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13 篇
摭遗·卷02(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9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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摭遗·卷二:南都遗臣、闽疆阁部从难诸臣列传
吴郡李瑶子玉纂。【目录】【南都遗臣、闽疆阁部从难诸臣列传】曾樱、路振飞、何楷、徐人龙、杨文骢、孙临、钱敬忠、姜一洪、熊纬、郭符甲、徐复仪、周之藩;傅冠、曹学佺、马思理、蒋德璟、顾锡畴、黄大鹏、叶翼云、傅启耀、元纶、赵卯等附。前史本旨以殉国为重;《摭遗》则凡能尽臣职者,同为列传。 闽疆诸臣,前史已大略可见;而阁辅曾樱、路振飞两公,尚书何楷(字元子)、徐人龙(字亮生),侍郎杨文骢(字龙友),太仆姜一洪(字开初)及给谏熊纬(字文江)等人,都是南京的遗臣,却死于唐王之事、唐王之时,而未臣事永明王。 钱敬忠(号玉尘)的三篇奏疏,足以补南渡(弘光朝)史文的缺漏。 杨文骢因马士英之故,被清议所弃;究其结局,终以一死自赎,后世应当也能宽恕他。 至于闽事失败后诸臣有闻讯自尽者,或因征实不详、或仅以死见,一并于《书后》附列其名。 【列传二】【曾樱、路振飞】曾樱字仲含,峡江(今江西峡江)人。 万历丙辰年(1616)进士,授工部主事,历任郎中。 天启二年(1622),出任常州知府。 当时诸御史巡视监仓、江漕及提学、屯田者都掌握举劾之权,文牒每天送到。 曾樱具状南京都察院说:"别处守令只奔命于一个巡按,唯独南畿(南京周边)的守令要奔命于数个巡按;请求一律罢免。" 等到屯田御史索要属吏应弹劾的名单,曾樱不答应。 索要者发怒,用危言恐吓他;他答道:"僚属无可弹劾,只有知府(我)不称职。" 于是自己写下"下考"(下等考绩),闭门待罪;巡抚、巡按急忙慰问挽留,才出来视事。 织造中官李实弹劾罢免周起元,逼迫知府行下属之礼;曾樱独独如旧不改。 不久檄文到来,用"尔汝"(你)之称侮辱他;曾樱也以"尔汝"回报,终究不屈。 魏忠贤祸起,无锡高攀龙、江阴缪昌期、李应升都被逮捕;曾樱为他们资助钱财。 高攀龙死后,又为其料理丧事,把他的儿子、僮仆从狱中救出,作文祭奠。 宜兴毛士龙、武进孙慎行都因忤逆宦官被遣戍,曾樱劝毛士龙逃走,而暂缓孙慎行的行程;魏忠贤败亡后,事情遂解。 不久迁浙江右参政;士民请留,诏令以新官秩留任。 崇祯初年,以参政分守漳南;将九莲山土贼擒斩殆尽,士民为他建祠。 因母丧归乡。 服丧期满,升按察司,分巡福宁。 先前,红夷(荷兰人)为寇,副总兵郑芝龙平定之。 到广东贼刘香作乱,总督熊文灿想得到郑芝龙为援,又风闻刘香与郑芝龙有旧交,疑而不遣;曾樱以全家百口担保,于是讨灭之。 郑芝龙由此对曾樱恨之入骨。 过了一年,东厂抓获一名男子,说替曾樱行贿谋求升迁。 皇帝发怒,命逮捕治罪。 御史叶先春曾是曾樱的属吏,知其贤能;在别的奏疏中附带为他辩白。 诏令诘问;他于是详细陈述曾樱之贤。 但不知贿赂从何而来,于是命福建巡抚沈犹龙、巡按张肯堂查核。 查案时发现东厂檄文中有奸人黄四臣之名;郑芝龙上前说:"黄四臣是我派去的。 我感念曾樱之恩,怕他调走。 命他到京城探听,不想他妄言此事。" 沈犹龙、张肯堂遂据以奏报,力辩曾樱之冤;郑芝龙也上疏请罪。 士民为他凑钱置办行装,耆老数千人到京城敲登闻鼓诉冤。 得旨免其入狱,在京待命;削郑芝龙都督衔,仍令曾樱以原官巡视海道。 未及成行,改任湖广按察使兼右参政,赐敕分守湖南。 旧例,分守官无敕书;皇帝特赐给他。 衡州、永州向来多寇,屡次残害州县,守令都不称职。 曾樱到任,上疏推荐苏州同知晏日曙、归德推官万元吉之才。 两人正因事被罢,因推荐,都赴任。 于是调郑芝龙剿贼,贼多投降,一方安定。 迁山东右布政使,分守登莱。 不久擢南京工部右侍郎,请假归乡。 当初山东遭兵,巡抚王永吉所部济南、兖州、东昌三郡尽失,隐瞒不报;兵退后,以"恢复"上报。 登莱所失无几,曾樱据实奏报。 等到论罪,王永吉反而擢为兵部侍郎、总督辽冀;曾樱竟被夺职,下刑部狱。 不到十日京师陷落,贼尽放诸囚;曾樱于是微服逃出,自行到南京刑部投案。 恰逢福王即位,法司判以赎徒(纳钱赎罪)。 等到唐王在福州称帝,郑芝龙专权;因推荐曾樱,起用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当时张肯堂掌吏部,唐王把张肯堂调到都察院,令曾樱专掌吏部事。 曾樱立身廉谨,不畏强御;掌铨政时,执法不屈,屡有执争。 丙戌年(1646)春,邵武讹传寇至,知府吴士炜、推官朱健一同出逃;建阳知县施㷾(原文如此)因贪墨获罪:都被逮捕问罪、论死。 曾樱力争,认为罪不至死;唐王虽不能用其言,心中嘉许其忠直。 不久推荐揭重熙、傅鼎铨等,擢用之;后都以节操著称,人说他有知贤之明。 因广施恩泽,晋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 等到唐王幸建宁、驻延平,命他与定远侯邓文昌留守福京(福州)。 清军入景宁关,势力不支;邓文昌战死。 曾樱于是携家避居海外,在中左所(今厦门)依附郑成功。 过了五年,其地遭兵;他叹道:"我之所以不立即死,是因为死有所待。 如今可以(赴死)了!" 于是自缢。 路振飞字见白,曲周(今河北曲周)人。 天启乙丑年(1625)进士,授泾阳知县。 大吏谄媚魏忠贤,将在泾阳建生祠,路振飞坚持不从。 邑人张问达忤逆宦官,被判追赃十万,故意拖延;魏忠贤败后乃解。 流寇入境,被他击退。 崇祯初,征授御史。 上疏弹劾首辅周延儒"卑污奸险、党邪丑正,开启宵小奔竞之门,挫伤豪杰敢言之气。 请立即斥逐,以清宰相之路!" 被旨切责。 又陈时事十大弊端,于进退黜陟之间多有论列,侃侃不阿。 不久出按福建,适海贼刘香老屡勾红夷入犯,于是悬千金激励将士;郑芝龙等破之,诏赐银币。 俸满,以京官秩录用。 上疏请暂停钱谷、刑名之奏,深思安危治乱之几微。 等到将简用辅臣,上言:"枚卜(择相)盛典若使夤缘者窃附,则不光明。像周延儒、温体仁等公论俱弃,居相位以后,民穷盗兴。 侮辱过自己的人,必不能正天下。" 当时周延儒已被斥而温体仁正居首辅,非常怨恨。 不久巡按苏松,清除积弊,民困得以苏息。 常熟奸民张汉儒讦告乡官钱谦益、瞿式耜贪状,温体仁主使,判路振飞失于纠察;拟旨令其自陈。 路振飞乃辩白钱谦益、瞿式耜无罪,而言辞讥刺温体仁。 温体仁更加愤怒,激起帝怒,贬为河南按察司检校;后入为上林丞,屡迁光禄少卿。 后擢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淮、扬。 甲申年(1644),流贼陷山西,路振飞遣将金声桓等分道防河;团练乡兵,以牛酒犒赏,得两淮间劲卒数万人。 福、周、潞、崇四王避贼同日抵淮,大将刘泽清、高杰等也弃汛地南下,路振飞都接待延纳。 北都陷落,福王新立,原河南副使吕弼周受贼命,以节度使来接替路振飞;进士武愫以伪防御使招抚徐州、沛县,贼将董学礼占据宿迁。 路振飞率兵出击,董学礼逃走。 擒住吕弼周缚于竿上,置于法场,命军士射三箭,然后肢解了他。 缚武愫在市中游街,鞭八十,用囚车献于朝;后伏诛:时论称快。 五月,马士英用亲信田仰来接替。 恰逢路振飞也遭母丧,家无可归,流寓苏州。 记录其功,即在旅次加右都御史。 当初督漕时谒凤阳皇陵,望气者说高墙中有天子气。 唐王朱聿键正因罪被囚,守陵中官虐待他;路振飞辄捕治其尤甚者。 上疏请一概宽宥罪宗,竟得准请。 杨维垣谪戍淮安,路振飞待之薄;到此时,杨维垣起用掌事,嗾使抚宁侯朱国弼弹劾他曾私语凤阳王气,且不迎驾入淮城,心怀异图。 行人朱统𨰥又诋毁他,于是被免官。 南京失守,福建唐王即位,进路振飞为左都御史。 战车塞途,音讯隔绝,唐王招募能招致路振飞者,官五品、赏金三千。 路振飞于是赴召,途中被拜为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到后唐王大喜,与他宴饮到半夜,撤烛送归,解玉带赐给他。 授他儿子职方员外郎;又录其守淮之功,荫锦衣世袭千户。 唐王常责备廷臣怠玩,路振飞因而进言:"皇上说臣僚不改因循,必致败亡;臣说皇上不改操切,也未必能中兴。 皇上有爱民之心却未见爱民之政,有听言之明却未收听言之效。 喜怒轻易发作,号令屡次更改,群臣庸下却受到过分的督责。 又因为博览书史,务必追求明备。 凡是皇上的长处,都是臣所深忧的!" 他的话婉转切中唐王的短处。 丙戌年秋,清军进仙霞关,唐王逃往汀州,路振飞追赶不及。 汀州破,逃居海岛。 次年,永明王召他,卒于途中。 《摭遗》说:曾樱、路振飞两位阁辅刚正廉明,知贤善讽,朝事有望改观。 可惜啊! 唐王受制于强帅,徒负虚名而不能实收成效。 二公虽非殉国,却与闽政之兴败有关,因而并补传列于卷首。 【何楷】何楷字元子,漳州镇海卫(今福建龙海一带)人。 生来资质奇异,读书过目不忘。 中天启乙丑年(1625)进士;值魏阉乱政,不参加谒选。 归乡建紫芝书院,在其中讲学。 崇祯时授户部主事,升员外郎,改刑科给事中。 贼毁皇陵,上疏弹劾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之罪;说"吴振缨是温体仁的亲信,杨一鹏是王应熊的座主(举主)。 逆贼侵犯皇陵,神人共愤;陛下停讲避殿,感动臣民。 而两位辅臣却漫然视之,想让杨一鹏、吴振缨戴罪自赎,情面重、皇陵轻、朋比深,天下讥刺都不顾恤,这是臣所以愤发于心、言不能已的原因。" 忤旨,被降级一级视事。 不久王应熊上疏辩解;何楷又说:"臣的奏疏还未奉旨,王应熊提前一天就摘引臣的奏词,必有泄漏宫中言语之人。" 皇帝心意触动,王应熊竟因此被罢。 屡迁工科给事中。 后来火星逆行,皇帝减膳修省;尚书杨嗣昌正主张和议,历引前史以进。 何楷于是按条驳奏。 等到杨嗣昌夺情执政,何楷又弹劾他"入阁视事,吉服灿烂。 臣恐天下士民由此窥测辅臣之深浅!" 又忤旨,贬二级,为南京国子监丞,就近迁礼部郎中。 因母丧归。 福王即位,擢户部右侍郎,督理钱法;命兼工部右侍郎。 连疏请告假,不许。 南京破,逃杭州;随唐王入闽,进户部尚书。 当时郑芝龙、郑鸿逵兄弟极为横暴,唐王行郊天礼,他们称病不出。 何楷说:"礼莫大于郊祀。 二勋臣不陪祀,无人臣之礼,应当正其罪!" 唐王奖其风节,命掌都察院事。 不久郑鸿逵在殿上挥扇,何楷呵斥制止。 二郑与他交恶,何楷知道不为所容,连请告退。 途中遇盗,被截去一耳;是郑芝龙派部将杨耿干的。 后来漳州破,何楷抑郁而卒。 《摭遗》说:何楷(字元子)博综群书,寒暑不辍;尤其深于经学。 与黄道周(字幼平)、刘同升(字晋卿)、林兰友(字石士)、赵士春(字景之)并称"长安五谏";搏击豪强,权党侧目。 奈何任用不能尽其才,最终被郑氏残害而死;可惜啊! 【徐人龙】徐人龙字亮生,上虞(今浙江上虞)人。 万历丙辰年(1616)进士,授工部主事,出任湖广荆襄道佥事兼管榷务(税务)。 当时蜀寇樊龙等杀巡抚、占据蜀地,江汉震动;徐人龙与湖广巡抚每日商议战守事宜,非常详备。 不久迁湖南提学副使。 旧例,使者车驾巡按止于义陵;凡义陵以南的辰州、沅州、郴州、靖州的官师子弟都到那里应试。 因从桃源南入,山岭相连,争高竞险,车轿挽拉不得前行,所以都退却;徐人龙独自前往。 每过一关,必询问查看形势。 到了辰龙关,步行尽得其要害。 后来剿临蓝大盗,就利用那里(所得的地形)立功。 辰州渐渐能文,溆浦、沅州歌谣杂出。 到靖州(原文作靖川),与峒夷各半;有通《论语》一章者,即举为茂才(秀才)。 徐人龙乘驿车所至,人多受教化;且惊喜以为开国以来无此事。 后擢湖南道参议;阉党之难起,即请求终养归乡。 因先前出题考试士子多所讥刺,被宦官所衔恨。 在家居住共十二年。 崇祯乙亥年(1635),服丧未满,即起用为岭北道。 多有善政,增拓城墙十余处,以才能闻于朝。 调苏松兵备道按察司副使,赣州(虔)百姓挽留他。 适郴州、桂阳贼起,围长沙、攻衡州;诏命两广、江右、赣州会合湖广合剿,檄徐人龙为监军。 屡战奏功,攻破诸寨,斩首万余,擒贼首十八人。 捷报闻,迁武昌道,晋参政。 被特召赐对;道臣向来没有特召之例,自徐人龙开始。 当时杨嗣昌夺情起复入阁,兼兵部尚书(本兵);因徐人龙曾任湖广官,再拜执手,指着座位说:"以此待公!" 徐人龙初应召时,上疏论时政与杨嗣昌相忤;到此时见他身着墨绖(丧服)坐在那里,连连注视他,并且说自己已终养十二年,慷慨激切。 杨嗣昌瞠目结舌不知所对,急忙引退。 先前赣州饥荒,徐人龙输粟赈济,百姓赖以苏息。 召对时,皇帝问所救活者多少? 答道:"以十万计。" 皇帝高兴。 等退出,皇帝还回顾左右说:"救人至十万,也差不多了!" 杨嗣昌急忙说:"赣州户籍有多少? 动辄说十万,这是夸大了。" 皇帝默然。 然而嘉许其能,谕吏部遇总督、巡抚缺时推用。 于是超拜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登莱等处;屡陈防海、通运、粮储各事宜。 而杨嗣昌衔怨,说漕运非其职,严加敕责;又以他事夺其俸禄。 徐人龙知事不可为,请求放归田里。 不久,杨嗣昌死。 适兵部增设右侍郎,以备边关制督之选,廷推起用;上疏辞谢,不许。 甲申年(1644),晋户部尚书。 因倪元璐推荐,特旨由兵部马上催赴。 等到达淮上,听到国变,痛哭草拟檄文讨贼。 南京拥立福王,马士英兼兵部尚书,徐人龙仍为副手。 每次同坐堂上,机要之事全由马士英决断;徐人龙心中不平,请求离去。 而且每次在堂,正色危坐,马士英局促不安。 于是分部事为两堂,命徐人龙督理驾库、漕运。 不久徐人龙多有谏诤,言辞侵犯马士英。 又极力陈说"安置四镇不妥。 以庐州、凤阳、淮安、扬州这些祖宗汤沐邑的重地,骤然给予拥兵自卫之人。 那带砺之盟(封爵誓词),要等有成效再说。 即使事在紧急,争先表示赏赐,也必须策励使他们自效。 假如恢复一座城,就把这城给他;收复一块地,就把这地授给他。 眼下激励不算不对,但兵未动就骤然割内地予以他们,那么江南尺寸之土能割得完吗?" 马士英厌恶其言,讽台臣弹劾他;无可弹劾,便使御史何纶纠劾他年老拜舞失仪,勒令致仕。 当时徐人龙六十九岁,进退精神矍铄,实无丝毫失误。 浙东鲁王监国,起用为工部尚书。 福建唐王即位,以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召他,命徐人龙的门生、福建巡抚吴春枝赍诏谕催促成行。 等入闽,极力辞不受事,闭门谢客又七年而卒。 临卒之日,流泪说:"我颇知兵事,且正值国家需要用兵之时,竟不得为国家用兵而死!" 《摭遗》说:徐公奉敕巡抚山东,陛辞之日,赐银币,遣中官四人扶肩舆出都,路上的人都以为荣。 上任后,政绩一如其守赣州时。 不久孔有德之乱,引朝鲜船到来,军吏告急。 徐公治事不停,密檄天津、山海关为犄角,遣标将焚其船,夺取大铜炮三十余架,贼势顿时平息。 因此顾虑漕运受阻,想疏浚胶河故道傍海入海,以通运输。 亲自巡视已有规划,上疏奏告;却受到杨嗣昌的扼制。 江东之役,徐公率一旅与王之仁分屯江口,名为西陵军。 军队溃败后,于是遁入海。 西河毛氏(毛奇龄)说:"徐公既优文事,又擅武备。 当他在赣州治兵时,一切都听命联络,如出一人;所以所向有功。 后来四镇之出,人自为政;即使同堂决策者尚且龃龉不合,要想他们命将出师、制胜庙堂,也难了!" 徐公之子徐咸清,有神童之誉;一岁识字,五岁通经。 刚蓄发(成年),就应乡试入场。 后被征召归来,与妻子商氏一同隐居终老。 商氏与祁彪佳(忠敏公)的夫人商景兰是姐妹,世称仲商夫人。 【杨文骢、孙临】杨文骢字龙友,贵阳(今贵州贵阳)人。 万历末年,中举人。 与马士英为姻亲,故人多诋毁谋害他。 崇祯时,官江宁知县。 御史詹兆恒弹劾他贪墨,夺职。 福王即位,马士英当国,起用为兵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监军京口。 因金山踞于大江之中。 控制南北,请筑城以资守御;朝廷听从。 擅长书法,有文采。 好交游,求马士英者多通过他进身;气焰赫然。 为人豪迈自喜,颇推奖士类,士人也因此附和他。 次年,迁兵备副使,分巡常州、镇江二府,监大将郑鸿逵、郑彩之军。 等到清军临江,杨文骢驻金山,扼守大江。 五月初,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其地,兼督沿海诸军。 于是回京口,合郑鸿逵等军驻扎南岸,与清军隔江相持。 清军编巨筏,夜间置灯火,放于中流;南岸军虚发炮石以为克敌,天天报捷。 初九,清军乘雾偷渡;逼近南岸,诸军才知道,仓皇在甘露寺列阵。 清军以铁骑冲击,全军溃散,杨文骢逃往苏州。 十三日,南京破,百官尽降,清军命鸿胪丞黄家鼒往苏州安抚,杨文骢袭杀之,于是逃往处州。 当时福州唐王已立,于是遣使奉表称贺。 郑鸿逵已由海道赴闽,屡荐其才;不久拜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令他图谋南京。 当初,唐王在镇江,与杨文骢交好。 杨文骢之子杨鼎卿是马士英的外甥,马士英派他迎接福王,他与唐王相遇于淮安;唐王极为贫窭,杨鼎卿周济他,唐王与他定布衣之交。 等到杨鼎卿上谒,唐王以故人之子待他,极为宠爱。 特授左都督、太子太保以奖励他们父子,比作汉代的大耿(耿弇)、小耿(耿恭)。 次年,衢州告急;诚意侯刘孔昭也驻处州,唐王令杨文骢与他共同救援。 七月,清军到;杨文骢不能抵御,退至浦城,与监纪孙临一同被追骑俘获。 劝他们投降,不从,一同被杀。 孙临字武公,桐城人;官职方主事。 杨文骢(龙友)招他入幕,是前兵部侍郎孙晋之弟。 《摭遗》说:杨文骢在秦淮顾曲(听曲),一时名士翕然唱和。 看他设守金山,胸中并非漫无计划。 受累于趋附权势,损害清名,以至于沦入奸党。 幸而以死殉之,还算死得其所。 可叹啊! 我特因他尽节,而把他拔入此传。 【钱敬忠】钱敬忠字孝直,号玉尘;鄞县(今浙江宁波)人。 万历己未年(1619)进士,是临江知府钱若赓之子。 钱若赓初任礼部仪制司官,因论选妃事得罪明神宗(万历帝),几乎不免于死。 出任知府后,因会勘江陵(张居正)所构陷的旧御史案,江西巡抚因此把他遣戍。 诸权贵衔恨他,诬为酷吏。 神宗因旧怒,诏令处死。 诸法司申救不得,临江士民数千人连年赴京请愿,也不得。 阁臣申儒行(当作申时行)以为冤却不敢奏请,于是与刑官议请缓决;因此长期系狱达三十七年。 钱若赓的三个儿子都在狱中受教,他的长孙钱肃乐也时常把学业寄到狱中请教。 钱若赓下狱时,钱敬忠才一岁;到此时他成了进士,却不赴殿试(大对)。 作文誓于墓前,去狱中探望父亲。 回到京城,具疏呼冤达千万言。 适熹宗新即位,匦臣(掌奏章之官)阻拦;于是他穿囚服、泣血跪在午门前,求阁部诸臣代为转请。 凡江西人在朝为官者如徐良彦、姜曰广、吴士元等为他出公揭,同榜进士如姚希孟、孔开运、陈子壮等也尽力与当道谋划。 当时邹元标掌刑部,促成其议以上奏。 得旨:"钱敬忠为父呼冤,请以身代,其情可哀! 你不负父,将来必不负朕。 准将钱若赓免死,放还乡里。" 于是驰赴江西,奉父归浙。 当他伏阙请命时,另作誓天之文,以必死相要;最终遂其志愿。 壬戌年(1622),补行殿试、参加铨选,授刑部主事。 不久因丧归乡。 宦官之祸炽烈,服丧期满不出仕。 当时涿鹿人冯铨亲昵于宦官,呼吸通天;因钱敬忠出自其门下,招引他,他绝不前往。 后来南京御史沈希韶上疏说:"钱敬忠在长安道上泣血三年,救父出狱,精诚上通帝座。 冯铨炙手可热,而钱敬忠独不肯为之低头,如水不起波。 宜亟加擢用,以重学使铨衡之选。" 诏起用原官。 恰因母亲田氏患病,自念兄弟都在家,不得援引终养之例,竟乞休。 奉母近二十年,再补原官,出知宁国府;后罢归。 甲申之难,他脚生厚茧奔赴(南京)。 南京拥立福王,钱敬忠于六月初一上疏,共一千数百言。 大意说:"皇上所亲历的三月十九日之难,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有的巨变。 才一想到,便局天蹐地、行尸走肉,不觉魄已离魂,生不如死。 只是想到国破君亡,虽陵寝震惊、钟簴非旧,还赖东南半壁,何止一成一旅(少康中兴的根基)! 而皇上如渊跃天飞,依然有君。 那么自监国以来、登基以后,皇上的一大事因缘、朝野的一个正经题目,除讨贼复仇之外,更没有第二义。 今观举朝诸臣,似乎把三月十九日之事也不当作地覆天翻、千古非常之奇变。 若以为奇变,应当必有洗胃刮肠一番痛心的举措。 然而两个月来,立纲陈纪、设官置吏,已是济济彬彬、奏章满公车、言论满朝听,而讨贼复仇一事,未闻有痛哭流涕为皇上赞决者,也未见有挺身赤背为皇上亟图者。 臣不敢深言,也不忍深言。 百年以来,功利之毒沦入骨髓,已入膏肓;竟有读书破万卷、官至一品而不识"君父"二字者,导致今日! 以今日世道人心,恢复大事,诸臣已不足恃;独有皇上不共戴天之一念,果能彻地通天、反风却日,决不愁神灵不护呵、群力不辐辏! 臣冒死请皇上无须再计、不待终朝,推瞿然失席之情,挺身而起;效素服哭郊之举,洒泪誓师。 悬诏国门、布告天下,亲率敢死之士一往无前,灭此朝食。 四海之内,义称臣子者,各自捐资鼓勇以助军;现有职司者,处处练兵转饷以接济。 万事不理,单刀直入。 即使有人说万乘之孝与匹夫不同,孤注之危非万全良策。 他们虽陈议甚高,但我想到君父(兼指家父),就顾不上那些了。 即今残破地方姑且不论,未经兵火者除南直十余郡外,江、浙、闽、广都是雄藩。 若早以训练转输专责之师帅,任十几万子弟兵、数百万粮草,何虑不首尾接应。 只须掀翻格套,使𩛺郁(原文如此,疑为郁结之讹)尽舒;宽假便宜,令胆智毕吐:或许真才能为我所用。 若再一瓢众举、十羊九牧,只是相与蒿目而忧;无兵无饷,真是向饭箩边愁饿死罢了。 在事诸臣必诋臣为腐儒不谙时务,不说祖宗社稷为重,必说轻举躁动为殃;臣也岂敢不以为然(反语)。 独恨功利之毒既锢己又锢人,听他们所言洋洋至理,扪心自揣,或许并非本怀。 从来误人家国、贻羞千载,何尝不是据一面之理。 唯愿皇上存敝屣草芥之心,不缓被发缨冠之举(急难中来不及束发戴冠);思伍员(伍子胥)夜泣之悲,早决枕戈待旦之计。 除凶雪耻,远追康王(宋高宗)、宣王(周宣王)之迹;也可惧乱贼、扶纲常、正人心、息邪说。 否则,无父无君,不知其结局如何了!" 得旨:"钱敬忠有何奇谋可以足兵食、以便恢剿? 着再奏。" 钱敬忠溯典引经,又得一千数百言,再上奏;报闻。 不久又上第三疏,备论齐、鲁轻重之势;并且说:"庙堂诸老,没有张良之智、裴度之忠、李德裕之才与识,不过因定策而柄国罢了。 昔日楚汉之争,势重在楚不在汉;等到三老董公遮说义帝之丧、发丧讨项,天下大势尽归于刘邦。 楚汉轻重之势,也就是今日我方与贼及廷臣、诸镇轻重之势。 汉高能早握其机以成帝业,这是我今日君臣所当共念的。 晋国栾氏、郤氏(栾书、郤氏)杀厉公,立十四岁的悼公,势在栾、郤;不久悼公召群大夫盟誓,大家稽首唯命,晋国大势遂尽归于公。 悼公能早握其机以致中兴,这又是皇上今日所当独念的。 舍此一着,别说宗庙百年之佑,即使想为皇上图一身之安也无计了;别说恢复一统,即使想保半壁也无计了。 盖皇上一旦失此机,就会渐渐移于柄臣、落于雄镇,而且渐渐倒授于贼。 今登莱等处未见诏书,仍为我大明坚守;百姓思念汉室(明朝)可知。 然而当诸臣四顾踌躇,动辄忧虑兵食;并且鳃鳃然讲奇谋异计,借箸筹划。 此机一失、此势不回,天下事不知将往何处(税驾,停车喻结局);偏安且不可得,臣从此不敢再言了。" 钱敬忠连上三疏,待命逾月,庙堂充耳不闻;而马士英等人因他屡次烦渎,终究不上呈。 于是怏怏失志而归,自称"崇祯遗臣",卧病不出。 次年,清军渡江。 钱敬忠病重,每索邸报读之,抚膺痛哭,自叹不幸而言多应验。 于是戒家人勿用药,于六月十六日卒。 生平喜聚书,终日丹黄(批点)不倦;手批书至数千卷。 二子:钱光绣、钱昭绣,都能诗。 钱光绣字蛰庵,尤其有名。 《摭遗》说:钱公血疏救父,痛切达万余言。 神宗对此案,实伤天地之和。 节录其词说:"臣父下狱时,年未四十,臣才一岁,无知无识。 祖父母都是六十岁,相继悲痛断肠而死。 嫡母张氏,忧惧而死。 臣父有子的妾,一时改嫁,母子生离;两个弟弟因思念母亲而夭亡。 两个姐姐未嫁,嫡母死后别无亲人;日夜号哭,成疾而亡。 只剩臣兄弟三人都在断乳之年,依附于囹圄之中。 臣父在刀俎之上苟延残喘,实则兼为母亲、老师;怀抱哺育、含辛授书。 臣从一岁到三十八岁,在桁㭱(刑具)、杨柜之间、潮湿臭秽之地,履影自怜、吊心自伤,酸鼻痛胃。" 又说:"臣自幼时不忍见父亲受苦,如今怎能两眼看着父亲断送在狱中。 而且怎能手持父亲尸体,独自生出狱门,那时必不能免一死。 臣不揣冒死侥幸,愿以余生代父伏法;使臣的两个兄长裹父残躯到祖墓,洒血长号,一抒终天之痛,并得免拖尸之恶名。 臣虽身首异处,死有余荣!" 嗟乎! 此文百世之后,仍令人恻恻不忍接读。 《摭遗》之所以补列此传,是因赧王(福王)时的三疏为剀切之文,并借此见忠介公(钱肃乐,谥忠介)忠孝一门之盛。 【姜一洪】姜一洪字开初,号光阳;余姚(今浙江余姚)人。 万历丙辰年(1616)进士。 历任礼部、户部员外郎,转郎中;出守江西。 迁河南兵备道,分巡汴梁(开封)。 当时流寇分犯河北(黄河北岸),姜一洪设法防御;叶县、鄢陵、彰德、怀庆千里之内,赖之安定。 叙功,擢福建按察使,转广东布政使左参议。 累著政绩,迁太仆寺卿。 甲申之变,与左都御史刘宗周商议振举义旗,未果。 唐王即位,大学士黄道周推荐他,晋吏部侍郎。 不久升户部尚书,奉命赴赣,适逢仙霞岭兵溃。 丙戌年(1646)秋八月二十一日,唐王出奔,姜一洪徒步追从。 等到达江西的木榔庵,力竭痛哭,投江而死。 二子:长子姜天植、次子姜廷梧;一同奔走四千余里,背着父亲的棺木(楬椟)归来。 途中屡遇清军,把姜天植当作逃兵拘押;而姜廷梧还是总角(未成年)少年,便跪行马前,求代兄受罪。 一时以孝友见称。 《摭遗》说:考姜司农(户部尚书,古称司农)尽节时,有陈若水者,同赴江西;在路上颠沛竭蹶,同样力尽而死。 其官爵、籍里不可考。 【熊纬、郭符甲】熊纬字文江,南昌(今江西南昌)人。 崇祯癸酉年(1633)进士,官行人(行人司行人)。 两都(北京、南京)既陷,家居。 每当饮酒,便涕泗横流。 他的朋友有人对他说:"从前狼䐺(当作狼瞫)有言:'我未获死所'。 你既有志,何不寻求死所!" 熊纬于是驰赴延平谒见唐王,擢兵科给事中。 不久扈从至汀州(原文作汀洲)遭变,从官四散,熊纬独自奔赴唐王。 清军追他,他号哭入行宫;劝他投降,不屈,于是被杀。 泉州破,原南京户部主事郭符甲起兵图谋恢复,战死。 尸体暴露七日如生,乡人感其义而葬之。 郭符甲,晋江人;崇祯癸未年(1643)进士。 【徐复仪】徐复仪字汉宫,上虞人;崇祯癸未年(1643)进士,是兵部尚书徐人龙的族侄。 北京之变,他在家痛哭,誓讨贼。 南京拥立福王,授刑部员外郎;按治逆臣之罪,有能名。 出为云南乡试主考,未到,南京已破;人心汹汹,而徐复仪照常举行宾兴礼(乡试礼仪)。 夜间谒见黔国公沐天波,请他陈兵守卫、镇抚地方;土夷于是不敢肆虐。 乙酉年(1645)闰六月,福建唐王即位,起用为翰林院编修。 丙戌年(1646)八月清军南下,徐复仪于是幅巾草履奔走千里归乡;辞别父母、妻妾,独居山中,日诵《离骚》。 有时从危崖纵身跳下,屡次不得死。 一日,风雨昼晦;他痛哭,急投山谷而死,眼睛还睁着。 他父亲徐承宠赶去看,捧着他的头哭泣,他才瞑目。 【周之藩】周之藩字长屏,籍贯不详。 崇祯年间,曾任福建参将。 乙酉年(1645),升前军都督府总兵官。 唐王大举出师,诏周之藩率所部由汀州出发,直抵南昌;遥授御营右先锋,隶属永胜伯郑彩节度。 后来未成行,封福清伯。 延平失守,于是踉跄奔赴扈从。 追兵紧急,他便大声呼喊:"我是大明皇帝!" 乱兵争相上前捉他,才知道不是;群箭集如刺猬,于是死去。 当时正值大暑,众尸生虫腐烂,周之藩的尸首停五日而面色莹润如玉。 《摭遗》说:闽事既败,东阁大学士傅冠不屈而死。 傅冠,进贤(今江西进贤)人,崇祯时入阁。 性情简朴平易,罢职归乡。 唐王起用原官,命督师江西;后退休。 被清军俘获,不屈而死。 礼部尚书曹学佺投缳而死。 曹学佺,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学问淹贯,立朝有风节。 通政使马思理也殉难。 前大学士蒋德璟卒于泉州。 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顾锡畴,字瑞屏,昆山人。 寓居温州江心寺,唐王命以原官督师;被降将总兵贺君尧所杀。 浦城破,协守仙霞关的兵科给事中、建阳人黄大鹏阖门殉难。 吏部稽勋司员外郎、泉州人叶翼云,为县令有声名。 清军破同安,被俘不屈而死。 都督同知、义乌人傅启耀,也因不降而死;全家殉难。 侯官贡生元纶绝食而死。 闽县百姓赵卯,哭别亲友,上吊而死。 黄鸣俊既已投降,被授五品官。 不久自感羞愧,以病辞官;不久卒。 《摭遗》补说:当时遗臣如曾樱、路振飞、何楷,名字还在史册之间,人得以知之。 至于徐人龙、钱敬忠、姜一洪以下诸公,都能在当时尽诚尽节,难道可以失载吗? 此外还有遗漏者,则在闽、粤诸臣之下分附其名;若得其实,则于续稿中疏列载补之。
原原文
吳郡李瑤子玉纂=目錄=【南都遺臣、閩疆閣部從難諸臣列傳】曾櫻、路振飛何楷徐人龍楊文驄孫臨錢敬忠姜一洪熊緯郭符甲徐復儀周之藩傅冠、曹學佺、馬思理、蔣德璟、顧錫疇、黃大鵬、葉翼雲、傅啟耀、元綸、趙卯等附前史本恉殉國是重;《摭遺》則盡臣職者,同列傳也。
閩疆諸臣,前史已概見;而閣輔曾、路兩公、尚書何元子、徐亮生、侍郎楊龍友、太僕姜開初及給諫熊文江輩皆南都所遺,而畢於唐王之事、之時而未臣永明者。
錢玉塵三疏,足以補南渡之闕文也。
龍友以士英故,屏於清議;究其末得一死自贖,後世當亦恕之矣。
至於閩事敗而諸臣之有聞信自盡者,或因徵實不詳、或因僅以死見,並於「書後」附列其名。
=列傳二=【曾櫻、路振飛】曾櫻字仲含,峽江人。
萬曆丙辰進士,授工部主事,歷郎中。
天啟二年,出為常州知府。
時諸御史巡視監倉、江漕及提學、屯田者皆操舉劾權,文牒日至。
櫻具狀南京都察院曰:『他方守令奔命一巡按,獨南畿者奔命數巡按;請一切飭罷。
』比屯田御史索屬吏應劾姓名,櫻不應。
索者慍,危言恐之;答曰:『僚屬無可劾,止知府無狀。
』因自署「下考」,杜門待罪;撫按亟為慰留,始起視事。
織造中官李實劾罷周起元,迫知府行屬禮;櫻獨如故。
既而檄至,侮以「爾汝」;櫻亦以「爾汝」報,卒不屈。
魏忠賢禍起,無錫高攀龍、江陰繆昌期、李應升俱被逮;乃為之助貲。
攀龍死,復經紀其喪,出其子、僮僕於獄,為文祭之。
宜興毛士龍、武進孫慎行並以忤奄遣戍,櫻諷士龍逃去,而緩慎行之行;忠賢敗,事遂解。
尋遷浙江右參政;士民請留,詔以新秩還任。
崇禎初,以參政分守漳南;擒斬九蓮山土賊至盡,士民為建祠。
母憂歸。
服闋,進按察司,分巡福寧。
先是,紅夷為寇,副總兵鄭芝龍平之。
及廣東賊劉香作難,總督熊文燦欲得芝龍為援,微聞香與芝龍有舊,疑不遣;櫻以百口保之,遂討滅。
芝龍,憾櫻次骨。
逾年,東廠獲一男子,言為櫻行賄謀遷秩。
帝怒,命逮治。
御史葉先春曾為屬吏,知其賢;於他疏附白之。
詔詰問;因具陳櫻賢。
然不知賄所從來,乃命閩撫沉猶龍、巡按張肯堂案覆。
案廠檄有奸人黃四臣名;芝龍前曰:『四臣我所遣。
我感櫻恩,恐遷去。
命從都下探之,不意妄言之此。
』猶龍、肯堂遂據以入告,力訟櫻冤;芝龍亦上疏請罪。
士民為之醵金辦裝,耆老數千人詣闕擊登聞鼓聲其冤。
得旨免入獄,俟命都中;削芝龍都督銜,仍令櫻以故官巡視海道。
未行,改湖廣按察使兼右參政,賜敕分守湖南。
故事,分守無敕;帝為特賜之也。
衡、永故多寇,數殘州縣,守令咸不稱職。
櫻至,疏薦蘇州同知晏日曙、歸德推官萬元吉才。
兩人方坐事罷,以薦,俱赴官。
乃調芝龍剿賊,賊多降,一方以安。
遷山東右布政使,分守登萊。
旋擢南京工部右侍郎,乞假歸。
初山東被兵,巡撫王永吉所部濟、兗、東三郡盡失,匿不聞;兵退,以恢復報。
登萊所失無幾,以實奏。
及論罪,永吉翻擢兵部侍郎,總督遼冀;櫻竟奪職,下刑部獄。
不十日而京師陷,賊盡釋諸囚;櫻乃微服遁,自詣南京刑部。
會福王立,法司當以贖徒。
及唐王稱號福州,鄭芝龍專柄;因薦櫻,起工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
時張肯堂為吏部,王移肯堂於都察院,令櫻專掌吏部事。
櫻處躬廉謹,不畏強禦;其當詮政,持法不撓,數有所執爭。
丙戌春,邵武訛傳寇至,知府吳士煒、推官朱健並出奔;建陽知縣施㷾坐貪墨:俱逮問論闢。
櫻力爭之,以為罪不至死;王雖不能用其言而心嘉其忠直。
尋薦揭重熙、傅鼎銓等,擢用之;後皆以節著,人謂其知賢。
以覃恩,晉太子太保、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
比王幸建寧、駐延平,命與定遠侯鄧文昌留守福京。
大清兵入景寧關,勢不支;文昌死之。
櫻乃挈家避海外,依鄭成功於中左所。
越五年,其地被兵;嘆曰:『吾之不即死者,死有待也。
今而已矣!
』遂自縊。
路振飛字見白,曲周人。
天啟乙丑進士,除涇陽知縣。
大吏諂魏忠賢,將建祠涇陽,執不從。
邑人張問達忤奄,坐追贓十萬,故為遷延;奄敗,乃解。
流寇入境,擊卻之。
崇禎初,徵授御史。
疏劾首輔周延儒『卑洿奸險、黨邪醜正,啟宵小奔競之門、短豪傑敢言之氣。
祈立斥,以清揆路!
』被旨切責。
復陳時事十大弊,進退黜陟間,多所論列,侃侃不阿。
尋出按福建,會海賊劉香老數勾紅夷入犯,乃懸千金激勵將士;於是鄭芝龍等破之,詔賜銀幣。
俸滿,以京秩錄用。
疏請暫止錢穀、刑名之奏,深思安危治亂之幾。
比將簡用輔臣,上言:『枚卜盛典使夤綠者竊附,則不光如何者周延儒、溫體仁等公論俱棄,宅揆以後,民窮盜興。
辱已者,必不能正天下。
』時延儒己斥而體仁方居首揆,大恨。
已而巡按蘇松,清除積弊,民困以蘇。
常熟奸民張漢儒訐鄉官錢謙益、瞿式耜貪狀,體仁主之,坐振飛以失糾;擬旨:令自陳。
乃白謙益、式耜無罪,而語刺體仁。
體仁益恚,激帝怒,謫河南按察司檢校;入為上林丞,屢遷光祿少卿。
已擢右僉都御史,總督漕運,巡撫淮、揚。
甲申,流賊陷山西,遣將金聲桓等分道防河;團練鄉兵,犒以牛酒,得兩淮間勁卒數萬人。
福、周、潞、崇四王避賊同日抵淮,大將劉澤清、高傑等亦棄汛地南下,振飛悉接延之。
北都陷,福王新立,故河南副使呂弼周受賊命,以節度使來代振飛任;進士武愫以偽防禦使招撫徐、沛,賊將董學禮據宿遷。
振飛率兵出擊,學禮逃去。
擒弼周系於竿,置法場,命軍士射三矢,乃磔之。
縛愫徇諸市,鞭八十,檻車獻於朝;後伏誅:時論快之。
五月,馬士英用所親田仰來代。
適振飛亦遭母喪,家無可歸,流寓蘇州。
錄功,即旅次加右都御史。
初,督漕時謁鳳陽皇陵,望氣者言高墻中有天子氣。
唐王聿鍵方以罪錮,守陵中官虐之;輒捕治其尤者。
上疏乞概寬罪宗,竟得請。
楊維垣謫戍淮安,振飛待之薄;及是,起用事,嗾撫寧侯朱國弼劾其私語鳳陽王氣者,時不迎駕入淮城,心懷異圖。
行人朱統𨰥復詆之,遂以免官。
南都失守,閩中唐王立,進左都御史。
戎車塞途,音耗隔截,募能致振飛者,官五品、金三千。
振飛乃赴召,中道,拜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至則王大喜,與燕抵夜分,撤燭送歸,解玉帶以賜。
官其子職方員外郎;又錄守淮功,蔭錦衣世襲千戶。
王每責廷臣怠玩,因進言曰:『上謂臣僚不改因循,必致敗亡;臣謂上不改操切,亦未必能中興也。
上有愛民之心而未見愛民之政,有聽言之明而未收聽言之效。
喜怒輕發,號令屢更,群臣庸下而過於督責。
因博覽書史,而務求明備。
凡上所長者,皆臣所甚憂也!
』其言曲中王短云。
丙戌秋,我大清兵進仙霞關,王走汀州,追赴不及。
汀州破,走居海島。
明年,永明王召之,卒於途。
《摭遺》曰:曾、路兩閣輔剛正廉明,知賢善諷,朝事可冀改觀。
惜乎!
唐王之制於強帥,徒負虛名而不能實收成效。
二公雖非殉國,而於閩政之興敗有關,因並補傳列首。
【何楷】何楷字符子,漳州鎮海衛人。
生有異質,讀書過目不忘。
舉天啟乙丑進士;值魏奄亂政,不謁選。
歸建紫芝書院,講學其中。
崇禎時授戶部主事,進員外郎,改刑科給事中。
賊毀皇陵,疏劾巡撫楊一鵬、巡按吳振纓罪;言「振纓為溫體仁私人,一鵬為王應熊座主。
逆賊犯皇陵,神人共憤;陛下輟講避殿,感動臣民。
而二輔臣漫然視之,欲令一鵬、振纓戴罪自贖,情面重、皇陵輕、朋比深,而天下譏刺且不恤,臣所以憤發於中,言不能已。
』忤旨,鐫一秩視事。
已應熊疏辨;楷復言:『臣疏未奉旨,應熊先一日摭引臣詞,必有漏洩禁中語者。
』帝意動,應熊竟以是罷。
屢遷工科給事中。
後火星逆行,帝減膳修省;尚書楊嗣昌方主款議,歷引前史以進。
楷乃案條駁奏。
比嗣昌奪情柄政,楷又劾其『入閣視事,吉服爛然。
臣恐天下士民有以窺輔臣深淺也!
』復忤旨,貶二秩,為南京國子監丞,就遷禮部郎中。
母憂歸。
福王立,擢戶部右侍郎,督理錢法;命兼工部右侍郎。
連疏請告,不許。
南都破,走杭州;從唐王入閩,進戶部尚書。
時鄭芝龍、鴻逵兄弟橫甚,王行郊天禮,稱疾不出。
楷言:『禮莫大於郊。
二勛臣不陪祀,無人臣禮,宜正其罪!
』王獎其風節,命掌都察院事。
已而鴻逵揮扇殿上,楷呵止之。
二鄭交惡,知不為所容,連請告去。
中途遇盜,截去一耳;芝龍使部將楊耿為之也。
後漳州破,抑鬱而卒。
《摭遺》曰:何元子博綜群書,寒暑勿輟;尤邃於經學。
與黃幼平道周、劉晉卿同昇、林石士蘭友、趙景之士春,稱長安五諫;搏擊豪強,權黨側目。
奈何用不竟其才,而卒為鄭氏殘賊以死;惜哉!
【徐人龍】徐人龍字亮生,上虞人。
萬曆丙辰進士,授工部主事,出為湖廣荊襄道僉事兼筦榷務。
時蜀寇樊龍等殺撫據蜀,江漢震動;人龍與楚撫日議戰守事甚具。
尋遷湖南提學副使。
故事,使車按止義陵;凡義陵而南辰、沅、郴、靖官師子弟皆就試。
以自桃源南入,接嶺連山,爭高競險,而輿挽不得前,故卻;人龍乃獨往。
每度一關,必詢視形勢。
及抵辰龍關,徒行盡得其要害。
後剿臨藍大盜,輒用有功其地。
辰郡稍稍能文,漵、沅歌謠雜出。
至靖川,與峒彞相半;有通「論語」一章者,即舉茂才。
人龍乘傳所至,人多化之;且驚喜以為開國來無此事。
已擢湖南道參議;璫難起,即乞終養歸。
以前發策試士題多侵,為璫所銜。
家居凡十又二年。
崇禎乙亥,服未闋,即起為嶺北道。
多善政,增拓城垣十數處,以能聞於朝。
調蘇松兵備道按察司副使,虔民留之。
會郴、桂賊起,圍長沙、攻衡州;詔命兩廣江虔會楚合剿,檄人龍為監軍。
累戰奏功,破諸寨,斬級萬餘,擒賊渠十有八。
捷聞,遷武昌道,晉參政。
特召賜對;道臣向無特召,召自人龍始。
時楊嗣昌以奪情起官入閣,兼本兵;因人龍曾任楚官,載拜執手指所坐曰:『以此待公!
』人龍初應召,疏論時政與嗣昌忤;至是見其墨絰在坐,連矚之,且言已終養歷十二年,慷慨激切。
嗣昌𥈭眙不知所對,遽引退。
先是虔饑,人龍輸粟為賑,民賴以蘇。
召對時,上問所全活者幾何?
曰:『以十萬計。
』上喜。
及退,上猶顧左右曰:『活人至十萬,亦幾矣!
』嗣昌遽曰:『虔戶版幾何?
而動言十萬,此岡上也。
』上默然。
然嘉其能,諭吏部遇督、撫缺推用。
遂超拜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登萊等處;疊陳防海、通運、糧儲各事宜。
而嗣昌銜怨,謂漕非所職,嚴敕之;且中以他事奪俸。
人龍知事不可為,乞放歸田。
無何,嗣昌死。
會兵部增設右侍郎,備邊關制督之選,廷推起用;疏辭,不允。
甲申,晉戶部尚書。
以倪元璐薦,特旨兵部馬上催赴。
比至淮,聞國變,慟哭草檄討賊。
南都立,馬士英兼本兵,仍為副。
每堂同坐,機事一決於士英;人龍心不平,求去。
且每在堂,正色危坐,士英踧踖不自安。
遂分部事判兩堂,命人龍督理駕庫、漕運。
既而人龍多所諫諍,語侵士英。
復極言『安置四鎮不宜。
以廬、鳳、淮、揚祖宗湯沐重地,而遽予擁兵自衛之人。
夫帶礪之盟,俟有成績。
即事在急,遽爭先歆賞,亦必策以自效。
使恢一城,即予以是城;復一地,即授以是地。
當前激勵未為不是,乃兵未動而遽刳內地畀之,則江南尺寸土可勝刳哉?
』土英惡其言,諷臺臣劾之;無可劾,乃使御史何綸糾其年耄拜舞失儀,勒致仕。
時人龍年六十有九,進止矍鑠,實無少誤。
浙東魯王監國,起工部尚書。
閩中唐王立,以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召,命人龍門下士閩撫吳春枝齎詔諭促行。
比入閩,力辭不受事,杜門卻掃者又七年而卒。
卒之日,流涕曰:『吾頗知兵事,且官兵當國家需兵時,乃竟不得為國家用兵以死!
』《摭遺》曰:徐公奉敕巡撫山東,陛辭日,賜銀幣,遣中官四人扶肩轝出都,道路榮之。
上事後,治行一如其守贛時。
既而孔有德之亂,引朝鮮船至,軍吏告急。
公治事不輟,密檄津門、山海為犄角,遣標將焚其船,奪其大銅炮三十餘架,賊氛頓息。
因是慮阻漕,欲疏膠河故道傍入於海,以通運。
親視有成畫,疏告;乃受嗣昌之扼。
江東之役,公提一旅與王之仁分屯江口,名西陵軍。
既潰,乃遯入海。
西河毛氏曰:『公既優文事,又擅武備。
方其虔之事兵,一切皆聽命聯絡,如出一人;故一往有功。
後四鎮之出,人自為政;即同堂決機者尚齟齬不合,欲其命將出師、制勝廟堂,是亦難矣!
』公子咸清,有神童之譽;一歲識字,五歲通經。
甫蓄發,既應鄉舉入場。
後被徵歸,與其妻商偕隱以終。
商與祁忠敏配景蘭,兄弟也;世稱仲商夫人云。
【楊文驄孫臨】楊文驄字龍友,貴陽人。
萬曆末,舉於鄉。
與馬士英為淵聯,故人多詆謀之。
崇禎時,官江寧知縣。
御史詹兆恆劾其貪,奪職。
福王立,士英當國,起兵部主事,歷員外郎中,監軍京口。
以金山踞大江中。
控制南北,請築城以資守御;從之。
善書,有文藻。
好交游,干士英者多緣以進;氣焰赫然。
為人豪邁自憙,頗推獎士類,士亦以此附之。
明年,遷兵備副使,分巡常、鎮二府,監大將鄭鴻逵、鄭彩軍。
及大清兵臨江,文驄駐金山,扼大江而守。
五月初,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其地,兼督沿海諸軍。
乃還京口,合鴻逵等軍札南岸,與大兵隔一江相持。
大兵編巨筏,夜置鐙火,放之中流;南岸軍虛發炮石以為克敵也,日以捷聞。
九日,大兵乘霧潛濟;迫岸,諸軍始知,倉皇列陣於甘露寺。
大兵以鐵騎沖之,悉潰,文驄走蘇州。
十三日,南京破,百官盡降,命鴻臚丞黃家鼒往蘇州安撫,文驄襲殺之,遂走處州。
時福州唐王立,乃遣使奉表稱賀。
鴻逵已由海道赴閩,數薦其才;旋拜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提督軍務,令圖南京。
初,王在鎮江,與文驄交好。
其子鼎卿為士英甥,士英遣迎福王,與王遇於淮安;王貧窶甚,鼎卿賙給之,王與定布衣交。
及鼎卿上謁,以故人子待之,寵甚。
特授左都督、太子太保獎其父子,擬以漢朝大、小耿。
明年,衢州告急;誠意侯劉孔昭亦駐處州,王令文驄與共為援。
七月,大兵至;文驄不能御,退至浦城,與監紀孫臨並為追騎所獲。
說之降,不從,同被殺。
臨,字武公,桐城人;官職方主事。
龍友招之入幕,前兵部侍郎晉之弟也。
《摭遺》曰:龍友顧曲秦淮,一時名下士翕然和之。
觀其設守金山,胸中非漫無計畫者。
累於附熱,損厥清名,遂至淪入奸黨。
幸而死之,猶得其所耳。
嗟哉!
吾特因其盡節也,拔諸。
【錢敬忠】錢敬忠字孝直,號玉塵;鄞縣人。
萬曆己未進士,臨江知府若賡子。
若賡初官儀部,論選妃事得罪神廟,幾不免。
既出守,以會勘江陵所陷故御史狀,江撫因之遣戍。
諸權貴銜之,誣為酷吏。
神宗以夙怒,詔置之死。
諸法司申救不得,臨江士民千數人連年赴闕,亦不得。
閣臣申儒行冤之而不敢請,乃與理臣議請緩決;遂長系於獄者三十又七年。
若賡三子皆授經於獄,其塚孫肅樂亦時寄所業就獄教之。
下獄時,敬忠祗一歲;至是成進士,不赴大對。
為文誓墓,省其父。
還詣京,具疏籲冤至千萬言。
會熹宗新即位,匭臣尼之;乃自囚服泣血跪午門前,丐閣部諸臣轉請。
凡江右人之在官者徐良彥、姜曰廣、吳士元輩為出公揭,同榜生如姚希孟、孔開運、陳子壯等亦力與當道謀。
時鄒元標筦刑部,促議以入。
得旨:『錢敬忠為父呼冤,請以身代,其情可哀!
汝不負父,將來必不負朕。
準將錢若賡免死,放還鄉里。
』遂馳赴江西,奉父歸浙。
當其伏闕也,別作誓天文,以必死要之;而卒遂其志。
壬戌,補奉大對謁選,授刑部主事。
尋以憂歸。
璫禍熾,服闋不起。
時涿鹿馮銓嫟於璫,呼吸通天;以敬忠出其門,招之,絕不往。
後南京御史沈希韶疏言:『敬忠泣血長安道上三年而出父於獄,精誠上通帝座。
馮銓炙手可熱,而獨不肯一為俯首,如水不波。
宜亟加擢用,以重學使銓衡之選。
』詔起原官。
會以母氏田病,自念兄伯仲咸在舍,不得援終養例,竟乞休。
奉母幾二十年,再補原官,出知寧國府;已罷還。
甲申之難,重趼奔赴。
南都立,敬忠以六月朔上疏,凡千數百言。
略曰:『皇上所親遘之難與三月十九日,為開闢未有之變。
纔一念及,則蹐地局天,行尸走肉,不覺魄已離魂,生不如死。
獨念國破君亡,雖陵寢震驚、鐘簴非故,猶賴東南半壁,何止一成一旅!
而皇上淵躍天飛,依然有君。
則自監國以來、登基以後,皇上一大事因緣、朝野一正經題目,除卻討賊復仇外,更無與為第二義者。
今觀舉朝諸臣,似以三月十九事亦未為地覆天翻、千古非常之奇變也。
如以為奇變,當必有洗胃刮腸一番痛心之設施。
乃兩月來,立綱陳紀、張官置吏,亦既濟濟彬彬章滿公車、言滿朝聽,而討賊復仇一事未聞有痛哭流涕為皇上一贊決者,亦未見有單肩赤脊為皇上一亟圖者。
臣不敢深言,亦不忍深言。
百年以來,功利之毒淪入骨髓,已成膏肓;乃有書破萬卷、官躋一品,未識「君父」二字者,致有今日!
以今日世道人心,恢復大事,諸臣已不足恃;獨有皇上不共戴天一念,果可徹地通天、反風卻日,決不愁神靈不護呵、群力不輻輳也!
臣昧死請我皇上無煩再計、不俟終朝,推瞿然失席之情,挺身蹶起;效素服哭郊之事,灑淚誓師。
懸詔國門、布告天下,親率敢死之士一往無前,滅此朝食。
四海之內,義稱臣子者,各各蠲貲賈勇以佐軍;現有職司者,在在煉兵轉餉而接濟。
萬事不理,單刀直入。
即有謂萬乘之孝,與匹夫不同;孤注之危,非萬全良策者。
彼雖陳議甚高,吾思吾父不能顧矣。
即今殘破地方姑置弗論,其未經兵火者南直十數郡外,江、浙、閩、廣皆雄藩也。
誠早以訓練轉輸專責之師帥之,任十數萬子弟兵、數百萬糧草,何慮不首尾接應。
只須掀翻格套,使𩛺鬱盡舒;寬假便宜,令膽智畢吐:庶幾真才為我作使。
若復一瓢眾舉、十羊九牧,徒相與蒿目而憂;無兵無餉,真是向飯籮邊愁餓死耳。
在事諸臣必詆臣腐儒不暗時務,不曰祖宗社稷為重,必曰輕舉躁動為殃;臣亦敢不謂然。
獨恨功利之毒自錮錮人,聽其所言洋洋至理,捫心自揣,或非本懷。
從來誤人家國、貽羞千載,何嘗不據一面之理。
唯願皇上存敝屣草芥之心,不綏被發纓冠之舉;思伍員夜泣之悲,早決枕戈待旦之計。
除兇雪恥,遠跡康、宣;抑亦懼亂賊、扶綱常、正人心,息邪說。
否則,無父無君,不知其所終矣!
』得旨:『錢敬忠有何異謀可足兵食,以便恢剿?
著再奏。
』敬忠溯典引經,復得千數百言,再上之;報聞。
已又陳第三疏,備論齊、魯重輕之勢;且云:『廟堂諸老,非有張良之智、裴度之忠、李德裕之才與識,不過以定策而枋國耳。
昔者楚、漢之爭,勢重在楚不在漢;比三老董公遮說義帝之喪發,而天下大勢盡歸重於劉。
楚、漢輕重之勢,亦即今日我與賊及廷臣諸鎮輕重之勢。
漢高能早握其機以成帝業,此我今日君臣所當共念者也。
晉欒卻殺厲公,立十四齡之悼公,勢在欒卻;已悼公召群大夫誓之,稽首唯命,而晉勢得盡歸於公。
夫悼公能早握其機以致中興,此又我皇上今日所當獨念者也。
舍此一著,何言宗佑百年,即欲為皇上圖一身亦無計矣;何言恢復一統,即欲為皇上保半壁亦無計矣。
蓋皇上一失此機,則浸假而移於柄臣、落於雄鎮,且浸假而倒授於賊。
今登萊等處未睹詔書,猶為我大明堅守;民之思漢可知。
乃當事諸臣四顧躊躇,動憂兵食;且鰓鰓乎奇謀異計,借此箸籌。
此機一失、此勢不回,天下事未知稅駕;偏安且不可得,臣從此不復敢言矣。
』敬忠連上三疏,待命逾月,廟堂充耳;而馬士英輩以其累瀆,終不上。
遂怏怏失志歸,自稱「崇禎遺臣」,臥病不出。
次年,大兵渡江。
敬忠病甚,每索邸抄讀之,撫膺慟哭,自嘆其不幸多言而應也。
乃戒勿藥,以六月望後一日卒。
生平喜聚書,終日丹黃不倦;手批書至數千卷。
子二:光繡、昭繡,並能詩。
光繡字蟄庵,尤有名。
《摭遺》曰:錢公血疏救父,痛累萬餘言。
神宗之於此獄,實傷天地之和。
節其詞云:『臣父下獄,年未四十,臣甫一歲無所知。
祖父母俱六十,相繼斷腸死。
嫡母張,憂怖死。
臣父有子之妾,一時改嫁,子母生離;兩弟以憶母而殤。
兩姊未嫁,嫡母既喪,別無親人;日夜號咷,以成疾而殀。
止餘臣兄弟三人俱斷乳,依圜土中。
臣父刀俎殘喘,實兼母、師;抱哺煦濡,含酸授簡。
臣自一歲至三十八歲,桁㭱楊櫃之間、沮洳臭穢之地,履影吊心,酸鼻痛胃。
』又云:『臣自童時不忍見父受苦,今何能兩眼看父斷送圜中。
且何能手持父尸,獨生出獄門,爾時必無逃一死。
臣不揣昧死僥幸,願以餘年代父伏法;使臣兩兄裹父殘軀至祖墓,灑血長號,一寫終天之痛,而得免拖尸之惡名。
臣雖身首異處,死有餘榮矣!
』嗟乎!
此文百世而下,猶惻惻不忍踵讀也。
《摭遺》之所以補列斯傳者,以赧王時三疏為剴切之文,而藉以見忠介公忠孝一門之盛云。
【姜一洪】姜一洪字開初,號光陽;餘姚人。
萬曆丙辰進士。
歷職禮、戶二部員外郎,轉郎中;出守江西。
遷河南兵備,分巡汴梁。
時流寇分犯河北,一洪設法防禦;葉縣、鄢陵、彰德、懷慶千里之內,賴之以安。
敘功,擢福建按察使,轉廣東布政使左參議。
累著政績,遷太僕卿。
甲申之變,與左都御史劉宗周議振義旗,不果。
唐王立,大學士黃道周薦之,晉吏部侍郎。
旋升戶部尚書,奉命赴贛,會仙霞嶺兵潰。
丙戌秋八月二十一日,唐王出奔,一洪徒步追從之。
及抵贛之木榔庵,力竭慟哭,赴江死。
子二:長曰天植、次曰廷梧;偕走四千餘里,負楬櫝以還。
中塗屢遘官軍,械天植為逃丁;而廷梧方總角少年也,輒膝行馬前,求為兄代。
一時以孝友稱。
《摭遺》曰:案姜司農盡節時,有陳若水者,同赴江右;竭蹶道路,同以力盡死。
爵里不可考。
【熊緯郭符甲】熊緯字文江,南昌人。
崇禎癸酉進士,官行人。
兩都既覆,家居。
每飲酒,輒涕泗橫流。
其友或語之曰:『昔狼䐺有言:「吾未獲死所」。
子既有志,盍求其所!
』緯因馳詣延平謁唐王,擢兵科給事中。
尋扈行至汀洲遘變,從官迸散,緯獨奔赴於王。
大兵遂之,號哭入行宮;說之降,不屈,乃被殺。
泉州破,故南京戶部主事郭符甲舉兵謀恢復,戰歿。
尸暴七日如生,鄉人義而葬之。
符甲,晉江人;崇禎癸未進士。
【徐復儀】徐復儀字漢宮,上虞人;崇禎癸未進士,為兵部尚書人龍族子。
北都變,家居慟哭,誓討賊。
南都立,授刑部員外郎;按治逆臣罪,有能聲。
出典云南鄉試,未至,南都破;人心洶洶,而復儀講賓興禮如故。
夜謁黔國公沐天波,使陳兵衛鎮撫之;土夷遂不敢肆。
乙酉閏六月,閩中唐王立,起翰林院編修。
丙戌八月大兵下,復儀乃幅巾草履走千里歸;辭父母、妻妾,獨居山中,日誦「離騷」。
或從危崖攛身而下,累不得死。
一日,風雨晝晦;慟哭,急投谷中死,目猶張。
其父承寵趨視,持其首哭之,乃瞑。
【周之藩】周之藩字長屏,籍貫弗詳。
崇禎中,曾為福建參將。
乙酉,進前軍都督府總兵官。
唐王大舉出師,詔之藩以所部由汀州出,直抵南昌;遙授御營右先鋒,屬永勝伯鄭彩節度。
已而不果行,封福清伯。
延平失守,乃踉蹌趨扈。
追兵急,輒大聲呼曰:『吾大明皇帝也!
』亂兵爭前執之,知其非是;群矢集如蝟,遂死。
時方大暑,群尸蟲腐,之藩攤尸五日而玉色瑩然。
《摭遺》曰:閩事既敗,東閣大學士傅冠不屈死。
冠,進賢人,崇禎時入閣。
性簡易,罷職歸。
唐王起故官,命督師江右;後致仕。
大兵被執,不屈死。
禮部尚書曹學佺投繯死。
學佺,侯官人;學問淹貫,立朝有風節。
通政使馬思理亦死之。
前大學士蔣德璟卒於泉州。
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顧錫疇,字瑞屏,昆山人。
寓居溫州江心寺,唐王命以故官督師;為降將總兵賀君堯所殺。
浦城破,協守仙霞關兵科給事中建陽黃大鵬闔門死之。
吏部稽勛司員外郎泉州葉翼雲,為令有聲。
兵破同安,被獲不屈死。
都督同知義烏傅啟耀,亦以不順命死;全家俱殉。
侯官貢生元綸絕粒死。
閩縣民趙卯,哭辭所親,雉經死。
黃鳴俊既投款,授五品官。
已而自羞,以疾辭;未幾卒。
《摭遺》補曰:當時遺臣若曾、若路、若何,名猶在史冊間,人得知之。
若徐、若錢、若姜而下諸公,皆能盡誠、盡節於一時者也,而可失諸記載乎?
外此而猶有所遺者,則於閩、粵諸臣之下分附其名;得有事實,則續稿疏列以載補之。
讲故事讲解
南都遗臣与闽疆诸公:张国维之外的另一张名单
传主与范围
这一卷收的是"两朝之间"的人:他们先在南京弘光朝做官,后又仕唐王朱聿键于福州,却未曾臣事永历帝。李瑶开卷就声明标准与前史不同——"前史本恉殉国是重,《摭遗》则尽臣职者同列传也",就是说只要尽了臣职,不论死没死在战场上,都给立传。曾樱、路振飞、何楷、徐人龙、杨文骢、钱敬忠、姜一洪、熊纬、郭符甲、徐复仪、周之藩是正文,傅冠、曹学佺、马思理、蒋德璟、顾锡畴、黄大鹏等是附录。
几副真骨头
曾樱是最见风骨的一个。常州知府任上,屯田御史索劾名单,他答"僚属无可劾,止知府无状",自署下考待罪;织造中官李实以"尔汝"辱之,他也以"尔汝"回报。魏忠贤祸起,他资助高攀龙、缪昌期、李应升,为高攀龙经纪丧事、救其子仆出狱。后来他以百口保郑芝龙剿刘香,反被郑芝龙恨之入骨——东厂那场"行贿谋迁"的冤狱,幕后正是郑芝龙,最后靠黄四臣自承"我所遣"才得白。唐王时他掌吏部,力争邵武逃将、建阳贪令罪不至死;福京失守,携家依郑成功于中左所,五年后自缢。路振飞则是另一种刚:弹劾周延儒、温体仁,忤旨切责不改;守淮时擒伪节度使吕弼周,缚于竿上射三矢而磔之,缚伪防御使武愫鞭八十槛车献朝。他早年在凤阳高墙护过被囚的唐王朱聿键,捕治虐唐王的守陵中官,又上疏宽宥罪宗——这份旧恩,唐王后来以"募能致振飞者官五品、金三千"相报。可他当面直谏唐王"上有爱民之心而未见爱民之政……凡上所长者,皆臣所甚忧也",把中兴之主的毛病一一指出。
何楷劾杨嗣昌夺情、劾郑鸿逵郊祀不陪、殿上挥扇被他呵止,结果被郑芝龙遣杨耿截去一耳;徐人龙当面指斥马士英"以庐、凤、淮、扬祖宗汤沐重地,遽予拥兵自卫之人",被讽以"年耄拜舞失仪"勒令致仕——其实他六十九岁,进止矍铄。钱敬忠则是全卷最沉痛的一人:其父钱若赓系狱三十七年,他血疏千万言、泣血午门三年,终以"愿以余年代父伏法"救父出狱;弘光朝连上三疏,请皇帝"单刀直入"亲率敢死士复仇,庙堂充耳,马士英压着不上,他自称"崇祯遗臣"卧病,清军渡江后读邸报抚膺痛哭,戒药而卒。姜一洪徒步追唐王,力竭投江;周之藩追兵中诈称"吾大明皇帝也"以诱敌,乱箭集身而死,大暑中五日面色莹然。
与它篇的关系
本卷是《东南纪事》唐王、鲁王两传的"臣工附注":唐王出汀、郑芝龙阻驾、仙霞关之溃、汀州之难,彼书详其大局,此卷从曾樱、路振飞、何楷、熊纬的足迹里给出细节。杨文骢金山扼江、甘露寺之败,又与勘本《南都纪》弘光元年五月诸事相扣;他因马士英而被清议所弃,李瑶却以"得一死自赎"宽之,态度与《南都纪》痛斥马阮有别。徐人龙、姜一洪、钱敬忠等补的是《明史》与温氏《纪略》都阙的小传,卷末说"得有事实,则续稿疏列以载补之",明言这是一份开放的补遗名单。下一卷《闽疆督师守赣诸臣列传》接杨廷麟、万元吉守赣州,时间上正承本卷唐王汀州之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