裁绝俗不如詹尔选、吴执御,志尚高雅、博学多通不如华亭(今上海松江)布衣陈继儒、龙溪(今福建漳州)举人张燮,至于囹圄(圜土,监狱)中累囚之臣的朴心纯行不如李汝璨、傅朝佑,文章意气、坎坷磊落不如钱谦益、郑鄤。

当时郑鄤正因"杖母"(殴母)之名被大肆诟骂;皇帝得疏骇异,而忌他的人更借为口实。

最后因弹劾杨嗣昌"夺情"(守丧期间被起复)入阁,皇帝大怒,亲自召到平台(宫中平台)诘责,下狱遣戍(事详见《明史》)。

南渡(弘光朝)后,起用为吏部右侍郎。

黄道周不想出仕,马士英派人讽劝他说:人望在您,您若不出来,难道想跟从史可法拥立潞王吗?

黄道周不得已,于是赴朝;到朝后陈述进取九策。

九月,升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

不久以奉命祭告禹陵(大禹陵,在浙江绍兴)外出。

临行上言:如今想东收兖州、济南,北取漳河一带,西取应天(南京)、安庆,然后问洛阳的钟簴(周鼎,指恢复中原)、扫承德(皇陵所在,地名待考)的松楸(陵树),上规天寿山(明十三陵):这样旷日持久,其道实在很难。

必须照臣的愚计,得到一位沉鸷(深沉勇猛)的将领,选兵三万、携带百日粮食,从赣榆(今江苏赣榆)、韦桥出发,向东越过破车(地名),度过临朐(今山东临朐),经博兴(今山东博兴),直上盐山(今河北盐山),抵达沧州(今河北沧州)。

这中间一千四百里都荒旷如登上空城(虚邑),只有临朐、安丘、乐安、阳信之间稍有屯聚,可以就地取粮而食。

用尽七昼夜到达武清(今天津武清),渡过白沟(白沟河,在今河北),出其不意,从天而降。

然后表达陛下哀痛之意,在十二陵(明十三陵,当时只十二陵)祭告洒扫,与长安(北京)士民拭泪朝觐九庙(明朝宗庙)。

回师时兵分两路:一路下临清(今山东临清),以收兖州、济南;一路下邯郸(今河北邯郸),以收彰德、卫辉(今河南安阳、新乡)。

这样用力很少,奏功极大。

这就是耿弇在祝阿(今山东济南)奋发、刘裕在大岘(今山东沂山)欢呼的故智啊。

南京溃败后,唐王(隆武帝)在福州建号;黄道周以原官兼武英殿大学士,参赞机务。

隆武帝素来看重他的学问品行,礼敬备至。

当时何吾驺、蒋德璟等还未到,黄道周为首辅。

恰逢赐宴,郑芝龙以侯爵身份想坐第一位;黄道周说:祖制武职没有班列在文臣之上的。

郑芝龙推辞而屈居下位。

从此文武不和。

有生员上书诋毁黄道周迂腐、不可居相位;隆武帝知道出于郑芝龙之意,命督学御史鞭打那人。

然而当时国势衰微,兵粮俱乏,政归郑氏(郑芝龙);诸大帅观望。

黄道周见郑芝龙全无经略(经营谋略)之志,愤激请求督师以效力。

请兵请粮,郑芝龙都不回应。

他于是于七月二十二日启行,仅带一个月的粮食,以虚张声势鼓动忠义之士,十天之间得九千多人。

他亲自书写札付(委任文书)和奖励语作为公家赏赐,得到的人比诰敕还光荣。

而应募的多是未经训练的兵,不能应敌。

他从广信(今江西上饶)到衢州(今浙江衢州);婺源(今江西婺源)县令某人,是他的门生,假意呈上降书,黄道周相信了,决计深入。

他说:国家养士数百年,士民岂无人心;传檄之后自然归命(归顺明朝)罢了。

十二月,他到婺源明堂里(地名),清军猝然到来,全军覆没,黄道周才知道被那县令出卖。

等到随从都逃散,他说:我就死在这里了!

于是被俘。

他幕下的士兵部职方司主事、福建人赵士超,字渊卿;中书赖维谨,字敬儒;蔡春溶,字时培:都是漳州人。

黄道周的妻弟、通判毛玉洁,字去水,六合(今江苏六合)人。

这四人都随从他(被俘)。

黄道周绝食七天,竟没有死。

到徽州(今安徽歙县)时,元旦张灯甚盛,演鱼龙曼衍(百戏灯彩);他于是与赵士超等怅然赋诗。

当晚雷雨大作,连续三昼夜不停;训导吴士绣呼叫他的儿子吴祺生说:皇天震怒,大概是为黄先生吧!

吴士绣于是不食而死。

黄道周到江宁(南京)后,洪承畴是他的同乡(福建南安人);派使者来说:请勿自苦,我可以保先生不死。

黄道周骂道:洪承畴早就死了!

松山之战失败时,先帝(崇祯)痛惜他已死,亲自祭奠哭泣,他怎么会还活着?

这不过是无赖小人冒用他的名字罢了。

洪承畴为他安排馆舍、以礼相待,上疏请求免死;清廷旨意不许。

黄道周在馆中,与门人讲习吟咏如常,著诗文数卷。

他一向擅长书法,京城人争相求取,他整天握笔不推辞。

三月初七日赴刑场,在衣带间写下绝命词;经过东华门时坐着不起,说:这里离明太祖(高皇帝)的孝陵近,可以死在这里!

又见刑场有竖着"福建"门牌的,他指着说:福建有我的君主(隆武帝)在,死在这里也可以!

于是向南再拜,受刑;赵士超等四人都随从赴死。

唐王(隆武帝)听说后大哭,追赠他为文明伯,谥"忠烈"。

黄道周诗文敏捷,精通天文、历数、《皇极》等书。

所著《三易洞诠》《革象新书》,学者终年不能通晓他的说法;而黄道周用它推验治乱,所说多能应验。

他自己推算寿数终于六十三岁的丙戌年(1646年),写在小册子上;人们才知道他能预知未来。

勘本按:石斋先生(黄道周)任翰林时,补经筵展书官(经筵时展读册籍的官);按旧例,必须跪行以前。

唯独先生不这样做;魏忠贤用眼神威吓他。

后来他为营救前相钱龙锡,共三次上疏;钱龙锡得以减死。

不久在平台召对,皇帝问:郑鄤是"激父杖母"(唆使父亲杖打母亲)的人。

你自己说不如他,为什么呢?

黄道周回答说:匡章(战国齐人)被全国人唾弃,孟子却不失礼貌,仍与他交往。

臣说的是文章不如他,而且众人所厌恶的还须考察(不可尽信,"众恶之必察",见《论语》)。

两人论辩很久(详见《明史》)。

接着黄道周说:臣今日不尽言,就是臣欺骗陛下;陛下今日杀臣,就是陛下辜负臣。

皇帝发怒,把他下狱,不久即遣戍。

当时有个涂仲吉,是漳浦的生员;因论救(黄道周)受廷杖,于是终身侍奉黄道周而无怨言。

先生所到之处,学者云集,讲论不倦。

他所居的铜山(今福建东山)在孤岛中,有石室,他从小在里面坐卧;所以门下士称他为石斋先生。

他在禹航(今浙江余杭)讲学时,爱大涤山(道教名山)山川之胜;曾说:大涤山就是我的墓地所在。

后来有人在那里立祠祭祀他。

他传道的弟子,有禹航何羲兆(何瑞图,字羲兆)、绍兴吕汉㦂(吕叔伦,字汉㦂,"㦂"字照录)。

先生殉难后,门人星散;只有这两位抱着他的遗书入山,终身不出,以逸民终老,其节操最高。

又如甬上(宁波)董次公(董守谕,字次公),年少即受业,而在大涤山房讲学时间最久;在江东掌粮饷(司饟),几乎被杀。

他所著的《易学》,还是漳海(黄道周,漳浦人)的余绪。

以上这一卷,专为儒臣"二周先生"(刘宗周、黄道周,皆姓周)作传。

温氏原本简略过半;像子刘子(刘宗周)门下都是为残局增光的人,特地在《书后》中表出这些人,以证明一时忠义之盛。

原原文

霅川溫氏原本古高陽氏勘定目錄列傳五劉宗周祝淵、王毓蓍、潘集、傅日炯、張應煜、惲日初、張之璇附黃道周趙士超等右儒臣列傳第五。

○當明之季,若劉、黃二公,豈非盛時之麟鳳哉!

惜乎,出非其時!

夫道有污隆、時有常變,文經武緯迭相為用。

兵之設,肇於炎黃,聖人未嘗不亟講之也;故「易」著師象、藝尚射御。

武王親秉旄鉞,周公東征,四國是吪。

孔子夾谷之會,具左右司馬,誅萊夷而齊侯懼;清之戰,冉求用矛以入齊師,孔子稱其義。

故以即戎望之善人,而自言戰必克,蓋得其道矣;聖人亦何嘗諱言兵哉!

自晉人尚清言、宋人祟理學,指武備為末事、將帥偽麤人,借弭兵偃武之說以自文其不能,天下靡然從之;於是將鮮道德之選、兵蔑尊親之習,甲兵朽鈍,行伍單弱。

馴至盜賊縱橫,貊夷交侵;乃尊用麤暴猛厲之夫,奉以為將。

始則慢之,繼則畏之;驕兵悍將挾寇自重,文吏恇怯而不敢救。

蓋後世中國之衰,皆自腐儒釀之也。

宗周侃侃正色,忠矣、直矣。

至欲以干羽格闖、獻方張之虐焰,何迂也!

南都立國,宿將盡矣,惟有鎮耳。

故雖暴橫,而史公欲用之;不憚委曲綢繆,撫綏其眾。

乃宗周指其當誅以激其怒;使之抗疏誣詆大臣,不反輕朝廷之威耶?

漢文帝有言曰:『卑之無甚高論』;自古及今皆可施行也。

後世君子自持正論,豈計時勢之不能行哉!

夫道周出關之舉,志則偉矣。

然以不練之兵甲,糗糧百不一具,又輕信敵人之間深入險地,是棄師也。

嗚呼!

世有君子而使其道不得行,亦君子之過也。

尊其身矣、聽其言矣,而言不度乎時宜、身無救於敗亡,則豈孔、孟之道果僅可用諸平世歟!

若二公者,君子諒其志焉可也。

列傳五劉宗周祝淵、王毓蓍、潘集、傅日炯、張應煜、惲日初、張之璇附黃道周趙士超等·劉宗周劉宗周字啟東,號念臺,山陰人;學者所稱蕺山先生者也。

萬歷辛丑進士;以家難,久之始謁選。

時中朝有昆黨、宣黨與東林為難;乃上言:『東林顧憲成講學處,高攀龍、劉永澄、姜士昌、劉元珍輩皆賢人;於玉立、丁元薦亦較然不欺其志,有國士風。

是故摘流品可也,爭意見不可;攻東林可也,黨昆、宣必不可!

』於是,黨人大嘩。

御史劾之,因請告歸。

天啟元年,起儀制主事。

抗疏極言『魏進忠導皇上馳射戲劇,而奉聖夫人客氏出入自由,無以閑內外;且一舉逐諫臣三人、罰一人,皆出中旨。

左右將日進鷹犬聲色,指鹿為馬,生殺予奪制國家大命。

今東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閹豎哉!

』進忠者,忠賢也;大怒,將重譴之。

既而,累遷光祿丞、尚寶太僕卿。

忠賢惡之,尋奪其職。

崇禎元年,召為順天府尹,屢論時攻得失,以直諫聞語詳「明史」;歷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

後以請釋熊、姜之獄,斥為民,年已六十有四。

歸二年,而京師陷。

宗周聞之,慟哭徒步涉江詣杭州,以發喪討賊責巡撫黃鳴駿;〔鳴駿〕曰:『哀詔未至,何故發喪?

且今當靜以鎮之。

』宗周勃然曰:『嘻!

此何時,安所得哀詔哉!

君父變出非常,公專閫外,不思枕戈泣血激勵同仇,反借口鎮靜作遜避計耶?

』於是發喪哭臨畢,與朱大典、章正宸、熊汝霖召募義旅。

將發,而福王立於南京,以原官召;宗周以大仇未報,不敢受職。

六月,上疏陳時政四事,自稱「草莽孤臣」;言『今日宗社大計,舍討賊復仇,無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毅然決策親征,亦無以作天下忠臣義士之氣。

至討賊次第:一曰據形勝以規進取。

江左非偏安之業,請進圖江北。

鳳陽號稱中都,東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顧荊楚,南去金陵不遠。

親征之師駐蹕於此,大小銓除暫稱「行在」,少存臣子負罪引慝之心。

從此漸進,秦、晉、燕、齊必有響應而起者。

一曰重屏藩以資彈壓。

淮陽數百里設兩節鉞不能御亂,爭先南下,致江北一塊土拱手授賊。

督漕路振飛坐守淮城,久以家屬浮舟遠地,是倡之逃也;於是鎮臣劉澤清、高傑遂有家屬寄江南之說。

軍法臨陣脫逃者斬。

臣謂一撫、二鎮皆可斬也。

一曰慎爵賞以肅軍情。

請分別各帥封賞,孰當孰濫?

輕則收侯爵,重則奪伯爵。

夫以左帥之恢復而封,高、劉之敗逃亦封,又誰不當封者!

武臣既濫,文臣隨之;外臣既濫,中璫隨之:恐天下聞而解體也。

一曰核舊官以立臣紀。

燕京既破,有受偽命而叛者、有受偽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奉使命而逃者,法皆不赦;亟宜分別定罪,為戒將來。

至於偽命南下,徘徊順逆之間,實煩有徒;必且倡為曲說以惑人心,尤宜誅絕。

』又言:『今日問罪之師,當自中外諸臣之不職者始。

一、當賊入秦流晉,漸逼畿南,遠近洶洶;獨大江南北晏然,而一、二督撫不聞遣一騎以壯聲援,賊遂得長驅犯闕。

坐視君父之危亡而不救:則封疆諸臣之當誅者。

一、兇問已確,諸臣奮戈而起,決一戰以贖前愆,自當不俟朝食。

方且仰聲息於南中,爭言固圉之策;卸兵權於閫外,首圖定策之功:則封疆諸臣之尤當誅者。

一、新朝既立,謂宜不待終日,首建北伐之師。

不然,則亟馳一介間道北進,檄燕中父老、起塞上名王,哭九廟、厝梓宮、訪諸王,萬無容自諉者。

更不然,則起閩帥鄭芝龍以海師直下,與九邊督鎮合謀共奮,事或可為。

而諸臣洩洩自安,計不出此:則舉朝謀國不忠之當誅者。

一、罪廢諸臣量從昭雪,自應援先帝遺詔及之。

今乃概用新恩,誅奄定案前後詔書鶻突,勢必彪虎之類,盡從平反而後已:則舉朝謀國不忠之尤當誅者。

』詔報曰:『親統六師,光復舊物;嚴文武恇怯之大法、激臣子忠義之良心,慎新爵、劾舊官:朕拜昌言,宣付史館。

』中外為之悚動。

是時,宗周本無意於出,謂朝中黨禍方興,何暇圖賊;而一時奸人雖不利宗周,然又恥不能致宗周,急其一出。

及方出,而彈劾踵至。

其言諤諤,引繩披根,不少假借。

由是群小側目,馬士英、高傑、劉澤清尤深疾之。

宗周連疏請告不得命,遂抗疏劾士英,言『陛下龍飛淮甸,天實予之。

乃有扈蹕微勞,入內閣、進中樞,官銜世蔭,晏然當之不疑者,非士英乎?

於是李沾侈言定策,挑激廷臣矣。

劉孔昭以功賞不均,發憤塚臣,朝端嘩然聚訟,而群陰且翩翩起矣。

借知兵之名,則「逆案」可以燃灰;寬反正之路,則逃臣可以吸引:而閣部諸臣且次第言去矣。

中朝之黨論方興,何暇圖河北之賊;立國之本紀已疏,何以言匡襄之略。

高傑一逃將也,而奉若驕子,浸有尾大之憂。

淮陽失事,不難譴撫臣、道臣以謝之;安得不長其桀驁,則亦恃士英卵翼也。

劉、黃諸將各有汛地而置若奕棋,洶洶為連溪之勢,至分剖江北四鎮以慰之,安得不啟其雄心;則皆高傑一人倡之也。

京營自祖宗以來,皆勛臣為政,樞貳佐之。

陛下立國伊始,而有內臣盧九德之命;則士英有不得辭其責者。

總之,兵戈盜賊皆從小人氣類感召而生,而小人與奄豎又往往相表裏。

自古未有奄官用事,而將帥能樹功於方域者。

惟陛下首辨陰陽消長之幾,出士英仍督鳳陽,聯絡諸鎮,決用兵之策;史可法即不還中樞,亦當自淮而北、歷河以南,別開幕府,與士英相犄角。

京營提省,獨斷寢之。

書之史冊,為弘光第一美政。

』王優詔答之,而促其速入。

士英益怒,佯具疏辭位;且揚言於朝曰:『劉公自稱「草莽孤臣」、不書新命,是明示不臣也。

』朱統𨰥言:『宗周請移蹕鳳陽。

鳳陽高墻所在,蓋欲以罪宗處皇上,而與史可法擁立潞王。

其兵已伏丹陽,宜急備!

』是時,浙撫黃鳴駿入覲,兵抵京口,與防江兵相擊斗;士英聞之而信,亦震怒。

澤清初倚東林,極重宗周;至是恨甚,具疏痛詆,詞連姜曰廣、吳甡,且請正以謀危君父之罪。

疏出,舉朝大駭。

弘圖乃言於上,傳諭曰:『昔漢宣起于艱難,魏、丙合志;唐肅興於靈武,李、郭同心。

今者袒分左右、口構元黃,天下事不堪再壞。

諸臣各宜和衷集事,息競圖功。

庶幾君臣之間,禮全終始。

』宗周不得已,受命。

方宗周在丹陽僧舍也,澤清、傑遣刺客數輩跡之。

見其正容危坐,亦心折不敢加害。

以七月十八日入朝,仍居蕭寺。

士英不使入對,給事中陳子龍以為言,不省。

時南渡亂政,無不危言奸黨士英、孔昭、澤清、傑內外結連,人莫敢忤;宗周昌言排之。

甫視事,即引董仲舒言,請正心以正朝廷;會設東廠,給事中袁彭年爭之被謫,宗周復力言其冤。

及阮大鋮起用,宗周曰:『大鋮進退,江左之興亡系焉。

』其視國事之顛連,猶疾病之在身也;流涕正辭,以冀廟堂之一悟。

迄不見納。

九月,再疏乞休;許馳驛歸,給登極恩典。

臨行,復疏陳五事:一曰修聖政,毋以近娛忽遠猷;二曰振王綱,毋以主恩傷臣紀;三曰明國是,毋以邪鋒危正氣;四曰端治術,毋以刑名先教化;五曰固邦本,毋以外釁釀內憂。

優詔報聞而已。

宗周以宿儒重望為海內清流領袖,以出處卜國家治亂。

既出國門,都人士聚觀嘆息,知南都之不可有為也。

明年五月南都亡,六月浙江亦不守;宗周方食,推案慟哭曰:『此余正命之時也!

』移居郭外。

門人有以文、謝故事勸者,宗周曰:『北都之變不死者,以身在田里,留以俟後王也。

南都之變,主上自棄其社稷,僕在懸車,尚曰可以死、可以無死。

今吾越又降,區區老臣尚何之乎?

若曰身不在位,不當與城為存亡,獨不當與土為存亡乎?

故相江萬里之所以死也。

世無逃生之宰相,亦豈有逃死之御史大夫哉!

』扁舟辭墓,舟過西洋港,再拜叩頭,躍入水中。

水淺不得死,舟人扶出之。

絕食二十三日,始猶進茗飲,後勺水不下者十三日,與門人問答如平時;竟以閏六月八日卒。

宗周既死,浙東紳士孫嘉績、熊汝霖、錢肅樂、鄭遵謙等各起兵迎魯王監國紹興,與大兵相距者一年。

人以為由宗周所倡云。

宗周以遺腹生。

父坡為諸生,家酷貧。

母章氏,姙甫五月而坡亡,遂育之外家。

幼端穎,稍長即志聖賢之學,內行修飾。

然體孱甚,母憂念不置,因成疾;以貧故,忍而不治。

宗周甫釋褐,即遭母喪,奔歸;為堊室中門外,日哭泣其中。

尚書陶望齡吊之,嘆曰:『世衰禮廢,吾未見善居喪若劉子者!

』服闋,選行人。

以祖父母老疾請養;柝薪、汲水、持藥糜伺息望顏,三年未嘗少惰。

及遭喪,哀瘠如初。

居七年,而始赴補。

母乃以節聞於朝,建坊旌表。

通籍四十五年,立朝僅四年。

絜守所學,不以時方變亂更術以進也。

莊烈帝綜核名實,群下惴恐;宗周以為此刑名之術,不可以治天下,乃以仁義之說進。

帝每謂其清執敢言,有古大臣風;然終以為迂,故不得久在位。

居家潛心理學,清修篤行,無愧衾影。

性嚴正,嘗面折人過,不可干以私。

其學以慎獨為功、以知天為歸,而本之敬誠,作「人譜」以授學者。

立古小學,日會講其中。

說者為明之大儒推薛、胡、陳、王,而宗周似勝之。

所著有「劉子全書」百餘卷及他著述二十餘種。

子汋,字伯繩;執貧樂道,能世守其學,同人私謚之曰「貞孝」。

「勘本」曰:蕺山先生未生,其父秦臺公亡故,號曰念臺。

幼從外大父南洲章公學。

家貧無衣錦,外家為之制縘袍,落拓如襏;及長,猶衣之。

嘗以就學壽昌,烈日中走百里,一足遂攣。

既而師事許孚遠,分別理欲;受古大學於高大行攀龍。

已同總憲鄒元標講首善書院,避璫禍。

時輯「皇明道統錄」,始以遜志、終於陽明;嘗曰:『吾今而知主靜之要也。

』辛卯,由京兆請告,立證人社,弟子日益眾。

乃著第一義等說,又集聖學宗要。

及官少司空,記所獨得曰「獨證篇」。

晚年著「讀易經說」、「易鈔」、「經籍考」,既又編輯「十三經諸子史傳」之有裨於教者。

蕭山毛氏曰:『其言逾博而旨逾謐。

』甬上全氏有「子劉子祠堂配享碑記」。

其門弟子之最著者,為海鹽吳磊齋麟征、順天餘伯玉鉉。

皆甲申北都殉難;見「明史」、山陰祁虎子彪佳。

乙酉盡節、海鹽彭觀我期生。

贛州殉難、會稽章格庵正宸。

浙東兵敗,以緇衣隱。

「繹史」皆有傳、潤州葉潤山廷秀。

閩敗披緇,以憂死、山陰何書臺宏仁。

丙戌後,以緇衣終、關右董標;未詳其字。

甲申前卒。

全氏曰:『八先生者皆執弟子禮,而子劉子但以朋輩待之,如蔡季通例。

』其餘則山陰陳敬伯堯年。

黨禍之烈,曾受孤托、會稽章晉侯明德、餘姚王士美業洵。

蕺山開講時,陶石梁之徒有異說,晉侯、士美、黃梨洲輩力闢之、山陰朱綿之昌祚。

皆甲申前死、海寧祝開美淵、會稽王元趾毓蓍、山陰潘子翔集、諸暨傅中黃日炯。

自祝而下,皆乙酉殉難;語附「書後」、武進惲遜庵日初。

晚為靈隱僧;見「書後」、西安葉靜遠敦艮。

全氏稱為大弟子,能昌明蕺山之教者、慈溪劉瑞當應期。

丙戌後,以憤死、山陰張奠夫應鰲。

在南都作「中興金鑒」,欲上不果。

丙戌後,嗣講山中、會稽董旡休瑒。

有高行,晚歲披緇,手輯「劉子遺書」、山陰戴南枝易。

吳中徐高士枋殿獨理其喪,為世所稱;遺民中之奇者、鄞華吉甫夏、王卣一家勤。

甬上六狂生之二。

兵以同起以同死,「摭遺」補傳、餘姚張應煜不詳其字。

語見「書後」、會稽趙禹功甸。

丙戌後,以緇衣隱;見「摭遺」、慈溪張能信成義。

丙戌後,起兵不克,行遜;莫知所終、蕭山徐徽之芳馨、仁和沉甸華確、海寧陳乾初確、山陰周敬可之璇;見「書後」,諸暨陳章侯淇綬、餘姚黃梨洲宗羲及其弟晦木宗光、澤望宗會。

並見「摭遺」,都三十又五人。

其間為忠臣、為義士、為逸民,皆不負所學而能有光於門下者也。

先生居貧,食不兼蔬。

嘗以少宰起官,中道貲乏,受臨朐令十金之饋;至前途得故人助,乃如數趣還之。

熊、姜之獄時掌憲,僅六十日罷歸,至不能成行;朝士為之斂贐,悉不納。

後赴南都召,冠服久敝,假於從子之有官者。

比其歸,仍飭還之;笑曰:『吾不可掛他人冠也。

』其耿介類此。

初,京口兵哄,馬士英遽指先生懷異,將與黃鳴駿入清君側,為廢立計;故入朝而竟不聽見。

洎至絕粒時,有名王之聘;已困不能語,張目頷之。

既卒,先生子貞孝君又自號遯齋者奉遺書避兵山中,蓋猶護發未薙云。

祝淵,崇禎癸酉舉於鄉。

自以所學未充,借僧舍讀書三年,僧罕睹其面。

壬午冬,公車入都,值先生諍熊、姜獄削籍,抗疏申救,罰停會試,下禮官議;時與先生猶未相識也。

既得命,始走謁之。

先生曰:『子為是舉,無為而為之乎,抑動於民心而為之也?

』因爽然自失曰:『先生名滿天下,誠恥不得列門墻爾!

』遂執贄為弟子。

明年,禮官議逮淵下獄,詰指使者姓名;慷慨對曰:『男兒死即死,安肯聽人指使!

』未幾,都城陷,太常少卿吳麟征殉難,輒親為函殮,宿柩下者旬日。

尋詣南京刑部請竟前獄,尚書諭止之。

已復草一疏請誅奸輔,通政司屏不奏。

時先生復罷官歸,因而數往從學。

嘗有過,入曲室閉戶長跪竟日不起,流涕自撾。

杭州失守,方葬母山中,趣速竣工;還家設祭,即投繯死。

年三十五。

王毓蓍,少為諸生,跌宕不羈。

已受業先生門下,同門生咸非笑之,不顧。

乙酉六月,先生絕粒未死;乃上書曰:『願先生早自裁,毋為王炎午所吊!

』先生得書,呼其字曰:『元趾,吾講數十年,得子隨之足矣!

』俄其友來視,毓著問曰:『子若何?

』友曰:『有陶淵明故事在。

』曰:『是不然。

吾輩聲色中人,久則難持;及今早死為愈!

』乃召故交張樂歡飲;既酣,攜燈出門,投梭橋下死。

鄉人私謚曰「正義」。

潘集,聞毓蓍死,為文祭之。

袖二石及所著詩文至東渡橋下,亦自沉。

傅日炯,於江上師潰,遍別所親,先赴池死。

張應煜,當先生誓死時,勸擁諸藩起兵。

先生謝以事不可為;曰:『然則此降城也,亦非先生死所。

』先生瞿然起,曰:『子言是也。

』遽出城。

惲日初,風概頗近祝子,亦嘗上書為先生申救者。

既聞殉節,累過山陰哭奠;手撰行狀幾十萬言。

晚歲披緇,為靈隱嗣法僧。

張之璇,與先生子遯齋同入山,累受邏者之厄,流離遷播。

每謂之曰:『死則俱死,斷不負吾師以生!

』既而薙發令嚴,相與披緇興福寺,詭耳。

事定還家,則田宅盡為人奪,至無棲止處。

或勸之訟;曰:『吾不忠不孝,投死他鄉,復何顏構獄,與惡少對簿!

』之璇本世勛籍。

初,證人之會以為左班官子弟忽之,而不知其後之苦節過人也。

已遂寄食遯齋所以死。

黃道周趙士超等黃道周字幼平,號石齋;漳浦人。

家貧。

時挾策遠游,讀書羅浮山。

山水暴漲,墜澗中,溯流而出;遇異人,授以讀書之法,過目不忘。

自少攻苦,為文典奧,原本經術。

登天啟壬戌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

內艱歸。

崇禎初,起右中允,以救錢龍錫貶三秩,調他曹。

未幾,遘疾求去;瀕行,猶疏引「易」理治亂之準為諫。

屢起屢蹶,五遷而至少詹事兼侍講學士。

道周以文章風節高天下,而嚴厲方剛,不諧流俗;公卿多畏而忌之。

嘗上疏自陳,言己有三罪、四恥、七不如。

三罪、四恥以自責;七不如者,謂品行高峻、卓絕倫表不如劉宗周,至性奇情、無媿純孝不如倪元潞,湛深大慮、遠見深計不如魏呈潤,犯顏敢諫、清裁絕俗不如詹爾選、吳執御,志尚高雅、博學多通不如華亭布衣陳繼儒、龍溪舉人張燮,至圜土累系之臣樸心純行不如李汝璨、傅朝佑,文章意氣、坎坷磊落不如錢謙益、鄭鄤。

時鄤方以杖母被大詬;帝得疏駭異,而忌者愈藉為口實。

最後以劾楊嗣昌奪情入閣,帝怒甚,親召至平臺詰責,下獄遣戍事具「明史」。

南渡,起吏部右侍郎。

道周不欲出,馬士英遣人諷之曰:『人望在公,公而不起,豈欲從史可法擁立潞王乎?

』道周不得已,乃趨朝;至則陳進取九策。

九月,升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

尋以祭告禹陵出。

臨行上言:『今欲東收兗濟、北略漳河、西取應安,然後問洛陽之鐘簴、掃承德之松楸,上規天壽:此曠日持久,其道誠難。

必如臣愚計,得一沉鷙之將,簡士三萬、齎糧百日,出贛榆、韋橋,東踰破車,度臨朐,歷博興,直上鹽山,抵滄州。

此間千四百里皆荒曠如升虛邑,惟臨朐、安邱、樂安、陽信之間稍有屯聚,可因糧而食。

盡七晝夜至武清,渡白溝,出其不意,從天而下。

然後致陛下哀痛之意,祭告灑掃於十二陵,與長安士民拭淚而覲九廟。

還則兵分兩道:一下臨清,以收兗濟;一下邯鄲,以收彰衛。

其用力甚少,奏功甚鉅。

此耿弇所發憤於祝阿、劉裕所歡呼於大峴也。

』南京潰,唐王建號福州;以本官兼武英殿大學士,參贊機務。

王素重其學行,禮敬備至。

時何吾騶、蔣德璟等未至,道周為首輔。

會賜宴,鄭芝龍以侯爵欲居第一;道周謂『祖制武職無班文臣右者。

』芝龍辭絀。

由是文武不和。

有諸生上書詆道周迂,不可居相位;王知出芝龍意,下督學御史撻之。

然是時國勢衰微,兵食俱乏,政歸鄭氏;諸大帥選觀望。

道周見芝龍殊無經略之志,憤激請督師自效。

請兵請糧,芝龍皆不應。

乃以七月二十二日啟行,僅齎一月糧以虛聲鼓動忠義士,旬日間得九千餘人。

親寫札副獎語給為公賞,得之者榮於誥敕。

而應募者多不練之兵,不能應敵。

由廣信抵衢州;婺源令某,其門人也,偽致降書,道周信之,決計深入。

曰:『國家養士數百年,士民豈無人心;傳檄自歸命耳。

』十二月,至婺源明堂裏,大兵猝至,一軍殲焉,道周知為令所賣。

比從者俱遁,曰:『吾死此矣!

』遂被執。

幕下士兵部職方主事福建趙士超,字淵卿;中書賴維謹,字敬儒;蔡春溶,字時培:皆漳州人。

道周妻弟通判毛玉潔,字去水,六合人。

四人俱從之。

道周絕粒七日,不死。

至徽州,元旦張燈甚盛,為魚龍曼衍諸戲;乃與士超等悵然賦詩。

是夜,雷雨大作,統行三晝夜不止;訓導吳士繡呼其子祺生曰:『皇天震怒,殆為黃先生乎!

』不食而卒。

道周至江寧,洪承疇其鄉人也;遣使來言:『幸毋自苦,我可以保先生不死。

』道周詈之曰:『承疇死久矣!

松山之敗,先帝痛其死,親自祭哭,焉得尚存?

此無藉小人冒其名耳。

』承疇館而禮之,上疏乞貸死;朝旨不許。

道周在館,與門人講習吟詠如常,著詩文數卷。

素善書翰,都人爭求之,終日握管不辭也。

三月七日赴市,書絕命詞於衣帶間;過東華門坐不起,曰:『此與高皇帝陵寢近,可死也!

』既見市有豎福建門牌者,指曰:『福建吾君在焉,死於此可也!

』南向再拜,遂受刑;士超等四人皆從死。

唐王聞之大哭,迫贈文明伯,謚「忠烈」。

道周詩文敏捷,精天文、歷數、皇極諸書。

所著「三易洞詮」、「革象新書」,學者窮年不能通其說;而道周以之推驗治亂,其說多中。

自推行年終於六十三歲丙戌,書之小冊;始知其能前知也。

「勘本」曰:石齋先生為翰林時,補經筵展書官;故事:必膝行以前。

先生獨否;魏忠賢目懾之。

後救故相錢龍錫,疏凡三上;錢得減死。

及召對平臺,帝問:『鄭鄤,激父杖母者也。

爾自言不如,何邪?

』對曰:『匡章見棄通國,孟子不失禮貌。

臣言文章不如,且眾惡之必察也。

』論列久之語詳「明史」。

既而曰:『臣今日不盡言,則臣欺陛下;陛下今日殺臣,則陛下負臣。

』帝怒,下之獄,尋即遣戌。

時有塗仲吉者,漳浦諸生;以論救受廷杖,遂終身事之無怨言。

先生所至,學者雲集,講論無倦。

所居銅山在孤島中,有石室,自幼坐臥其中;故門下士稱為石齋先生。

講學禹航時,愛大滌山川之勝;嘗曰:『大滌,吾墓田也。

』後之人有為之立祠祀焉者。

其傳道弟子,曰禹航何羲兆瑞圖、曰紹興呂漢㦂叔倫。

先生正命,門人星散;惟二君抱其遺書入山,終身不出,以逸民終,其節最高。

他如甬上董次公守諭,少即受業,而講學於大滌山房為最久;江東司饟,幾至殺身。

其所著「易學」,則猶是漳海緒言也。

右是卷,專為儒臣二周先生傳。

原本簡略過半;如子劉子門下盡屬有光殘局者也,特於「書後」表出諸,以證一時忠義之盛云。

讲故事讲解

勘本列传第五是"二周先生"合传——刘宗周与黄道周,两人都姓周,都是理学名臣,也都是南明最不肯折腰的人。温睿临开篇却先发了一段议论:他反驳"腐儒误国"的成见,说古来圣人何尝讳言兵,武王、周公、孔子都讲武备;晋人清谈、宋人理学把武备当末事,才酿成后世之衰。可他随即又批评刘宗周想以"干羽"(文德)感化李自成是迂,批评黄道周以不练之兵、百日无粮、轻信反间而深入险地是"弃师"。这种既敬其志又责其术的笔法,是全篇的基调。

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山阴人,学者称蕺山先生,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天启元年他上疏痛斥魏忠贤导皇上驰射演戏、客氏自由出入,几乎被重谴;崇祯元年召为顺天府尹,屡以直谏闻,官至左都御史,后因请释熊开元、姜采之狱被斥为民。甲申(1644年)北京陷落,他徒步涉江到杭州,责巡抚黄鸣骏不即发丧讨贼,说"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泣血,反借口镇静作逊避计耶",随即与朱大典、章正宸、熊汝霖招募义旅。福王即位后,他自称"草莽孤臣"上疏陈时政四事,主张移跸凤阳、亲征北伐,又请斩失事抚镇、慎爵赏、核旧官;诏书虽"宣付史馆",实则不用。

他弹劾马士英的那篇疏最见风骨:陛下"龙飞淮甸,天实予之",而马士英以扈跸微劳入内阁、进中枢,官衔世荫;高杰一逃将奉若骄子,京营竟命内臣卢九德提督。马士英反咬他"不书新命,明示不臣",朱统𨰥更诬他请移跸凤阳是要把皇上关进"高墙"、与史可法另立潞王;刘泽清派刺客到丹阳僧舍窥伺,见他正容危坐,竟心折不敢下手。弘光亡后,六月浙江不守,他正吃饭,推案痛哭说"此余正命之时也",先投水被救,绝食二十三日,闰六月八日卒。他死后,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郑遵谦在浙东起兵迎鲁王监国,人以为宗周所倡。

黄道周字幼平,号石斋,漳浦人,天启二年进士。他自称有"三罪、四耻、七不如",却因弹劾杨嗣昌夺情入阁被下狱遣戍。弘光时马士英讽他"人望在公,岂欲从史可法拥立潞王",他不得已赴朝,上进取九策:欲以奇兵从赣榆、临朐直插沧州,七昼夜至武清,祭告十二陵——这是耿弇祝阿、刘裕大岘故智。隆武朝他为首辅,因郑芝龙轻武、文武不和,愤而自请督师;芝龙不给兵粮,他仅赍一月粮,旬日募得九千乌合之众。婺源县令(其门生)伪献降书,他深入明堂里,全军尽歼,被俘后绝食七日不死。到南京,洪承畴遣使劝降,他骂"承畴死久矣,松山之败先帝亲自祭哭,焉得尚存";临刑过东华门,说"此与高皇帝陵寝近,可死也",又见"福建"门牌,说"福建吾君在焉",南向再拜就刑,赵士超等四人从死。

勘本最用力的是弟子名单:从祝渊(为救宗周被罚停会试,杭州失守时葬母后立即上吊)、王毓蓍(投梭桥死)、潘集、傅日炯,到张之璇抱遗书入山、董守谕司饟几被杀、黄宗羲兄弟、陈洪绶等,共三十五人,或忠臣、或义士、或逸民。这恰可与本站《东南纪事》的鲁王诸臣、《南疆逸史》前几卷的弘光卿贰对读;《明季南略》补日期细节,《西南纪事》则接永历一线。读这一卷,要看的不只是二周的气节,更是他们身后的那张忠义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