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料库.

台湾外记 · 卷二 · 第 7 篇

『昔时为柳下 · 卷二 · 台湾外记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殆知阁中华古籍库《台湾外记》(清·江日昇撰,公版) | 原文字数约 2629

译白话译文

「昔时为柳下」(黄道周自悼诗)

「从前做柳下惠,今日见了薇阳(首阳山采薇处)。此道本就无可无不可,对生命也无所妨害。云霓(甘霖)让人绝望,金石之贞连鬼神都焚香。莫要说谢惠连之后,就再没有日月光华。」

「乐毅没有回到赵国,鲁仲连不肯入秦。两封书信传送白璧,一只手就能搅动青苹(风起青苹之末)。或行或止我有什么遗憾?微名却被世人所亲慕。苍茫的樵夫,不容易画出那哀啼的麒麟(孔子获麟而泣)。」

「自从我甘愿脚上磨出层层老茧,又是为谁吟咏『鼓刀』(荆轲鼓刀屠狗的典故)?苟全生命却怜惜『七获』(典故未详,照录),结伴却失去了同袍战友。这样的事不常见,在我心里实在劳苦!长年耽爱《离骚》的『正则』(正直准则),到老更看重《离骚》。」

「已经发出英雄的叹息,仍多亲戚的怜惜。经营文天祥、谢枋得(文山、叠山)之后的事业,可以站在殷代贤人(『殷房』照录)之前。夫子难道欺我?『长文』(人名,照录)那里还有天理。春秋二百载,我研着泪写这新编!」

「求仁得仁还有什么可怨?失道之时仍未忘愁。故主如初升的旭日,我的余生像乌鸦自投罗网。断崖千尺张着网,一叶芦苇渡过大江。狂稚之人看我孤独,我奔走驱驰以回答众人的责怪!」

「国运(天步)凭谁支撑?狂澜之中失了一只壶。麟心冲向驷铁(四匹铁骑),凤掌落向雕弓。干羽(文德之舞)柔弱无力,旌旗冻得自己枯了。逍遥在河上的老人,很想念郑大夫(子产)。」

「正襟危坐惭愧于颜回、闵子骞,运筹筹划又辜负了管仲、萧何。风云生在坐席之间,毛羽正该飘摇高举。大厦将倾难以栖燕,大江横亘却断了桥梁。可怜那些解下佩玉(辞官)的人,还在花朝节晏然安坐!」

「听到的话谁敢相信?屡次占卜反而更多疑。截指以留军令,剖心以对子期(钟子期)。千金修筑骏马的坟,三尺斩断鍪旗(头盔与旗帜)。射兕当熊(冯媛挡熊护主)的忠意,君王怎么能知道?」

左右的人奉贝勒、洪承畴之命,让侍者跪着进上一杯茶。黄道周接在手里犹豫不喝;左右恳求说:「请相国用一杯清茶。」黄道周一听「清茶」二字,立刻把杯子掷在地上——这也是伯夷、叔齐不食周薇、不食周粟的义理啊。(民间把不放果料的泡茶叫「清茶」。东旭说:我戊午年在广东韩江见到陈骏音,年已八十多岁,问及石斋先生的事。骏音涕泪沾襟说:「我是先生的罪人啊!死无面目见先生于地下!先生到明堂里时知道事不可为,决心赴朝就死,又担心一生事业泯灭,就把所有奏疏、诗文、书札都交给骏音,命他连夜从小路回家。夫人察觉后去索要,骏音诡称没有。辛卯年夏天他带到姑苏,想刻印行世;不料到杭州江口那夜邻家失火,骏音惊慌逃出,行李尽成灰烬。既不能同时殉难、名流后世,又不能表扬遗烈、阐明师德,实在是先生的罪人啊!」说完又哭。我也恻然,所以知先生甚详,也惜先生一腔真血不能尽传。)

原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傅冠从江西进入福建觐见。隆武帝询问方略,他条陈称旨;下诏任他为湖南总督,赐上方剑、便宜行事,督师收复。到邵武五福关军饷告罄,军队无法前进,屡次上疏请求都不报。兵部职方清吏司江随上疏说:「傅冠拥兵糜饷,玩敌扰民。」傅冠(原文误作「寇」,照录)接连四疏自称不才、告辞解权;隆武下诏杖责,江随反而免冠谢罪辞职。傅冠于是住在泰宁县。(傅冠字元辅,别号寄庵,江西进贤人,初名元范,中万历丙午举人,改名冠,中壬戌进士。崇祯己卯年乞休返乡。弘光乙酉年,闯党王得仁攻入进贤,抄没其家、取走积藏,杀其嫡孙傅鼎,所以傅冠逃入福建。)

鲁王大犒将士,每天早上每人给银二钱,限期过江攻取杭州。张国维、方国安、王之仁等于五更从朱桥、范村、六和塔、张家山、五云山、入盘岭等处列队进攻;熊汝霖、孙嘉绩、郑遵谦等从牛头堰列队合进。清方张存仁同抚院萧起元分拨朱马喇、脑因多利、合托几什哈、田雄、张杰、马得功、常进功、王进功、王之纲、巴成功、杨佐、孟全胜、徐登华等分路迎敌;脑因多利阵斩王明义,南军诸军都逃散。

豫王派朱术珣、邵承尧、陆万治、原翰林陈于鼎、总兵王所召、黄兆龙到浙江招抚张国维等。张存仁认为朱术珣是明朝宗室,暂且不论;但看这些人的才干不足以称使者,而且嫌疑也不可不慎重:王所召等人与之面谈,竟无奇谋远见,还担心暗怀投闲置散的奸心;若借机遂其归隐之志、纵奸如其所愿,万一坏了事,岂不反被群逆耻笑?唯独陈于鼎看破局面、仰体天意,忠肝义胆足贯金石,不但有苏秦、张仪之舌,而且擅班固、班彪之才,出使四方真可谓不诬其人。如今可把王所召等撤回另用,安抚之事留陈于鼎一人担任,既免众人掣肘之忧,也免互相推诿之端。语云:「千人牧羊,不如一人驱而走之」——说的就是专责。启禀豫王,豫王于是把诸人召回,独留于鼎在浙江,后来做了浙学院(提学)。

顺治三年丙戌(附记:明唐王时在福州,称隆武二年)正月,贝勒下檄文调黄道周赴江南。黄道周又进水浆;临行前作「婺源诗」三章给赖敬孺(继谨的字)、蔡时培(春溶的字)看:

「火树(灯火)难开倦眼,冰城(冰雪之城)倦于着身。支撑天地是千古的事业,失落的是一时之人。碧血题在香草(《离骚》香草美人)上,白发去追逐钓纶(隐居垂钓)。更没有遗恨之处,■〈火参〉发为君亲(缺字照录)。」

「搏虎仍然到野外,投豺又出了关。席心如可卷起,鹤发久当删去。怨你不知怨,闲人哪里得闲?乾坤还有半壁,不忍心蹈文山(效文天祥殉国)!」

「诸子收我的骨殖!青天知道我的心。为谁分担板荡之难?不忍与你们共浮沉!鹤怨空山的曲调,鸡啼于中夜的阴沉。南阳(诸葛亮躬耕处)归路遥远,遗憾只能作《卧龙吟》!」

途中到新安,正值上元灯节,又作三章:

「为世道保存名教,不关乎我一人。冠裳(衣冠制度)天已定,得失之事难以陈说!姓氏在经书之外,精神在山海之滨。高悬崖上的月亮,偏偏照着夜行之人。」

「世人尽都遗弃君父,我何必爱惜此生?焚香烧掉藁本(草稿),拔剑割断薇蘅(香草)。苦求西山之士(伯夷叔齐),远辞东海之滨;荷锄与卖药,难作古人的那份情意。」

「羹汤沸腾还剩着鼎,鱼儿空守着傍晚的钓矶。城廓依然还在,人民仿佛已非!溪水浅浅照见须眉,山深之处薇蕨肥美。黄冠(道士)在黄海(黄山)里,望了又望还未曾归去。」

又见鱼龙百戏(灯节杂耍),世事不再相争,再次绝食。十八日过新岭,作吊金正希诗四章:

「爱你昔日的才名,本想依托麒麟阁(功臣阁)共同匡扶。萧萧风雨、鸡鸣不已之日,千古令人讽诵『饫支』(原文如此,义未详,照录)!」

「续经溪口万重山,救你还差十天之间(『捄』即『救』)。从此岱山、华山都要破碎,岭云终古不开颜!」

「随即听到滩头飞鸟斜飞,伤心何处响起悲笳?英雄运尽没有良算,身也轻易陷入『左车』(李左车,指敌方计谋)。」

「残棋垂手已难着工,又落在论人成败之中!只说丹心没有用处,一时张眼想起臧洪(东汉守城不屈者)。」(正希名金声,原字子骏,休宁瓯山人,随父客居嘉鱼遂入籍。戊辰进士,授庶常,历官修撰。乙酉年在古城起兵抗清军被擒,押送江南,与参军江天一同日被斩。江天一字文石,歙县寒江村人,晚年有澄清之志,与正希举义师失败后呼喊:『我与金公同举,不可使金公独死!』挺身追上金翰林,自称『我是参军江天一也』,于是被一并捉住。)

众廷臣与诸位当道都按兵不前,不但恢复无期,而且恐怕连防御都保不住。蒋德璟上疏请求亲赴关口,确实察看情形、相机督战,隆武听从;蒋德璟到了关口,竟称病离去。

二月,隆武下诏亲征,以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吏部尚书张肯堂与郎中赵玉成都是金陵人,上疏说:「臣等生长在海边,请以水师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江阴君山),袭取金陵以迎陛下。」隆武大喜,急催郑芝龙造船;郑芝龙假装答应,终究没有实行。隆武起行,驻跸延平。

黄道周押到金陵,被幽禁在禁城,不久改系尚膳监。那些当道者和旧相识都承贝勒之意来劝降。黄道周说:「我既然到了这里,手无寸铁,何曾不降?」劝者说:「要投降须剃发。」黄道周失惊道:「您剃发了?噫!幸亏是『剃发国』打来就剃发;若是『穿心国』打来,你肯跟它穿心吗?」劝者羞愧退去,黄道周闭目。第二天见玉梅盛开,索要被褥袜子都得不到,凄怆地作诗四章给门人看。

洪承畴奉贝勒之命亲自到尚膳监请见。黄道周喝道:「青天白日,为什么要见鬼?松山之战洪承畴全军覆没,先帝曾设十五桌御食痛哭遥祭——他早就死了!你们去见鬼,我肯见鬼么?」于是闭目。有门人想南归,蔡春溶、赖继谨、赵士超、毛玉洁各有家书,请黄道周指示;他不写信,只在蔡春溶信封上题:「蹈仁不死,履险若夷。有陨自天,舍命不渝。」又在赖继谨信封上题:「纲常万古,性命千秋。天地知我,家人何忧?」又断食,共十四日才再进水浆;夜里听到钟声,感念旧事,写了十二章诗(原书未录其词)。

原原文

『昔时为柳下,今日见薇阳;此道原无可,于生亦不伤。云霓人绝望,金石鬼剂香。莫信惠连后,遂无日月光』。

『乐毅未归赵,鲁连不入秦。两书传白璧,只手动青苹。行止吾何憾?微名世所亲。苍茫樵采者,不易写啼麟』。

『自我甘重茧,为谁赋鼓刀?全生怜七获,结侣失同袍。此事不经见,于心良独劳!长年耽正则,垂老重离骚』。

『已发英雄叹,仍多亲戚怜。经营文谢后,可在殷房前。夫子宁欺我?长文尚有天。春秋二百载,研泪纪新编』!

『求仁何所怨?失道未忘愁。故主日初旭,余生乌自投。断崖千尺网,一苇大江舟。狂稚看吾独,驰驱答众尤』!

『天步凭谁仗?狂澜失一壶。麟心冲驷铁,凤掌落雕弧。干羽柔无力,旗常冻自枯。逍遥河上老,颇忆郑大夫』。

『匡坐惭颜闵,抒筹负管萧。风云生坐次,毛羽合飘颻。大厦难栖燕,江横却断桥。可怜委佩者,晏晏坐花朝』!

『闻言谁敢信?屡卜转多疑。截指留军令,开心割子期。千金修骏冢,三尺断鍪旗。射兕当熊意,君王安得知』?

左右承贝勒、洪承畴命,命侍者跪进茶一杯。道周接在手,踌躇未饮。左右恳曰:『求相国用清茶一杯』。道周因听「清茶」二字,遂掷杯于地,亦周薇、周粟之义也(俗无果泡茶,名曰「清茶」。东旭曰:余戊午岁会陈骏音于粤之韩江,年八十有奇矣,问及石斋先生事。骏音涕泗沾襟曰:『我,先生之罪人也。死无以见先生于地下!当先生至明堂里,知事不可为,志决来朝。恐一生事业泯灭,遂将所有禀疏诗文书札悉交骏音,令连夜从间道还家。夫人侦知往索,诡应无有。辛卯夏,携出姑苏,欲梓行世。不意至杭之江口,是夜邻家失火;骏音惊惶逸出,行李灰烬。既不得同时受难,名流后世;又不能表扬遗烈以阐师德,诚先生之罪人也』!语毕又哭。余亦恻然。故余知先生甚详,且惜先生一腔真血之不尽传也)。

原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傅冠从江西入闽陛见。询方略,条陈称旨。诏为湖南总督,赐上方剑,便宜行事,督师恢复。至邵武五福关,饷告匮,军不得前。屡疏请,不报。兵部职方清吏司江随疏言:『傅冠拥兵糜饷,玩敌扰民』。寇连四疏称不才,告辞解权。隆武诏杖,随免冠谢事;遂住于泰宁县(傅冠字元辅,别号寄庵,江西进贤人。初名元范,中万历丙午举人。改名冠,中壬戌进士。至崇祯己卯,乞休归里。弘光乙酉,闯党王得仁入进贤,拔其家,取其积藏,杀其嫡孙傅鼎,故冠入福建)。

鲁王大犒将士,每早银二钱,责限过江,攻取杭州。张国维、方国安、王之仁等于五更,从朱桥、范村、六和塔、张家山、五云山、入盘岭等处,列队进攻。熊汝霖、孙嘉绩、郑遵谦等从牛头堰,列队合进。张存仁同抚院萧起元分拨朱马喇、脑因多利、合托几什哈、田雄、张杰、马得功、常进功、王进功、王之纲、巴成功、杨佐、孟全胜、徐登华等分路迎敌。脑因多利阵斩王明义,诸军咸遁。

豫王遣朱术珣、邵承尧、陆万治、故翰林陈于鼎、总兵王所召、黄兆龙到浙招抚张国维等。张存仁以术珣系明宗室,姑不论,但观其人才干不足称其使,且嫌疑亦不可不慎重。其王所召等,与之面谈,竟无奇谋远大之见,尚虑阴怀投闲之宄。借端遂其归志,纵奸如其所愿,倘偾厥事,不反胎群逆所笑乎?独陈于鼎看破局面,仰体天意,忠肝义胆,足贯金石,不特饶苏、张之舌,而且擅班、彪之才,使于四方,诚可谓不诬其人矣。今可将王所召等撤回另用;安抚之事,留陈于鼎一人任之,庶无众多掣肘之虞,亦免互相推诿之端。语云:『千人牧羊,不如一人驱而走之』。言其有专责也。启豫王,王遂召诸人回,独于鼎在浙,后为浙学院。

顺治三年丙戌(附明唐王时在福州称号隆武二年)正月,贝勒檄至,调道周赴江南。周复进水浆。临发,作「婺源诗」三章示赖敬孺(继谨字也)、蔡时培(春溶字也)。

『火树难开眼,冰城倦着身。支天千古事,失落一时人。碧血题香草,白发逐钓纶。更无遗恨处,■〈火参〉发为君亲』。

『搏虎仍之野,投豺又出关。席心如可卷,鹤发久当删。怨子不知怨,闲人安得闲?乾坤犹半壁,未忍蹈文山』!

『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为谁分板荡?不忍共浮沈!鹤怨空山曲,鸡啼中夜阴。南阳归路远,恨作卧龙吟』!

途至新安,上元灯节,作三章:

『为世存名教,非关我一身。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难陈!姓氏经书外,精神山海滨。高悬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世尽遗君父,我何爱此生?焚香烧藁本,拔剑割薇蘅。苦乞西山士,远辞东海滨,荷锄与卖药,难作古人情』。

『羹沸犹余鼎,鱼空守暮矶。依然城廓在,仿佛人民非!溪浅须眉照,山深薇蕨肥。黄冠黄海里,望望未曾归』。

又见鱼龙百戏,世事不竞,再绝粒。十八日,过新岭,吊金正希诗四章:

『爱尔才名盛昔时,欲依麟阁共匡持。萧萧风雨鸡鸣日,千古令人诵饫支』!

『续经溪口万重山,捄尔尚差旬日间。自是岱华须破碎,岭云终古不开颜』!

『旋听滩头飞鸟斜,伤心何处动悲笳?英雄运尽无良算,身亦轻来陷左车』。

『残棋垂手已难工,又是论人成败中!但说丹心无所用,一时张眼念臧洪』(正希讳声,原字子骏,休宁瓯山人。随父客嘉鱼,遂籍焉。戊辰进士,授庶常,官历修撰。乙酉,古城起兵抗王师,被擒。送江南,与参军江天一同日斩。天一,字文石,歙之寒江村人。晚年有澄清志,与正希举义师败,天一呼曰:『吾与金公同举,不可使公独死』!挺身追及金翰林,自呼曰:『我参军江天一也』。遂并执之)。

众廷臣与诸当道帅师不前,不但恢复无期,且恐失备御。蒋德璟疏请行关,确察情形,相机督战。隆武听之。璟至关,竟以疾去。

二月,隆武下诏亲征,以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吏部尚书张肯堂与郎中赵玉成同籍金陵,疏言:『臣等生长海滨,请以水师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袭取金陵,以迎陛下』。隆武大喜,亟催芝龙造艘。龙佯诺,亦不果。隆武行,驻跸延平。

道周至金陵,幽于禁城。既而改系尚膳监。诸当道与故知者,悉承贝勒意劝降。周曰:『吾既至此,手无寸铁,何曾不降』?劝者曰:『欲降须薙发』!周失惊曰:『君薙发了?噫!幸是薙发国打来,即薙发;若穿心国打来,汝肯同他穿心否』?劝者惭退,道周闭目。次日,见玉梅盛开,索被袜不得,怆然作诗四章,示诸子。洪承畴承贝勒命,亲诣尚膳监请见。道周喝曰:『青天白日,何见鬼耶?松山之败,承畴全军覆没。先帝曾设御食十五,痛哭遥祭,死久矣!尔辈见鬼,吾肯见鬼么』?遂闭目。有欲南回者,蔡、赖、赵、毛各有家报。请命道周,周不作书。但署蔡书皮:『蹈仁不死,履险若夷。有陨自天,舍命不渝』。又署赖书皮:『纲常万古,性命千秋。天地知我,家人何忧』?又断粒,计有十四日,复进水浆。夜闻钟声,感诸旧事,书十二章。

讲故事讲解

清茶、枯棋与一盂清水:黄道周的最后日子

八章自悼诗:一位老人的内心独白

被俘押到婺源后,六十二岁的黄道周绝粒断浆,写下八章自悼诗。这组诗不用白话几乎读不懂,拆开看却全是他的自况与明志。第一章以「柳下」(柳下惠)与「薇阳」(伯夷叔齐首阳采薇)自比——坐怀不乱与不食周粟,正是他给自己选的两个榜样;「云霓人绝望,金石鬼剂香」说百姓盼不到甘霖,而坚贞之名连鬼神都焚香。第二章用乐毅不归赵、鲁仲连不入秦的典故表明不事二主,「只手动青苹」自许能以微力撼动大局,末句「苍茫樵采者,不易写啼麟」则叹世人画不出孔子获麟而泣的道之不行。第三章「甘重茧」「赋鼓刀」,把自己比作脚生老茧的劳动者和荆轲式的鼓刀屠者,「长年耽正则,垂老重离骚」直说屈原是一生的精神底色。第四章「经营文谢后」要接续文天祥、谢枋得的事业;第五章「求仁何所怨?失道未忘愁」「断崖千尺网,一苇大江舟」写尽绝境中的从容;第六章「干羽柔无力,旗常冻自枯」是对南明文不能制、武不能战的绝望;第七章「大厦难栖燕,江横却断桥」把时局比作倾厦断桥;第八章「射兕当熊意,君王安得知」用冯媛当熊护汉元帝的典故表白忠心而君主不知。这八首诗是本章最核心的史料——一个理学家在死前用诗把一生交代得清清楚楚。

「清茶」二字与一份险些散佚的遗稿

本章最著名的一幕是「清茶」的谐音。左右奉贝勒、洪承畴之命让侍者跪进一杯茶,黄道周接在手里犹豫不喝;左右恳求「求相国用清茶一杯」,他一听「清茶」二字立刻把杯子掷在地上——「清茶」谐音「清朝」,他宁死也不「用清朝」。江日昇说这正是伯夷、叔齐不食周薇、周粟的义理。民间把不加果料的茶叫「清茶」,这个双关当时满座皆惊。

江日昇借东旭之口记下陈骏音的哭诉,格外珍贵。明堂里分手时,黄道周知道事不可为,把全部奏疏、诗文、书札交陈骏音连夜从小路带回;黄夫人察觉索要,陈骏音谎称没有。辛卯年他带到姑苏准备刻印,不料到杭州江口那夜邻家失火,行李尽成灰烬。陈骏音哭着说自己是「先生之罪人」——既不能同时殉难、名流后世,又不能表扬遗烈、阐明师道。江日昇说自己因此「知先生甚详」,也「惜先生一腔真血之不尽传」。这段按语透露:黄道周的著作曾险些全部散失,今天能读到实在侥幸。

傅冠的结局与江上的败局

与黄道周同在福州朝廷的傅冠,原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江西进贤人。入闽觐见条陈称旨,被任湖南总督、赐上方剑;可到邵武五福关就断了饷,屡疏不报。兵部职方司江随弹劾他「拥兵糜饷,玩敌扰民」,傅冠连上四疏自请解权,隆武还下诏杖责,江随反而免冠谢事。傅冠住到泰宁县了事——他家族本有血债:弘光乙酉年闯党王得仁攻进进贤、抄家杀其嫡孙傅鼎,他才逃入福建。一个大学士被饷银和弹劾困死,正是隆武朝的缩影。

另一边鲁王政权在江上拼了一次。鲁王每天给将士银二钱、限期过江攻杭州;张国维、方国安、王之仁等五更从朱桥、范村、六和塔等处列队进攻,熊汝霖、孙嘉绩、郑遵谦从牛头堰合进。清方张存仁、萧起元分拨朱马喇、脑因多利、田雄、张杰、马得功等分路迎敌,脑因多利阵斩王明义,南军「诸军咸遁」。豫王派朱术珣、陈于鼎、王所召等六人来招抚,张存仁上启说:朱术珣是明宗室且才干不足;王所召等面谈毫无远见;只有陈于鼎「看破局面,仰体天意」,兼有苏张之舌、班彪之才。他引「千人牧羊,不如一人驱而走之」,请只用陈于鼎一人安抚——豫王采纳,独留于鼎,后为浙学院。清方用人极精,南明不缺人才,缺的是把人才放到位的人。

洪承畴见鬼与十四日绝食

顺治三年正月贝勒檄调黄道周赴江南。他从婺源出发,临行写「婺源诗」三章给赖继谨、蔡春溶,其中「碧血题香草,白发逐钓纶」是自挽,「■〈火参〉发为君亲」缺字照录。途中到新安上元灯节又作三章,有「为世存名教,非关我一身」「世尽遗君父,我何爱此生」——名教与君父是他全部的生命支点。十八日过新岭吊金正希(金声)四章;金声乙酉年古城起兵抗清被杀,参军江天一挺身自称「我参军江天一也」与金翰林同死。黄道周以臧洪、文天祥自期,正是要步这些人的后尘。

二月隆武下诏亲征、驻跸延平;张肯堂请率水师千人从海道袭金陵,隆武大喜急催郑芝龙造船,芝龙「佯诺,亦不果」——这是下节投诚的前奏。黄道周押到金陵幽于禁城、改系尚膳监;旧相识都来劝降,他说「吾既至此,手无寸铁,何曾不降」;劝者说要降须剃发,他惊问「君薙发了?幸是薙发国打来即薙发;若穿心国打来,汝肯同他穿心否?」——把「剃发」的荒谬戳穿得淋漓尽致。洪承畴亲自来见,他喝道:「松山之败承畴全军覆没,先帝设御食十五、痛哭遥祭,死久矣!尔辈见鬼,吾肯见鬼么?」门人各有家书,他不写信,只在封面题「蹈仁不死,履险若夷」「纲常万古,性命千秋」。又断粒十四日才复进水浆;夜闻钟声感旧书十二章(原书未录其词)。一个文臣,用绝食和骂鬼,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下一节,他将被押到曹街引颈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