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南略 · 卷六 · 第 4 篇
太子一案(1) · 卷六 · 明季南略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明季南略》(清·计六奇撰,公版原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2941
译白话译文
乙酉年(清顺治二年,1645)三月初一(甲申日是初一),皇太子从金华来到南京,从石城门进城,被送到兴善寺安顿下来。原来是东宫(太子所居,也代指太子)旧日宦官李继周秘密奉着御札(皇帝亲笔诏书),按礼节把他迎接而来。早先,吴三桂拥着太子离开永平(今河北卢龙),向朝廷内外臣民发布檄文,说将要奉太子入京即位。到了榆河,吴三桂暗中让他逃到民间,派人引导他进入皇姑寺(尼姑庵,相传为太后出家处)。太监高起潜逃奔西山,太子自己前往投奔他;于是两人一同到了天津,乘船沿海路南下。八月,抵达淮河一带;听说定王(崇祯帝之子朱慈炯,一说朱慈焕)被害的消息,害怕不敢久留,又往前到了扬州。高起潜打探到南京朝廷的旨意,打算加害太子;他的侄子鸿胪寺序班(官名,鸿胪寺掌朝会宾客,序班为低级属官)高梦箕(原文作〔梦箕〕,据上下文补)认为这样做不合道义,带着太子渡过长江,于是先在苏州栖身,又转到杭州。太子受不了漂泊寄居之苦,渐渐露出高贵倨傲的神色;在元宵节观灯时长声叹息,于是被路人偷偷指指点点。高梦箕害怕祸事牵连自己,就赶到京城秘密上奏,并暗中禀告马士英;于是朝廷派内宦李继周拿着御札去召他。李继周到杭州,听说太子已去金华,就赶去找他;一见便跪下说:「奴婢给小爷磕头。」太子说:「我认得你,只是忘了你的姓名。」李继周报上姓名,并且说:「奉新皇爷(指弘光帝)的旨意,迎接小爷进京。」太子问:「迎我进京,是把皇帝位让给我做吗?」李继周说:「这件事奴婢不知道。」于是呈上御札。当时金华的众臣听说后,都来朝见并馈赠礼物。过了两天,开船到杭州;巡抚张秉贞来朝见,和文武百官一起引导他经过。李继周回京,先禀告马士英,随后奏报弘光帝。当时太子停在石城门外,皇上又派从北京来的张、王两名内宦去察看;并且把他迎进城,暂住兴善寺。两名内宦一见到太子,就抱着他的脚大哭;见天气寒冷他衣服单薄,各自脱下衣服给他穿上。皇上听说后,大怒道:「真假还没分辨,怎么能这样!太子即使真是,让不让位,还得由我说了算。这些家伙竟敢如此!」于是把两名内宦拷打致死,李继周也被赐毒酒而死。京城人最初听说青宫(太子的代称,太子居东宫,属木,色青)到来,都欢欣鼓舞地跑去拜谒;文武官员投递职名帖子的络绎不绝。最后,督营太监卢九德到了;他正眼细看,一时也难以分辨。太子呵斥他说:「卢九德!你为什么不磕头?」卢九德不知不觉就叩头说:「奴婢无礼。」太子说:「你隔了多久,竟胖到这地步;可见在南京享福了。」卢九德又叩头说:「小爷保重!」他战战兢兢地告退,对众人说:「我从来没有服侍过东宫太子,他怎么会认得我到这地步?看来的确有些相像,却认不真切。」随即告诫营兵说:「我们好好看守!真太子自然应该护卫;就算是假的,也不是一般的小骗子,要防着他逃走!」不久有旨意晓谕文武官员,不许私下拜谒。从此,众人再也见不到太子。半夜里,太子被转移到皇宫大内。
三月初三(丙戌),阮大铖从江北快马送来密信给马士英;马士英秘密上奏,请求把太子和随行的两个人一起关进中城兵马司(官署名,掌京城治安、缉捕)的监狱;于是逮捕了高成、穆虎,夜里换乘肩舆(轿子)把太子抬进中城狱。当时太子已经大醉,狱中有一把大圈椅,他坐上去就睡着了。黎明,太子刚醒,见副兵马(兵马司副长官)在旁边侍候,问是什么人?对方报了官职。太子说:「你走吧,我还没睡够。」过了很久,太子问兵马官:「你为什么不走?」兵马官说:「应当在这里伺候。」又问:「这是什么地方?」答:「官署(公所)。」又问:「来来往往的是什么人?」答:「过路的行人。」问:「为什么都穿得破破烂烂?」兵马官还没来得及回答,太子说:「我知道了!」兵马官把一串钱放在桌上,说:「怕爷要用。」太子命令撤走;兵马官说:「怕要买东西。」太子点点头,让人把钱撩到墙壁间(搁在壁缝里);说:「你走吧!」兵马官刚出去,不一会儿,四名校尉来到面前,叩头说:「校尉是伺候爷的。」太子指着墙上的钱说:「拿去买香烛来!剩下的钱你们四人分了。」香烛拿来后,太子随即点火,朝南、朝北各拜了两拜,大声呼喊「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已故的父皇,按太子自称当指崇祯帝朱由检)」!又叩了两次头,号哭几声,擦干眼泪坐下,不停地暗自流泪;满监狱的人都为他凄然动容。
杨瑞甫,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当时担任校尉,在狱中监视太子。太子对他说:「当初流贼(指李自成农民军)攻破北京,我急忙跑出来想往南逃,当时流贼担心皇上(崇祯帝)向南走,都派重兵堵截,没有一点点缝隙;东、北两面也是这样。只有正西一路是流贼的老营(巢窟),流贼来路的兵马稍微稀少些,我就向西逃,一整天没吃到东西,晚上在野外一家开澡堂的人家住宿。到天亮,又继续逃。从北边算起七天没吃饭,转而向南,于是到了高梦箕家停下。」(这是无锡本地人的口述。)
初五(戊子),兵科(六科之一,掌规谏、稽察兵部)给事中戴英上奏:「王之明假冒太子,请让众多官员会同审讯。」早先,杨维垣曾当众扬言说:「驸马王昺的侄孙王之明,相貌很像太子。」当时没有人敢立即顺着他的话上奏(原文「莫即袭其言入奏」,文义略晦,疑为「莫敢即袭其言入奏」之省,待考)。初六(己丑),在大明门外会审太子。皇上先把中允(官名,太子属官,掌侍从、讲读)刘正宗、李景濂召进武英殿,晓谕他们说:「太子如果真是真的,将把我置于何地!你们是旧日的讲官,应当仔细辨认确实。」刘正宗说:「恐怕太子来不到这里,臣自会用话把他问穷,让他没有躲闪的言辞。」皇上很高兴。群臣先后到达会审的场所,太子面朝东叉腿而坐,人们还不敢用对待囚犯的礼节对待他。一位官员把皇宫图放在他面前,问他;他答:「这是北京的宫殿。」指着承华宫(太子居住的宫殿)说:「这是我住的地方」;指着坤宁宫(皇后居住的宫殿)说:「这是我娘娘住的地方。」一位官员上前问:「公主现在在哪里?」答:「不知道,想必死了吧!」一位官员问:「(你是否曾)同宫女去叩周国舅(周奎,崇祯帝岳父,封嘉定伯)的门。」太子说:「同宫女去叩周国舅门的,就是我。」刘正宗上前说:「我是讲官,你认识吗?」太子看了他一眼,不回答;问他讲读的地方?答:「文华殿。」问仿照什么字帖?答:「诗句。」问写几行?答:「写十行。」问讲读的先后?答:「忘了。」刘正宗又用许多话来使他折服,太子笑着不回应;说:「你认为我是假的,那就假的好了。我本来就不想和皇伯(弘光帝,崇祯帝堂兄,太子按辈分应称伯父)抢着做皇帝。」众臣无可奈何,仍用肩舆把他送回狱中。刘正宗于是上奏:「眉眼一点也不像。他说的讲读场所、仿写字帖全都错了。」当时众内侍都说太子不假,只是被皇上的威势所胁迫,不敢分辨剖白;主张的人出自当权大臣,附和的人出自讲官群体,像出于同一张嘴,朝廷内外都为此悲叹。兵科戴英又上奏:「王之明假冒太子,拿先帝曾带他到中左门(皇宫内门)的事质问他,他不回答;问嘉定伯(周奎)的姓名,他也不回答。他是假冒的毫无疑问!然而年幼的人怎能做到这些,必定有大的奸人挟持他当作奇货;务必彻底追究,应敕令法司严加审讯。」
《遗闻》(书名,指清初邹漪所撰《明季遗闻》)说:「先前先帝(崇祯帝)曾带着太子在中左门审问吴昌时(崇祯朝官员,因结党乱政被杀),所以戴英问道:『先帝亲自在朝廷上审问吴昌时,东宫太子站在什么地方?』太子回答说:『谁是吴昌时?』戴英于是诘问他说:『你是假冒的。老实招供,我就救你!』他马上跪下请求救命。给他纸笔,他供称:『我是高阳(今河北高阳)人王之明,是驸马王昺的侄孙。家破人亡后向南逃难,遇到高梦箕家的仆人穆虎,穆虎教我假冒东宫太子。』王铎等人当面奏报情形,弘光帝流着泪说:『我没有儿子,东宫太子如果真是真的,那就是太子了!』到初八,把文武百官、举人监生、秀才、耆老召集到午门外审问他,高梦箕、穆虎都按王之明所说一一服罪。把王之明关进刑部监狱;而京城的士人百姓却错误地认为太子并不是假的。」这段记载与其他书所记大不相同。照这段记载,那么太子确实是假冒的了。既然自己供认已经明白,就应当像处理大悲(当时另一假冒案的首犯,被处死于市)那样把他处以弃市(斩首示众)之刑;何必屡次再审,使案子长久不决呢?由此可以知道这不是可信的史书。
初七(庚寅),有个内官呈上密疏劝皇上说:「东宫太子的脚踝骨(骱,关节)与常人不同,每节关节都是双的;这是没法假冒的。」皇上让卢九德拿着密疏到马士英的寓所商量。马士英回奏说:「臣因病在寓所,皇上把内官的密疏给臣看,臣仔细读了,他的话虽对,但可疑之处很多。既然是东宫太子,侥幸脱离虎口,不立即到官府说明身份,却跑到绍兴:这是可疑之一。东宫太子生性厚重端凝,这个人却机变百出:这是可疑之二。公主现在周奎(崇祯帝岳父,封嘉定伯)家里,却说已经死了:这是可疑之三。左懋第(弘光政权派往清朝的通好使臣,被扣留)在北方,北方也有假太子的案子;左懋第写密信给蔡奕琛,现在蔡奕琛抄录呈上御览。这样看来,太子不是死在流贼手里,就是死在清朝手里了。原先的讲官方拱乾在刑部狱中,请秘密下令让他来朝廷辨认。如果确实是假冒,就交给法司,让臣民共同看到后处死他。如果真是东宫太子,就请求把他带进深宫,留在别的院里奉养;不可分封到外面,以免开启奸人的非分之想。」刑部严刑审讯穆虎、高成,各种酷刑(五毒,指鞭、扑、棍、拶、夹等刑具)都用上了,二人誓死不承认是假冒。穆虎说:「我家主人是忠臣,据实直奏,一个字都不错;我们怎么能怕死而背弃道义!」法司官被他的气概压倒。高梦箕又上书自我辩明;于是把他一并逮捕治罪。
初八(辛卯),又在午门会审太子。把在刑部狱中的方拱乾传来;这天早晨张捷坐在刑部尚书高倬家里,用名帖把方拱乾召来。张捷说:「先生恭喜!这一回不但能免罪,而且可以不按常规破格提升,全在先生您一句话了。」方拱乾唯唯诺诺。等到了宫门,百官已经集齐。差役们喝令太子下跪,太子仍旧面朝前、向西蹲坐着,倨傲不屈。众人拥着方拱乾上前,王铎指着太子问:「这是什么人?」太子一看见他,马上说:「方先生来了。」方拱乾害怕,立即退到人后,不敢再上前,也不敢说真还是假。张孙振说:「你是王之明!」太子说:「我南下以来,从来不曾自己说过是太子。你们不承认也就罢了,何必还给我改换姓名?」又说:「是李继周拿着皇伯(弘光帝)的谕帖来招我,不是我自己来的。」又说:「你们不是曾经在先皇(皇考,指崇祯帝)的朝廷上做官吗!怎么一下子就厚着脸皮到了这地步?」众官私下议论,有羞愧脸红的,有愤恨的,没有人敢决断。最后,王铎上前说:「千假万假,总之是一个假。由我一人承担这个责任,不必再审了!」喝令把太子送回狱中。应天府(南京府级行政区)官员蔡某从朝审出来,别人问他情况怎么样?蔡某说:「就算不是真太子,也是个久熟朝廷内情的人。」旁边一位官员说:「你这话,明天就要丢官了!」从此朝臣中再没有敢称太子的人。京城里流传歌谣说:「若要辨明太子是假的,射人先射马;若要太子强(硬气、为真),擒贼先擒王。」(另一种说法:审问时太子说:『我南下以来,从不曾自己说是东宫太子;你们不认也就罢了,何必改换姓名?』刑部尚书高倬、给事中戴英齐声都说:『既然已认了王之明,何必再问?也不必动刑。回去奏报就行了。』)
原原文
乙酉三月甲申朔,皇太子至自金華,從石城門入,送止興善寺。蓋東宮舊豎李繼周密奉御劄,禮迎之至也。先是,吳三桂擁太子離永平,檄中外臣民:將奉入京即位。至榆河,陰逸之民間,使人導入皇姑寺。太監高起潛奔西山,太子自詣之;遂同至天津,浮海而南。八月,抵淮上;聞定王之沈,懼弗敢留,前至揚州。起潛訪的中朝之旨,欲加弒害;其侄鴻臚序班〔夢箕〕義不可,挾之渡江,因棲於蘇,復轉於杭。太子不堪羈旅,漸露貴倨之色;於元夕觀燈浩嘆,遂為路人所竊指。夢箕懼禍及己,乃赴京密奏,並密啟於士英;於是遣內豎李繼周持御劄召之。繼周至杭,聞已詣金華,即往覓之;乃跪曰:『奴婢叩小爺頭』。太子云:『我認得汝,但遺忘姓氏』。繼周以告;且云:『奉新皇爺旨,迎接小爺進京』。太子云:『迎我進京,讓皇帝與我做否』?繼周云:『此事奴婢不知』。遂呈御劄。時金華諸臣聞之,俱朝見饋禮。越二日,開舟至杭;撫臣張秉貞來朝,與文武百官導之而過。繼周進京,先白士英,隨奏宏光。時太子止石城門外,上復使北京張、王兩內豎覘之;且迎之入城,權居興善寺。二豎一見太子,即抱足大慟;見天寒衣薄,各解衣以進。上聞之,大怒曰:『真假未辨,何得便爾!太子即真,讓位與否,尚須吾意。這廝敢如此』!遂掠二豎俱死,繼周亦賜酖死。都人初聞青宮至,踴躍趨謁;文武官投職名帖者絡繹不絕。最後,督營太監盧九德至;正視,一時難辨。太子呵之曰:『盧九德!汝何不叩首』?盧不覺叩頭曰:『奴婢無禮』。太子曰:『汝隔幾時,肥胖至此;可見在南京受用』。盧復叩頭曰:『小爺保重』!觳觫辭出;與眾曰:『我未嘗伏侍東宮,如何此;看來有些相像,卻認不真』。隨戒營兵曰:『吾等好好守視!真太子自應護衛;即假者,亦非小小神棍,須防逸去』!尋有旨諭文武官,不許私謁。自此,眾不得見。中夜,移太子於大內。
三月初三日(丙戌),阮大鋮自江北馳密書於士英;士英密奏,請以太子及從行二人俱下中城兵馬〔司〕獄;遂捕高成、穆虎,夜更肩輿太子入中城獄。時已大醉,獄中有大圈椅,坐其上即睡去。黎明,太子甫醒,見副兵馬侍側,問何人?以官對。太子曰:『汝去,我睡未足』。良久,問兵馬曰:『汝何以不去』?兵馬曰:『應在此伺候』。又問:『此何地』?曰:『公所』。又問:『紛紛者何』?曰:『行路人』。問:『何故皆藍縷』?兵馬未及答,太子曰:『我知之矣』!兵馬以錢一串置几上,曰:『恐爺要用』。太子命徹去;兵馬曰:『恐要買物』。太子頷之,令撩之壁間;曰:『你自去』!方出,頃之,校尉四人至前,叩頭曰:『校尉伏侍爺的』。太子指壁間錢曰:『持去買香燭來!餘錢可四人分之』。香燭至,太子即燃火間南北向再拜,大呼『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復再叩首,號泣數聲,拭淚就坐,飲泣不已;滿獄為之淒然。
楊瑞甫,無錫人;時為校尉,監視太子於獄中。太子語之曰:『昔賊破北京,予趨出欲南走,時賊恐上南行,俱嚴兵堵截,無些子隙處;東、北二面亦然。獨正西一路為賊巢窟,賊之來處兵眾稍疏,予遂西走,終日不得食,晚宿野舍開浴堂家。及明,復走。自北七日不食,轉而南,遂止於高夢箕家』(邑人口述)。
初五日(戊子),兵科戴英奏:『王之明假冒太子,請多官會審』。先是,楊維垣飏言於眾曰:『駙馬王昺侄孫王之明之貌,甚類太子』。莫即襲其言入奏。初六日(己丑),會審太子於大明門外。上先召中允劉正宗、李景濂入武英殿,諭之曰:『太子若真,將何容朕!卿等舊講官,宜細認的』。正宗曰:『恐太子未能來此,臣當以說窮之,使無遁辭』。上悅。群臣先後至識所,太子東向踞坐,人尚不敢以囚禮待之。一官置禁城圖於前,問之;曰:『此北京宮殿也』。指承華宮曰:『此我所居』;指坤寧宮曰:『此我娘娘所居』。一官前問曰:『公主今何在』?曰:『不知,想必死矣』!一官問:『公主同宮女叩周國舅門』。太子曰:『同宮女叩周國舅門者,即我也』。劉正宗前曰:『我是講官,汝識否』?太子一視,不答;問以講所?曰:『文華殿』。問仿何書?曰:『詩句』。問寫幾行?曰:『寫十行』。問講讀先後?曰:『忘之矣』。正宗更多其詞以折之,太子笑而不應;曰:『汝以為偽,即偽可耳。我原不想與皇伯奪做皇帝』。諸臣無如何,仍以肩輿送入獄中。正宗遂奏:『眉目全不相似。所言講所、仿書悉誤』。時諸內侍皆謂非妄,特劫於上威,莫敢相剖;主以柄臣、和以講幄如出一口,中外悲之。兵科戴英奏:『王之明假冒太子,質以先帝曾攜之中左門而不答,問以嘉定伯姓名不答。其偽無疑!然稚年何能辦此,必有大奸人挾為奇貨;務在根究,宜敕法司嚴訊』。
「遺聞」云:『昔先帝攜太子在中左門鞫吳昌時,故戴英問曰;『先帝親鞫吳昌時於廷,東宮立何地』?對曰:『誰吳昌時』?英乃詰之曰:『汝是詐冒。以實告,當救汝』!即跪請救命。授以紙筆,供稱:『高陽人王之明,系駙馬王昺之侄孫。家破南奔,遇高夢箕家人穆虎,教以詐冒東宮』。王鐸等面奏狀,宏光流涕曰:『朕未有子,東宮若真,即東宮矣』!至初八日,集文武百官、舉監、生員、耆老於午門外鞫之,夢箕、穆虎具服如之明言。下之明刑部獄;而京師士民謬以太子為非偽也』。此與他書所載大異。據此,則太子的系假冒矣。自供既明,即當如大悲棄市;何須屢次再審,獄久不決也?此非信史可知。
初七日(庚寅),有內官以密疏勸上曰:『東宮足骱異於常形,每骱則雙;莫之能誣』。上令盧九德持至馬士英寓商之。士英答疏云:『臣病在寓,皇上以豎臣密疏示臣,臣細閱之,其言雖是而疑處甚多。既為東宮,幸脫虎口,不即到官說明,卻走紹興:可疑一也。東宮厚質凝重,此人機變百出:可疑二也。公主現在周奎家,而云已死:可疑三也。左懋第在北,北亦有假太子事;懋第密書貽蔡奕琛,今奕琛抄騰進覽。是太子不死於賊,即死於清矣。原日講官方拱乾在刑部獄,密諭來廷辨之。如其假冒,當付法司,與臣民共見而棄之。如其東宮,則祈取入深宮,留養別院;不可分封於外,以啟奸人之心』。刑部嚴訊穆虎、高成,五毒備至,誓死不承假冒。穆虎云:『我家主是忠臣,直言奏聞,一字非謬;我等何得畏死背義』!法司氣奪。夢箕復上書自明;並逮治之。
初八日(辛卯),復會審太子於午門。呼拱乾在刑部獄;是晨張捷坐刑部尚書高倬家,以名帖召之至。捷曰:『先生恭喜!此番不惟釋罪,且可以不次超擢,全在先生一言耳』。拱乾唯唯。既謁門,百官集定。各役喝太子跪,太子仍前面西蹲倨。眾擁拱乾前,王鐸指示太子曰:『此何人』?太子一見,即云『方先生在』。拱乾懼,即退入人後,不敢復前,亦不敢言真偽。張孫振曰:『汝是王之明』!太子曰:『我南來,從不曾自己說是太子。你等不認罷了,何必改易姓名』?又曰:『李繼周持皇伯諭帖來招我,非我自來者』。又曰:『你等不嘗立皇考之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眾官竊竊,有赧者、有恨者,莫之敢決。最後,王鐸前曰:『千假萬假,總是一假。是我一人承任,不必再審』!叱送還獄。應天府官蔡某自朝審出,人問云何?蔡云:『即非真太子,亦是久熟朝內事者』。旁一官云:『汝此言,明日即棄官矣』!自後朝臣不復有敢稱太子者。京中謠曰:『若辨太子詐,射人先射馬;若要太子強,擒賊先擒王』(一云:審時太子云:『我南來,從不曾說自已東宮;你不認罷了,何必改易姓名』?刑部尚書高倬、給事戴英齊聲皆云:『既認王之明,何須再問?亦不必動刑。回奏便了』)。
讲故事讲解
崇祯十七年(1644)北京城破,崇祯帝朱由检自缢煤山,他几个儿子从此下落不明——有的死于乱军,有的失踪,有的被人裹挟。第二年(乙酉,1645)三月,南京弘光政权忽然迎来一位「皇太子」:他自称从金华来,由东宫旧宦李继周持御札礼迎入城,暂住兴善寺。这一下,把弘光小朝廷推到了最难堪的境地:若太子是真,弘光帝朱由崧(崇祯堂兄福王之子)的皇位便坐不稳;若是假,又何以对天下臣民交代?本篇写的,就是这场「太子案」的第一幕。
计六奇把太子的来历写得一波三折。吴三桂当初拥着他离开永平,还发檄文说要奉他入京即位;可到了榆河又暗中把他放归民间,由人引入皇姑寺。太监高起潜带着他辗转天津、泛海南下,到淮上听说定王(崇祯另一子)被害,不敢久留,又到扬州。高起潜探知南京朝廷的旨意后想加害他,侄子鸿胪寺序班高梦箕(原文缺字据上下文补)讲义气,挟持他渡江,先躲苏州,再转杭州。太子受不了寄人篱下,元宵节观灯时长叹一声,被路人指指点点——这一「贵倨之色」和这一声长叹,后来都成了他是「真太子」的旁证,也成了杀身之祸的引子。
最富戏剧性的是认人那一幕。李继周跪称「奴婢叩小爷头」,太子说「我认得汝,但遗忘姓氏」;问迎他进京是否「让皇帝与我做」,李继周答「此事奴婢不知」——这几句对话,既有几分天真,又有几分拿捏。到南京后,北京来的张、王两名内宦一见太子就抱脚大哭,见他衣薄还各自解衣;弘光帝闻讯大怒:「真假未辨,何得便尔!太子即真,让位与否,尚须吾意。」两名内宦被拷打致死,李继周也被赐毒酒。这一怒,把「谁敢认太子」定成了禁区。
接着是卢九德。这位督营太监原本常见太子,正眼端详一时难辨;太子一呵「卢九德!汝何不叩首」,他竟不由自主叩下头去,还脱口说「小爷保重」。出来后他对众人说:我从未服侍过东宫,他怎么知道我这些细节?「看来有些相像,却认不真。」——这话最妙:既不敢认,又不敢不认,正是满朝文武心态的缩影。此后太子被移入大内,不许私谒,夜里又关进中城兵马司狱。
狱中一段写得极细:太子醉后坐大圈椅就睡,醒来看见副兵马,说「汝去,我睡未足」;问「此何地」,答「公所」;问「纷纷者何」,答「行路人」;见众人都穿得褴褛,他说「我知之矣」——那意思是我已经明白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兵马官放一串钱在桌上,他让人撩到墙缝里;随后叫四名校尉拿钱买香烛,朝南朝北各拜两拜,大呼「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号泣几声。满狱为之凄然。这一段不写辩白,只写动作,却让一个少年的惊惧与尊严跃然纸上。
再往下是会审。刘正宗、李景濂是旧讲官,弘光帝先召入武英殿定调:「太子若真,将何容朕!」——先定了立场,再让人去「认」。太子东向踞坐,指承华宫说「此我所居」,指坤宁宫说「此我娘娘所居」;问讲所在何处,答文华殿;问仿何书,答诗句;问写几行,答十行;再问讲读先后,答「忘之矣」。刘正宗后来奏称「眉目全不相似,所言悉误」。可太子那句「汝以为伪,即伪可耳。我原不想与皇伯夺做皇帝」,又把政治真相轻轻点破:皇伯(弘光帝)怕的不是真假,是那把椅子。
篇末计六奇引《遗闻》另一说:太子当场跪请救命,供认自己是高阳人王之明,系驸马王昺侄孙,由高梦箕家人穆虎教以诈冒。他随即质疑:既自供明白,就当如大悲案弃市,何必屡次再审、久拖不决?「此非信史可知。」——作者不轻信任何一种说法,明说存疑,这正是本篇最可贵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