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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7 篇

史可法上(勘本列传一)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勘本(清·温睿临原本、李瑶勘定,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6350

译白话译文

史可法上(督辅列传第一)

|卷06|卷08|卷|霅川温氏〔温睿临〕原本、古高阳氏〔李瑶〕勘定}}列传一史可法上右督辅列传第一。

○《传》说:"没有君子,国家还能成其为国吗?

南渡之初,所能依靠的,只有史阁部(史可法,官东阁大学士,人称阁部)一人而已。

其余的人安于故常、不达时务,还自称为清流。

而小人嚣张满朝,互相排挤诋毁,为寇贼树立门庭;强臣悍将因此拥兵安坐,遥制朝命。

史阁部奔走安抚,对内平乱尚且来不及,哪有余力计及疆场之外!

等到左镇(左良玉)称兵犯阙,藩篱尽撤,清军长驱直入,所到之处守军弃戈投降;烽烟箭镞还未到国门,君相已经弃社稷而逃。

这即使像张巡守睢阳那样坚御,又何补于败亡;况且以一隅之地抵挡百万之众呢!

读后面应廷吉的论述,也足以明白天命之不佑了。

虽有忠贞之士,岂能挽回天命?

可悲啊!

我之所以读阁部的奏疏而惨然有馀恸,原因就在这里。

◎案:传中事迹、奏议多有简略,在"我朝闻金陵自立,遣使贻书"之下,只说引用《春秋》"不讨贼,新君不得书即位"之义,将移师相问。

原本只载督辅(史可法)一封回书,也舛误缺漏、不完整;传文语义多不连贯。

睿亲王(多尔衮)的信,是南渡之初的一大关键。

今依《史稿》《东华录》诸编详校并列出。

督辅的回书向来保存在内阁,乾隆年间奉命检出装裱;御制序文有"即使把史可法比作文天祥,也无不可"的赞誉。

忠贤的遗泽流传二百年来,上邀皇帝鉴赏,珍藏重视到这般地步;足以证明本朝(清)崇尚文教、首崇名节,怎能不与四海之内、千载之下的人共广见闻呢!

勘补汇录,差不多可称合璧。

【列传一】=【史可法上】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顺天府大兴县(今北京大兴)人。

他的先祖因开国之功封公,世代为锦衣卫百户(世袭武职)。

祖父史应元,是举人,官至黄平州(今贵州黄平)知州,有惠政;对他儿子史从质说:"我家必定昌盛。

史从质的妻子尹氏怀孕后,梦见文天祥进入屋中,生下史可法。

侍奉双亲以孝著称。

崇祯元年戊辰(1628)考中进士,兼具文武之才。

初授西安府(今陕西西安)推官(掌刑狱的官员)。

平定大盗,能名大著。

升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

崇祯八年(1635),升右参议,分守池州(今安徽池州)、太平(今安徽当涂)。

总理侍郎卢象升大举讨贼,改任史可法为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军。

湖广的贼寇南下攻打颍州、寿州,进犯皇陵(凤阳明皇陵),史可法所部不到千人,每天奔驰数十里。

后来贼军大举到来,分头劫掠宿松、太湖、潜山、桐城(均在今安徽),将要进犯安庆;史可法总是发兵袭击。

又会同参将潘可大、左良玉、总兵牟文绶、刘良佐等连营堵剿,屡有斩获。

贼军退去后,他就下马坐在堆积的尸体上,计算贼军出没及自己亲身经历的州县、城池陷落时长官逃死的情况,起草奏疏上报;交给军吏之后,又上马疾驰。

一边作战一边招抚,贼军于是不敢逼近。

崇祯十年(1637),朝廷议论安庆急需设重臣镇守,就提升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庐州、太平、池州四府以及河南的光山、固始、罗田,湖广的蕲州、广济、黄梅,江西的德化、湖口诸县,提督军务。

崇祯十二年(1639),因父亲去世(丁外艰)返乡守丧。

崇祯十四年(1641),起用为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诸军。

扬州漕运每年误期,缺额近百万;史可法立即弹劾罢免督粮道三人、增设漕储道一人,大力疏浚南河,慎重选任运官,把各种蠹弊尽数剔除。

吏部尚书李日宣等说史可法有文武之才,漕务正急,治理有效;应当等他报完漕事后再召用。

原来当时有把史可法调任凤阳总督的议论。此事详见《明史》。

史可法感念皇上知遇,常常自我奋励。

他治军时,亲自置身于队伍之中,与士卒同劳苦。

士卒没吃饱,他不先吃;士卒没发衣,他不先穿。

所以将士都感激,作战往往有功。

继而开屯田、招流亡、修城郭、访求贤豪并咨询军政,江淮南北屹然成为一座重镇。

天子嘉许他的才能,凡他所奏请,都批复许可。

不久,贼军又接连攻破荆州、襄阳、承天(今湖北钟祥),分兵南犯,蔓延河南、山东,军书纷至沓来。

史可法立即屯兵淮河南岸,贼众望见他的旗帜就逃走。

不久朝廷想召他为兵部尚书;检讨汪伟说:"有史可法在,淮扬就安定;没有史可法,江南必定危险,况且留他可以维系东南的期望。

崇祯十六年(1643),才授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参与军机要务)。

史可法进入南都,见武备久已松弛,立即奏请实行更新八事。

京营中只有名籍没有实兵的,全部查核裁去,营中畏惮他的威名不敢动。

崇祯十七年(1644)四月初一,得知贼军进犯宫阙,大会群僚誓师勤王。

檄令诸镇兵一并进军,亲自渡江抵浦口(在今南京江北)。

等到听说北都陷落、崇祯帝(庄烈帝)驾崩,史可法向北痛哭,用头撞柱,血流到脚跟。

于是发丧,率兵想长驱决战。

群僚诸将都说:"社稷无主,何不先择君主以安定南都?

当时潞王已经过江,把船停在无锡(今江苏无锡)。

最初议立谁时,认为论亲近则桂王(朱常瀛)较远,论贤明则潞王较近,却不知道福王已经在淮上了。

在南京的诸大臣,如都御史张慎言、侍郎吕大器、詹事姜曰广等说"福王有七不可立,唯有潞王贤明,可以定大计";移文给史可法。

凤阳总督马士英先向福王输诚,想挟他以建拥戴之功;也写信咨询史可法,说论伦次、论辈分都不如福王。

史可法立即用"七不可"之说答复,并亲自返回南京。

诸大臣议论未定,马士英已经内结操江诚意伯刘孔昭,外约靖南伯黄得功、总兵官高杰、刘泽清、刘良佐等发兵拥福王到仪徵(今江苏仪征);史可法不得已,只好与诸大臣备启前往迎接。

五月初一,福王拜谒孝陵、奉先殿完毕,出居内守备府,群臣入朝。

史可法立即陈述战守大计,说应当穿素服在郊外驻扎,发师讨罪,向天下显示必报国仇之义。

福王唯唯诺诺答不上话;史可法退下,忧形于色。

第二天再朝,张慎言因国中无人,主张可以即大位。

史可法说:"太子存亡未卜,倘若南来怎么办?

刘孔昭说:"今日已经定了,谁敢再改!

史可法说:"稍缓几天也无妨。

初三日,福王监国。

朝廷推举阁臣,众人举史可法及高弘图、姜曰广三人;刘孔昭捋袖想并列。

史可法说:"本朝没有勋臣入阁的成例。

刘孔昭勃然说:"即使我不行,马士英怎么不行!

于是把马士英也一并推举。

又议起用废籍官员,共同推举郑三俊、刘宗周、徐石麒;刘孔昭特别举荐阮大铖。

史可法说:"这是先帝钦定的逆案,不必再议。

过了两天,授史可法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高弘图、马士英并列;仍命史可法掌兵部事、马士英仍总督凤阳。

而福王因为马士英有拥立之功,将要专门倚靠他。

史可法写信给马士英说:"贼寇已经深入,黄得功、高杰及二刘(刘泽清、刘良佐)的部众还没有完全为国家所用,应当另立重臣开府镇守。

今日之事,除了我和您还有谁承担!

于是立即联名上疏说:"要守江南,必须在江北酌地利设四藩,以淮安、扬州、泗州、庐州自守,以徐州、凤阳、池州、六合作为进攻的途径。

兵马钱粮都听任镇臣自行向有关部门取给,不再有征输调度的烦扰。

四藩:一个辖淮扬、一个辖徐泗、一个辖凤寿、一个辖滁和,就任命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为四藩镇。

另在扬州设督师,节制诸镇。

这样,诸镇各自保卫其地无不致力,而接受督师的调度;机宜不遥度、事情不中途牵制,士气振奋民心安定,江南或许可以保住。

福王听从了这个建议。

又请定京营兵制,仿北京旧例分设营将,选精壮、募义勇充实;以及侍卫与锦衣卫、銮仪卫诸司所隶军役,在多事之秋都应入伍操练,不要坐耗钱粮。

至于锦衣卫镇抚司官不必备设,也是为了杜绝告密、节省繁费、收拢人心,对新政有裨益。

五月十五日,福王即位。

下诏照史可法的建议设立四藩。

当时,马士英早晚盼望入阁为相,而廷臣都想让马士英督师。

马士英听说仍命他总督凤阳,大怒;秘密把史可法"七不可"的信呈给福王,并拥兵请入朝觐见,上疏后立即驰行。

到了之后,对史可法说:"我治军宽缓,颇为扰民;您的威名著于淮上,军士都畏服。

您真能在外经营而我在朝中,诸帅听命,应当没有不成之事!

史可法因为马士英入朝,势不两立;就说:"居者守、行者御,两者不能偏废。

既然已经受命任事,岂敢推辞艰难!

于是请求出行督师。

京师士民哗然说:"为什么夺走我们的史公!

大学士陈方策、生员卢经才等上疏说:"淮扬是门户,京师是内室(堂奥)。

门户有人守卫而内室无人,可以吗?

朝廷不听。

第二天,史可法上殿辞行。

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百官到郊外饯行。

史可法离开后,马士英就在当天入阁办事,从此无所忌惮。

不久晋封黄得功为侯,高杰、刘泽清、刘良佐都封伯。

从此,四镇各拥重兵,愈益尊贵自恣,渐渐不可制约了。

等到张慎言在朝中推荐吴甡,刘孔昭说他不行,公开上章弹劾张慎言。

廷臣说"刘孔昭是武臣,不宜参与铨选(官员选拔)之事。

马士英暗中唆使刘孔昭偏袒一方,两人联袂相结。

史可法叹息说:"党祸起来了!

上疏极力说"吴甡无罪,可饬令文武大臣虚怀任事。

批复知道了。

不久诏令史可法祭告凤陵(凤阳明皇陵)、泗陵(泗州祖陵)。

祭告完毕,于是上言说:"臣伏见两陵松楸如故,佳气郁郁,可知万年灵祚正未艾止。

只是北望神州,山河顿异,感痛填膺不能自已。

连年凤阳、泗州之间灾异屡见,天鼓(天鸣)一日数响,地震三次,以致今春遭此大祸。

先帝(崇祯帝)具备神明之质,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十七年如一日;还不免以身殉社稷,抱恨千古!

天命之难堪、地灵之不足恃,从这件事可见。

陛下即位之初,恭敬拜谒孝陵,哭泣尽哀,路上的人无不为之感动。

倘若亲自拜谒两陵,亲眼看到凤、泗境内万井悲风、千里赤地,蒿莱极目、鸡犬无声;汤沐邑(皇帝故乡)的遗民死亡殆尽:那呜咽悲愤又不知到何等地步!

伏愿陛下坚定此心,慎终如始;体察天人相与之故,考求祖宗神灵的依托。

身处深宫广厦,就想到东北诸陵魂魄之未安;享用玉食大庖,就想到东北诸陵麦饭之无从展献;膺图受箓(承受天命图谶),就想先帝临渊集木(如临深渊、如集于木,喻危惧)何以忽遭危亡?

早朝宴罢,就想先帝克勤克俭为何终于毁了大业?

战兢惕励,不敢片刻忘记,那么二祖列宗在天之灵必会为陛下请命上帝,默默辅佐陛下光复中兴。

倘若安处东南不考虑远大谋略,滥施恩典、广开告密,贤奸不辨、威断不行,老成的人激愤而弃官(投簪),豪杰因此裹足不前。

臣私下恐怕祖宗怨痛、天命暗移,东南一隅还未能安然自保。

福王嘉许并答复了他。

这个月,吴三桂向我大清乞师,进入北京击破李自成。

六月,贼军向西逃遁。

山东、河南诸郡县,多据城自保,结寨聚义,杀掉贼军所置的伪官,盼望王师。

史可法请迅速派使者北行,颁发"监国""登极"两道诏书安抚;使中原知道南方有君主,那么人心欣然归向,大业可定。

疏上,批复许可。

当时四镇不立即守各自分地,在江北暴横,都想驻扎扬州;用兵争夺扬州,百姓据城不纳。

高杰先到,纵兵大掠城外,死者无数,百姓更加怨恨。

进士郑元勋向来有才望,想替他们调解;众人怀疑他偏袒高杰,群起把他打死。

知府马鸣录、推官汤来贺坚守一个多月,高杰的进攻一天比一天急。

刘泽清又在淮上大掠;刘良佐因为临淮人不接纳他的兵,也围攻临淮。

诸县百姓争相到朝廷陈述情况;诏令史可法前往调解,使各镇回到驻地。

史可法依次前往,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都听命;于是到高杰处,高杰向来畏惮史可法,带着櫜鞬(弓矢袋)迎接拜见。

升帐那天,高杰肃然变色、改容;史可法知道他的军队可用,想用诚意感化他。

副将、校尉以下,无不召见抚慰;于是责备高杰说:"将军之所以显贵,是因为有君命在身。

如果不奉诏而妄图不属于自己的地盘,那么诸军和扬州百姓都可以弯弓射将军,将军又用什么话来回答?

高杰神色沮丧,沉默了很久。

然而他仍把史可法看作容易对付,留他在军中住宿;更换史可法的随从兵卒,另派部下百人在左右侍候,凡是移文檄文一定要取来过目才发出。

史可法始终以坦荡胸怀对待,用大义勉励众人;大家都感动流泪,互相传说:"史相公,是我们的主人!

高杰害怕史可法得军心,又深深佩服他的诚意,于是恭敬侍奉,请求接受节制。

史可法于是召集扬州百姓委婉晓谕;随即具疏请以瓜洲城屯驻高杰的部众。

史可法于是留在扬州,开府治事(设督师府)。

设立礼贤馆,招徕天下有智谋的人以及略通天文和阴符、遁甲(兵家秘术)的人,都供给粮食,由监纪推官应廷吉主持其事。

又招募勇士,得到能够披甲作战的一百多人。

上疏请求实行保举之法,以补授危急疆区的守、令;朝廷准许。

不久诏令史可法:晓谕四镇厉兵秣马驻防河淮,限定日期进军。

当史可法出京时,马士英还不敢立即背离;史可法屡疏请饷,马士英命户部多方应付,按期分给,诸镇更加和睦。

秋七月,大学士高弘图请求退休,并请召史可法还京;批复知道了。

当时我大清兵收抚山东,又听说南都新立,摄政睿亲王(多尔衮)派官员带信给史可法说:"我从前在沈阳时,就知道燕京的人望,都推重司马(兵部尚书,指史可法)。

等到入关破贼,与京城人士相接,在清朝朝班中认识了您的弟弟;曾托他亲手带去平安问候,并略致衷曲,不知何时才能到达您面前!

近来听说路上纷纷传说,多说金陵有人自立为帝。

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的义例是:有贼未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这是用来防乱贼的,法度极为严格。

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亲手毒害君亲,中国臣民没有听说射出一箭;平西王吴三桂在东部边陲,独效申包胥秦庭之哭(向清乞师)。

朝廷感念他的忠义,念及累世的旧好、抛弃近日的小嫌,于是整饬貔貅(军队),驱除狗鼠(贼寇)。

进入北京那天,首先尊崇怀宗帝(崇祯帝,弘光朝所拟谥号)及皇后的谥号,卜葬山陵,完全按照典礼;亲郡王将军以下都仍其旧封,不加改削;勋戚文武诸臣都在朝列,恩礼有加;耕市不惊,秋毫无扰。

正准备秋高气爽时,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联络河朔之兵。

检阅军队、整旅誓师,戮力同心,报你们君国之仇,彰明我朝廷之德。

岂料南方诸君子苟安旦夕,不明事机;贪慕虚名,顿忘实害:我很疑惑!

我国家抚定燕都,是从闯贼手中取得,不是从明朝手中夺取。

贼军毁坏明朝的庙主,辱及先人;我国家不惮征缮之劳,竭尽所有力量代为雪耻。

孝子仁人,应当如何感恩图报!

如今却趁逆贼尚未诛灭、王师暂时停歇,就想雄据江南,坐享渔人之利。

揆诸情理,难道可以说公平!

难道以为长江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以断流吗?

闯贼只是为祸明朝罢了,并未得罪于我国家;只是因为四海同仇,特为伸张大义。

如今若拥号称尊,便是天有二日,俨然成为劲敌。

我将挑选西行的精锐,转旗东征。

并且准备赦免闯贼的重罪,命他为前导。

以中华全力尚且受困于潢池(盗贼,指李自成),而想以江左一隅同时抗衡大国,胜败之数,不用占卜就知道了。

我听说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

诸君子如果真的识时知命,深切怀念故主、厚爱贤王(福王),应当劝他削去帝号、回归藩位,永享福禄;朝廷当以虞宾(优待前朝后裔)相待,统承礼制,带砺山河(封爵誓词,谓国祚如带如砺),位在诸王侯之上,或可不辜负朝廷伸义讨贼、兴灭继绝的初心。

至于南方群贤翩然来归,就封公封侯、列爵分土,有平西王(吴三桂)的成例;请执事者好好图谋有利之计。

近来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就像筑室道谋、议论纷纭;从前宋人议论未定,金兵已经渡河,可为殷鉴。

先生(史可法)是名流领袖,主持大计;必定能深念终始,难道忍心随俗浮沉?

取舍从违,应当早作审定!

兵行在即,可西可东;南国安危,在此一举。

愿诸君子同心讨贼,不要贪图一时瞬息之荣,而加重故国无穷之祸,被乱臣贼子耻笑!

我实在寄有厚望。

《礼记》有言:惟善人能受尽言(只有善人能接受直言);敬布腹心,伫候明教。

江天在望,引领跂望,不胜其劳。

书不尽言。

史可法上表呈上这封信,劝福王作自强的打算。

随即自己写了回信说:"南方过去接到好消息,史可法随即派使者问候吴大将军(吴三桂),未敢贸然通书于左右;这不是把隆重的礼仪委弃于草莽,实在是因为大夫无私交,这是《春秋》的义理。

如今倥偬之际,忽捧琬琰(美玉,喻书信)之章,真不啻从天而降。

反复诵读再三,殷殷致意;若因逆贼尚未伏天诛而烦贵国忧虑,史可法且感且愧。

恐怕左右不明,以为南方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仇;敬为贵国详细陈述。

我先帝(大行皇帝,崇祯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是尧舜之主。

因庸臣误国,才有三月十九日(崇祯十七年,1644年4月25日)之事。

史可法待罪南枢(南京兵部尚书),救援不及。

军队驻扎淮上,噩耗就来;地坼天崩,山枯海泣。

唉,人谁没有君主!

即使把我史可法陈尸市朝,作为泄沓者的警戒,又怎么足以向先皇帝请罪于地下呢!

当时南方臣民,哀恸如丧考妣;无不捶胸切齿,想尽出东南的兵力,立即剪除凶仇。

而二三位老臣,认为国破君亡,宗社为重;共同迎立当今皇上(弘光帝),以维系中外之心。

当今皇上不是别人,是明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也是大行皇帝(崇祯帝)的堂兄(福王朱由崧);名正言顺,天与人归。

五月初一日圣驾临幸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

群臣劝进,当今皇上悲不自胜;再三辞让,只答应监国。

等到臣民伏阙屡次请求,才在十五日于南都正式即位。

先前凤凰聚集、黄河澄清,祥瑞不一而足。

就在告庙那天,紫云如盖,祝文升霄;万目共睹,欣然传为盛事。

大江涌出柟梓(楠木、梓木)数十万根,帮助修建宫殿;岂非天意?

过了几天,就命史可法巡视江北军队,限期西征。

忽然传闻我大将军吴三桂借贵国兵力击破李自成,为我先皇帝、皇后发丧成礼;扫清宫阙,安抚群黎。

并且停止剃发之令,表示不忘明朝。

这样的举动,是自古以来的盛事。

凡是大明臣子,无不向北长跪,顶礼加额,岂止像明谕所说感恩图报而已!

谨在八月略备筐篚(礼品),派使者犒师;同时想请命于宏裁,连兵西讨。

因此王师已经出发,又驻扎江淮。

竟劳您明诲引用《春秋》大义来相诘责,善哉此言!

然而这段文字是为列国君主去世、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以其君为死(故不书即位)的情形而立的解说罢了。

若是天下共主以身殉社稷、东宫皇子遭遇非常惨变,却还拘泥于不即位的条文、坐昧大一统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用什么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

紫阳(朱熹)的《资治通鉴纲目》,是继《春秋》而作。

其中特书之例,如王莽移汉鼎、汉光武帝中兴;曹丕废汉献帝(山阳公)、刘备(昭烈帝)践祚;晋怀帝、愍帝亡国、晋元帝(司马睿)嗣基;宋徽宗、钦宗蒙尘、宋高宗(赵构)缵统:这些都是在国仇未剪之日,赶紧端正位号,《纲目》未曾斥为自立,一律予以正统。

甚至如唐玄宗(元宗)幸蜀、太子(肃宗)在灵武即位;议论者也为之回护,未尝不许其行权,庆幸他们光复旧物。

本朝(明朝)传位十六帝,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仁恩远被。

贵国(清,建州女真)从前在本朝,早受封号,载在盟府(掌管盟约的官府)。

后来因为小人构衅,导致兵端;先帝深为痛恨,随即加以诛戮:这是殿下所知道的。

如今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说大义复著于《春秋》了。

从前契丹与宋议和,只索取每年输送的金缯;回纥助唐,原本不图谋唐朝的土地。

何况贵国深念世代友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

倘若趁我蒙难,弃好崇仇;图谋我疆土,为德不终:这是以义开始而以利告终,会被贼人窃笑,贵国难道会这样!

过去,先帝体念潢池(赤子盗贼),不忍尽杀,剿抚互用,贻误至今。

当今皇上天赋英武,时时刻刻以复仇为念。

庙堂之上,和衷体国。

披甲之士,饮泣枕戈;忠义民兵,愿为国死。

私下以为上天灭亡逆闯,当不出于此时。

古语说:树德务滋,除恶务尽(培植德行务求增长,清除恶人务求彻底)。

如今逆贼尚未伏天诛,探知他们卷土西秦(陕西),正图报复。

这不只是本朝不共戴天之恨,也是贵国除恶未尽之忧。

伏乞坚守同仇之谊、保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陕西);共同枭首逆贼,以泄普天之愤:那么贵国的义声照耀千秋,本朝的图报将竭尽全力。

从此两国世代通盟友好,传之无穷,不也很美吗?

至于牛耳之盟(主持盟会),本朝使臣早已在道,不久抵达燕京(北京),奉盘盂(歃血盟誓的器具)从事了。

史可法北望陵庙,无泪可挥;身犯大戮,罪应万死。

之所以没有立即随先帝于地下,实在是为了社稷的缘故。

《传》说: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竭尽辅佐之力,继以忠贞之节)。

史可法处在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罢了。

即日激励统率三军长驱渡河,穷搜狐鼠之窟,光复神州,以报当今皇上及大行皇帝之恩。

贵国即使另有要求,也不敢与闻。

惟愿殿下明鉴!

弘光甲申年(1644)九月十五日。

《勘本》曰:案《东华录》称:"史公的回书,《实录》没有记载。

那封原书还保存在内阁,用红帖书写,封面有一个"詹"字,盖的印文是"督师辅臣之印"。

开头列出的衔名写道:"大明国督师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某顿首,谨启大清国摄政王殿下"。

每页写四行,连同抬头共二十字。

』(引文结束的引号,照录)

原原文

|卷06|卷08|卷|霅川溫氏原本古高陽氏勘定}}列傳一史可法上右督輔列傳第一。

○「傳」云:『不有君子,其能國乎?

』南渡之初,所恃者,史閣部一人而已。

其餘安守故常,不達時務,自謂清流。

而小人鴟張滿朝,相與排詆,樹寇門庭;強臣悍將,因之擁兵安坐,遙制朝命。

閣部奔走撫輯,內攘不給,何暇計疆場以外乎!

迨夫左鎮稱兵,藩籬盡撤,王師長驅而入,所向投戈;烽鏑未及乎國門,君相已棄其社稷而遯。

此即睢陽堅御,何補敗亡;況乎以一隅當百萬之眾哉!

攬後之應廷吉論,亦足以明天命之不祚矣。

雖有忠貞,豈能回天?

悲夫!

余所以讀閣部之疏而慘乎有餘慟焉爾。

◎案傳中事跡、奏議,多所簡略,於『我朝聞金陵自立,遣使貽書』之下,但云引《春秋》「不討賊,新君不得書即位」之義,將移師相問。

原本僅載督輔一書,亦舛缺不完全;傳語義多勿貫注。

夫睿親王書,為南渡之初一大關鍵也。

今從《史稿》、《東華錄》諸編詳校並列。

督輔答書向存內閣,乾隆間奉命檢出裝潢;御製弁文,有『即以可法比諸文天祥,亦無不可』之譽。

忠賢遺澤垂二百年來,上邀宸鑒,弆重若斯;具徵昭代右文,首崇名節,可弗與四海之內、千載之下共廣見聞乎!

勘補匯錄,庶稱合璧。

【列傳一】=【史可法上】=史可法字憲之,號道鄰,順天大興人。

其先以開國公,世為錦衣百戶。

祖應元,舉人,官黃平知州,有惠政;語其子從質曰:『我家必昌。

』從質妻尹氏既娠,夢文天祥入其舍,生可法。

事親以孝。

舉崇禎元年戊辰進士,兼有文武材。

初授西安府推官。

平劇盜,能聲大著。

遷戶部主事,歷員外郎郎中。

八年,遷右參議,分守池州、太平。

總理侍郎盧象升大舉討賊,改可法副使;分巡安慶、池州,監江北軍。

楚寇南下攻潁、壽,犯皇陵,可法所部不及千人,日馳數十里。

後賊大至,分掠宿松、太湖、潛山、桐城,將犯安慶;可法輒發兵襲擊。

復會同參將潘可大、左良玉、總兵牟文綬、劉良佐等連營堵剿,累有斬獲。

賊去則下馬坐積尸上,計賊出沒及身所歷州邑、被陷長吏逃死狀,草奏以聞;授軍吏去,復上馬馳行。

且戰且撫,賊乃不敢逼。

十年,廷議安慶急宜設重臣為鎮,即擢可法右僉都御史,巡撫安慶、廬州、太平、池州四府及河南之光山、固始、羅田、湖廣之蘄州、廣濟、黃梅、江西之德化、湖口諸縣,提督軍務。

十二年,丁外艱歸。

十四年,起戶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代朱大典總督漕運,巡撫鳳陽、淮安諸軍。

揚州漕挽歲致愆期,缺額幾百萬;可法即劾罷督糧道三人、增設漕儲道一人,大浚南河,慎選運官,盡剔諸蠹弊。

吏部尚書李日宣等言可法文武才,漕事方亟,治理有效;宜俟報竣召用。

蓋時有易可法為鳳陽總督之議也事備「明史」。

可法感上知,每自奮勵。

其治軍也,身雜行伍間,與同勞苦。

士不飽,不先食;不授衣,不先御。

故將士皆感激,戰輒有功。

既乃開屯田、招流亡、繕城郭、訪賢豪而咨以軍政,江淮南北屹然稱一重鎮。

天子嘉其能,凡所奏,悉報可。

已而,賊又連破荊襄、承天,分兵南犯,蔓延河南、山東,軍書旁午。

可法即屯師淮岸,賊眾望見旗幟輒遁去。

尋欲召為兵部尚書;檢討汪偉曰:『有可法淮揚以安、無可法江南必危,且留之以系東南望。

』十六年,乃拜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

可法入南都,武備久弛,即奏行更新八事。

京營之有籍無兵者盡按去之,營中憚其威名不敢動。

十七年四月朔,知賊犯宮闕,大會群僚誓師勤王。

檄諸鎮兵並進,身即渡江抵浦口。

及聞北都陷、莊烈帝崩,可法北向慟哭,以首觸柱,血流至踵。

遂發喪,提兵欲長驅決戰。

群僚諸將皆曰:『社稷無主,盍先擇君以定南都?

』是時潞王已過江,泊舟無錫。

初議所立,謂以親則桂而遠,以賢則潞而近,而不知福王已在淮上也。

諸大臣之在南京者,都御史張慎言、侍郎呂大器、詹事姜曰廣等言『福王有七不可立,惟潞王賢明可定大計』;移牒可法。

鳳陽總督馬士英先迎款於福王,欲挾之以居擁戴功;亦書咨可法,言以倫、以序無如福王。

可法即答以「七不可」之說,而身還南京。

諸大臣議未定,士英已內結操江誠意伯劉孔昭,外約靖南伯黃得功、總兵官高傑、劉澤清、劉良佐等發兵擁福王至儀徵;可法不得已,乃與諸大臣具啟往迎。

五月朔,王謁孝陵奉先殿畢,出居內守備府,群臣入朝。

可法即陳戰守大計,謂當素服郊次,發師討罪,示天下以必報讎之義。

王唯唯不能答一語;可法退,憂形於色。

明日再朝,慎言以國虛無人,可遂即大位。

可法曰:『太子存亡未卜,倘南來若何?

』孔昭言:『今日既定,誰敢復更!

』可法曰:『稍緩數日亦無害。

』初三日,王監國。

廷推閣臣,眾舉可法及弘圖、曰廣三人;孔昭攘臂欲並列。

可法曰:『本朝無勛臣入閣例。

』孔昭勃然云:『即我不可,馬士英何不可!

』乃並推士英。

又議起廢,共推鄭三俊、劉宗周、徐石麒;孔昭特舉阮大鋮。

可法曰:『此先帝欽定「逆案」,毋庸議。

』越二日,拜可法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與弘圖、士英並;仍命可法掌兵部事、士英仍督鳳陽。

而王以士英有建立功,將專倚之。

可法寓書士英曰:『寇深矣,黃、高、二劉之眾未盡為國用,當更立重臣開府鎮之。

今日之事,非可法與公誰任之者!

』因即合疏言:『守江南,必於江北當酌地利設四藩,以淮、揚、泗、廬自守,以徐、鳳、池、六為進攻之途。

兵馬錢糧皆聽鎮臣自取給於有司,勿復為徵輸調度之擾。

四藩一轄淮揚、一轄徐泗、一轄鳳壽、一轄滁和,即以得功、傑、澤清、良佐為之。

更立督師於揚州,節制諸鎮。

如此,則諸鎮各衛其地無不致力,而受成於督師;機不遙度、事不中制,士氣奮而民心定,江南庶幾可保矣。

』從之。

又請定京營兵制,分設營將如北京事,簡精壯、募義勇以實之;及侍衛與錦衣、鑾儀諸司所隸軍役,當多事之日,俱宜入伍操練,毋坐耗錢糧。

至錦衣鎮撫司官不必備,亦所以杜告密、節繁費、收人心,於新政有裨者也。

十五日,王即位。

詔立四藩如可法議。

當是時,士英旦夕冀入相,而廷臣皆欲士英督師。

士英既聞仍督鳳陽之命,大怒;密以可法「七不可」書陳於王,而擁兵請入覲,拜疏即馳。

及至,謂可法曰:『我馭軍寬,頗擾於民;公威名著淮上,軍士皆憚服。

公誠能經營於外而我居於中,帥以聽命,當無不濟者!

』可法以士英之入,勢不兩立;乃曰:『居者守、行者御,莫能偏廢。

既受事,敢辭難乎!

』遂請行。

京師士民嘩曰:『何乃奪我史公!

』大學士陳方策、諸生盧經才等上疏言:『淮揚門戶也,京師堂奧也。

門戶有人而堂奧無人可乎?

』勿聽。

翌日,可法陛辭。

加太子太保、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百官郊餞以行。

可法去,士英即以是日入直,遂無所忌憚。

旋進得功為侯,傑、澤清、良佐皆封伯。

自是,四鎮各擁重兵,愈尊貴自恣,漸不可制矣。

及慎言薦吳甡於朝,劉孔昭言其不可,露章劾慎言。

廷臣言『孔昭武臣,不宜與銓選事。

』士英陰嗾孔昭左右袒,聯袂相結。

可法嘆曰:『黨禍起矣!

』上疏力言『甡無罪,可飭文武臣虛衷用事。

』報聞。

尋詔可法祭告鳳陵、泗陵。

事畢,因上言曰:『臣伏見二陵松楸如故,佳氣鬱鬱,知萬年靈祚之方未艾也。

惟是北顧神州,山河頓異,感痛填膺不能已已。

連歲鳳、泗之間災異疊見,天鼓一日數鳴,地且三震,以致今春罹茲大禍。

先帝躬神明之質,敬天法祖、勤政愛民,一十七年如一日;尚不免身殉社稷,抱恨千古!

天命之難堪而地靈之不足恃,可見於此。

陛下踐祚之始,祗謁孝陵哭泣盡哀,道路感動。

若使躬謁二陵,親見鳳、泗境中萬井悲風、千里赤地,蒿萊極目,雞犬無聲;湯沐遺黎,死亡殆盡:其嗚咽悲憤又不知何如也!

伏願陛下堅此一心,慎終如始;察天人相與之故,考祖宗靈爽之依。

處深宮廣廈,則思東北諸陵魂魄之未安;享玉食大庖,則思東北諸陵麥飯之無展;膺圖受籙,則念先帝之臨淵集木何以忽遘危亡?

早朝宴罷,則念先帝之克勤克儉何以卒隳大業?

戰兢惕勵,無敢刻忘,則二祖列宗在天之靈必為請命上帝,默相陛下光復中興。

若晏處東南不思遠略,濫恩施、開告密,賢奸無辨、威斷不靈,老成激而投簪、豪傑因之裹足。

竊恐祖宗怨痛,天命潛移,東南一隅猶未可晏然自保也。

』王嘉答之。

是月,吳三桂從我大清乞師入北京破賊。

六月,賊遁而西。

其山東、河南諸郡縣,多據城自保,結寨聚義,殺賊所置偽官以望王師。

可法請速遣使北行,頒發「監國」、「登極」二詔撫慰之;使中原知南國之有君,則人心忻向而大業可定。

疏入,報可。

時四鎮不即守所分地,暴橫江北,皆欲駐揚州;以兵爭揚州,民攖城弗納。

傑先至,縱軍大掠城外,死者無算,民益怨惡。

進士鄭元勛素有才望,欲為之解;眾疑其私於傑,競起擊殺之。

知府馬鳴錄、推官湯來賀堅守月餘,傑攻之日急。

澤清又大掠淮上;良佐以臨淮人不納其兵,亦攻圍之。

諸邑民爭詣闕言狀;詔可法往解,使各歸鎮。

可法以次往,得功、良佐、澤清皆聽命;乃詣傑,傑素憚可法,具櫜鞬迎謁。

升帳之日,灑然變色易容;可法知其軍可用,欲以誠感之。

裨校以下,無不召見撫慰;因責傑曰:『將軍之所以貴顯者,以有君命也。

如不奉詔而妄冀非屬之地,則諸軍與揚州之民皆得彎弓而射將軍,將軍又何辭以對?

』傑色沮,默然者久之。

然漫視為易與,止可法宿軍中;易所隸卒,而更遣部下百人給事左右,所移文檄必取視乃行。

可法一以坦懷待之,勉眾以大義;皆感泣,傳語曰:『史相公,我主也!

』傑懼可法得軍心,而又深服其誠,乃謹事請受命。

可法乃集揚州民曲諭之;即為具疏以瓜洲城屯傑眾。

可法遂留揚州,開府治事。

設禮賢館,招徠天下智謀之士及稍通天文並陰符、遁甲諸術者,皆廩餼之,以監紀推官應廷吉主其事。

復募士,得勝鎧甲者百餘人。

上疏請行保舉之法,以補危疆守、令;許之。

旋詔可法:諭四鎮厲兵秣馬駐防河淮,刻日進師。

當可法出,士英未敢即背;屢疏請餉,士英命戶部百方應之,按期分給,諸鎮益和。

秋七月,大學士弘圖乞休,請召可法還京;報聞。

時我大清兵收附山東,且聞南都新立,攝政睿親王遣官齎書可法曰:『予向在沈陽,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馬。

及入關破賊,與都人士相接,識介弟於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權致衷緒,未審何時得達鈞覽!

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自立者。

夫君父之讎,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未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賊,法至嚴也。

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手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加遺一矢;平西王吳三桂介東陲,獨效包胥之哭。

朝廷感其忠義,念累世之宿好、棄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驅除狗鼠。

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後謚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親郡王將軍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勛戚文武諸臣咸在朝列,恩禮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擾。

方擬秋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聯兵河朔。

陳師鞠旅,戮力同心,報乃君國之讎,彰我朝廷之德。

豈意南州諸君子茍安旦夕,弗審事機;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予甚惑之!

國家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

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人;我國家不憚征繕之勞,悉索敝賦代為雪恥。

孝子仁人,當如何感恩圖報!

茲乃乘逆賊稽誅,王師暫息,遂欲雄據江南,坐享漁人之利。

揆諸情理,豈可謂平!

將以為天塹不能飛渡,投鞭不足斷流耶?

夫闖賊但為明朝祟耳,未嘗得罪於我國家也;徒以薄海同讎,特伸大義。

今若擁號稱尊,便是天有二日,儼為勁敵。

予將簡西行之銳卒,轉旝東征。

且擬釋彼重誅,命為前導。

夫以中華全力受困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負之數,無待蓍龜矣。

予聞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以姑息。

諸君子果識時知命,篤念故主、厚愛賢王,宜勸令削號歸藩,永綏福祿;朝廷當待以虞賓,統承禮物,帶礪山河,位在諸王侯上,庶不負朝廷伸義討賊、興滅繼絕之初心。

至南州群彥翩然來儀,則爾公、爾侯,列爵分土,有平西之典例;惟執事實圖利之。

挽近士大夫好高樹名義而不顧國家之急,每有大事,輒同築舍;昔宋人議論未定,兵已渡河,可為殷鑒。

先生領袖名流,主持至計;必能深惟終始,寧忍隨俗浮沉?

取舍從違,應早審定!

兵行在即,可西可東;南國安危,此一舉。

願諸君子同以討賊為心,毋貪一時瞬息之榮,而重故國無窮之禍,為亂臣賊子所笑!

予實有厚望焉。

「記」有之:「惟善人能受盡言」;敬布腹心,佇聞明教。

江天在望,延跂為勞。

書不宣意。

』可法表上其書,勸王為自強計。

即自具答書曰:『南中向接好音,法隨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儀於草莽也,誠以大夫無私交,「春秋」之義。

今倥傯之際,忽捧琬瑊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

循讀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

懼左右不察,謂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怨;敬為貴國一詳陳之。

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

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

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

師次淮上,兇問遂來;地坼天崩,山枯海泣。

嗟乎,人孰無君!

雖肆法於市朝以為洩洩者之戒,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

爾時南中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翦兇仇。

而二、三老臣,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

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

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聲聞數里。

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

迨臣民伏闕屢請,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

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

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共瞻,欣傳盛事。

大江湧出柟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豈非天意也哉?

越數日,遂命法視師江北,刻日西征。

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成,為我先皇帝後發喪成禮;掃清宮闕,撫輯群黎。

且罷薙發之令,示不忘本朝。

此等舉動,振古鑠今。

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跽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

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

是以王師既發,復次江淮。

乃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言乎!

然此文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

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拘牽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卒出師,將何以維系人心、號召忠義?

紫陽「綱目」,踵事《春秋》。

其間特書,如莽移漢鼎,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祚;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讎未翦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為自立,率以正統予之。

甚至如元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庇之,亦未嘗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

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

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載在盟府。

後以小人構釁,致啟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誅戮:此殿下之所知也。

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

昔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地土。

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

若乃乘我蒙難,棄好崇讎;規此幅𢄙,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為賊人所竊笑也,貴國又豈其然!

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互用,貽誤至今。

今上天縱英武,刻刻以復仇為念。

廟堂之上,和衷體國。

介冑之士,飲泣枕戈;忠義民兵,願為國死。

竊以天亡逆闖,當不越於斯時矣。

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

今逆賊未服天誅,諜知卷土西秦,方圖報復。

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貴國除惡未盡之憂。

伏乞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洩敷天之憤:則貴國義問照耀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

從此兩國世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

至於牛耳之盟,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

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蹈大戮,罪應萬死。

所以不即從先帝於地下者,實為社稷之故。

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

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而已。

即日獎帥三軍長驅渡河,以窮狐鼠之窟,光復神州,以報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

貴國即有他命,弗敢與聞。

惟殿下實昭鑒之!

弘光甲申九月十五日。

』《勘本》曰:案《東華錄》稱:『史公答書,「實錄」不載。

其原書尚存內閣,用紅帖寫,皮面一詹字,蓋印文曰「督師輔臣之印」。

首列銜款云:「大明國督師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某頓首,謹啟大清國攝政王殿下」。

每頁作四行寫,並抬頭共二十字。

』

讲故事讲解

史可法上:从青年能吏到弘光朝的柱石

这个人是谁

史可法(1601—1645),字宪之,号道邻,顺天大兴人。祖父史应元官黄平知州,父亲史从质;传说其母尹氏梦见文天祥入室而生可法。崇祯元年(1628)进士,历西安推官、户部主事、右参议、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等处、漕运总督、南京兵部尚书。本篇记他崇祯末年至弘光初年(1644)的经历,下一篇《史可法下》才讲到扬州殉国。

时间线

崇祯八年至十年(1635—1637),他在安庆、池州一带与张献忠等流寇周旋, 常常以不满千人的兵力日驰数十里,且战且抚;崇祯十二年丁父忧,十四年起复总督漕运,整顿扬州漕务,十六年(1643)任南京兵部尚书。1644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他誓师勤王、北向恸哭以头触柱;随后参与南京拥立,先主张立潞王,写"七不可"给马士英,终因马士英拥兵迎福王而作罢。五月初福王监国、十五日即位,史可法加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六月自请督师扬州,四镇(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渐成跋扈之势。秋冬之际,他调解高杰与扬州百姓之争,设礼贤馆招徕才智之士(由应廷吉主持),并收到清摄政王多尔衮的劝降信。

关键的几幕

第一幕是"七不可"与"四藩议"。张慎言、吕大器、姜曰广等认为福王不可立,史可法以"七不可"答马士英,却挡不住马士英连结刘孔昭、黄得功、高杰等拥立;他随即建议于江北设四藩、以扬州为督师府,企图以空间的妥协换取朝廷的安定。第二幕是"祭告二陵"的长疏。他从凤阳皇陵、泗州祖陵的松楸佳气说起,劝弘光帝想象东北诸陵"麦饭无展"之痛,警惕"晏处东南"、滥恩告密导致天命潜移——这是全篇最见忠悃的文字。第三幕是"单骑抚高杰"。高杰纵兵掠扬州、杀郑元勋,史可法亲自入营,召见其裨校以下,责以"不奉诏而妄冀非属之地,则诸军与扬州之民皆得弯弓而射将军",终于使高杰慑服,请以瓜洲屯兵。第四幕,也是全篇的重头戏,是"睿亲王书与督辅答书"。多尔衮的信引《春秋》"不讨贼,新君不得书即位"之义,指责南都"天有二日"、坐享渔人之利,并威胁转旝东征;史可法的回信则逐一辩驳:拥立福王是"名正言顺、天与人归",引朱熹《纲目》中光武、昭烈、晋元、宋高诸例说明国仇未剪时亟正位号,并重申"大夫无私交"的春秋大义,最后以"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表明鞠躬致命之志。

这一篇讲什么

《勘本》特别指出,温睿临原书把多尔衮来信与史可法答书都删节得不成片段,故据《史稿》《东华录》详校并列;乾隆帝曾命从内阁检出史可法原书装潢,御制序文称"以可法比诸文天祥亦无不可"。本篇可与《明史·史可法传》以及本站《南疆绎史》列传二《史可法下》(附应廷吉等)接续阅读;所记弘光朝拥立、四镇、漕运等事,也与本站《东南纪事》南都诸篇、《西南纪事》相关史事互为参照。下一篇的扬州七日与应廷吉的占验,正是本篇"天命不祚"之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