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9 篇
高弘图、姜曰广(勘本列传三)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勘本(清·温睿临原本、李瑶勘定,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5711
译白话译文
高弘图、姜曰广(勘本列传第三)
霅川(今浙江湖州)温氏原本、古高阳氏(勘定者自号)勘定,目录:列传三,高弘图、姜曰广,为阁辅列传第三。
◎温氏(温睿临)评论说:高弘图、姜曰广本是太平之世可望位列三公(最高官职)的人物。
看他们在纷乱之际,正议不屈,也足以令人想见其风骨气概。
胶州(高弘图,山东胶州人)与新建(姜曰广,江西新建人)同时拜相,不过五个月,正气稍稍一伸。
高弘图对丑类虽未明显揭发,姜曰广则极力痛斥;所以马士英尚有所牵制不敢妄为,却必欲把两位排挤走。
两人一去,群小侥幸进用,于是肆无忌惮,无所不为。
高弘图在政令上大体沿用承平旧章,实在没有多少补益。
比如议论通使之礼,他还想自尊其称号(不肯屈节)。
君子说:固执啊!
高老先生做宰相!
也难免被讥为不达时务了。
起初,马士英因为推荐阮大铖后招致物议,气焰稍稍收敛。
一天内阁中议论词臣(翰林)空缺,谈到已故庶吉士张溥(复社领袖)。
马士英说:那是我的老朋友。
我听说他死时,还洒酒祭奠、哭了一场。
姜曰广微笑着说:您哭东林的贤者,莫非您也是东林?
马士英变了脸色,咋舌良久,说:我不是背叛东林的人,是东林拒绝我罢了。
高弘图看出他的心意,从旁怂恿他。
马士英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那么高、姜二人也略有不同旨趣啊!
弘光朝(赧王,指福王朱由崧)六位宰相中,史忠正(史可法)鞠躬尽瘁守扬州,殉于兵乱;高弘图(胶州)能守臣节,殉于荒野(指流寓僧舍绝食而死)。
最后,姜曰广(新建)在金声桓、王得仁之难中投水殉难。
谢山全氏(全祖望,号谢山)说:若不是这样,南京的内阁(纶扉)真成了污秽之地了!
全氏有《与绍守为明故相胶州高公立祠议》一文。
据鲁王监国时评事(官名)林时跃所起草的制文说:就把那避开兵祸的清净之地(佛寺),作为荐奠的围墙所在。
由此高弘图死于竹园僧舍,便有了确证。
当时我朝(清朝,作者站在清方)贝勒(清宗室爵位)写信聘请六位(明朝)大臣,附送貂皮、人参之类礼物,以高相(弘图)为首。
使者到时,高弘图已经去世。
使者只好在殡宫(停灵之所)前致祭、传达聘意,叹息而回。
列传三 高弘图、姜曰广。高弘图,字研文,号硜斋("硜"字照录),山东胶州人。
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进士,授中书舍人,升御史。
天启元年(1621年),上陈时政八大弊端,并请起用邹元标、赵南星。
不久与同僚张慎言联名上疏论救贾继春;违背圣旨,被停俸。
后来巡按陕西,捕杀煽动作乱的奸民;澄清吏治,风纪肃然。
因题名推荐下属官吏,被赵南星纠劾,心中怀恨。
当时东林党与齐党、楚党、宣党、浙党互相攻击,高弘图总不依附任何一方。
等到魏忠贤乱政,杨涟、魏大中之狱兴起,罗织严酷;他竟上疏极力诋毁赵南星,又婉转地说魏忠贤做得过分。
并且引用汉元帝乘船的旧事,又劝谏皇上不要出东郊游幸。
而魏忠贤正引导皇帝出游,非常恼怒,假传圣旨以"抗旨阻挠"严厉斥责他;他的名声因此更高。
不久他请求归乡,被令闲住(赋闲在家)。
崇祯帝(庄烈帝)即位,起用原官,升太仆少卿。
次年,升佥都御史,转左副都御史,进工部右侍郎。
当时宦官张彝宪奉敕总理户部、工部二部事务;高弘图耻于与他同坐,七次上疏请求退休,又被罢归,声望反而更高。
在家闲居十年不出,言官交相推荐。
第二年春天,皇帝想念他;又听说他辅助胶州守城有功,召他到朝廷,咨询时事。
补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就地升户部尚书。
甲申年(1644年),李自成(闯贼)进犯北京,史可法谋划勤王,高弘图转运粮草,沿江入淮河接济。
军队刚出发,崇祯帝的死讯传来;南京大臣商议拥立谁,史可法说非英明之主不足以平乱,高弘图与姜曰广、吕大器支持他。
恰逢福王(朱由崧)到淮上,马士英贪图拥立之功,与诸将以兵威拥奉福王,仓促称号。
因高弘图众望所归,改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与史可法一同入阁办事。
高弘图于是请皇上车驾移驻中都(凤阳,明太祖故里),进军山东,以示大举讨贼。
上疏陈述新政八事:一是宣明义问(宣告讨伐之义),请声讨逆贼(李自成)之罪,鼓舞忠义之气。
二是勤圣学,请不等到服丧期满,每日开设经筵(皇帝讲学)。
三是设记注(起居注),请召词臣(翰林)入侍,每天记录皇上的言行。
四是睦亲藩,请照先朝登极旧例,派官员带玺书慰问各藩王。
五是议庙祀,请暂时把列圣神主附于奉先殿,仍在孝陵(明太祖陵)侧遥祭列圣山陵。
六是严章奏,请禁止奸宄小人借端妄言、侥幸脱罪。
七是收人心,请免除江北、河南、山东的田租,不让贼徒借为口实。
八是择诏使,请派官员招谕朝鲜,显示牵制(清军)的态势。
皇上都嘉奖采纳。
不久,史可法出外督师,马士英辅政,忌惮高弘图、姜曰广、张慎言等持正。
朝廷议论起用废籍官员,张慎言举荐吴甡、郑三俊;马士英党羽诚意伯刘孔昭率众勋臣在朝堂上斥责张慎言,视他为奸邪,声音震动殿阶。
高弘图说:文武各有职司,就是文臣中各部也不得侵犯吏部的权力,武臣怎么能越职相争!
况且吴甡与郑三俊是三朝遗老,清望在人。
刘孔昭妄图侵害,凡不是他一党的就视为奸臣。
我愧居政府,庄严的朝廷竟化作争讼的公堂,羞愧得无地自容;请准许斥退罢免我!
皇上不许。
不久马士英上疏推荐阮大铖,高弘图坚持不可。
马士英说:我既然已经招人议论,怎敢连累您。
于是拟旨,命他暂借官服冠带入京陛见(即恢复其冠带)。
阮大铖见后,上疏陈述江防要害,娓娓动听。
将要退下时,马士英奏道:阮大铖名字虽在丹书(记载罪名的红册,指"逆案"名册),那不是他的罪,是别人诬陷他!
阮大铖于是陈述从前被冤陷的经过,引用高弘图作证;因为高弘图向来不附东林,想必不会忌恨自己。
高弘图说:阮大铖刚才陈述军事,臣不懂兵,无从参议驳斥。
但若起用他,关系非小。
从前崔呈秀、魏忠贤乱政,风化教化扫地。
先帝(崇祯)首先铲除大恶(魏忠贤),其党羽附从者不可胜诛。
钦定《逆案》一书以遏止群邪,阮大铖名列其中。
臣不知他是否真懂军事,但以先帝的明鉴,岂容擅自更改。
就照马士英所奏,请交群臣集议,以彰公论;那么阮大铖被起用也是光明的。
马士英愤然说:臣推荐阮大铖,并没有受贿,有什么不光明?
高弘图于是请求罢免,以谢不能附和之罪;福王慰留他。
而阮大铖终于起用为兵部侍郎,高弘图则渐渐不安于位了。
左懋第出使北方(向清方议和)时,高弘图上奏事宜说:一是山陵应选日改葬。
听说崇祯帝梓宫现在葬在田贵妃墓中,应在天寿山(明皇陵所在)特立陵寝。
二是分地不许割让偷安(原文"割偷",照录)。
山海关以外不得侵占关内之地。
三是岁币宜酌情增加十分之三。
四是国书宜用古时"可汗"之称(称清主为可汗,示不臣)。
五是使礼宜遵照《明会典》,不应屈膝以致辱没使命。
后来议论选用宦官督率畿辅、浙江、福建粮饷,又复设东厂;高弘图都极力力争。
都御史刘宗周弹劾阮大铖的疏到来,阮大铖扬言:是姜曰广指使的。
马士英发怒,接连起用"逆案"中的张捷、谢升。
于是朝廷更加水火不容了。
又用中旨(宫中直接传旨)提升户部侍郎张有誉为尚书;高弘图认为这个开端不可开,封还诏书。
又请召还史可法入阁办事。
马士英更加愤怒,假传圣旨严厉斥责;高弘图于是力求去职。
秋八月,加太子少师,改任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
太后到达后,晋升太子太保(原文"大后至",当作"太后至")。
冬十月,退休(致仕)。
高弘图在内阁时,马士英还忌惮他,不敢放肆。
等他离去,就毫无忌惮了。
当时山东已失守,高弘图无家可归,于是流寓吴门(今江苏苏州)。
不久又渡江,进入浙东(今浙江东部)。
南京灭亡后,他哭泣流泪、绝食而死,殁于会稽(今浙江绍兴)的竹园寺。
佚史(温睿临自号)说:在金陵(南京)立国时,高弘图与小人同朝;不激烈也不随波逐流,持守正直,有值得称道之处。
但他不能通晓古今的变局、洞察存亡的形势。
比如议论使礼,还拘守往日的旧例,这是把盟约当作空文具文呢,还是想求得与国家大事相称呢!
史可法担心江北四镇横暴,把建议始封四镇当作高弘图误国的罪状。
这就不对了:假使君相英明,朝廷有胜算,四镇何尝不可用;何况像黄得功那样忠勇呢!
自从马、阮出来后纪纲紊乱,对外勾结强援,用来压制正人;贤者岌岌不安于位。
可见四镇之横,是马、阮招来的,与高弘图有什么相干!
高弘图虽然不算有才,假如他有幸生在太平之世,本是一位贤宰相。
勘本(李瑶)按:胶州(高弘图)家本富足(素封,无官爵而富),因兵乱片瓦无存。
罢相后,带着一个小儿子到吴地(今江苏苏州一带)。
起初到常熟,想定居未成;于是回到郡城(苏州)寓居。
过了很久,进入浙江住绍兴;想求见一面都得不到,他每天只吃一餐,祈求早死。
听到芜湖败讯后,蕺山先生(刘宗周)与姚江熊公(熊汝霖)渡江,商议发罗木营兵拥奉潞王拒守;高弘图不去,叹息说:天要灭亡明朝,就像农夫白白辛苦,只会苦了江东父老,又有什么用!
我早已筹谋成熟了。
于是把儿子托付给门客、海昌(今浙江海宁)人谈迁(明末史家,《国榷》作者),带他离开。
大概是预先料到那地方必将有战事。
于是粒米不进(绝食)。
浙东鲁王监国时,追赠他为太师,谥"文忠"。
这些都是《明史》和各种野史所未曾记载的,特地表出,以资征信。
姜曰广,字居之,号燕及,江西新建人。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进士,改庶吉士,进编修。
天启六年(1626年),出使朝鲜;回国后,陈述海外情形中有益军国的八件事。
次年,魏忠贤因他是东林党人、又曾由此得到升迁,将他削籍。
崇祯初年,起用为右中允;累官至吏部右侍郎。
因事获罪,降职为太常卿;称病离去。
后来因朝廷推荐,升詹事,掌管南京翰林院印信。
福王到南京时,文武大臣聚集商议守备。
太监韩赞周议定具启迎接福王,令各官署名;姜曰广说:这是大事,须先祭告奉先殿,然后举行。
福王即位后,朝廷推举阁臣,用了史可法、高弘图、马士英;因姜曰广曾有异议,不任用他。
等到推举词臣(翰林),列出王铎、陈子壮、黄道周等,而姜曰广居首;于是改任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他与高弘图同心辅政,打算依次渐次引进正人,作为中兴的希望。
不久马士英一心要用阮大铖,内结勋臣朱国弼、刘孔昭、赵之龙,外连诸镇刘泽清、刘良佐等图谋专擅朝权,深忌高、姜二人。
等到姜曰广阻止阮大铖进用,更加被他们嫉恨。
于是上疏请求退休说:先前文武纷争,自惭没有办法调和;近来"逆案"被掀翻,又惭愧无力制止。
于是使先帝(崇祯)十七年的坚定,顿时付诸流水;皇上几天前的精神,竟如同反汗(收回成命、反复无常)。
梓宫(崇祯帝棺木)还未冷,更添龙驭宾天的凄凉;诏书的墨迹还未干,已惊骇四方的视听。
可惜啊维新之举,竟有此事!
只怕忠臣裹足不前,志士灰心丧气。
臣遭遇圣明之君,充员政府,却不能扶危持颠,有负平生的志向。
一定要等到众口交责,才请求斥退,实在也太晚了。
祖宗的会推之典(廷臣共同推举),是可行万世的制度;昨天阮大铖的起用,竟出自内传(宫中直接传旨)。
那些斜封墨敕(不经正规机构的私授官职),种种覆辙,史册上记载得明明白白。
臣看先帝善政虽多,而以坚持"逆案"为最美;先帝的害政虽偶有,而以频繁口宣(口头传旨)为祸乱之阶。
用阁臣凭内传,用部臣、勋臣凭内传,选大将、选言官也凭内传。
所得到的阁臣,是淫贪巧猾的周延儒,逢君害民、奸险刻毒的温体仁、杨嗣昌(勘本注:"体仁"之名原缺,已补入),偷生从贼的魏藻德;所得的部臣,是阴邪贪狡的王永光、陈新甲;所得的勋臣,是力阻南迁、尽撤守御的狂稚之徒李国桢;所得的大将,是纨绔无用的王朴、倪宠之流;所得的言官,是贪横无赖的史𡎊(异体字照录)、陈启新。
这些都是力排众议、由中旨简拔的,后来的效果也可看到了。
陛下也知道内传的缘故吗?
总因为鄙夫热心做官,一旦被公论排斥,就向内廷乞怜;看到他们可怜的样子、听他们一面之词,不能不动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而外廷口谈清议的人,也有贪婪败类之事;(内廷)援引这些话,得以反唇相讥。
而内廷所攻讦的,尽都是这类人。
(小人)窥伺着把事情密奏皇上,等到揣摩上意之后,又转而援引这层关系。
于是另创新法,让他们在平台(宫中召见之所)面试,只要一句话投机就行。
站着谈几句话就得官,如同登台演戏;下殿时志得意满,像赢了钱的商贩:天下事从此不可收拾了。
臣从前对此事痛心,也在讲义中陈述过。
小人懂什么,只求升进罢了。
暗中夺取会推之权,表面上避开中旨之名,这难道可以作为法则吗!
先帝已经错了一次,皇上怎能再错!
天威在上,机要之地深邃森严,臣怎能事事力争!
只愿深宫有暇,时常取《大学衍义》《资治通鉴》来看:周宣王、汉光武帝怎样恢复前代功业,晋元帝、宋高宗怎样终于习惯于偏安?
诸葛武侯的《出师表》,为什么恳恳于亲君子、远小人?
李纲的御敌,为什么恳切地以信任君子、不要让小人进用来劝诫?
必定能启发圣心的天生明察、先觉地破除邪说,然后国耻可雪、中兴可期。
臣待罪内阁(纶扉),朝廷未肃清、风俗未淳厚、兵民的危疑未解、江河的防备全疏,半壁东南,如同幕上之燕(处境危险),连死的地方都没有;整夜捶胸,而责备臣的人纷纷而来。
如果喜好直言,终将遭遇不测之祸;姑且充数保位,又招来无耻之讥。
郁郁在此,臣如今真病了,恐怕将来想病死也不可得了。
疏上后,福王以温旨慰留。
而马士英、阮大铖大怒,暗中唆使朱国弼、刘孔昭以"诽谤先帝、诬蔑忠臣李国桢"为名,交章攻击他,诋为党人。
当时议论复设厂卫(东厂、锦衣卫),姜曰广坚持不可;说:缉事(特务侦伺)不废除,宗社尚且不可知,还谈什么厂卫!
恰逢苏松巡抚祁彪佳也上疏力谏,姜曰广拟旨准许;皇上也不听从。
于是具疏力争,才改命五城御史(京城五城巡察御史)察访。
马士英想着姜曰广不走,自己终究不能放肆,就让阮大铖写疏,令宗室朱统𨰥(异体字照录)上奏;说:从贼之辈,都是姜曰广的私人。
拥立定策时又怀异心,不可为相。
不久又弹劾姜曰广五大罪,言辞极为丑恶污秽。
奏疏不经通政司呈上,礼科纠劾,通政使刘士桢也弹劾他违制;皇上都不问。
疏中说:一是引用东林死党郑三俊、吴甡等,把持朝政;用刘士桢为通政使,阻遏章奏;用王重为文选(吏部文选司),广植私人。
二是"纂逆"(当作"篡逆",原文照录)。
让杨廷麟把大盗从狱中放出,交结江河大侠,与水陆奸弁每日窥探南京的动静。
不是图谋劫持迁驾,就是图谋另立别人。
三是包庇从贼诸臣。
四是纳贿。
五是"奸媳"(诬蔑其家风败坏,原文如此)。
请把刘士桢、王重、杨廷麟以及刘宗周、陈必谦、周镳、雷演祚一并交付法司治罪。
疏上后,陈必谦、周镳一同被捕。
给事中熊汝霖、总督袁继咸上疏抗辩论列,没有回复;朝士都为之不平。
姜曰广接连被诬蔑,于是更加力求解职。
因太后到来,加太子太保;到九月,获准辞职。
到辞别皇帝那天,福王御殿,群臣陪列;姜曰广说:微臣触忤权奸,自应万死。
圣恩广大,还准许我归田。
臣走之后,陛下应当还以国事为重!
福王说:先生说得对。
马士英勃然变色说:我是权奸,那你就是老贼了!
随即叩头说:臣从满朝异议中拥戴皇上,愿以犬马余生归老贵阳(马士英是贵州贵阳人),让开贤者之路。
如果陛下留臣,臣也不过多一死罢了。
姜曰广叱责他说:拥戴,是人臣居功之地吗!
马士英说:你谋划拥立潞王,功劳在哪里?
福王说:潞王是朕的叔父,贤明应当立。
两位先生不要有伤国体!
内廷的事,不可向外廷说。
出来以后,两人又在朝门互相辱骂。
姜曰广骨鲠廉介,正色立朝,有古大臣之风;被奸邪压制,未能尽其才用,天下人惋惜。
南京灭亡后,过了两年,金声桓之事兴起。
金声桓是左良玉的部将。
左良玉死后,其子左梦庚与金声桓一同投降清朝,清方随即派金声桓和副将王体忠一起攻取江西。
金声桓畏忌王体忠兵强,埋伏甲士杀了他;用其中军王得仁统领其众,攻取平定南昌、九江、抚州、饶州诸郡。
王得仁出身盗贼,与金声桓向来骄横。
巡抚、巡按突然要节制他们,怨恨很深;于是于戊子年(1648年)正月二十七日壬戌起兵反清(归明)。
姜曰广正家居,金声桓、王得仁因他名望所归,把他迎到省会(南昌),奉为盟主,借以号召。
姜曰广毕竟是纯粹的文士,用兵不是他的长处。
起初他与隐士汉儒裔(人名,原文如此)交往;等到将要响应金、王而出山时,派人邀请他同行,汉儒裔极力推辞。
他接受职务后,又邀请他,汉儒裔才来拜见。
姜曰广问事情该怎么办?
汉儒裔不回答。
再三问他,才说:明朝之所以失天下,不是左(良玉)与闯(李自成)吗?
金声桓是左良玉的余孽,王得仁是李自成的枝党,您与(金声桓所封的)侯爵的名分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十月间,年号改了两次;名义上虽归明,实际上是叛清罢了。
如今擅自封官爵、杀人、掌刑权,如果说明朝有君主而不等命令,这是僭越;如果不奉隆武、永历而这么做,这是伪托。
对于僭越、伪托,《春秋》是不允许的。
而您与他们共事,后世会把您看成什么人呢?
如今两人内部互相猜忌,您能比建武侯(王得仁)与豫国公(金声桓)更亲近吗?
如果能,就揽其兵权,退而称旧辅,穿素服待罪,以告天下。
使他们惭愧而听命于我,竭尽心力去做;不成则以死殉之。
如果不能,就引身而退,回家耕于浠水(今湖北浠水)之北,不要参与叛乱。
人占有美名,是天道所厌恶的。
姜曰广沉吟,无言以答。
后来在围城中徘徊叹息,想起他的话,悔恨不能采用。
到己丑年(1649年)正月十九日戊寅,城池溃破。
金声桓、王得仁都自杀。
姜曰广于是作绝命歌六章,投偰家池(南昌城中的池塘)而死。
一家随从殉难的三十多人。
佚史说:姜曰广持身端正,可惜不是拨乱反正的才具。
至于军事,尤其不是他的长处。
议论者只看到金、王举事不成,就归咎于姜太保(曰广)的不智。
唉!
陆沉海涸(喻国破),大事已经完了。
忠臣的道义,如果有机会,哪怕千万分之一,也顾不上选择什么人、计较什么利害啊!
文信国(文天祥)在山海间崎岖奔走,尚且招募义军。
何况身处名城、拥有强兵,对于拥戴中兴的事业岂能鄙夷不屑?这就是姜太保不敢不出的原因。
所以南昌之举,君子为之悲叹。
勘本按:起初,刘泽清依附东林;拥立之时,也主张立潞王。
等到马士英乱政,他想自我开脱,入朝见福王,极力诋毁东林的欺骗。
接着又说:中兴所倚仗的,全在政府(内阁)。
此后任用辅臣,须让大帅共同参与议论。
等到拜见内阁,姜太保稍稍用言语打动他。
刘泽清变了脸色说:我在先朝被东林出卖,被弹劾得体无完肤;如今不杀尽这班人绝不罢休。
姜曰广默然不语。
过了几天,刘泽清竟弹劾吕大器、雷演祚,推荐张捷、张孙振等;又陈述保邦八事,开头规劝政府、末尾讽刺朋党,言辞极其放肆;又请免除已故辅臣周延儒的赃罪。
姜曰广厌恶他渐渐干预朝政,把他的奏疏留下;想等言官发动,然后才下发。
很久没有言官说话,才交部议;最终不准。
刘泽清更加怀恨。
他曾在福王面前与马士英争论定策之功,互相诋毁。
姜曰广说:论亲论序,皇上自然应当立,你有什么功?
马士英厉声说:我没有功,是你们想立潞王,才成全了我的功!
崇祯帝君临天下十七年,内阁宰臣竟达五十人;比起汉武帝五十四年间任相的十三人,恐怕不止十倍。
杨氏(杨凤苞)说:国变以后,在朝在野存世的共十九人:南北死难的三人,范景文、傅冠、蒋德璟;被贼拷打而死的四人,陈演、魏藻德、方岳贡、邱瑜(原文其后有"入"字,疑衍);在本朝(清朝)做官的二人,谢升、李建泰;投降的一人,方逢年;在闽、粤做官的三人,黄景昉、何吾驺、黄士俊;家居终老的五人,钱龙锡、吴甡、孔贞运、钱士升(原文注"一阙",尚缺一人之名)。
五人中,机山(钱龙锡,号机山)去世时,金陵还有朝廷,仍是赵家之土(典故待考);无愧为完人。
至于兴化(吴甡,兴化人)的自许,则说远追微子、箕子佯狂遁世的足迹,始终矢守龚胜、谢枋得病卧不仕的心志,凛然守岁寒之节,归去觐见君父;又说把溪堂当作大窖(苏武牧羊之窖),把胆薪当作毡雪(苏武啮雪吞毡),把冠履当作汉节(苏武持节)。
他的志向虽未必完全如此,但比起香山(黄士俊,广东香山人)、顺德(何吾驺,广东顺德人),那就完全不同了。
说到这里,南渡后一年的局面,而两位太保(高弘图、姜曰广,均加太子太保)执政才几个月罢了。
高弘图绝食尽节,姜曰广助兵尽诚,简直可以在范文贞(范景文,谥文贞)之下增一个座位;那些陈(演)、魏(藻德)、谢(升)、方(逢年)之辈能不羞愧而死!
(以上为杨氏之论,引文至此结束。)
原原文
霅川溫氏原本古高陽氏勘定目錄列傳三高弘圖姜曰廣右閣輔列傳第三。
◎溫氏有言:弘圖、曰廣固平世三公望也。
觀於蹌攘之際,正議不撓,亦足以想其風概。
夫膠州、新建之並相也,僅閱五月,正氣一伸。
膠州於醜類雖未顯有抉摘,新建則極言詆之;故士英猶有所牽制不為,必欲擠兩公以去也。
兩公去而群小幸進,遂肆無忌憚,無所不為已。
膠州於政令率以承平舊章,實無裨益。
如言通使禮,尚欲自尊所稱。
君子曰:『固哉!
高叟之為相也。
亦難免乎不達時務之譏矣。
』初,士英自以薦阮大鋮後叢物議,稍稍意折。
一日閣中為詞臣缺,論及故庶吉士張溥。
士英曰:『是我故人也。
我聞其死,酹而哭之。
』新建莞爾曰:『公哭東林賢者,亦東林邪?
』士英佛然嚄唶久之,曰:『我非畔東林者,東林拒我耳。
』膠州窺其意,從旁慫惥之。
士英色始解。
然則高與姜亦少有殊趣者與!
赧王六相,史忠正以盡瘁維揚,殉於兵;膠州以克守臣節,殉於野。
最後,新建以金、王之難殉於水。
謝山全氏曰:『不然,則南都綸扉真穢地矣!
』全氏有與紹守為明故相膠州高公立祠議。
據監國時評事林時躍草制云:『即避兵之凈土,為薦酹之周垣。
』是膠州之歿於竹園僧舍也,徵矣。
當時我朝貝勒具書聘六公,附以貂參之屬,高相為首。
使者至而膠州已歿。
遂致命殯宮,太息而返。
列傳三高弘圖、姜曰廣·高弘圖高弘圖字研文,號硜齋,膠州人。
萬歷庚戌進士,授中書舍人,擢御史。
天啟元年,陳時政八患,並請用鄒元標、趙南星。
尋與同官張慎言交章論救賈繼春;忤旨,停俸。
已而巡按陜西,捕誅奸民扇亂者;澄清吏治,風裁肅然。
因題薦屬吏,為南星所糾,心銜之。
當時東林齊、楚、宣、浙之黨互相詆誹,弘圖輒無所附麗。
及魏忠賢亂政,楊漣、魏大中之獄起,鍛煉嚴酷;乃上疏力詆南星,微言忠賢過當。
且引漢元帝乘船事,又諫毋出東郊。
而忠賢方導游幸,怒甚,矯旨以抗沮切責之;名以此高。
既乃乞歸,令閑住。
莊烈帝即位,起故官,擢大僕少卿。
逾年,遷僉都御史,轉左副都御史,進工部右侍郎。
是時,中官張彞憲受敕總理戶、工二部事;弘圖恥與並坐,七疏乞休,復罷歸,聲望益重。
家居十年不起,言者交薦。
來年春,帝思之;且聞其佐膠州城守功,召至闕,諮以時事。
補南京兵部右侍郎,就遷戶部尚書。
甲申,闖賊犯闕,史可法謀勤王,弘圖轉芻粟浮江入淮以濟。
師方發,而莊烈兇問至;南都大臣議所立,可法謂非英主不足以定亂,弘圖與姜曰廣、呂大器佐之。
會福王至淮,馬士英貪定策功,與諸將以兵威奉王,倉卒稱號。
以弘圖物望所屬,改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與可法並入直。
弘圖因請移蹕中都,進山東,以示大舉討賊。
疏陳新政八事:一、宣義問,請聲逆賊之罪,鼓發忠義。
一、勤聖學,請不俟釋服,日御經筵。
一、設記注,請召詞臣入侍,日記言動。
一睦親藩,請如先朝踐極故事,遣官齎璽書慰問。
一、議廟祀,請權附列聖神主於奉先殿,仍於孝陵側望祀列聖山陵。
一、嚴章奏,請禁奸宄小人借端妄言,脫罪僥幸。
一、收人心,請蠲江北、河南、山東田租,毋使賊徒借口。
一、擇詔使,請遣官招諭朝鮮,示牽制之勢。
並褒納焉。
未幾,可法出督師,士英輔政,憚弘圖、曰廣、慎言等持正。
廷議起廢,慎言舉用吳甡、鄭三俊;士英黨誠意伯劉孔昭率諸動臣叱慎言於朝,目為奸邪,聲振殿陛。
弘圖曰:『文武各有所司,即文臣中各部不得侵吏部之權,武臣何得越職相爭!
且甡與三俊三朝遺老,清望在人。
孔昭妄思侵害,非其黨者目為奸臣。
忝在政府,宸陛之嚴,化為訟庭,愧死無地;乞賜斥罷!
』不許。
既而士英疏薦阮大鋮,弘圖持之。
士英曰:『我既犯人言,豈敢相累。
』因擬旨,命假冠帶來京陛見。
大鋮既見,疏陳江防要害,娓娓可聽。
將退,士英奏曰:『大鋮名在丹書,非其罪也,人誣之耳!
』大鋮因奏向日冤陷狀,引弘圖為證;以弘圖素不附東林,必不忌己也。
弘圖曰:『大鋮頃者陳說兵事,臣不知兵,無所參駁。
若其起用,關系非細。
昔崔、魏亂政,風教墮地。
先帝首鋤大惡,其黨附者不可勝誅。
欽定「逆案」一書以遏群邪,大鋮與焉。
臣不知其果知兵與否,但以先帝明鑒,豈容擅改。
即如士英奏,乞下群臣集議,以彰公論;則大鋮用亦光明。
』士英憤然曰:『臣薦大鋮,非受賄也,何不光明之有?
』弘圖因乞罷,以謝不能附和之罪;王慰留之。
而大鋮卒起為兵部侍郎,弘圖則漸不安其位矣。
左懋第之北使也,弘圖奏事宜曰:『一、山陵宜選日改葬。
聞梓宮今葬田貴妃墓,應在天壽山特立陵寢。
一、分地毋許割偷。
關以外,不得侵及關內。
一、歲幣宜量增十之三。
一、國書宜如古可汗之稱。
一、使禮宜遵「會典」,不應屈膝以致辱命。
』後議簡用中官督畿輔、浙、閩糧餉,復設東廠;弘圖皆力爭之。
都御史劉宗周劾大鋮疏至,大鋮宣言:『曰廣實使之。
』士英怒,連起「逆案」張捷、謝升。
於是朝端益水火矣。
已用中旨傳升戶部侍郎張有譽為尚書;弘圖謂其端不可開,封還詔書。
又請召還史可法入直。
士英愈怒,矯旨切責;因力求去。
秋八月,加太子少師,改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
大後至,進太子太保。
冬十月,致仕。
弘圖在閣,士英尚畏之,不敢肆志。
及其去,遂無所忌憚。
時山東已失,弘圖無家可歸,乃流寓吳門。
已復渡江,入浙東。
南都亡,泣涕絕食,歿於會稽之竹園寺。
「佚史」曰:金陵立國,弘圖與小人同朝;不激不隨,持守正直,有足觀者。
然不能通古今之變、覽存亡之勢。
如論使禮,猶執向時故事,將約是具文乎,抑欲求當於國事也!
史可法恐四鎮之橫,以建議始封為弘圖誤國罪。
是則不然,使君相英明,廟堂勝算,四鎮何嘗不可用;況如得功之忠勇乎!
自馬、阮出而紀綱紊亂,外結強援,以遏正士;賢者岌岌乎不安其位。
是四鎮之橫,馬、阮召之也,於弘圖何尤哉!
弘圖雖非材,使其幸而當平世,固一賢宰相也。
「勘本」曰:膠州家本素封,以兵亂不存片瓦。
罷相後,挈一少子至吳。
初之常熟,欲居不果;乃還之郡城寓。
久之,入浙居紹興;人乞一面不可得,日惟一餐祈死。
既聞蕪湖敗,蕺山先生與姚江熊公渡江,議發羅木營兵奉潞藩拒守;膠州不往,嘆曰:『天之喪明,若穡夫徒苦江東父老,復何益!
吾籌之熟矣。
』乃托其子於門客海昌談遷攜之去。
蓋逆知其地之必將有事也。
遂絕粒。
浙東監國,贈太師,謚「文忠」。
是皆明史諸野乘所未及者,特表證諸。
姜曰廣姜曰廣字居之,號燕及,新建人。
萬歷己未進士,改庶吉士,進編修。
天啟六年,出使朝鮮;還,陳海外情形有裨軍國者八事。
明年,魏忠賢以其為東林因得推升,削其籍。
崇禎初,起右中允;積官至吏部右侍郎。
坐事,左遷太常卿;引疾去。
後以廷薦,擢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印。
福王之至也,文武大臣具集議守備。
太監韓贊周定議具啟迎王,令各官署名;曰廣曰:『此大事,須先祭告奉先殿,然後舉行。
』福王立,廷推閣臣,用史可法、高弘圖、馬士英;以曰廣曾有異議,不用。
及推詞臣,以王鐸、陳子壯、黃道周等上,而曰廣居首;乃改禮部右侍郎兼東閣大學士。
與弘圖協心輔政,將以次漸引正人為中興之望。
已而士英銳意欲用阮大鋮,內結勛臣朱國弼、劉孔昭、趙之龍,外連諸鎮劉澤清、劉良佐等謀擅朝權,深忌二人。
及曰廣沮大鋮進用,益為所疾。
因抗疏乞休曰:『前者文武紛競,自慚無術調和;近爾「逆案」掀翻,又愧無能寢息。
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頓付逝波;皇上數日前之精神,竟同反汗。
梓宮未冷,增龍馭之淒涼;制墨未乾,駭四方之觀聽。
惜哉維新,遂有此舉!
但恐忠臣裹足,志士灰心。
臣遭遇聖明,備員政府,不能扶危持顛,有負生平。
必待群言交責,始求斥罷,良亦晚矣。
夫祖宗會推之典,行之萬世者也;昨日大鋮之起,竟出內傳。
夫斜封墨敕,種種覆轍,史冊昭然。
臣觀先帝之善政雖多,而以堅持「逆案」為盛美;先帝之害政間有,而以頻出口宣為亂階。
用閣臣以內傳,用部臣、勛臣以內傳,選大將、選言官以內傳。
所得閣臣,則淫貪巧猾之周延儒,逢君朘民、奸險刻毒之溫體仁、楊嗣昌體仁名原闕,勘補,偷生從賊之魏藻德;所得部臣,則陰邪貪狡之王永光、陳新甲;所得勛臣,則力阻南遷、盡撤守御狂穉之李國楨;所得大將,則紈褲支離之王樸、倪寵輩;所得言官,則貪橫無賴之史𡎊、陳啟新。
凡此皆力排眾議,簡自中旨者也,其後效亦可睹矣。
陛下亦知內傳之故乎?
總緣鄙夫熱心仕進,一見擯於公論,遂乞哀於內廷;見其可憫之狀、聽其一面之詞,不能無動者,亦人情也。
而外庭口談清議之人,亦有貪婪敗類之事;援之口舌,得以反唇。
而內廷攻之者,盡皆如此也。
間其以事情密聞於上及得上之意,則又轉而援之。
於是別創新法,令之面試平臺,祗須一語投機也。
夫立談取官,同登場之戲劇;下殿意得,類贏勝之販夫:天下事從此不可為矣。
臣昔痛心此事,亦於講義敷陳。
小人何知,求進而已。
陰奪會推之柄,陽避中旨之名,此豈可為訓哉!
先帝一誤,皇上豈堪再誤!
天威在上,密勿深嚴,臣安得事事爭!
但願深宮有暇,時取「大學衍義」、「資治通鑒」視之:周宣、漢光何以復還前烈,晉元、宋高何以終狃偏安?
武侯之出師,何惓惓於親君子、遠小人?
李綱之禦敵,何切切以信君子、勿比小人進?
必能發聖心之天明、破邪說於先覺,然後國恥可得雪、中興可得期也。
臣待罪綸扉,朝廷未肅、風俗未淳、兵民之危疑未解、江河之備御全疏,半壁東南,有同幕燕,就死無地;終夜拊膺,而責臣者叢至矣。
茍好盡言,終蹈不測之禍;聊取充位,又來鮮恥之譏。
鬱鬱居此,臣今誠病,恐他日求病而死亦不可得耳。
』疏入,王溫旨慰留。
而士英、大鋮大慍,陰嗾國弼、孔昭以誹謗先帝、誣蔑忠臣李國楨為辭,交章攻之,詆為黨人。
時議復設廠衛,曰廣力持不可;言『緝事不除,宗社且不可知,何廠衛之有!
』會蘇松巡撫祁彪佳亦上疏力諫,曰廣擬旨俞之;亦不從。
乃具疏力爭之,始改命五城御史察訪。
士英念曰廣不去,己終不得肆志,乃使大鋮為疏,令宗室朱統𨰥上之;言『從賊之輩,皆曰廣私人。
定策時又懷異志,不可為相。
』旋又劾曰廣五大罪,其詞甚醜穢。
疏不由通政司上,禮科糾之,通政使劉士楨亦劾其違制;俱不問。
其詞曰:『一、引用東林死黨鄭三俊、吳甡等,把持朝政;以劉士楨為通政,沮遏章奏;以王重為文選,廣植私人。
二、纂逆。
令楊廷麟出劇盜於獄,交聯江河大俠,與水陸奸弁日窺南都聲息。
非謀劫遷,則謀別戴。
三、庇從賊諸臣。
四、納賄。
五、奸媳。
請並士楨、重、廷麟及劉宗周、陳必謙、周鑣、雷演祚俱置之理。
』疏入,必謙、鑣並被逮。
給事中熊汝霖、總督袁繼咸抗疏論列,不報;朝士皆為不平。
曰廣連被誣蔑,於是求罷益力。
以太后至,加太子太保;至九月,得請。
及陛辭日,王御殿,群臣陪列;曰廣曰:『微臣觸忤權奸,自應萬死。
聖恩廣大,猶許歸田。
臣去後,陛下當還以國事為重!
』王曰:『先生言是。
』士英勃然曰:『我為權奸,汝且老而賊矣!
』即叩頭言:『臣從滿朝異議中擁戴皇上,願以犬馬餘生歸老貴陽,避賢路。
如陛下留臣,臣亦但多一死。
』曰廣叱之曰:『擁戴,是人臣居功地耶!
』士英曰:『汝謀立潞藩,功安在?
』王曰:『潞王,朕之叔父,賢明當立。
兩先生無傷國體!
內廷之事,不可向外廷道也。
』既出,復於朝門相詬罵。
曰廣骨鯁廉介,正色立朝,有古大臣風;扼於奸邪,未竟其用,天下惜之。
南京亡,越二年,而金聲桓事起。
聲桓,左良玉部將也。
良玉死,其子夢庚與之降大清,即遣聲桓及副將王體忠同取江西。
聲桓畏體忠兵強,伏甲殺之;以其中軍王得仁統其眾,略定南昌、九江、撫、饒諸郡。
得仁起盜賊,與聲桓素驕橫。
撫按驟節制之,怨甚;遂以戊子正月二十七日壬戌舉兵反。
曰廣方居家,聲桓、得仁以其名望所歸,迎至省,奉為盟主,以資號召。
曰廣顧純墨士,用兵非其所長。
初與隱士漢儒裔交;洎將應金、王而出也,使人邀與俱,裔力辭。
既受事,又邀致之,乃入謁。
曰廣問事當若何?
不答。
固問之,則曰:『明之所以失天下,非左與闖耶?
金則左孽、王乃闖枝,公與侯安所授之哉!
十月間,年號兩易;名雖歸明,實叛清耳。
今擅除爵、殺人、筦刑權,若明有主而不待命,是僭也;若不奉隆、永而為之,是偽也。
與僭偽,「春秋」所不許。
而公與之同事,後世且以公為何如人?
今兩人內相猜忌,公能親於建武之與豫國乎?
能則攬其兵柄,退稱舊輔,縞素待罪,以告天下。
令其慚而聽我,竭心力為之;不濟則死。
不能,則引身而退,歸耕浠水之陽,毋從叛亂。
夫人居美名,天道所惡也。
』曰廣沉吟無以答。
後在圍城中徘徊太息,思其言而悔不能用。
及己丑正月十九日戊寅,城潰。
聲桓、得仁俱自殺。
曰廣乃作絕命歌六章,投偰家池死。
一家從死者三十餘人。
「佚史」曰:姜曰廣持躬端正,惜非撥亂才。
至軍旅之事,尤非所長。
議者徒見金、王舉事不成,因以咎姜太保之不智。
嗟乎!
陸沉海竭,大事已矣。
忠臣之誼,茍有其會,則且幾千萬一,豈暇擇其人、計其利害哉!
文信國崎嶇山海,尚招義旅。
況乎居名城、樹強兵,擁戴中興而鄙夷不屑,則太保之所以不敢不出也。
故夫南昌之舉,君子悲之。
「勘本」曰:初,劉澤清附東林;擁立時,亦主潞議。
及士英亂政,欲自解,入朝見王,乃力詆東林之誑。
已且曰:『中興所恃,全在政府。
此後用輔臣,須令大帥僉議。
』比謁內閣,姜太保微以聲氣動之。
澤清作色曰:『我在先朝為東林所賣,被彈幾無完膚;今不盡殺此輩不止也。
』姜默然。
越數日,澤清竟劾呂大器、雷演祚而薦張捷、張孫振等;又陳保邦八事,首規政府、末刺朋黨,語絕恣肆;又請免故輔周延儒贓。
姜惡其漸干朝政,留其疏;欲待言路之發,然後下之。
久之,無言者,乃下部議;竟不許。
澤清益銜之。
嘗與士英言定策勛,交詆王前。
姜曰:『以親以序,上自應立,汝何功?
』士英厲聲曰:『吾無功,爾輩欲立潞藩,故成吾功耳!
』莊烈帝君臨天下十七年,而內閣宰臣至五十人;方諸漢武五十四年間相者十三人,殆不啻十倍過之。
楊氏曰:『國變以後,在朝、在野存者十有九人:南北死難者三,範景文、傅冠、蔣德璟;為賊榜掠死者四,陳演、魏藻德、方岳貢、邱瑜入;仕本朝者二,謝升、李建泰;降者一,方逢年;仕閩、粵者三,黃景昉、何吾騶、黃士俊;家居終老者五,錢龍錫、吳甡、孔貞運、錢士升一闕。
五人中,機山之歿,金陵有國,猶是趙家土也;無媿完人。
若興化之自命,則曰遠追微、箕狂遁之跡,終矢龔、謝病臥之心,凜守歲寒,歸覲君父;又言以溪堂為大窖,膽薪為氈雪,冠履為漢節。
其志雖未必盡然,然視香山、順德,迥不侔矣。
至此,南渡一年之局,而兩太保執政祗數月耳。
高則絕粒盡節、姜則助兵盡誠,直可於範文貞下增一坐焉;彼陳、魏、謝、方輩得無恥死!
』
讲故事讲解
这一篇是勘本列传第三,传主是弘光朝两位阁臣——高弘图与姜曰广。温睿临开篇就说,这两位本是"平世三公"式的人物,生在乱世只能以正气相撑;而李瑶的勘本又补了不少温氏未收的细节,两相对读,最见南明第一年朝廷的崩坏过程。
高弘图字研文,号硜斋,山东胶州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他在天启朝因反对魏忠贤被矫旨切责,反倒成名;崇祯朝因耻与宦官张彝宪并坐,七疏乞休。甲申(1644年)北京陷落,他转运粮草沿江入淮接济史可法勤王之师;福王在淮上被马士英等以兵威拥立后,他因众望所归入阁。他上"新政八事"——宣义问、勤圣学、设记注、睦亲藩、议庙祀、严章奏、收人心、择诏使——颇具规模;又在朝堂上当面斥责诚意伯刘孔昭"武臣何得越职相争",把庄严朝堂化为讼庭的羞愧说得极重。
真正把他拖垮的是阮大铖。马士英荐阮,高弘图坚持不可,理由是崇祯钦定《逆案》岂容擅改,并请交群臣集议;阮大铖竟引他为证,因他素不附东林。左懋第北使时,他又定下五条事宜:改葬崇祯梓宫于天寿山、不许割地、岁币增十之三、国书用"可汗"之称、使礼遵《会典》不屈膝。这些都被马士英视为掣肘;他封还张有誉以内旨升尚书的诏书、请召史可法回阁,终于被矫旨切责而退休。山东失守后他无家可归,流寓苏州、绍兴,每天只吃一餐求死;听到芜湖败讯,刘宗周、熊汝霖议奉潞王拒守,他不去,说"天之丧明,徒苦江东父老",把儿子托给门客谈迁,绝食而死,鲁王监国赠太师、谥文忠。
姜曰广字居之,号燕及,江西新建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使朝鲜。福王即位时他因"异议"一度不得入阁,后以词臣之首改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与高弘图协力引正人。他反对复设厂卫,力持"缉事不除,宗社且不可知";马士英使阮大铖拟疏、宗室朱统𨰥奏上,诬他五大罪(甚至有"奸媳"这样的丑诋),他被逼辞官。陛辞那天,他当面说"拥戴是人臣居功地耶",马士英反唇相讥,两人在朝门对骂,福王只劝"无伤国体"——弘光朝廷的体面,至此扫地。
南京亡后两年,金声桓、王得仁在江西反正,迎姜曰广到南昌奉为盟主。隐士汉儒裔问他:金是左良玉余孽、王是李自成枝党,你借什么名分?能则揽兵权、素服待罪,不能则退耕浠水。他沉吟不能答;己丑(1649年)正月城破,金、王自杀,姜曰广作绝命歌六章,投偰家池死,一家从死三十余人。
本篇可与本站《明季南略》南都诸卷对读细节,与《东南纪事》所记史可法、刘宗周、祁彪佳诸人互为印证;《西南纪事》则是永历朝的后续。勘本所引全祖望立祠议、杨氏所论十九人存亡,尤其值得注意——它把弘光存亡与士人出处连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