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8 篇
史可法下(勘本列传二)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勘本(清·温睿临原本、李瑶勘定,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7917
译白话译文
史可法下(督辅列传第二,应廷吉、卢渭等附)
霅川温氏〔温睿临〕原本、古高阳氏〔李瑶〕勘定。目录:列传二,史可法下,应廷吉、卢渭等附;右督辅列传第二。
◎督辅(史可法)在扬州开府,志在恢复中原,不辞劳苦。
无奈权奸把持国命、强帅专擅阃外之威,继位的君主昏庸,荒耽于嬉戏;讽谏不行,进言不听。
茫茫宇宙,无计可施。
于是收罗豪杰,激励官吏百姓;竭尽血诚,早已立下"一死而后已"的志向,以身殉国。
那些同守的诸君、幕下的宾客以及扬州士民中具有天良的人,感念他的忠诚,也只想以一死殉公。
总之,南都之亡,是亡于左良玉兵的内犯。
如果能照督辅的建议,那么左乱自然可以剪除;防军不撤,淮泗无波。
扬州存在则长城可倚,南都的宗祀或许还能一线苟延。
吁!
上天既然已经厌弃明朝("周德"借指明朝)了,督辅还能与马士英、阮大铖相争吗?
列传二史可法下(应廷吉、卢渭等附)·史可法下:这时,史可法锐意进取,出巡淮上。
检阅刘泽清、刘良佐的军队,只是虚夸不足用;只有高杰所统四万人都是山陕劲卒,想让他做前锋。
于是与高杰反复论事,多方奖励推重,把自己在扬州的府第让给他的妻儿居住。
高杰大喜,约定日期进取开封、归德(今河南商丘)。
史可法急向朝廷请饷,而阮大铖为马士英谋划,认为镇将与史可法协作对自己不利,尤其畏惧高杰强大;暗中想裁抑高杰,并且使史可法不被四镇信任。
于是,四镇缺饷就向史可法呼叫;史可法上报,马士英更加吝惜不发,反而屡下诏书催促出师。
史可法把诏书给四镇看;他们都说:"不给我军饷却责备我出战吗!
因此被困住。
不久,马士英力排众议,提升阮大铖为兵部尚书,让他掌握兵政。
群臣交章弹劾,奏疏上了几十次,都不批复;姜曰广、高弘图、徐石麒、刘宗周等相继去位。
史可法于是上言:"近来人才日渐消耗,仕途日渐混淆;由于名心胜而实业不修,议论多而成功极少。
遇到清要的卿、台省职位,就说谋猷经济非此人不可;遇到钱谷的重任,就说这是危险之地,何必困住我们。
你推我卸,姑且交给庸人;倏然任用倏然更换,如同儿戏。
即使偶尔出于特简(特别提拔),也必定百计求全,不是托病就是弃官,竟没有为国家实心任事的人;以致败坏到这地步。
如今事势更非昔比,必须专主讨贼复仇,舍筹兵筹饷没有议论,舍治兵治饷没有人才。
有拾取浮淡空谈、巧营华要职位的,罚无赦。
停不急之官、罢不急之务,使大小臣工并力恢复:那么中兴之业可成!
福王只是优礼嘉奖而不能实行。
又说:"想用阮大铖的是因为他的才,争阮大铖的是因为逆案。
阮大铖即使可用,何必加罪于争者;即使不可用,也应当采纳群议。
何至于因为一个人坏了天下大计呢?
朝廷不听。
起初,史可法忧虑高杰跋扈,所以把黄得功的军队移到仪徵以防备他。
九月初一,高杰在土桥挑起战端,黄得功几乎危险,靠史可法调解才化解。
这个月,巡视黄得功的兵马,准备赴河南;朝廷谕令因北方使臣正在议和,兵不宜继续进军,于是停止。
先前北京投降李自成的诸臣,因贼军败亡而南归。
史可法说:"诸臣中原籍在北方的,应令他们投呈吏部、兵部,注明姓名录用;否则,断绝他们南归之心。
又说:"北都之变,凡属臣子都有罪。
如果在北方的才应该从死,难道在南方的就不是人臣?
即使臣史可法谬掌南枢、臣马士英叨任凤阳总督,未能尽发东南兵甲疾趋北援;镇臣刘泽清、高杰因兵力不支,折而南走:首先应当从重论处的,是臣等的罪。
却因圣明继统,斧钺未加,而且恩荣叠被;唯独对在北方的诸臣毛举细故、一概绳之以法,难道散秩闲曹的责任反而重于南枢、凤督吗!
应当摘其罪状显著者,重惩示儆。
如果未曾污于伪命、身受刑辱的,都应当姑且置之不问;那些逃避北方、徘徊后至的,准许戴罪讨贼,到臣军前效用。
朝廷议论一并采纳。
不久赴清江浦(今江苏淮安),派官员到开封屯田,作为经略中原的打算。
诸镇各分汛地,选择便利之处;其中王家营向北到宿迁最为冲要,诸镇不敢承担,史可法自己承担,令幕下文武沿河南岸筑垒。
十一月四日,船停泊在鹤镇(在清江浦附近)。
探报我大清兵进入海州(今江苏连云港),攻破宿迁;立即派总兵刘肇基往援,大兵引退。
不久,清军又围邳州(今江苏邳州),刘肇基再往援,相持半个月而解围。
山东镇将邱磊打算航海投降(清朝),史可法把他诛杀。
先前,史可法檄令诸镇出兵,高杰首先奉命渡过泗水,派部将王之纲为前锋逼近睢阳(今河南商丘)。
史可法也因此移营进抵黄河边,在南岸建起大旗,整饬军队。
而阮大铖正引其党羽布列朝廷,朝政大乱。
凡史可法所奏请,多被中途搁置;所请的铠甲兵器、粮草都不送来。
史可法又上疏说:"自三月以来,陵庙荒芜,山河鼎沸。
逆贼鼠窜,一箭未发;臣滥充督师之职,死了也难塞责。
从前东晋,君臣日日图谋中原,却仅保江左;南宋君臣尽力于楚、蜀,却仅保临安(今杭州)。
偏安正是恢复的退步;没有意在偏安而能立刻自立的。
大变之初,君臣洒泪,士庶悲哀;痛愤交加,还有朝气。
如今则兵骄饷绌、文恬武嬉,顿成暮气了。
屡次得到北方探报,□兵(底本缺字照录,疑为"清"字)必将南下;水路则广调唬船(一种快船),陆路则分布精锐。
黄河以北,都已沦陷;而我黄河防线,百无一治。
人心不肃,威令不行。
复仇之师,没有听说到达关中、陕西;讨贼的诏书,没有听说到达燕、齐(今河北、山东)。
安然把不共戴天之仇置之度外,遂使北朝反而以"僭逆"之名加于我,羁縻我使臣、蹂躏我边境:这样和议断断不成。
宗社安危,决定于今天。
如今即使卑宫室、薄饮食、卧薪尝胆、破釜沉舟,还怕无救;何况臣看庙堂的规划、百执事的经营,还有未尽妥当之处呢!
将领之所以能克敌,靠的是气;君主之所以能驾驭将领,靠的是志。
庙堂之志不奋,则行伍之气不张。
夏少康痛心于其母从墙洞(窦)逃出,终于继承旧服;汉光武帝在河北抚膺而起,终于奄有万邦。
只愿陛下做少康、光武,不愿左右近侍之臣只拿晋元帝、宋高宗(偏安)的说法来进献。
回忆臣等初迎圣驾时,陛下说到先帝,就泪下沾襟;恭敬拜谒孝陵时,泪痕满袖。
皇天后土,实式鉴临(请天地明鉴)。
曾几何时,竟渐渐忘了这个志向。
先皇帝(崇祯帝)死于贼、恭皇帝(福王之父福恭王朱常洵,为李自成所杀)也死于贼,这是千古未有之痛;国家变出非常,在北诸臣死节的不多、在南诸臣讨贼的又少,这是千古未有之耻。
平民之家,父兄被杀,还想剖胸断颈、得而甘心;何况在朝廷,岂可漠然置之!
臣恐怕恢复无期,就连偏安也不能再保了。
为今之计,应当速下讨贼之诏,严责臣与诸镇尽选精锐,直指秦关(潼关);悬上赏以待有功,给以便宜之权而责成效。
诏书的颁布,痛切淋漓;或许海内忠臣义士闻风感愤,必有投袂而起的人了。
国家遭此大故,陛下继承大宝,原本与先朝不同。
诸臣只有罪当诛,没有功足录;幸免斧钺,已是大幸。
臣在陛下登极的诏稿中,特地删去"加恩"一条;不料颁发之日,仍然开载,贻笑天下。
如今又恩外加恩,纷纷陈乞;貂珰(宦官)满座,保傅(太保、太傅等尊衔)屡加:名器滥觞,至此为极!
似应稍加谨慎,以待战功;或可使行间努力的人受到激励。
至于出师讨贼,最苦的是无粮;搜括不可行,劝输也难继。
请把不急的工程、可省的费用,一切报罢;朝夕的宴饮、左右的进献,一切谢绝。
即使事关典礼、万不得已的,也一概从俭约。
盗贼一日不灭,海宇一日不宁。
即使有深宫曲房,岂能安处;即使有锦衣玉食,岂能安享!
此时一举一动,都关系人情向背,为窥伺者所注意。
必须陛下早起夜思,念祖宗的鸿业,复先帝的深仇;振作满朝精神、汇聚四方物力,集中到选将、练兵这一件事上:或许人心可鼓,天意可回。
臣待罪军中,不宜再参与朝政。
然而安内实在是攘外的根本,所以敢于痛切直陈,惟愿陛下留意!
这道疏传出后,朝野传诵。
史可法任职几个月,上疏共几十次,都是中兴大计,言辞极为痛愤。
当时诸镇地位秩禄已高,都没有进军之意,而且多次互相攻击;史可法深为后悔。
他曾对幕客说:"应当斩了我以及高弘图、马士英、姜曰广四个人的头,作为任事不忠者的警戒!
又上疏说:"先帝待诸镇很厚,陛下封诸镇很隆。
却不想报国,自相动武;舍父母之仇,找同室之斗。
如今和议不成,只有讲战;打仗不是诸镇的事,又是谁的事呢?
史可法每次写完奏疏,反复诵读,呜咽不能自已,幕下士人都为之饮泣;无奈朝廷正追逐声色,厌恶听到危乱之言。
马士英、阮大铖争斗门户,兴起大狱,想杀尽清流以快己意;出师、聚饷都来不及顾及。
乙酉年(1645)春三月,大清兵分道南下。
命令沂州、济宁的兵从庙湾(今江苏阜宁)南渡,逼近邳州、宿迁;彰德、卫辉的兵从孟津(今河南孟津)东渡,逼近归德、徐州。
史可法飞章上报,说"我军与北军只隔一条黄河而已。
如今已经渡河长驱而来,早晚守不住。
请多给军饷,移黄得功、刘良佐的兵驻颍州、亳州(今安徽亳州),以高杰守归德、徐州;戮力同心,不分畛域。
臣还恐怕江南半壁不能高枕而卧呢!
疏入之后,马士英说史可法只是想叙防河将士的功劳,终究不省察。
原先的左中允卫胤文,是韩城(今陕西韩城)人;曾接受李自成的伪命,与高杰同乡。
高杰推荐他,请留他监自己的军队。
听说朝中有严治从逆之命,卫胤文害怕,想取悦马士英以自解免;揣度马士英所忌,就上疏说:"国家兵事问镇臣、粮饷问部臣,督师是多余的。
况且史可法不过是浪得虚名,朝廷应当把他安置在京城,备顾问之职;也不能听他回故乡,养成他的高望。
陛下如果念他的拥戴之功,就封他侯伯、优给俸禄,不要让他久居要津!
疏入后,奉旨严厉斥责;然而马士英心里是赞同的。
史可法因此具疏请求罢职,弘光帝不许。
不久,兴平伯高杰所派的荡寇将军王之纲与许定国争睢阳相持不下,许定国对高杰假装恭顺;高杰到后,许定国张乐设宴,埋伏兵士把他杀了。
第二天早晨,高杰部兵攻破城池,许定国逃往北方投降;王之纲等于是大肆抢掠,睢阳附近二百里内百姓无一幸免。
高杰的兵仓卒之间没有统属,互相争长。
史可法听到变故,疾驰到徐州安抚平定,以高杰的外甥、总兵李本深为都督,代统其军;立高杰的儿子高元爵为世子,请朝廷抚恤。
马士英听说史可法深得高杰军心,心中不悦;于是提升卫胤文为兵部右侍郎,都督兴平营。
将士愤怒,在卫胤文到任那天,严禁一人前往。
史可法再三讽谕他们,忘掉了卫胤文曾弹劾过自己;王之纲等因此更加归附史可法,连卫胤文也心悦诚服。
而(李本深)都督的任命久不下来,兴平营的军士都弃守地奔回。
当时大清兵已经全部渡过黄河。
正值崇祯帝(庄烈帝)忌日,诏令史可法等在河上遥祭;史可法趁机说"星霜已周一年,君仇未复;请先治臣之罪以谢天下!
不久,大兵攻破蒙城(今安徽蒙城),逼近淮安、徐州,江南震动恐惧;朝廷才下诏依史可法的建议,以李本深为左都督,尽领兴平诸将,已经来不及了。
而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听说李本深领军,连章弹劾史可法。
二月,史可法将要返回扬州。
还没到,黄得功来袭击,想代统高杰的军队;城中大为恐惧。
史可法急派同知曲从直等调解,黄得功才引兵退去。
夏四月初一,淮南告警。
史可法将移镇泗州(今安徽泗县)保护祖陵,会合诸军防御,命幕僚载辎重先出发。
恰逢有"伪太子"事件,失职的诸臣都想借这个名义攻击马士英。
宁南侯左良玉声称奉太子的密诏以清君侧,发兵将要进犯朝廷,向远近传檄。
弘光帝亲笔书信召史可法督诸军渡江入援;史可法说"北面形势一天天紧迫,请留诸镇兵迎敌;我亲自前往晓谕左良玉,要他一道西进,有功就割地封他为王。
倘若不听,然后再攻击他。
弘光帝不许,而且下诏严责。
于是会合诸军兼程而入,抵达浦口,准备入朝当面陈述;马士英等害怕,扬言史可法要作内应,于是不许他入朝。
大清兵已经进入亳州、攻下天长(今安徽天长),援将侯方岩全军败没。
盱眙(今江苏盱眙)投降,徐州、泗州飞书告急。
又召史可法回扬州援泗州,他急忙渡江,昼夜兼行。
等抵达泗州,守将李遇春已经献城反叛,史可法退保扬州。
不久报告徐州被攻破,降将李成栋引兵南下,攻打扬州新城。
史可法当时在旧城,急檄防河诸镇赴援。
总兵李栖凤、张天禄都不响应,不久拔营反叛;只有左都督刘肇基、副总兵乙邦才、庄子固与楼挺等各率所部到来。
史可法于是率领扬州知府任民育、按察佥事王缵爵、监军同知曲从直、江都知县周志畏、代理县令罗伏龙、参军何刚,以及盐运使杨振熙、监饷佥事黄铉、通判吴道正、县丞王志瑞和刘肇基诸将等,昼夜分守城垛,严密防守。
十八日,降将李遇春拿着大清豫亲王(多铎)的檄文到城下招降史可法,史可法指着李遇春数说他的罪状。
李遇春说:"您的忠义闻名华夏,却偏偏不被朝廷信任,死有什么益处!
何不退而另立义帝(如项羽立楚怀王故事)以成名呢?
史可法发怒,催促放箭射他。
不一会儿,又让乡民拿信来,守城的人带他去见;史可法于是鞭打守者,把人和信一起投入水中。
豫王更想活捉他,指挥诸军暂缓进攻。
又派人送信给他;史可法不拆封,催促烧掉。
豫王知道他意志坚定,才开始急攻。
监军副使高岐凤等越城投降,城中更加孤立,势不能支。
过了两天,史可法写信辞别母亲和妻子,叫部将史德威来诀别说:"我死后应当把我葬在高皇帝(朱元璋,明孝陵)旁边;若不能,葬在梅花岭下也可以。
随即披甲上城。
豫王又用诏书招降他。
史可法守得更加坚固,相持七个昼夜。
大兵四面环攻,史可法向天祷告,发炮击伤数百人。
豫王发怒,亲自督率劲卒用巨炮全力攻打城的西北角,崩塌声如雷;守城的人仍不退,发射箭矢如雨。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大兵借着尸体登城,城于是陷落。
时为乙酉年(1645)四月二十五日。
先前,史可法对庄子固说:"城一破,就托你把我了结(剸办,刺杀)!
庄子固姑且答应。
这时,两人引颈相向,庄子固不忍下手,史可法急忙拔刀自刎。
庄子固与参将许谨一起抱住他,血溅满衣袖,仍未断气。
又命史德威补上一刀;史德威哭泣,史可法骂他。
乱兵到来,拥着他下城,而许谨与庄子固已经中飞箭而死。
一员将领挟持他出小东门,史可法大呼说:"我就是史阁部,可以带我去见你们的兵主!
于是见到豫王(多铎)。
豫王慰劳他说:"屡次用书信招降而先生不从。
如今忠义既已成就,可以为我收拾江南,我当不惜委以重任。
史可法说:"我到这里,只求一死罢了!
豫王说:"您没看见洪承畴吗?
投降就富贵。
史可法说:"洪承畴受先帝厚恩而不死,他后来不忠于新主是明白的了!
我难道肯效仿他的所作所为!
豫王于是命将领宜尔顿劝他。
三天之后,史可法始终不屈,于是杀了他。
宜尔顿为他入殓,来不及在棺上写姓名,于是遗体无法辨认。
刘肇基等各率将佐巷战多时,格杀一千余人,全军尽没,刘肇基被飞箭贯穿额头而死;乙邦才力竭自杀,楼挺在城上战死。
其余文武将吏,死的人很多;另有传记记载幕下宾客随从等殉难的,共十九人。
扬州陷落五天后,史德威赴南京报信;满朝震惊,不知所措。
又过几天,福王出逃太平(今安徽当涂),京师溃散。
史可法督师将近一年,出行不撑伞盖、吃饭不设第二道菜,夏天不用扇、冬天不穿裘。
戴小冠、穿窄衣,与部卒混杂相处。
他身材短小精悍,面色黑,两眼烁烁有光;将士见了他多畏慑敬服。
四十多岁没有儿子,妻子想为他纳妾,史可法说:"王事正殷,岂敢恋儿女私情!
于是终身无子。
军中正值除夕封印(封存官印),南北公文交至,他亲手批答。
从辰时到酉时,分发将士的月粮。
到夜里三更,对军吏说:"今晚是除夕。
拿酒来试着喝一点。
酒还没送来,他又呼道:"礼贤馆的诸位秀才应当同饮。
但夜已过半,可以带酒钱分送他们。
军吏去了,他独自饮酒;厨师报告中午犒士的肉已经用完,他就找盐豉来下酒。
史可法一向善饮,几斗不乱;军兴以来,竟然戒了酒。
他解衣而睡已经七个月不曾脱衣。
当晚满饮数十杯;想到先帝,泫然泪下。
酒微醺,他靠着几案(隐几)而卧。
天将亮时,有司吏士都聚集在军门外,门还没开;军吏远远地说:"相公正凭几而卧,怎么办?
知府任民育说:"噫,相公这一夕难得安睡,不要惊动他!
并且告诫打鼓的人再打一遍四更鼓(故意混淆更次)。
史可法醒来,天已经亮了,大惊;听到鼓声发怒说:"竟敢乱我军法!
传令把鼓人绑来,赶快斩首。
诸将士都长跪说:"相公长久劳苦,才得一晚闲暇,不忍惊动;所以故意打乱鼓声来等待。
这是知府的意思。
史可法的怒意这才消解。
他急忙准备盥洗,开门,文武臣都向北祝贺,将吏上谒。
任民育又上前请罪;史可法说:"您固然爱我,为何因私爱而改变常法!
于是赦免了鼓人。
但从此他不再凭几而卧了。
后来军务更加繁杂,因监军郎中黄日芳才思敏捷干练,把他留在左右;黄日芳推辞说:"我黄日芳老了,岂能长久侍奉,您也应当节省劳苦。
发文传檄,幕僚士人胜任有余;征兵问饷,自有司专职:何必昼夜劳神,亲自处理各种杂务呢!
况且兵是杀机,应当以乐观的心情去行事;将是将死之官,须以生气出之:这就是汾阳王(郭子仪)所以面前生色满堂的缘故。
史可法笑而不答。
起初因拥立定策之功,加少保兼太子太保;皇太后到时,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叙江北战功,加少师(原文"少兼师",照录)兼太子太师;徐州擒盗之功,加太傅:他都极力辞谢,朝廷不许。
后来因宫殿建成,加太师;他又辞谢,这次准许了。
他死之后,四方起兵的人感念他的余烈,多假借他的名号行事,所以当时人说史可法没有死。
部将史德威遵照遗命认作他的儿子,于是备办衣冠,招魂葬在梅花岭下(在今江苏扬州)。
闽中(隆武政权)立国时,首先赠太师,谥"忠靖"。
弟弟史可程,崇祯十六年癸未(1643)进士,选为庶吉士。
北京陷落时他不能殉死;贼军退去后,南归。
史可法请求把他交付吏部议罪;朝廷因为史可法的缘故,命他在家奉养母亲。
后来他流寓金陵(南京),过了四十年才去世。
《勘本》曰:阁辅史忠正公(史可法,弘光朝谥忠正,闽中谥忠靖)殉节之后,有人诬蔑说:公像姚平仲(北宋末武士,传说跨白骡隐去)的故事那样,骑白骡走了。
有人说:他用绳子缒城逃走,随后投江自沉。
有人说:城破后被捉到大营,留了三天,不屈而被杀——温氏(温睿临)采信了这一说。
杨氏跋语说:"这些说法都不对。
事实要靠杨遇蕃、安珠护、史德威的讲述,才知道公之授命,就在城破当天。
杨遇蕃,凤阳人,先前依附在史可法幕下。
扬州城破,公自刎未死,乱兵拥着他到西城上见清军大帅。
大帅询问他,公说:"我是史阁部"。
当时,杨遇蕃也被捉,清军命他辨认。
他回报说:"确实"。
大帅于是劝公投降,公发怒。
杨遇蕃也说"愿暂忍须臾之死,以救百姓"。
公叱责说:"你的父亲以一介教官代理县令之事尚能死节;我难道就不能?
我今日除了一死之外,哪有功夫顾及其他!
声音更加严厉。
大帅起身拔刀要砍他,公挺然站立,把头迎向刀刃。
大帅退下,连呼"好男子"不止。
左右的人杀了他,并肢解了他的尸体。
杨遇蕃逃走,暗中寻找公的遗骸竟然找不到:这事见阁部遗文王源所作序——杨遇蕃的父亲任舒城县教谕,流贼将要逼近,县里缺县令,上司就檄命他代理县事。
城破之后,他骂贼而死。
杨遇蕃身受贼刀也倒下,被百姓救醒。
后来他向官府陈述父亲死节的情况,久久没有批复。
等到史可法巡抚安庆时再次上奏,得到了很优厚的抚恤。
于是杨遇蕃就依附在史可法幕下。
四明(宁波)万季野先生(万斯同)说:康熙时吴汉槎(吴兆骞)被流放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后来赦还。
那里的守将安珠护对他说:"如今听说朝廷修《明史》,徐立斋先生(徐乾学)总裁其事。
我从前在军中,亲眼见到史阁部之死,而世人有的诬为隐去。
您回去,请务必告诉他们。
起初,扬州城破之后,找不到史公。
不久他自己出来,众人挟着他去见豫王。
豫王怀疑他,公说:"我出来是为了明白地死,难道是假的吗!
豫王派人辨认,确实无误。
劝他投降,他不答应;随即被杀。
我生平只听说忠臣,不知是什么样子;等到见了史公,才相信世上真有忠臣。
案:黎士宏所写扬州殉难事,记载与此略有不同。
说到公自刎未断气,被拥到小东门下:公问前面领路的是谁?
史德威说是豫王。
公自己喊道:"某在这里"。
众人惊愕,把他押到新城的城楼上。
豫王以礼相待,称他先生;劝他投降。
公说:"我是天朝重臣,岂可苟且偷生,做万世的罪人!
我的头可以断,身体不可屈。
愿速死,随先帝于地下。
史德威拿着遗书投入城中旌忠寺收藏;又驰回见公,公的言辞神色更加严厉。
豫王说:"既然是忠臣,应当杀他以成全他的名节。
公厉声回答说:"我的主意早已决定,城亡与亡。
即使把我的尸体劈成万段,我也甘之如饴。
只是扬州城百万生灵,不可杀戮!
于是慷慨就死。
史德威被捉,押到许定国处审讯,查实了继嗣之事,豫王下令释放,以保护忠臣的后代。
当时是四月二十五日。
史德威随即渡江赴南京报信。
等到五月七日回到扬州,入城寻找公的尸体,天气炎热,腐尸塞路,无法辨认。
于是捧着公的袍笏招魂,照遗命葬在梅花岭下,立石封墓而去。
古高阳氏(李瑶)曰:史公果真是文信国(文天祥,封信国公)的后身吗?
那么两朝的残局、两世的兵解(谓死于兵)已经应验了。
若说气数,那是天意;上天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才成就他为忠臣烈士!
太空冥冥,谁能唤出乌龙(喻上天)而叩问它呢?
唉!
这一卷关于史公的奏疏、殉难者的职名,缺失尤其严重。
今已全部加以勘补。
应廷吉,字棐臣,鄞县(今浙江宁波)人。
天启七年丁卯(1627)进士,授砀山县(今安徽砀山)知县。
史可法督师扬州时,御史左光先推荐他的才干,提升为淮安府推官,赴军前任监纪(监军纪功)。
他与黄日芳、陆逊之、刘湘客、张鑻(字照录)、纪允明等共事幕府,一时称为得人。
应廷吉精通天文,善用勾股及三式(太乙、奇门、六壬)之学,史可法倚仗他。
先前,崇祯十年丁丑(1637)他赴京会试(计偕),到宣武门看见一只白鸡,羽毛鲜亮、喙和爪都是纯红色,重达四十斤;众人围观,都不认识。
应廷吉凄然说:"这是鶩(野鸭,一说指不祥之鸟)啊。
它出现,国家就要灭亡。
崇祯十六年癸未(1643)六月,露气生成,阴云骤合,雷电并作;有一颗大星划过,声音像爆炸。
应廷吉说:"这是《天元玉历》(明代天象占书)所说的电中聚火。
国君绝世之乱,恐怕就是这个兆头吧!
。(底本此处单独一句号,照录)
史可法巡行部属到淮安,升帐时,有旋风从东南兴起,吹折了牙旗,转到丹墀(台阶)下。
他命应廷吉占卜;应廷吉说:"风从月德方(吉方)而来,正当本日贵神之时,应当有贵人奉王命到来。
风势飘忽旋转,其事主争斗。
其音属徵,其象为火,其数居四;二十日内当有争斗之事,近处要防火灾,损失六畜。
过了三天,城北角发生火灾,烧毁民房,伤了一头骡子;满一个月,就发生土桥之变,中官(太监)带着朝廷命令到来:完全应验了他的占卜。
淮阴(今江苏淮安)紫霄观的皂荚树间生出像饴糖的东西,色黄味美,人们以为是甘露。
应廷吉说:"这是爵饧(饴糖);白色的叫甘露,黄色的叫爵饧。
出现这东西的地方,一年之内要换王。
当时史可法正锐意经略河南。
黄日芳、陆逊之等人私下问道:"阁部的志向很勤勉了,依您看怎么样?
应廷吉说:"明年太乙在震宫,角、亢二宿主垣,始击(太乙术中的凶神)掩袭寿星之次,按术法当折损上将;天下之事已无可为了。
想来会先在山左(山东)试一试吧!
百姓翘首盼望王师,如同盼望及时雨。
如果旌旗整队前进,豪杰必定有响应的。
等到高杰将要出发,誓师祭旗;忽然风起,大旗折断,西洋炮无故炸裂。
应廷吉知道这是不祥之兆。
十月十四日登船,应廷吉说:"这天俗称月忌日,又是十恶大败之日;高师大恐怕难免了!
第二年正月,高杰果然被许定国杀害。
史可法商议兴修屯政,想派陆逊之屯开封、归德,应廷吉屯邳州、宿迁。
应廷吉说:"国家本来就有屯军,世代受业作为恒产,哪里能得到闲田来屯种呢?
而且田里的收获既然归入官军,有司的常赋又从哪里出?
那些申报愿意输送牛一百头、麦五百石以求得县令的诸生,这是当面欺瞒罢了。
等到河防戒严,史可法令秦士奇沿岸筑土墩安置火炮。
应廷吉说:"没有益处。
黄河的沙岸,土性虚浮,大水一到就崩塌,怎么能在上面架炮!
这个提议于是被搁置。
这年冬天,紫微垣(象征帝座)的各星都暗淡。
史可法夜里召应廷吉说:"垣星失去光辉,怎么办?
应廷吉说:"只有上将星还明亮。
史可法凄怆地说:"辅弼之星都已暗淡,上将星难道能独存吗!
左良玉兵东下时,福王的亲笔信送到;史可法急忙问应廷吉说:"您精通三式之学,曾说淮阴安定、终究不受兵祸,这是人人都能说的。
只是您说夏至之后南都多事,究竟根据什么?
应廷吉回答说:"今年太乙阳局,镇守坤二宫,始击、关提(太乙九宫中的凶神)并临,主大将凶。
客方参将发动,而且文昌与太阴并临,凶祸有不可言喻的。
夏至之后,换成阴局,大势就去了。
史可法欷歔了很久。
于是拿出福王的手书给他看,说:"您的话不应验还好,如果应验,那就是天意了。
史可法把军事交付给应廷吉。
过了三天,应廷吉督率诸军赴泗州。
经过山阳(今江苏淮安),刘泽清派人索取军器、火药、饷银;应廷吉不给,退屯高邮(今江苏高邮)。
大清兵攻破盱眙,史可法回扬州,立即召应廷吉督饷到浦口。
不久,又令他率军回扬州,驻扎天长。
应廷吉说:"阁部方寸已经乱了!
哪有千里路程,一天之内三次调遣?
警报频繁紧急,扬州将发生内变!
他急忙入城,坐守南门。
史可法又命他移取泗州的军饷;这天夜里,他用绳子缒城而出。
第二天城陷,他得以免去这场灾难。
史可法修筑礼贤馆时,招徕四方才智之士以及下级官吏中有才而被弃置的人,全部加以任用;命应廷吉董理其事。
当时方士云集,都自负有才,想效力;而侥幸求进的人,也一天天接踵而至。
应廷吉说:"这些都是跃冶之士(急于自荐的人,语本《庄子》),坐谈有余,没有实际用处。
当此财力匮乏、每月供给不菲之时,何不暂且遣散他们,另选真才?
史可法说:"我打算以礼作为罗网,希望从千百人之中收到十分之一罢了。
实行了几个月,终究没有拔萃破格的人选。
众人私下说:"起初我们以为侥幸入了宾馆,如今想求个口袋(指脱身)都不可得了!
于是大家渐渐离去。
史可法将移镇泗州保护祖陵,对应廷吉说:"诸生从事防河,积苦已久;如今又赶赴泗州,这是加重劳苦。
请你品评裁定,酌量授予一官以酬劳他们。
四月初二日,出题考试士人,拔取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卢渭、昆山(今江苏昆山)人归昭等二十多人,拟授通判、推官、知县;刚过二十天,扬州城就陷落了。
卢渭字渭生,当时正以岁贡生的资格,按例应当得官,但他不接受职务;监守钞关(税务关卡)时,投河而死。
归昭分守西门,死难。
同时跟随史可法死难的,有书记顾起龙、龚之厚、陆晓、唐经世以及家人史书等,共十九人。
《勘本》曰:监纪应廷吉主持幕中事务,最为熟悉。
这篇文章与督辅(史可法)之传相互发明,按体例应当附在后面;温氏把它列在下一卷的卷首,那样次序就翻到阁臣高弘图、姜曰广之上,错了。
《勘本》在"南都守职"之下纂立"扬州从难"一门;应廷吉则是没有遭难的人,所以不得并列,也不能以正名来书写。
原原文
霅川溫氏原本古高陽氏勘定目錄列傳二史可法下應廷吉、盧渭等附右督輔列傳第二。
◎督輔開府維揚,志切中原,不辭勞瘁。
無如權奸執國命、強帥專閫威,嗣主昏庸,荒耽於嬉;諫則不行,言則不聽。
茫茫宇宙,無計可施。
遂爾收羅豪傑,激勸吏民;盡所血誠,早矢「一死而後已」之志,以殉於國。
其同守諸君幕下客及揚之士庶具有天良者,感其忠藎,亦惟有一死以殉於公。
總之,南都之亡,亡於左兵之內犯也。
得如督輔議,則左亂自翦;防軍弗撤,淮泗無波。
維揚存而長城可倚,南都之胤祀或可一線茍延也。
籲!
天而既厭周德已,督輔其能與馬、阮爭乎?
列傳二史可法下應廷吉、盧渭等附·史可法下是時,可法銳意進取,出巡淮上。
閱澤清、良佐軍,徒虛誇不足用;惟高傑所統四萬人皆山陜勁卒,欲使為前鋒。
乃與傑往復論事,多所獎借推重之,讓揚州己府以處其妻子。
傑大喜,刻期進取開、歸。
可法亟請餉於朝,而大鋮為士英計,以鎮將與可法協為不利己,尤畏傑強;陰欲裁抑之,且使可法不見信於四鎮也。
於是,四鎮缺餉則號可法;可法以聞,士英益靳之不發,翻數詔趣出師。
可法舉示四鎮;皆曰:『不能給我餉而責我戰乎!
』由是坐困。
亡何,士英力排眾議,遷大鋮兵部尚書,使握兵政。
群臣交章論劾,疏數十上,俱不報;姜曰廣、高弘圖、徐石麒、劉宗周等以次去位。
可法乃上言:『近來人才日耗,仕路日淆;由名心勝而實業不修,議論多而成功絕少。
遇清卿臺省,則曰謀猷經濟非其人不可;遇錢榖之任,則曰此危地何為困我輩。
此推彼卸,姑付庸人;倏用倏更,有同兒戲。
即偶出特簡,亦必百計求全,非托病、則棄官,曾無為國家實心任事者;以致敗壞至此。
今事勢更非昔比,必專主討成復讎,舍籌兵籌餉無議論,舍治兵、治餉無人才。
有摭拾浮淡、巧營華要者,罰無赦。
停不急官、罷不急務,俾大小臣工並力恢復:則中興之業可成!
』王僅優獎之而不能行。
又言:『欲用大鋮者以才,爭大鋮者以「逆案」也。
大鋮即可用,何必罪爭者;即不可用,當採群議。
何至以一人壞天下大計乎?
』不聽。
初,可法虞傑跋扈,故移得功軍於儀徵防之。
九月朔,傑構兵土橋,得功幾危,賴可法調劑始解。
是月,徇閱得功士馬,將赴河南;朝諭以北使方行議款,兵不宜繼進,遂止。
前北都降賊諸臣,以賊敗南還。
可法言:『諸臣原籍北土者,宜令投呈吏、兵二部注名錄用;否則,絕其南歸之心。
』又言:『北都之變,凡屬臣子皆有罪。
若在北者始應從死,豈在南者獨非人臣。
即臣可法謬典南樞、臣士英叨任鳳督,未能悉東南兵甲疾趨北援;鎮臣澤清、傑以兵力不支,折而南走:是首應重論者,臣等罪也。
乃因聖明繼統,鈇鉞未加,且恩榮疊被;而獨於在北諸臣毛舉而概繩之,豈散秩間曹責反重於南樞、鳳督乎!
宜摘罪狀顯著者,重懲示儆。
若偽命未污、身被刑辱,皆當姑置不問;其逃避北方、徘徊後至者,許戴罪討賊,赴臣軍前效用。
』廷議並從之。
尋赴清江浦,遣官屯田開封,為經略中原計。
諸鎮各分汛地擇便利者;其王家營而北至宿遷最沖要,諸鎮不敢任,可法自任之,令幕下文武築壘緣河南岸。
十一月四日,舟次鶴鎮。
諜報我大清兵入海州,破宿遷;即遣總兵劉肇基往援,大兵引還。
無何,圍邳州,肇基復援,相持半月而解。
山東鎮將邱磊將航海降,誅之。
先,可法檄諸鎮出兵,高傑首奉命渡泗水,遣所部王之綱前驅薄睢陽。
可法因亦移營進次河上,建大纛南岸戒師。
而大鋮方引其黨布列朝端,朝政大亂。
凡可法所奏請,輒多中格;期所請鎧仗芻糧,皆不至。
可法復上疏曰:『自三月以來,陵廟荒蕪,山河鼎沸。
逆賊鼠竄,一矢未加;備員督師,死不塞責。
昔晉之東也,其君臣日圖中原,而僅保江左;宋之南也,其君臣盡力楚、蜀,而僅保臨安。
蓋偏安者恢復之卻步;未有意在偏安而遽能自立者也。
大變之初,君臣灑泣,士庶悲哀;痛憤相乘,猶有朝氣。
今則兵驕餉絀、文恬武嬉,頓成暮氣矣。
屢得北來諜報,□兵皆必南下;水則廣調唬船,陸則分布精銳。
黃河以北,悉已淪沒;而我河上之防,百未經理。
人心不肅,威令不行。
復讎之師,不聞及關、陜;討賊之詔,不聞達燕、齊。
晏然以不共戴天之讎置諸膜外,遂使北朝翻得以「僭逆」加我,鞿我使臣、蹂我近境:是和議斷斷不成也。
宗社安危,決於此日。
今即庳宮室、菲飲食、臥薪嘗膽、破釜沉舟,尚虞無救;況臣觀廟堂之規畫、百執事之經營,尚有未盡然者乎!
夫將之所以能克敵者,氣也;君之所以能馭將者,志也。
廟堂之志不奮,則行間之氣不張。
夏少康痛心出竇,終纘舊服;漢光武撫膺河北,奄有萬邦。
惟願陛下之為少康、光武,不願左右贄御之臣僅以晉元、宋高之說進也。
憶臣等初迎聖駕時,陛下言及先帝,則泣下沾襟;恭謁孝陵,則淚痕滿袖。
皇天后土,實式鑒臨。
曾幾何時,頓忘斯志。
先皇帝死於賊、恭皇帝亦死於賊,此千古未有之痛;國家變出非常,在北諸臣死節者無多、在南諸臣討賊者復少,此千古未有之恥。
夫庶民之家,父兄被殺,尚思穴胸斷脰,得而甘心;況在朝廷,顧可膜置!
臣恐恢復無期,即偏安亦未再保也。
為今之計,宜速下討賊之詔,嚴責臣與諸鎮悉簡精銳,直指秦關;懸上賞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責成效。
絲綸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內忠臣義士聞風感憤,必有投袂而起者矣。
國家遭此大故,陛下嗣登大寶,原與先朝不同。
諸臣但有罪之當誅,曾無功之足錄;幸免斧鑕,已為大幸。
臣於陛下登極詔稿,特去「加恩」一條;不意頒發之日,仍復開載,貽笑天下。
今復恩外加恩,紛紛陳乞;貂璫滿座,保傅洊加:名器濫觴,於斯為極!
似宜少加毖慎,以待戰功;庶使行間戮力者,有所激勸。
至師行討賊,最苦無糧;搜括不可行,勸輸亦難繼。
請將不急之工、可省之費,一切報罷;朝夕之燕衎、左右之進獻,一切謝絕。
即事關典禮、萬不容已者,亦概從儉約。
蓋盜賊一日不滅,海宇一日不寧。
即有深宮曲房,豈能晏處;即有錦衣玉食,豈能安享!
此時一舉一動,皆人情向背所關,窺伺所及。
必得陛下早作夜思,念祖宗之鴻業,復先帝之深仇;振舉朝之精神、萃四方之物力,以並於選將、練兵之一事:庶乎人心可鼓,天意可回耳。
臣待罪戎行,不宜復預朝政。
然安內實外攘之本,故敢痛切直陳,惟陛下留意!
』疏出,朝野傳誦。
可法受事數月,疏凡數十上,皆中興大故,言極痛憤。
時諸鎮位秩既崇,咸無進師意,且數相攻;可法深悔之。
嘗語其客曰:『宜斬己及弘圖、士英、曰廣四人頭,為任事不忠者戒!
』復疏言:『先帝待諸鎮甚厚,陛下封諸鎮甚隆。
乃不思報國,自弄干戈;舍父母之讎,尋同室之斗。
今和議不成,惟有言戰;戰非諸鎮事而誰事乎?
』可法每繕疏,循環諷誦,嗚咽不自勝,幕下士皆為飲泣;其如朝廷方騖聲色,惡聞危亂。
士英、大鋮爭鬥門戶,起大獄,欲殺盡清流,以快己意;出師、聚餉未暇及也。
乙酉春三月,大清兵分道南下。
令沂州、濟寧兵從廟灣南渡,薄邳、宿;彰德、衛輝兵從孟津東渡,逼歸、徐。
可法飛章以報,言『我與北軍僅隔一河耳。
今已渡河長驅而來,旦夕不守。
乞多給軍餉,移得功、良佐兵駐潁、亳,以傑守歸、徐;戮力同心,無分畛域。
臣猶恐江南半壁未能高枕而臥也!
』疏入,士英謂可法徒欲敘防河將士功,卒不省。
前左中允衛胤文,韓城人;曾受偽命,與傑同鄉。
傑薦之,請留監己軍。
聞朝中有嚴治從逆之命,胤文懼,欲娛士英以自解;度士英所忌,乃上疏曰:『國家兵事問鎮臣、糧餉問部臣,督師贅也。
且可法浪得名耳,朝廷當置居內員,備顧問;亦不得聽歸故里,養其高望。
陛下若念擁戴功,則爵之侯伯、優以廩餼,毋令久當津要為也。
』疏入,得旨嚴責;然士英則心是之也。
可法因具陳乞罷,不許。
已而興平伯高傑所遣蕩寇將軍王之綱與許定國爭睢陽不決,定國於傑偽為恭順;傑至則張樂設晏,伏兵殺之。
詰且,傑部兵攻城入,定國走北降;之綱等遂大掠,睢陽旁近二百里民無孑遺。
傑兵倉卒未有屬,互為雄長。
可法聞變,疾馳至徐州撫定之,以傑甥總兵李本深為都督,代統其軍;立傑子元爵為世子,請恤於朝。
士英聞可法大得傑軍心,勿善也;乃擢胤文為兵部右侍郎,都督興平營。
將士怒,於胤文蒞任日,禁無一人至。
可法再三諷諭之,忘其曾劾己者;之綱等益以此歸可法,即胤文亦心折焉。
而都督之命久不下,興平軍士皆棄汛奔還。
時大清兵已悉渡河。
值莊烈帝諱日,詔可法等望祭河上;可法因言『天星已周,君仇未復;乞先治臣罪以謝天下!
』無何,大兵破蒙城,逼淮、徐,江南震恐;乃下詔從可法議,以李本深為左都督,盡領興平諸將,已無及矣。
而得功、澤清、良佐聞本深領軍,連章劾可法。
二月,可法將還揚州。
未至,得功來襲,欲代統傑軍;城中大懼。
可法急遣同知曲從直等解之,始引去。
夏四月朔,淮南告警。
可法將移鎮泗州護祖陵,合諸軍防禦,命幕僚載輜重先赴。
會有偽太子事,諸臣失職者,咸欲藉名攻士英。
寧南侯左良玉聲稱奉太子密詔以清君側,發兵將犯闕,移檄遠近;南都戒嚴。
王手書召可法督諸軍渡江入援;可法言:『北勢日迫,請留諸鎮兵迎敵;親往諭良玉要與俱西,有功則割地王之。
倘勿聽,而後擊之。
』不可,詔且切責。
於是合諸軍倍道入,抵浦口,將入朝面陳;士英等懼,揚言可法且為內應,遂弗許。
大清兵已入亳州、下天長,援將侯方巖全軍敗沒。
盱眙降,徐、泗飛書告急。
復召可法還揚援泗,亟渡江,晝夜兼行。
及抵泗,守將李遇春已舉城叛,可法退保揚州。
俄報徐州破,降將李成棟引兵而南,攻揚州新城。
可法方在舊城,急檄防河諸鎮赴援。
總兵李棲鳳、張天祿皆不應,尋拔營叛;惟左都督劉肇基、副總兵乙邦才、莊子固與樓挺等各引所部至。
可法乃率揚州知府任民育、按察僉事王纘爵、監軍同知曲從直、江都知縣周志畏、權令羅伏龍、參軍何剛,又鹽運使楊振熙、監餉僉事黃鉉、通判吳道正、縣丞王志瑞及肇基諸將等,晝夜分陴嚴守。
十八日,降將李遇春持大清豫親王檄抵城下招可法,可法指遇春數其罪。
遇春曰:『公忠義聞華夏,而獨不見信於朝,死何益也!
何如退選義帝以成名乎?
』可法怒,趣發矢射之。
須臾,復令鄉民持書至,守者引之見;遂撻守者,人與書俱投諸水。
豫王愈欲生致之,麾諸軍攻姑緩。
復遣人貽以書;不啟,趣焚之。
王知其意堅,攻始急。
監軍副使高岐鳳等踰城降,城中益孤,勢不支。
越二日,可法乃為書辭其母及妻,呼部將史德威訣曰:『我死當葬我高皇帝側;不能,梅花嶺下可也。
』即擐甲上城。
豫王復以詔書招之。
可法守愈固,相拒七晝夜。
大兵四面環擊,可法禱諸天,發炮擊傷數百人。
豫王怒,自督勁卒用巨炮悉力攻城西北隅,崩聲如雷;守陴者猶不退,發矢如雨。
城下死者山積,大兵翻藉以登,城遂陷。
時乙酉四月二十五日也。
先是,可法謂莊子固曰:『城一破,托君剸辦之!
』子固姑許之。
是時,引頸相向,子固弗忍,可法急拔刀自刎。
子固與參將許謹共抱持之,血濺滿衣袂,未決。
復命德威加刃;德威泣,可法罵之。
亂兵至,擁之下城,而謹與子固已中飛矢死。
一將挾之出小東門,可法大呼曰:『我史閣部也,可見汝兵主!
』遂見豫王。
王勞之曰:『累以書招而先生不從。
今忠義既成,可為我收拾江南,當不惜重任。
』可法曰:『我來此,祗索一死耳!
』王曰:『君不見洪承疇乎?
降則富貴。
』曰:『承疇受先帝厚恩而不死,其不忠於後也明矣!
我詎肯效其所為!
』王乃命將宜爾頓勸之。
三日,終不屈,乃殺之。
宜爾頓為之殮,未暇識姓名於棺,遂不可辨。
肇基等各率將佐巷戰移時,格殺千餘人,全軍盡沒,飛矢貫額死;邦才力竭自殺,挺戰死城上。
其餘文武將吏,死者甚眾;另有傳幕下賓從等之從死者,得十又九人。
揚州既陷五日,史德威報赴南京;舉朝震驚,不知所出。
又數日,福王出奔太平,京師潰。
可法督師幾一年,行不張蓋、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
小冠窄衣,與部卒相雜處。
短小精悍,面黑色,兩目爍爍有光;將士見者多懾服。
年四十餘無子,妻欲為置妾,可法曰:『王事方殷,敢戀兒女私乎!
』遂無子。
軍中值歲除封印,南北文移交至,手自批答。
自辰至酉,分給將士月糧。
至夜三鼓,謂軍吏曰:『今夕,除夕也。
索酒試飲。
』酒未至,復呼曰:『禮賢館諸秀才當共飲。
顧夜已半,可齎酒資分饋之。
』吏往,獨酌;庖人報日中饗士肉已盡,乃索鹽豉下之。
可法素善飲,數斗不亂;軍興以來,竟絕飲。
不解衣就寢者,已七閱月。
當夕滿酌數十杯;思及先帝,泫然淚下。
酒微醺,隱-{几}-臥。
將旦,有司吏士咸集軍門外,門未啟;軍吏遙謂曰:『相公方隱-{几}-奈何?
』知府任民育曰:『噫,相公此夕不易得也,勿驚之!
』且戒鼓人更擊四鼓。
可法寤,天已曙,大驚;聞鼓聲怒曰:『乃敢亂我軍法!
』傳令縛至,趣斬之。
諸將士皆長跪言:『相公久勞苦,始得一夕暇,不忍相驚;故亂鼓聲以待。
此知府意也。
』可法意解。
亟具盥漱,啟門,文武臣皆北向賀,將吏上謁。
民育更前請罪;可法曰:『公固愛我,奈何以私愛變常法!
』乃赦鼓人。
然自是不復隱-{几}-臥矣。
後軍事益冗,以監軍郎中黃日芳才敏練,留之左右;辭曰:『日芳老矣,豈能久侍,公亦宜節勞。
發書走檄,僚士優為;徵兵問餉,有司專責:何必晝夜損神,躬親庶務乎!
且兵,殺機也,當以樂意行之;將,死官也,須以生氣出之:汾陽所以生色滿前也。
』可法笑不答。
初以定策功,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太后至,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敘江北戰功,加少兼師太子太師;徐州擒盜功,加太傅:皆力辭,不許。
後以宮殿成,加太師;又辭,許之。
既死後,四方弄兵者念其遺烈,多假其名號以行,故時謂可法不死。
部將史德威奉遺命為子,乃具衣冠招魂葬於梅花嶺下。
閩中立國,首贈太師,謚「忠靖」。
弟可程,崇禎癸未進士,選庶吉士。
京師陷,不能死;賊去,南歸。
可法請下吏;朝廷以可法故,令家居養母。
後流寓金陵,閱四十年而卒。
「勘本」曰:閣輔史忠正公殉節後,或有誣之者曰:公如姚平仲故事,跨白騾去。
或曰:縋城走,目沉諸江。
或曰:城破,執至大營,留三日,不屈殺之溫氏從此。
楊氏跋語云:『皆非也。
事實得楊遇蕃、安珠護、史德威之所述而後知公之授命,即於城破之日也。
楊遇蕃,鳳陽人,向依幕下。
揚州破,公自剄未遂,亂兵擁至西城上見大帥。
帥詢之,公曰:「我史閣部也」。
時,遇蕃被擒,令辨之。
報曰:「確」。
帥乃勸公降,公怒。
遇蕃亦言「願忍須臾死,以救百姓」。
公叱曰:「若父一教官權令事而能死節;我獨何?
我今日一死外,遑恤其它」!
聲愈厲。
帥起拔刀將砍之,公挺立,首迎其刃。
帥退,疊呼「好男子」不置。
左右殺之,支解之。
遇蕃遁,潛覓公骸竟不可得:此見之閣部遺文王源序遇蕃父教諭舒城,流賊將偪,縣令乏人,上臺乃檄之署事。
城破,罵賊死。
遇蕃嬰賊刃亦死,民救之蘇。
後具其父死節狀於官,久不報。
比公巡撫安慶復上之,邀恤典甚優。
遂相依幕下云。
四明萬季野先生曰:康熙時吳漢槎兆騫流寧古塔,後釋還。
其守將安珠護者謂之曰:「今聞朝廷修明史,徐立齋先生總其事。
餘昔在軍,親見史閣部之死,而世或誣為隱去。
子歸,幸告之。
初,揚州城破,求史公不得。
既而自出,眾挾之見豫王。
王疑之,公曰:「我出以明白死,豈偽邪」!
令人識之,信。
勸之降,不應;即見殺。
餘生平但聞忠臣,不知何狀;及見史公,而始信世真有忠臣也」。
案黎士宏書揚州殉事,載此小異。
於公自裁不絕,擁至小東門下云:公問前驅為誰?
德威言是豫王。
公自呼曰:「某在斯」。
眾驚愕,執赴新城堞樓上。
王遇之以禮,稱先生;勸之降。
公曰:「吾為天朝重臣,豈可茍且偷生,作萬世罪人哉!
吾頭可斷,身不可屈。
願速死,從先帝於地下」。
德威持遺書投城中旌忠寺藏之;復馳回見公,公詞色益厲。
王曰:「既為忠臣,當殺之以全其名」。
公厲聲應曰:『吾意早決,城亡與亡。
即劈尸萬段,甘之如飴。
但揚城百萬生靈,不可殺戮」!
遂慨然授命。
德威被執,發許定國處訊嗣公真贗得實,王令釋諸,以保忠臣之後。
時四月二十五日也。
德威即渡江赴報。
比五月七日還揚,入城覓公尸,氣候炎蒸,胔骸塞路,無可識。
乃奉公袍笏招魂,如命葬於梅花嶺下,立石封坎而去。
』古高陽氏曰:公而果為文信國之後身邪?
則兩朝殘局兩世兵解已。
以言乎數,則天也;天何以必如此而始成其為忠臣烈士也!
太空冥冥,孰能起烏龍而叩諸?
嗚呼!
是卷於公之奏疏、從難之職名缺失尤甚。
悉勘補。
應廷吉字棐臣,鄞縣人。
天啟丁卯進士,授碭山知縣。
史可法督師揚州,御史左光先薦其才,擢淮安府推官,赴軍前為監紀。
與黃日芳、陸遜之、劉湘客、張鑻、紀允明等並事幕府,一時稱得人。
廷吉精天文,用勾股三式之學,可法倚之。
先是,丁丑計偕,至宣武門見一白雞,羽毛鮮好、啄距純赤,重四十斤;哄觀莫識。
廷吉慘然曰:『此鶩也。
見則亡國。
』癸未六月露生,陰雲驟合,雷電並作;有大星出,聲如爆。
廷吉曰:『「天元玉歷」所謂電中聚火也。
君絕世亂,此殆是乎!
。
』可法按部至淮,升帳,有旋風從東南起,吹折牙旗,轉至丹墀下。
命占之;曰:『風從月德方來,是本日貴人時,當有貴人奉王命至者。
風勢飄忽旋轉,其事為爭。
音屬徵,象為火,數居四;二十日內當有爭鬥之事,近地則虞火災,損六畜。
』越三日,城北隅火,毀民舍,傷一騾;匝月,而有土橋之變,中官以朝命至:悉如其占。
淮陰紫霄觀皂莢樹間產物如飴,色黃味美,人以為甘露。
廷吉曰:『此爵餳也;白者甘露,黃者爵餳。
所見之地,期年易王。
』時可法銳意經略河南。
日芳、遜之輩私問曰:『閣部志勤矣,於君意何如?
』廷吉曰:『明年太乙在震,角、亢司垣,始擊掩壽星之次,法當蹶上將;天下事無可為也。
意者先試之山左乎!
民翹首王師如時雨焉。
若旌旗旅進,豪傑必有響應者。
』及高傑將行,誓師祭旗;忽風起纛折,西洋炮無故裂。
廷吉知為不祥。
十月十四日登舟,廷吉曰:『此俗稱月忌日,又為十惡大敗;高師其不免乎!
』明年正月,傑果為定國所戕。
可法議修屯政,欲遣遜之屯開、歸,廷吉屯邳、宿。
廷吉曰:『國家故有屯軍,世受業為恆產矣,安所得閑田而屯哉?
且田之所獲既入官軍,有司常賦又將何出?
開挑諸生有願輸牛百頭、麥五百石以博縣令者,此面欺耳。
』及河防戒嚴,令秦士奇沿岸築土墩駐炮。
廷吉曰:『無益也。
黃河沙岸,其性虛浮,水至即圯,安架炮為!
』議乃格。
是冬,紫微垣諸星皆暗。
可法夜召廷吉曰:『垣星失耀,奈何?
』曰:『上將獨明。
』可法愴然曰:『輔弼皆暗,上將其獨生乎!
』左兵東下,福王手書至;可法亟問延吉曰:『君精三式之學,所言淮陰安堵終不被兵,人能言之。
第謂夏至後南都多事,果何所見?
』對曰:『今歲太乙陽局,鎮坤二宮,始擊關提,主大將兇。
客參將發,且文昌與太陰並,兇禍有不可言者。
夏至後,更換陰局,大事去矣。
』可法欷歔久之。
因出書示之曰:『君言不信猶可,信則天也。
』以軍事付廷吉。
越三日,督諸軍赴泗州。
過山陽,劉澤清遣人取軍器、火藥、餉銀;廷吉不與,退屯高郵。
大清兵破盱眙,可法還揚州,立召廷吉督餉至浦口。
已而,又令率軍回揚屯天長。
廷吉曰:『閣部方寸亂矣!
豈有千里之程一日三調?
警急頻仍,揚且有內變!
』急入城,坐守南門。
可法又令移取泗餉;是夜,縋城出。
明日城陷,得免於難。
可法之築禮賢館也,招四方才智及下僚有才被棄者,悉舉任用;命廷吉董其事。
時方士雲集,少負所能,咸思效用;而幸進之徒,日亦踵至。
廷吉曰:『是皆躍冶之士,坐談有餘,無俾實用。
當此財匱而月給不貲,盍且散遣之,別選真才乎?
』可法曰:『吾將以禮為羅,冀收什一於千百耳。
』行之數月,迄無拔萃破格之選。
諸人私謂曰:『始吾以為幸館也,今求囊而不得矣!
』於是,稍稍引去。
可法將移鎮泗州護祖陵,謂廷吉曰:『諸生從事防河,積苦既久;今又趨泗,是重勞也。
君其品定,量授一官酬之。
』四月二日,發策試士,拔取長洲盧渭、昆山歸昭等二十餘人,擬授通判、推官、知縣;甫二旬,而揚州城陷。
渭字渭生,方以歲貢,自當得官,不受職;監守鈔關,投河死。
昭分守西門,死。
同時從可法死者,書記顧起龍、龔之厚、陸曉、唐經世、家人史書等共十九人焉。
「勘本」曰:監紀應君主幕中事最悉。
此文與督輔傳相發明,例當附後;溫氏列諸次卷之首,則其序翻越閣臣高、姜而上,謬矣。
「勘本」纂立揚州從難一門於南都守職下,應君則不及於難者,故不得並列,而亦不得以正名書。
讲故事讲解
史可法下:扬州七日与幕中星象
这个人是谁
本篇是《史可法上》的续篇,记弘光元年(1645)史可法督师扬州的最后岁月,并附应廷吉、卢渭等幕下殉难诸人。史可法自上年六月开府扬州,志在恢复中原,但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四镇拥兵自恣,弘光帝昏庸,他"内攘不给",只能以一死殉国。
时间线
1645年初,史可法锐意进取,拟以高杰为前锋北上;朝廷不发饷,反促出师。三月清军分道南下,他飞章告急,马士英不予理会。四月,高杰在睢阳被许定国诱杀,史可法疾驰徐州抚定其军,以李本深代统;随后左良玉以"清君侧"东下,史可法主张留兵防北、亲自西说左良玉,弘光帝不许,强令渡江入援。他刚抵浦口,清军已破亳州、天长,盱眙投降,只得昼夜兼程回扬州;泗州守将李遇春先叛,徐州又破,降将李成栋攻扬州新城。四月十八日起,豫亲王多铎遣李遇春持檄招降,史可法当城数其罪,投其书于水;高岐凤等越城降清,城中孤立。四月二十五日城破,史可法自刎未死,被乱兵拥至小东门,见豫王,大呼"我史阁部也",拒绝洪承畴式的投降,三日不屈而死,年四十一(虚岁)。刘肇基、乙邦才、庄子固、楼挺等率众巷战,全军尽没;扬州知府任民育等文武将吏死者甚众,幕下从死者十九人。五日后史德威赴南京报信,弘光帝出逃太平,南都覆亡。
关键的几幕
第一幕是"高杰之死与兴平军"。高杰横暴而其才可用,史可法以诚相待,使其感服;高杰死后,马士英却以卫胤文夺其军,史可法仍以大局为重,再三讽谕将士,连曾劾己的卫胤文也为之心折。第二幕是"除夕赏月(隐几)"的逸事:史可法七年不解衣而卧,除夕夜略饮数杯,凭几假寐,知府任民育故意令鼓人乱更,让他多睡片刻;他醒后先怒后赦,说"奈何以私爱变常法"——这一细节最能见其严于律己。第三幕是"扬州七日":史可法祷天发炮,西北角崩,守者仍不退,尸体山积,清军借尸登城;他先托庄子固了结,又命史德威加刃,都不忍,最终被挟出小东门,见豫王时只索一死,并以"城亡与亡,但扬城百万生灵不可杀戮"为念。第四幕是"应廷吉的占验":这位精于天文三式的监纪,从白鸡、星变、旋风折旗、土桥之变到紫微垣诸星皆暗,屡屡预言凶兆;他劝史可法不必亲行屯政、不要在沙岸架炮,又指出一日三调必然误事,最终缒城出而免难。作者借他的星象之论,回应上篇"天命不祚"的悲叹。
这一篇讲什么
《勘本》特别辨析了史可法死事的三种传闻(骑白骡隐去、缒城投江、被执三日不屈),据杨遇蕃、安珠护、史德威所述及万斯同、黎士宏的记载,断定授命即在城破之日;又指出温睿临把应廷吉传列在下一卷卷首、次序越过阁臣高弘图姜曰广,是体例之误,故将"扬州从难"一门附于本篇之后。本篇与《史可法上》的睿亲王书、答书相为首尾,也与本站《南疆绎史》纪略五永明王下(李定国比于史可法)、《东南纪事》南都及鲁监国诸篇,以及《西南纪事》诸忠臣传可对读;所附卢渭、归昭等从死者名录,则是研究扬州殉难的重要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