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15 篇
摭遗·卷04(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8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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摭遗·卷四:浙东监国诸臣列传
【目录】【浙东监国诸臣列传】于颍、庄元辰、李长祥、章有功、徐孚远、沈光文、王思任、王玉藻、李山、吴从鲁、何弘仁、刘穆(子肇绩、肇勷)、吴邦璇、张国纪、谢震龙。鲁监国画江之役,向来以为是张公玉笋(张国维,号玉笋)之功;其实自于公九瀛(于颍,号九瀛)开始,才见湛然明节。 史册忽略了他们,世人于是连他们的名字都举不出来。 何况那些投荒蹈海如李长祥(号研斋)独撑山寨、徐孚远(号闇公)联络海上波臣的人;同时代零丁并难者,哪能说得尽! 先太常火庐(作者先祖,号火庐)保卫乡社,所保全的宾客很多。 至于刘肇绩(字子肤)腹上刺"尽忠"、谢震龙(字云生)以舌战殉国,直是天地间一片血诚。 百世之上、九原之下,或许对这篇文字可以无憾了。 考其时正当唐王、鲁王交错之际,对于永明王则遥远且在后。 所以把江上前事诸臣先列为一卷;至于庚寅年间入舟山殉难者,则见于后卷。 【列传四】【于颍】于颍字颍长,号九瀛;金坛(今江苏金坛)人。 崇祯辛未年(1631)进士,累官工部员外郎,出任顺德知府;移知西安,因事罢免。 不久起复为工部郎,授绍兴知府。 越地(绍兴)人重水利,前任知府、富顺人汤绍恩筑三江应宿闸而越水得治;但闸在下流,能泄不能引,能御涝而无法应对干旱。 崇祯末年,适逢苦旱。 左都御史刘宗周家居,认为唯有把麻溪坝改到坝的上游,通到茅山;把闸关闭,这是良策。 而萧山愚民挟风水先生(形家)之说多方阻挠,且极口谩骂。 长官咨询于颍;于颍说:"刘总宪(刘宗周)所言是,下官当全力承担。" 于是逮捕萧山阻挠命令者,杖打、上枷;事情得以成。 虽大旱而不成灾,百姓又翕然称颂。 于颍虽为一郡之长,但事必请示刘宗周如同子弟。 乙酉年(1645),迁分巡宁绍台道。 马士英挟太后入浙,刘宗周哭说:"事竟至此,若不斩马士英,无法收拾已溃的人心。" 于颍于是再疏请诛马士英;不报。 刘宗周说:"明府(尊称知府)竟可以直接向天下申明大义!" 于颍自以外臣,不可擅杀宰相;与刘宗周同归,谋划结交熊汝霖等共同起兵。 而清军已到杭州,刘宗周绝食,于颍也驰入云门山观察时变。 绍兴通判张愫以城投降,贝勒(清军统帅)命他行府事。 适郑遵谦以苍头军(家丁军)起事,斩张愫迎于颍。 于颍驰回,望城而哭。 城中人呼喊:"于公来了,我们的事成了!" 于颍先前曾密遣在职军官募兵备敌,到此时络绎率众而至;乡官、前太仆萧山人来方炜、前职方来集之等也各率兵来会。 于颍于是驾小舟,带一小童向西巡行。 到萧山,新县令陈瀛出来拜谒,于颍把他抓住;贝勒的使者带榜文到来,又把他抓住,焚烧榜文。 鸣鼓誓师,大会于都亭:当时是闰六月十三日。 当晚率五百人趋固陵,先前所遣的秀才庄则敬等以江船百余艘来迎。 清军驻西岸全然不知;于颍兵却没有甲胄,于是向居民借棉衣,各穿一件冲潮径渡。 萧山人沈振东为向导,尽驱西岸之船到东岸。 到江中流,清军才发觉,却找不到船。 于颍率众登岸大呼,于是划江而守;一军扼潭头、一军扼桥司、一军扼海门、一军扼七条沙。 不久清军把内河船百余艘拖入江中,又扎木筏填土准备渡江。 于颍遣死士陈胜等凿沉;风起潮涌,木筏尽漂向东,各营勾取以为己用。 时人以为神助。 于颍对诸将说:"杭州已有重兵,攻之不易。 不如从下流由桥司入海宁、出海盐,以通震泽(太湖)上流;由潭头入富阳通余杭,以扼独松关。" 不久听说海宁兵起,而富阳被降将郎斗金占据;于颍不愿坐视,遣副将刘穆夜袭,余杭之道得以打通。 原余杭令邱若浚、原瓶窑副将姚志倬来会,刘穆于是驻师清风亭为声援。 清军突至,攻克富阳;义士刘肇勷等战死。 王宗茂、阮维新等并力抵御,于颍自渔浦渡江救援,富阳复定。 方国安得以驻扎七条沙,就从这里开始。 自江干立国(鲁王监国于绍兴),而清军未能骤然渡江,只因于颍取得富阳。 监国到,晋按察使,行巡抚事。 不久晋右佥都御史,督师江上;于是自为一军守渔浦。 当时正兵为方(国安)、王(之仁)二家,义兵为孙(嘉绩)、熊(汝霖)、章(正宸)、郑(遵谦)、钱(肃乐)、沈(宸荃)六家,客兵陈潜夫等又另为数家;内外交讧,争兵争饷。 而于颍参处其间,全力支撑;与钱肃乐军相似,被视为诸军中最苦。 王之仁尤其厌恶他;一日在潭头相会,话不投机,王之仁拔剑指向他。 马士英却用身体遮挡,于颍才免于难。 不久探报说清军从海道来,命移军守三江口。 先前曾三次上疏辞官,不许;到此时,连章陈奏危急。 而方国安军忽然逃走,沿江各戍惊溃。 于颍又航海扈从,来不及;于是由海道回京口,以道士(黄冠)身份终老。 《摭遗》说:谢山全氏(全祖望)言富阳之役,世人以为是张国维(号玉笋)之功,其实不然。 于公离开越地百余年,志乘因嫌隙之故,不为立传。 考画江之守,实自于公开始。 他是浙东监国首事之臣,补传列为首篇。 【庄元辰】庄元辰字起贞,晚年字顽庵;鄞县人。 崇祯丁丑年(1637)进士,学者称汉晓先生。 秉性严肃端凝,不肯随人唯诺阿谀。 下笔千言,也倔强,睥睨一切。 会试时,出于汪文毅(汪伟)、马文忠(马世奇)门下。 登第后,授南京太常博士;八年不迁,冷曹清望泊如也(淡然处之)。 甲申之变,庄元辰一日七次到中枢史可法之门,催他勤王。 到福王(赧王)即位,朝议选科臣;总宪刘宗周、掌科章正宸都举庄元辰为首。 而马士英势正张,想让朝臣都出其门下;密遣亲信示意说:"博士何不持门下名刺上谒相公,掌科(吏科都给事中)必无他人。" 庄元辰严词拒绝。 当时即使东林宿老如钱谦益侍郎,也俯首称门下于马士英、阮大铖之徒,而考选诸臣能抗争者只有庄元辰与行人沈宸荃而已。 马士英发怒;有人说这是刘宗周、章正宸的私意,于是传中旨仅授刑部主事,恤刑江南:公论为之不平。 不久马士英日益横暴,且因阮大铖之故,想兴起同文之狱,尽杀复社诸公。 庄元辰说:"祸将烈了!" 立即离开京城。 并以《诗经·板荡》诗人之意,作《招归诗》十章以寄感。 不久,南京陷落。 钱肃乐起事时,诸乡老中最惬意者莫过于庄元辰;于是破家输饷。 当初,降臣谢三宾想阻挠义师,被王之仁胁迫,不得已以军饷自赎。 等到钱肃乐与王之仁赴江上,谢三宾暗中在翠山招兵;众人怀疑他。 明经王家勤对他们说:"诸公竟想西行吗? 怎么如此疏失。" 钱肃乐惊问计将安出? 王家勤说:"浙东沿海都可以用水师到达盐官(海宁),五代钱氏曾由此道会合黄晟之师。 倘若他们乘风渡海,从北方来捣巢,列城将立刻溃散。 非分兵留守不可。" 钱肃乐说:"这非我庄公(庄元辰)不可。" 于是共推他主持城守事,分兵千人归他。 以四明驿为幕府,请王家勤及明经林时跃等参赞其事;钱肃乐于是西行。 庄元辰每日耀兵巡视城堞,里人称之为"城门军"。 这一役,危城岌岌,赖此镇定。 而谢三宾也不敢动,于是率翠山之众到天台迎鲁王。 从七月到十月,鄞县才解除戒严。 鲁王召庄元辰入,晋吏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少卿,再迁正卿,仍兼吏科如故。 不久上疏说:"殿下大仇未雪,举兵以来,将士在外宣劳,冒暑冒寒、沐雨栉风;百姓在内殚尽储藏,敲骨吸髓。 加上往年秋涝、今年大旱,卧薪尝胆都来不及;而数月以来,颇安逸乐。 如釜中之鱼、幕上之燕,抚事增忧:那么安逸怎么能怀恋! 敌在门庭,朝不保夕;有深宫养优(优伶)之心,哪能有前席借箸(张良借箸筹策)之事:那么蒙蔽怎么能滋长! 天下安危,托命将相;如今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逢迎):那么事权怎么能转移! 五等崇封,有如探囊取物;有连昔日佐命元臣都得不到的:那么恩赏怎么能泛滥! 陛下试念两都之毁、黍离麦秀之悲,则居处必不安;试念孝陵(南京明太祖陵)、长陵(北京明成祖陵)铜驼荆棘之惨,则对越(祭告)必不安;试念青宫(太子)、二王之辱,则抚王子将何以为情;试念江干将士、列邦生民之困,则衣食可以俱废!" 疏入,报闻。 不久又说:"中旨用人之非,是赧王(福王)的秕政。 臣忝居科长(吏科都给事中),断不敢随声奉诏。" 鲁王不能用。 从此屡有封驳;当时谢三宾夤缘居要,都勾结内侍极力阻挠。 而马士英又到,原佥事王思任等移檄拒绝,并在廷上争执。 庄元辰说:"马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 于是给同官黄宗羲、林时对写信说:"蕞尔气象,似乎唯恐其不速亡。 区区忧愤,无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缠绵、形容骨立,愿以微罪成其山野(归隐)。 若非自污(自贬),恐必不免。" 举朝共挽留,而他意决竟去。 不久,清军东下;他于是狂奔入深山中,朝夕野哭。 庄元辰本来就美须眉,顾盼落落;到此时面目、巾服全变,像头陀而稍有不同。 一日数次迁移,不知所止;山中人也不再认识他。 忽然有老妇呼他的小字说:"这不是廿四郎吗?" 他于是叹道:"我隐迹未深,奈何!" 丁亥年(1647),背上生疽,戒勿用药;说:"我死已晚,但及今死还可!" 其门人林奕隆说:"请为吾师作《大还词》以祖道(饯行)。" 庄元辰说:"试着唱来。" 唱毕,庄元辰点头三次,于是卒。 《摭遗》说:林奕隆的词是"反招魂",句子多有铺衍,其中有云:"汹涌天狼,绥绥野狐。 逐人駓駓(疾走貌),白日幽都。 敦脄(厚背)血拇,肝胆横屠。 悬人以嬉,如盗跖之脯(肉干)。 六千君子,与白日同殂;五千甲楯,与东流同枯。 去吧浩然,逃于太虚。 火宅既离,毒苦可除。 天帝将饷公以九光五铢(仙家服食)。 小子歌此,以当骊驹(送别之歌)。" 【李长祥】李长祥字研斋,达州(今四川达州)人。 崇祯癸未年(1643)进士,神采英毅。 为秀才时,就喜欢谈兵。 到张献忠(献贼)乱蜀,他募练乡勇,披甲助守城;贼中都知其名。 后选为庶吉士,吏部推荐他,以备督师之选。 有人问:"天子果真用公,计将安出?" 他叹道:"不见孙白谷(孙传庭,号白谷)的往事吗? 如今只有请便宜行事,不看邸钞;即使有金牌(皇帝诏令),也不受进退指挥。 等平贼后,囚首阙下受斧钺之诛罢了。" 听者咋舌。 当时首辅因同乡之故,想引他为私人;他不肯。 因此不得召见。 贼日逼,于是自己上疏:"请急调宁远镇臣吴三桂之兵,拒战于都城下。 新进士袁噩,具备将才;可以辅佐。 令密云镇臣唐通与臣从太行入太原,历宁武、雁门攻其后。 首尾夹击,贼可擒。" 崇祯帝下其议未定,密云帅(唐通)已到,诡请守居庸关,却放贼直抵昌平。 李长祥又上疏,请急令大臣辅太子出镇天津,以提调勤王兵。 都没有实行。 而京师溃,他被贼所缚,遭拷打,伺机南逃。 福王即位,改监察御史,巡浙盐。 南京溃,在浙东起兵;鲁监国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 而七条沙之师又溃,监国浮海而去;李长祥以余众结寨于上虞东山。 当时浙东诸寨林立,却无处得饷;四出募捐,居民苦之。 唯独李长祥与张煌言、王翊三营且屯且耕,井邑不扰。 监军鄞县人华夏,为他联络布置:请引翁洲(舟山)之兵连接大兰诸寨以定鄞县、慈溪等五县,顺下姚江会师曹娥,合偁山诸寨以图西陵。 众议奉李长祥为盟主,约期将集。 而鄞县降绅谢三宾告密于清军,急攻东山。 前军章有功,本是会稽农家子,骁锐敢战,所率五百人都有加倍之勇;屡胜。 清军以全力压之,不支被擒,被拉断肋骨、敲落牙齿;临死还大骂而死。 当时有百夫长十二人,曾受官兵指使为间谍;到此时,中军汪汇与十二人约定次日秘密缚李长祥献入。 晨起,十二人忽然互相说:"奈何杀忠臣!" 于是折断箭、敲击刀刃(立誓),一同盟誓而逃;汪汇追之不及。 于是浙东沿村接落奉檄,有得李长祥者受上赏。 李长祥藏在乞丐船中,入绍兴城住数日,事更急。 又逃至奉化,依附平西伯王朝先。 王朝先也是蜀人,华夏曾为李长祥通好订婚姻;得到他资粮鞋履之助,又在夏盖山聚合部众。 一日,泊舟山下,有孽龙挟雷电将上天,波涛涌荡船只,士卒都面无人色。 李长祥命发巨炮击之,雷电愈怒,水浪立起;李长祥神色自若,一会儿天晴。 由健跳移翁洲入朝,监国晋兵部左侍郎,兼官如故。 继而向鲁王进言,请合王朝先之众,联络沿海以为舟山卫。 定西侯张名振不高兴,袭杀王朝先;李长祥仅免于难。 辛卯年(1651)舟山破,逃亡于江、淮之间。 制府陈锦在京口得到他,都统金砺、巡道沈润要杀他;陈锦不许,释放了他。 于是居于山阴涧谷中,不久游钱塘。 但大吏认为他终究不可测,改安置江宁(南京)。 李长祥自舟山逃亡时与妻子黄氏失散,有婢女文莺代黄氏而死。 等居山阴时,黄氏从海上而来,得以再聚。 后来李长祥被羁于江宁,黄氏已卒。 大府表面上礼待他,而始终怀疑他。 说:"这个孑然一身的人,谁能为他担保?" 李长祥私下听到这话。 当时江宁有闺秀叫"钟山秀才",善画墨竹,容貌绝世;李长祥于是娶她,朝夕极为亲昵。 大府说:"李公有所恋了。" 不久,趁看守懈怠,竟逃走。 由吴门(苏州)渡秦邮(高邮),走河北;遍游宣府、大同,又南下百粤(广东)。 天下大定,才回来;南居毗陵(常州),筑读易台以终老。 《摭遗》说:李侍郎登第仅一年而国亡,他从做秀才、举人时,就已披坚执锐,为乡里树立捍御之功。 等到侧身军旅,辗转于鲛宫(海底)、蛎屋(海上)之间,又十七年。 而《明史》竟缺传! 推其结局,与王长升(人名未详)宠妾脱妻之意小异而实同(文莺之事,详见《列女》)。 【徐孚远、沈光文】徐孚远字闇公,华亭(今上海松江)人。 崇祯壬午年(1642)中举;是已故太师徐阶的支孙。 明末江左社事最盛;而松江几社以经世之学见称,徐孚远与夏允彝、陈子龙、何刚尤其是社中杰出者。 当时寇祸紧急,他颇求健儿侠客,联络部署,想为勤王之备。 等陈子龙任绍兴推官,徐孚远便引东阳许都见他;让他招募义勇,西行杀贼。 又令何刚上疏推荐。 不久东阳激变事起,陈子龙单骑入许都营,许以不死;招他投降。 大吏坚持不可,竟杀了许都。 杀了许都之后,何刚的奏疏才下,已召许都(入京)。 徐孚远给陈子龙写信说:"他因我的缘故,才来投降。 如今辜负他,天下谁还敢与子龙交往!" 因此陈子龙虽因功迁给事中,却力辞不赴。 马士英、阮大铖乱政,尤其厌恶几社诸公,徐孚远于是闭门不出。 南京亡,夏允彝起兵,徐孚远赞助他。 在福建授福州推官。 不久因张肯堂推荐,进兵科给事中。 闽事失败,浮海入浙,而浙东也溃。 钱肃乐正从浙奔闽,在永嘉相遇,痛哭,于是同行。 适鲁监国到,再出师。 徐孚远只身周旋于诸义旅之间,想使他们协和共事;而悍帅如郑彩、周瑞之徒都不听,因而力劝钱肃乐早去。 当时诸军正下福宁、围长乐,钱肃乐希望他们有功,不听。 徐孚远又返浙东,入蛟关,结寨于定海柴楼。 此即监国自长垣至舟山时,徐孚远入朝。 当时宁波、绍兴、台州诸郡山寨相望,都为舟山接应;柴楼尤其相近。 于是以劝输充贡赋,海滨避地之士多依附他。 迁左佥都御史。 辛卯年(1651)舟山破,监国复入闽;徐孚远也航海跟随。 当时郑成功开疆礼士,雄冠诸岛,海上诸军尽隶属于他;凡老成耆德避地者,都前往归附。 徐孚远在其中为领袖,常以忠义相激励。 郑成功娓娓而听,至终夕不倦;有大事辄咨询而后行。 曾自叹道:"司马相如入夜郎教盛,这是太平世事。 以我亡国大夫当之,悲伤如何!" 戊戌年(1658),云南(滇中)遣漳平伯周金汤到,晋诸勋爵;迁徐孚远为左副都御史。 当年冬,随周金汤入觐(永历帝),在安南迷路;安南王要求以臣礼相见,他大骂。 有人说:"且将待以相公之礼";他骂得更凶。 安南王叹道:"忠臣啊!" 厚加资助。 最终保全气节而归。 次年,郑成功大举入江,败于白下(南京);还师入台湾,不久卒。 徐孚远不再有希望,整饬巾冠以待死;不久也卒于台湾。 遗一子;郑氏内附时,扶柩南归。 不久,他儿子饿死。 沈光文字文开,号斯庵;鄞县人。 以明经入贡(贡生)。 乙酉年(1645),参预画江之师,授太常博士。 不久随至长垣,参预琅江(琅琦)军事;进工部郎。 军溃,扈从监国不及,逃往肇庆;累迁太仆寺卿。 辛卯年(1651),由潮阳至金门。 闽督李率泰秘密派使者招降;他拒绝,焚其书、还其币。 当时将择居于泉州海口,携家航海。 飓风大作,失去缆绳,飘泊至台湾。 当时郑氏未到,台湾还是荷兰人之地,他便向荷兰人租一屋而居,极尽旅人之困。 等郑成功到,知沈光文还在,非常高兴;以客礼相见。 不时致送食物,拨田宅供养他。 不久,郑成功卒;诸臣想再奉鲁王监国,沈光文跟随。 壬寅年(1662),鲁王突然薨逝,议遂寝。 郑经嗣立,颇改父政;沈光文以诗讽谏,几乎惹祸。 于是改换服装逃至罗汉门,结茅而居;授徒自给,不足则以医术补贴。 叹道:"我二十年飘零绝岛、弃墓不顾,只想保全头发(不剃发)以见先帝。 而终究不能,这是命吧!" 癸丑年(原文如此)台湾归附,沈光文虽老,却岿然独存。 制军姚启圣致书说:"管宁(三国隐士,喻沈光文)无恙吗?" 不久卒于诸罗(今台湾嘉义)。 考他居台共三十年,大概见证了延平(郑氏)三世之盛衰。 《摭遗》说:福建自无余(春秋时越国之后,指闽越)建国以来,台湾海峡向来在版图之外。 等到郑氏开疆,群贤辐辏,而徐孚远(闇公)、沈光文(斯庵)籍为寓公,以隐居副其不食周粟(不仕清)之志以死,这又是自古以来殉难之一变局。 徐孚远崎岖谋国,想求一当(报国)而不能。 而沈光文孤立海隅,初无作为,似乎宜附于外臣之列。 然而推其心,并非甘于郑氏而已;所以得附于徐孚远传后,同类相次。 【王思任】王思任字季重,山阴(今浙江绍兴)人。 万历乙未年(1595)进士。 母亲唐氏,梦见太白(金星)入怀,所以小字金星;父亲东海翁,为遂己志,又字之曰遂东。 登第时年仅二十;历官九江佥事。 鲁王监国,擢礼部右侍郎;屡疏极言官乱、民乱、兵乱、饷乱、士乱之失。 请求退休,不听。 不久叹道:"江上之事不腊(不及年终,喻将败)了!" 先前,马士英称奉太后入浙,将趋绍兴。 绍兴人还不知道福王(赧王)已被擒,王思任于是具疏太后,数说福王之短,痛斥马士英之奸;大意说:"主上心惑奸相,耽于逸乐;马士英窥伺微旨献媚,公然窃取太阿(权柄)。 把疆场担子一肩卸给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而从旁掣肘。 四方狐狗之徒愿出其门者,得一望见,费至百两;得一名登簿,献及千金。 文选司、职方司,乘机打劫;巡抚、总督,交兑即题(给官)。 其余编头修脚之流、服锦横行,更不待言。 总之,马士英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信之笃,所以亡得快。 试问相臣之尊、司马(兵部尚书)之重,可以不战不守、拥兵而逃吗? 口称护太后驾,那么圣驾独不当护吗? 及今还可呼号泣告之际,宜立斩贼臣之头以谢天下!" 又致马士英书说:"阁下政本自由,兵权独握;只知以酒色逢迎君主,以门墙固结朋党。 从不讲求战守,遂致皇帝车驾播迁。 谋国至此,即使喙长三尺,何以自解? 以愚见上计,不如备一盂清水,自刎以谢天下。 若仍逍遥湖上、潦倒烟霞,效贾似道之故辙,那么千古的笑柄已经冷透;再不然,如伯嚭渡江,我越地乃是报仇雪耻之邦,不是藏垢纳污之地。 当先赴伍子胥之涛(钱塘江潮),请以素车白马(伍子胥)来拒!" 等清军渡江,王思任已病;于是避至秦望山丙舍(墓庐)而卒。 《摭遗》说:王思任(字遂东)于丙戌年以詹事晋秩礼部,始宁(上虞)人倪无功说他本有意于筐篚之迎(迎降),论之甚苛。 他的奏疏与书信,还足以褫夺老奸之魄;至于死事,姑且阙疑不论。 【王玉藻】王玉藻字螺山,江都(今江苏扬州)人。 崇祯癸未年(1643)进士,授慈溪知县。 为政尚和平,民不扰而事集。 不到一年北京陷落,前任知县汪伟以翰林检讨殉国;王玉藻率官吏士民为崇祯帝(大行皇帝)哭临完毕,另设位哭汪伟三日。 不久原少詹项煜因从逆亡命而来,王玉藻与慈溪人冯元飂都出自其门下,冯氏把他藏在夹田桥别墅:王玉藻虽供给食物,却很菲薄。 项煜为慈溪义民所不容,被殴打淹死桥下,王玉藻置之不问。 明代士风最重同门之谊,有人认为他过分;他回答:"我不能像向雄那样对待钟会啊! 只是怕辜负前日大临(哭临大行皇帝)时的一哭罢了。" 君臣与师友,究竟哪个重?" 听者耸然。 乙酉年(1645)夏,长江以南尽归附清。 浙中百城守令,有的弃官而去,否则投降。 而王玉藻与沈宸荃起兵,于是晋御史,仍行县事。 又募义勇,请赴江上自效。 不久卸县事,以兵科都给事中前往军前。 王玉藻任事勇往,壮气勃勃;而江上诸帅先就厌恶他,不给军饷。 叹道:"这是要拿刀刺我啊!" 于是力请还朝。 他在给事中任上推持正议,又不为诸臣所喜;不得已,力求斥罢,太常庄元辰挽留他。 丙戌年(1646)夏,浙东再破;他以黄冠(道士)身份遁于剡溪,久而不归。 资粮尽,慈溪百姓及浙东义士时常接济他。 每临流读自己所作诗,激厉慷慨,仰天起舞。 辛卯年(1651)后,才回故乡,饿死。 《摭遗》说:王玉藻(号螺山)与客人谈岛上之事,辄叹道:"如今还只是靖康、建炎之际(北宋亡、南宋初)。 若以祥兴(南宋末年崖山)相比,那就更下了。" 其意旨倔强如此。 【李山】李山字少华,长洲(今江苏苏州)人。 寄家白下(南京),以廪贡生身份教授乡里。 有文名,又能绘画,持束脡(即束修,学费)及门者最多。 秉性峭洁,与人笃诚。 官南京太常寺博士;福王即位,以原官应召。 马士英当政,畏其名,意颇下之;屡索他的作品,他不回报。 同僚笑他说:"李山简直是个顽石!" 他因此又号"顽石居士"。 马士英也略懂画,曾当面求他代笔;不得已,画郭忠恕《天外数峰》给他,但心中终以为耻。 不久挂冠归隐,卜居吴中蠡墅;足不踏城土,与徐勿斋(徐汧)、杨维斗(杨廷枢)、顾所受等结莫逆之交。 族人名李采者,为幕府幕客;偶来,秘密出示一册,是松江兵事株连狱的名单。 大府相信李采,嘱他查访实情;凡郡中声望所归之家都在列,得三百余姓。 李山读之怛然伤怀。 适日暮风雨到来,急呼酒;李采本来善饮,喝到烂醉如泥,命仆人扶到别处睡下。 李山就地放火烧自己的屋子;等火扑灭,李采也醒了,索册已成灰,相对懊叹。 于是告诫他说:"此册关系多条性命,怎知不是天意借火以销此狱呢! 或许因为有此册才有此火吧!" 李采醒悟,竟弃官远去。 当初张国维巡抚吴地时,就知道李山之名。 等察知其贤,推荐他;亲自写信招他。 不久鲁监国遣使至吴,以太常卿召他。 到浙江,不久发病,归乡。 等听说张国维事败且殉难、监国出海,于是处置家事,说:"我将报知己于地下!" 当时徐勿斋、杨维斗、顾所受都尽节,李山断食九日而终。 其子李天民,精于历算之学。 痛惜父亲之介节,浪走四方而死。 考家传,先博士少华公(李山),是始迁蠡墅的族祖。 甲申年(1644)六月,奉南京之命,颁诏往四川,吴孝子吴威克随行。 但不记载使归的月日,所以传中不叙述。 而顾黄公(顾景星)作《吴隐君赞》,也有"南都李博士使蜀"之语,与之吻合;当非附会。 李山所著有《钓鳌客集》《顽石画中诗》《双清堂文稿》《画禅造微论》《六朝文丛》《说明通事案》等书,可惜子孙中落,稿本半数散佚。 今略举大凡,以略表先人之志。 支孙李瑶谨附识。 《摭遗》说:马士英酷爱清玩(文玩),有人想求得清要之职,以重价购买(书画)献给他。 有人以黄子久(黄公望)《长江万里图卷》馈送,马士英喜甚,寝食必偕。 一日,他儿子马銮抢夺此画,马士英持不给,抓伤马銮的手至出血;后来带到江上的镇潮庵。 清军猝至,他想提着画藏入怀袖;追呼紧急,又仓皇弃掷而逃。 马士英的画,笔致颇不坏;世人厌恶其人,多把他的名字改为"冯玉瑛"。 "玉瑛",是秦淮有画名之妓。 【吴从鲁】吴从鲁字金堂,山阴人。 万历丙辰年(1616)进士;由南阳知县,历任监司(道员)。 到江东起义,他捐躯首事却被压抑。 丙戌年(1646)春,礼部侍郎王思任推荐他,补通政司左参议。 浙东不守,他穿野服避居入山;在庭中设棺说:"有追踪我者,即盖棺!" 不久生病;梳洗毕,衣冠含笑入卧,命家人盖棺,气绝。 【何弘仁】何弘仁字仲渊,号书台;山阴人。 崇祯丁丑年(1637)进士;历任建宁、高要知县,授御史,监江上军。 越地(绍兴)破,追监国不及;过关山岭,作诗写在衣带上说:"有心扶日月,无计巩河山!" 末尾写"弘仁间关奔行在,闻台(台州)又失守;罢了! 再无可为。 身已非我身,我还要家做什么! 我的儿子只能安贫守节罢了。 明御史何弘仁绝笔。" 于是投岭下而死。 《摭遗》说:考《浙江通志》:两京陷没,何弘仁投台州白峰下,死而复苏。 有当地人背他入陶介山,毁容苦行,往来缙云、义乌诸山间。 不久因病卒,遗命暴骸三日,用野火焚化。 【刘穆,子肇绩、肇勷;吴邦璇、张国纪、谢震龙】刘穆字公岸,山阴人。 容貌修伟,善使大刀及射箭。 崇祯丁丑年(1637)武进士。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知其才,由上海把总,檄补江南水师参将。 南京破,募兵五百归越,为鲁监国守潭头。 因功,开府晋爵。 丙戌年(1646)六月,监国航海而去;刘穆听说,一夜暴卒,目不瞑。 其子刘肇绩,排行第八,字子肤;以游击将军随父军。 于是与诸弟长跪床下,在腹上刺"尽忠报国"四字,染墨立誓;刘穆才瞑目。 刘肇绩之弟刘肇勷,排行第九,字子让。 早一年战死。 刘肇勷短小悍勇、有胆识,幼年也随父任职。 他在狱中识得大盗毕昆阳;毕昆阳是歙县人,善用枪,世称"毕家枪"。 刘肇勷与兄刘肇绩都仰慕他,每日贿赂看守,送以■〈飠木〉(缺字照录,疑为食物),经年不懈。 毕昆阳出狱后,便把枪法传授给他。 从此,刘氏兄弟以"毕枪"名闻天下。 后奉父命,分领一军守江干。 乙酉年(1645)秋,兄弟合兵渡江作战。 刘肇勷骑马据岭,连杀十几人。 箭射尽,拉弓作霹雳之声,敌人都反走。 适伏兵起,群射之,箭集如刺猬,他仍僵立不倒。 其兄刘肇绩号哭着上山三次,不应;驰马而下,一看已经死了。 拔出箭,箭头有一斗之多;背负而归。 一时同死者:义士王胤贤、陆建夔、郡吏印玉及掾吏、壮士又十六人。 都督同知吴邦璇,字睿玉;山阴世家子弟。 习孙武、吴起兵法,受知于少师朱大典;鲁监国时,推荐他守金华、衢州。 监国浮海(原文作躼海),有人约他同赴福建;吴邦璇说:"奉命守此,别处我不知。" 于是与朱大典协守金华达二十日。 等到阮大铖用炮专攻,势不能支;朱大典挥其眷属尽投于井。 吴邦璇说:"城中火药正多,不可资敌,该是我们死处。" 朱大典说:"本是我的意思。" 于是环坐武库中,点火;火发,作霹雳之声,外兵都退走。 他的妻子傅氏也投缳而死。 都督同知张国纪,字羽仪;山阴人。 挂襄毅将军印。 南京溃,马士英称奉母后奔越,张国纪禀告长官,力请诛之;不听。 叹道:"坏天下事者,必是此人。" 痛哭而退。 丙戌年(1646),江干兵溃,绝食而死。 中书舍人谢震龙,字云生;会稽人。 鲁监国时,以口才授官,命联络各镇。 不久擢兵部主事。 丙戌年(1646),江干师溃,被团练兵缚送巡抚。 审讯他,他却自称"部院"(部院大臣)。 问:"你是两榜(进士)出身吗?" 答:"曾见两榜出身而不屈者几人? 明朝天下坏在两榜手中,监国特用我辈以压倒他们。 今虽就死,也为诸公作个榜样罢了!" 叱他跪下,不屈;踞坐谩骂。 巡抚发怒,命用尺木勒住两颊,深入一寸多,使他不能出声;血流满面,然后就斩。
原原文
【目錄】=【浙東監國諸臣列傳】=于潁莊元辰李長祥章有功徐孚遠沈光文王思任王玉藻李山吳從魯何弘仁劉穆子肇績、肇勷、吳邦璇、張國紀、謝震龍魯監國畫江之役,向以為張公玉筍之勛也;而實自於公九瀛,始湛然明節。
史乘忽諸,世遂莫能舉其名。
矧夫投荒蹈海如研齋之獨搘山砦、闇公之聯絡波臣;同其時以零丁並難者,可勝道哉!
先太常火廬保社,所全賓多。
至劉子膚之腹泐「盡忠」、謝雲生之舌戰殉國,直是天壤間一片血誠也。
百世而上、九原以下,庶幾無憾斯文。
案時維唐、魯交錯之會,於永明則遠且後也。
故以江上前事諸臣先列一卷;至庚寅間入舟山殉者,則後見。
【列傳四】=【于潁】=于潁字潁長,號九瀛;金壇人。
崇禎辛未進士,累官工部員外郎,出授順德知府;移西安,以事罷。
尋起復為工部郎,授紹興知府。
越人重水利,前守富順湯紹恩築三江應宿閘而越水治;然閘在下流,能洩不能引,能御潦而無以處旱。
崇禎末,適苦旱。
左都御史劉宗周家居,謂惟麻溪壩更於壩之上流,通之茅山;閘則閉之,是為良策。
而蕭山愚民挾形家言阻之萬方,且極口詈。
長吏諮於潁;潁曰:『劉總憲言是,下官當力任。
』乃捕蕭民之梗令者杖之、梏之;事得集。
雖大旱不為災,民復翕然誦。
潁雖為一郡長,而事必請於宗周若子弟。
乙酉,遷分巡寧紹臺道。
馬士英挾太后入浙,宗周泣曰:『事乃至此,若非斬士英,無以收既潰之人心。
』潁於是再疏請誅士英;不報。
宗周曰:『明府竟申大義於天下可矣!
』潁自以外臣,未可擅殺宰相;偕之歸,謀結熊汝霖輩共起兵。
而我大清兵已至杭,宗周絕粒,潁亦馳入雲門山觀變。
紹興通判張愫以城降,貝勒帥令之行府事。
會鄭遵謙以蒼頭軍起,斬愫迎潁。
潁馳回,望城哭。
城中人呼曰:『於公來,吾事濟矣!
』潁先曾密遣在事軍官募兵備敵,至是絡繹率眾至;鄉官前太僕蕭山來方煒、前職方來集之等亦各以兵會。
潁乃操小舟,挾短童西徇。
之蕭,新令陳瀛者出謁,執之;貝勒之使以榜至,又執之,焚其榜。
鳴鼓誓師,大集都亭:時閏六月旬又三日也。
即夕以五百人趨固陵,前所遣諸生莊則敬等以江船百餘艘來迎。
大兵札西岸杳未知;潁兵顧無甲,乃借絮衣於居民,各一沖潮徑渡。
蕭人沉振東為導,盡驅西岸之船而東。
至中流,大兵始覺,則無所得船。
潁帥眾登岸大噪,遂畫江以守;一軍扼潭頭、一軍扼橋司、一軍扼海門、一軍扼七條沙。
尋大兵拽內河舟百餘於江,復札木簰填土擬渡。
潁遣死士陳勝等鑿之沉;風起潮湧,簰盡漂向東,各營勾致以為用。
時以為神助。
潁謂諸將曰;『杭已有重兵,攻不易。
莫若於下流由橋司入海寧、出海鹽,以通震澤上流;由潭頭入富陽通餘杭,以扼獨松關。
』比聞海寧兵起,而富陽為降將郎斗金所據;勿坐視,乃遣副將劉穆夜襲之,餘杭之道得通。
故餘杭令邱若浚、故瓶窯副將姚志倬來會,穆乃駐師清風亭為聲援。
大兵突至,克富陽;義士劉肇勷等死之。
王宗茂、阮維新等迸力以御,潁自漁浦渡江救之,富陽復定。
方國安之得駐七條沙也,始此。
自江干立國,而王師未能遽渡者,徒以潁之取富陽也。
監國至,晉按察使,行巡撫事。
旋晉右僉都御史,督師江上;遂自為一軍守漁浦。
時正兵為方、王二家,義兵為孫、熊、章、鄭、錢、沉六家,客兵陳潛夫等又別為數家;內外交訌,爭兵爭餉。
而潁參處其間,悉力支拄;與錢肅樂軍相似,視諸軍為最苦。
王之仁尤惡之;一日會於潭頭,語不合,之仁拔劍擬之。
馬士英卻以身蔽,乃免。
已而諜言大兵自海道至,命移軍守三江口。
先嘗三疏辭官,不許;至是,連章陳危急。
而方兵忽走,列戍驚潰。
潁復航海扈從,不及;即由海道還京口,以黃冠終。
《摭遺》曰:謝山全氏言富陽之役,世謂張公國維之功者,非也。
于公之去越百餘載,志乘以嫌故,不為立傳。
案畫江之守,實自公始。
是為浙東監國始事之臣也,補傳首列。
=【莊元辰】=莊元辰字起貞,晚字頑庵;鄞人。
崇禎丁丑進士,學者稱為漢曉先生。
賦性嚴凝,不肯隨人唯阿。
下筆千言,亦倔強,睥睨一切。
會試,出汪文毅、馬文忠門下。
釋褐,授南太常博士;八載不遷,冷曹清望泊如也。
甲申之變,元辰一日七至中樞史可法之門,促以勤王。
比赧王立,朝議選科臣;總憲劉宗周、掌科章正宸皆舉元辰為首。
而馬士英勢方張,欲盡致朝臣出其門;密遣私人致意曰:『博士曷不持門下刺上謁相公,掌科必無他屬。
』元辰峻拒之。
是時雖東林宿老如錢侍郎謙益,亦俛首稱門下於馬、阮之徒,而考選諸臣能抗之者則惟元辰與沈行人宸荃而已。
士英怒;或言是故劉、章之私也,遂傳中旨僅授刑部主事,恤刑江南:公論為之不平。
已而士英日橫,且以阮大鋮故,欲興同文之獄,盡殺復社諸公。
元辰曰:『禍將烈矣!
』遽出都。
且以板蕩詩人之意,賦「招歸詩」十章志感。
未幾,而留都陷。
錢肅樂之起事也,諸鄉老之最愜心者,莫如元辰;遂破家輸餉。
初,降臣謝三賓欲梗師,而為王之仁所脅,不得已以餉自贖。
及肅樂與之仁赴江上,三賓潛招兵於翠山;眾疑之。
王明經家勤謂之曰:『公等竟欲西行乎?
何其疏也。
』肅樂驚問計將安出?
家勤曰:『浙東沿海皆可以舟師達鹽官,五代錢氏嘗由此道會黃晟之師。
倘彼乘風而渡,北來搗巢,列城且立潰矣。
非分兵留守不可。
』肅樂曰:『是無以易吾莊公者。
』於是共推之為城守事,分兵千人屬之。
以四明驛為幕府,請以家勤及林明經時躍等參其事;肅樂乃西行。
元辰日耀兵巡諸堞,里人呼之為城門軍。
是役也,危城岌岌,賴此以鎮。
而三賓亦不敢動,乃以翠山之眾迎魯王於天台。
自七月至十月,鄞始解嚴。
王召元辰入,晉吏科都給事中;遷太常少卿,再遷正卿,仍兼吏科如故。
尋上疏言:『殿下大仇未雪,舉兵以來,將士宣勞於外,炎威寒凍、沐雨櫛風;編氓殫藏於內,敲骨吸髓。
重以昔年秋潦、今茲亢旱,臥薪嘗膽之不遑;而數月以來,頗安逸樂。
釜魚幕燕,撫事增憂:則晏安何可懷也!
敵在門庭,朝不及夕;有深宮養優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則蒙蔽何可滋也!
天下安危,托命將相;今左右之人,頗能內承色笑:則事權何可移也!
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為昔時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則恩賞何可濫也!
陛下試念兩都之毀、黍離麥秀之悲,則居處必不安;試念孝陵、長陵銅駝荊棘之慘,則對越必不安;試念青宮、二王之辱,則撫王子何以為情;試念江干將士、列邦生民之困,則衣食可以俱廢!
』疏入,報聞。
已又言:『中旨用人之非,乃赧王之秕政。
臣叨居科長,斷不敢隨聲奉詔。
』王不能用。
自是,累有封駁;時謝三賓夤緣居要,皆結內侍力阻之。
而馬士英又至,故僉事王思任等移檄以拒,且廷爭之。
元辰言:『士英不斬,國事必不可為!
』於是貽書同官黃宗羲、林時對云:『蕞爾氣象,似惟恐其不速盡者。
區區憂憤,無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纏綿,形容骨立,願得以微罪成其山野。
若非自洿,恐必不免。
』舉朝共留之,而意決竟去。
未幾,大兵東下;乃狂走諸深山中,朝夕野哭。
元辰故美須眉,顧盼落落;至是失其面目、巾服,似頭陀而稍別。
一日數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復識。
忽有老婦呼其小字曰:『是非廿四郎邪?
』因嘆曰:『吾晦跡未深,奈何!
』丁亥,疽發於背,戒勿藥;曰:『吾死已晚,然及今死猶可!
』其門人林奕隆曰:『請為吾師作「大還詞」以祖道。
』曰:『試歌之。
』歌畢,元辰首頷者三,遂卒。
《摭遺》曰:林詞「反招魂也」句多衍,有云:『洶洶天狼,綏綏野狐。
逐人駓駓,白日幽都。
敦脄血拇,肝膽橫屠。
懸人以娭,如跖之脯。
六千君子,與白日殂;五千甲楯,與東流楛。
往哉浩然,逃之大虛。
火宅既離,毒苦可除。
帝且餉公,九光五銖。
小子謌此,以當驪駒。
』=【李長祥】=李長祥字研齋,達州人。
崇禎癸未進士,神採英毅。
為諸生時,即憙言兵。
比獻賊亂蜀,募練鄉勇,擐甲助城守;賊中皆知其名。
後選庶常,吏部薦之,使備督師之選。
或曰:『天子果用公,計安出?
』嘆曰:『不見孫白穀往事乎?
今惟有請便宜行事,屏邸鈔不寓目;雖有金牌,亦不受進止。
待平賊後,囚首闕下受斧鉞耳。
』聞者咋舌。
時首輔以同里故,欲引為私人;不可。
因不得召見。
賊日逼,遂自上疏:『請急調寧遠鎮臣吳三桂兵,拒戰都城下。
新進士袁噩者,具將才;可輔之。
令密雲鎮臣唐通與臣從太行入太原,歷寧武、雁門攻其後。
首尾夾擊,賊可擒也。
』思宗下其議未定,密雲帥已至,詭請守居庸關,則放賊直抵昌平。
長祥復疏,請急令大臣輔太子出鎮津門,以提調勤王兵。
皆不果行。
而京師潰,為賊所縛,遭搒掠,乘間南奔。
福王立,改監察御史,巡浙鹽。
南中潰,起兵浙東;監國加右僉都御史,督師西行。
而七條沙之師又潰,監國浮海去;長祥以餘眾結寨上虞之東山。
時浙東諸寨林立,顧無所得餉;四出募輸,居民苦之。
獨長祥與張煌言、王翊三營且屯且耕,井邑不擾。
監軍鄞人華夏者,為之聯絡布置:請引翁洲之兵連大蘭諸寨以定鄞、慈五縣,因下姚江會師曹娥,合偁山諸寨以下西陵。
僉議奉長祥為盟主,刻期將集。
而鄞之降紳謝三賓告之大兵,急攻東山。
前軍章有功,故會稽農家子,驍銳敢戰,所將五百人具兼人勇;累勝。
大兵以全力壓之,不支被擒,拉脅決齒;垂斃,猶大罵而死。
時有百夫長十二人,故嘗受官兵指為間;至是,中軍汪匯者與十二人期密以次日縛長祥入獻。
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語:『奈何殺忠臣!
』折矢扣刃,偕誓而遯;汪匯追之不及。
於是浙東沿村接落奉檄,有得長祥者受上賞。
長祥匿丐人舟中,入紹興城居數日,事益急。
復遯至奉化,依平西伯王朝先。
朝先亦蜀人,華夏曾為長祥通好訂婚姻;得其資糧屝屨之助,復合眾於夏蓋山。
一日,泊舟山下,有孽龍挾雷電將上天,濤湧蕩舟,士卒皆無人色。
長祥令發巨炮擊之,雷電愈怒,水起立;長祥色自如,俄而晴霽。
由健跳移翁洲入朝,監國晉兵部左侍郎,兼官如故。
已言於王,請合朝先之眾,聯絡沿海以為舟山衛。
定西侯張名振不喜,襲殺朝先;長祥僅免。
辛卯舟山破,亡命江、淮間。
制府陳錦得之京口,都統金礪、巡道沉潤將殺之;錦不可,釋之。
乃居山陰澗谷中,尋游錢唐。
然大吏以為終不可測,更安置江寧。
長祥自舟山亡命與其妻氏黃相失,有婢文鶯者代黃死。
及居山陰,則黃自海上來,得再聚。
後長祥鞿江寧,黃已卒。
大府陽禮之,而終疑之。
曰:『是子然者,誰相保邪?
』長祥微聞之。
時江寧有閨秀曰鐘山秀才,善墨竹,容色絕世;乃娶之,朝夕甚暱。
大府曰:『李公有所戀矣。
』未幾,乘守者之怠,竟逸去。
由吳門渡秦郵,走河北;遍歷宣府、大同,復南下百粵。
天下大定,始還;南居毘陵,築讀易臺以老。
《摭遺》曰:侍郎通籍甫一年而國亡,其自為諸生、為孝廉,已披堅執銳,為里社樹捍禦勛。
逮夫側身軍旅,展轉於鮫宮蠣屋之間者,又一十七載。
而《明史》竟闕傳!
推其末,與王長升寵妾脫妻之意小異而實同也文鶯事,詳「列女」。
=【徐孚遠沈光文】=徐孚遠字闇公,華亭人。
崇禎壬午舉於鄉;故太師階之支孫也。
當明之季,江左社事最盛;而松江幾社以經濟見,孚遠與夏允彞、陳子龍、何剛則尤為社中之傑。
時寇禍亟,頗求健兒俠客,聯絡部署,欲為勤王之備。
及子龍任紹興推官,孚遠乃引東陽許都見之;使其召募義勇,西行殺賊。
又令剛疏薦之。
既而東陽激變事起,子龍單騎入都營,許以不死;招之降。
大吏持不可,竟殺都。
既殺而剛疏下,已召之。
孚遠貽子龍書曰:『彼以吾故,始降。
今負之,天下誰復敢交子龍哉!
』以故子龍雖得功遷給事,而力辭不赴。
馬、阮亂政,尤惡幾社諸公,因杜門不出。
南都亡,允彞起兵,乃贊之。
閩中授福州推官。
已而以張肯堂薦,進兵科給事中。
閩事去,浮海入浙,而浙亦潰。
錢肅樂方自浙奔閩,遇諸永嘉,慟哭,遂偕行。
會監國至,再出師。
孚遠獨身周旋諸義旅間,欲令之協和其事;而悍帥如鄭彩、周瑞之徒咸勿聽,因力勸肅樂以早去。
時諸軍方下福寧、圍長樂,肅樂冀其有功,不納。
孚遠復返浙東,入蛟關,結寨於定海之柴樓。
此監國自長垣至舟山,孚遠入朝。
時寧、紹、臺諸郡山寨相望,俱為舟山接應;柴樓則尤與之近。
乃以勸輸充貢賦,海濱避地之士多依之。
遷左僉都御史。
辛卯舟山破,監國復入閩;孚遠亦航海從之。
是時,鄭成功啟疆禮士,雄冠諸島,海上諸軍盡隸之;凡老成耆德之避地者,咸往歸之。
孚遠領袖其間,每以忠義相鏃厲。
成功娓娓聽,至終夕不倦;有大事輒諮而後行。
嘗自嗟曰:『司馬相如入夜郎教盛,此平世事也。
以吾亡國大夫當之,傷如之何!
』戊戌,滇中遣漳平伯周金湯至,晉諸勛爵;遷孚遠為左副都御史。
是冬,隨金湯入覲,失道安南;安南王要以臣禮,乃大罵。
或曰:『且將以相公也』;則愈罵。
安南王嘆曰:『忠臣也!
』厚資之。
卒完節歸。
明年,成功大舉入江,敗於白下;還師入臺灣,未幾卒。
孚遠無復有望,飭巾待盡;尋亦歿於臺。
遺一子;鄭氏內附時,扶柩南旋。
已而,其子以餓死。
沈光文字文開,號斯庵;鄞人。
以明經入貢。
乙酉,豫畫江之師,授太常博士。
已從至長垣,豫瑯江軍事;進工部郎。
軍潰,扈監國不及,走肇慶;累遷太僕寺卿。
辛卯,由潮陽至金門。
閩督李率泰密以使招;拒之,焚其書、返其幣。
時將卜居泉之海口,挈家航海。
颶風作,失維飄泊至臺灣。
時鄭氏未至,猶為荷蘭地,乃從之受一廛,極旅人之困。
及成功至,知光文故在,喜甚;以客禮見。
時令致餼,撥田宅贍之。
亡何,成功卒;諸臣欲再奉魯王監國,光文從之。
壬寅,王遽薨,議遂寢。
鄭經嗣立,頗改父政;諷以詩,幾得禍。
因變服逸至羅漢門,結茆以居;授徒自給,不足則濟以醫。
嘆曰:『吾二十年飄零絕島、棄墓不顧者,祗欲完發以見先帝。
而卒不克,其命也夫!
』癸丑,臺灣歸附,光文雖老,而巋然獨存。
制軍姚公啟聖貽書曰:『管寧無恙邪?
』尋卒於諸羅。
按其居臺凡三十年,蓋及見延平三世之盛衰云。
《摭遺》曰:閩自無餘造國,臺海素外版圖。
洎鄭氏開疆,群賢輳集,而闇公、斯庵籍作寓公,以隱副其志之不食周粟以死,是又古來殉難之一變局也。
夫闇公崎嶇謀國,若欲求一當而不能。
而斯庵則孤立海隅,初無作為,似宜附諸外臣之列。
然推其心,則非甘於鄭氏而已者;故得於闇公傳後類次之。
=【王思任】=王思任字季重,山陰人。
萬曆乙未進士。
母唐,夢太白入懷,故小字金星;其父東海翁,以遂己志,又字之曰遂東。
釋褐時,年初二十;歷官九江僉事。
魯王監國,擢禮部右侍郎;屢疏極言官亂、民亂、兵亂、餉亂、士亂之失。
乞休,不聽。
既而嘆曰:『江上之事不臘矣!
』先是,馬士英稱奉太后入浙,將趨紹興。
紹之人猶未知赧王就擒也,思任乃具疏太后,數王之短,痛斥士英奸;略云:『主上心惑奸相,耽於逸樂;士英窺微獻媚,公竊太阿。
以疆場擔子一肩,卸與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而掣其肘。
四方狐狗之願出其門者,得一望見,費至百兩;得一登簿,獻及千金。
文選、職方,乘機打劫;巡撫、總督,交兌即題。
其餘編頭修腳、服錦橫行,更不待言矣。
總之,士英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信之篤,所以覆之速。
試問相臣之尊、司馬之重,而可以不戰不守,擁兵以逃乎?
口稱護太后駕,則聖駕獨不當護乎?
及今猶可呼號泣告之際,宜立斬賊臣頭以謝天下!
』又致士英書曰:『閣下政本自由,兵權獨握;只知酒色逢君,門墻固黨。
從不講求戰守,遂致乘輿播遷。
謀國至此,即喙長三尺,何以自解?
以愚上計,莫如明水一盂,自刎以謝天下。
若仍逍遙湖上、潦倒煙霞,效賈似道之故轍,則千古笑齒已經冷絕;再不然,如伯嚭渡江,我越乃報仇雪恥之邦,非藏垢納污之地。
當先赴胥濤,乞素車白馬以拒!
』及大兵渡江,思任已病;遂避至秦望山丙舍以卒。
《摭遺》曰;遂東於丙戌以詹事晉秩禮部,始寧倪無功;謂其本有意於筐篚之迎,論殊苛矣。
其疏與書,猶足以褫老奸之魄也;則死事姑闕議之。
=【王玉藻】=王玉藻字螺山,江都人。
崇禎癸未進士,授慈溪知縣。
政尚和平,民不擾而事集。
未期北都亡,前令汪偉以翰林檢討殉國;玉藻率官吏士民為大行哭臨畢,別為位哭之三日。
尋故少詹項煜以從逆亡命至,玉藻與慈之馮元飂皆出其門,馮氏匿之夾田橋別業:玉藻雖為致餼,顧甚菲。
煜為慈之義民所不容,撲之淹橋下,置不問。
有明士習最重闈誼,或以為過;應之曰:『吾不能為向雄之待鐘會哉!
顧懼負前日大臨一哭耳。
夫君臣之與師友,果孰重?
』聞者聳然。
乙酉夏,大江以南盡附。
浙中百城守令,或棄官去,否則降。
而玉藻與沉宸荃起兵,遂晉御史,仍行縣。
復乃募義勇,請赴江上自效。
旋解事,以兵科都給事中往軍前。
玉藻任事邁往,壯氣勃勃;而江上諸帥惡之先,不予以餉。
嘆曰:『是將剚刃於我也!
』因力請還朝。
其在垣中推持正議,又不為諸臣所喜;不得已,力求斥罷,太常莊元辰留之。
丙戌夏,浙東再破;以黃冠遯於剡溪,久而不歸。
資糧盡,慈民及浙東義士時為周之。
每臨流,讀所作詩,激厲慷慨,仰天起舞。
辛卯後,始歸故鄉,以餓死。
《摭遺》曰:螺山與客談島上事,輒嘆曰:『今猶靖康、建炎際耳。
若以祥興擬之,則下矣。
』其恉崛強猶此。
=【李山】=李山字少華,長洲人。
寄家白下,以餼貢教授井里。
有文名,兼能繪事,束脡及門者最盛。
賦性峭絜,與人篤誠。
官南京太常寺博士;福王立,以故官應召。
馬士英當政,讋其名,意頗下之;屢索所制,不報。
同僚笑之曰:「李山直頑石耳!
』因又號「頑石居士」。
士英亦少解畫,嘗面乞為代;不獲已,作郭忠恕「天外數峰」與之,然心終以為恥。
尋掛冠歸,卜居吳中之蠡墅;足不踐城土,與徐勿齋、楊維斗、顧所受輩訂莫逆交。
族人有名採者,為幕府客;偶至,密示一冊,乃松江兵事株連獄也。
大府信採,屬訪實;凡郡中聲望所歸之戶均在列,得三百餘姓。
讀之怛然。
會日暮風雨至,亟呼酒;採故善飲,飲至如泥,命僕扶置他所臥。
就地自火其廬;及撲滅,採亦醒,索冊已灰,相對懊嘆。
因誡之曰:『此冊性命多,安知非天意假火以銷其獄乎!
或有此冊而遂有此火乎!
』採悟,竟棄官揚去。
初,張國維撫吳時,即知山名。
比審其賢,薦之;自為書招之。
旋魯監國遣使至吳,以太常卿召。
至浙,未幾發病,歸。
及聞國維事敗且沒、監國出海,乃處分家事,曰:『吾將報知己於地下!
』,時勿齋、維斗、所受俱盡節,山斷粒九日而終。
子天民,精歷數之學。
痛父介節,以浪走四方卒。
案家傳,先博士少華公,為始遷蠡墅之族祖也。
甲申六月,以南都命,頒詔往蜀,吳孝子威克從之。
然不載使歸月日,傳中故勿為敘。
而顧黃公作吳隱君贊,亦有「南都李博士使蜀」語,與之吻合;當非附會矣。
公所著有「釣鰲客集」、「頑石畫中詩」、「雙清堂文稿」、「畫禪造微論」、「六朝文叢」、「說明通事案」等書,惜子姓中落,稿本半軼。
茲略舉大凡,以略表先人之志。
支孫瑤謹附識。
《摭遺》曰:士英酷憙清玩,或有謀得清要者,以重值購。
黃子久「長江萬里圖卷」饋之,土英喜甚,寢食必偕。
一日,其子鑾攫之,士英持不與,爪傷鑾手至出血;後攜至江上之鎮潮庵。
大兵猝至,乃提攜欲入懷袖;追呼急,復倉皇棄擲而去。
士英畫,筆致頗不惡;世醜其人,多改其名為馮玉瑛。
「玉瑛」,秦淮妓之有畫名者也。
=【吳從魯】=吳從魯字金堂,山陰人。
萬曆丙辰進士;由南陽縣知縣,歷任監司。
及江東起義,捐軀首事輒被抑。
丙戌春,禮部侍郎王思任薦之,補通政司左參議。
浙東不守,野服避居入山;設棺於庭曰:『有蹤跡我者,即蓋棺!
』旋病;櫛沐,衣冠含笑入臥,命家人蓋之,氣絕。
=【何弘仁】=何弘仁字仲淵,號書臺;山陰人。
崇禎丁丑進士;歷知建寧、高要縣事,授御史,監江上軍。
越破,追監國不及;過關山嶺,作詩書衣帶間曰:『有心扶日月,無計鞏河山!
』末書「弘仁間關奔行在,聞臺又失守;已矣!
無復可為。
身非吾身,吾何家為!
吾子者食貧守節而已。
明御史何弘仁絕筆。
』遂投嶺下死。
《摭遺》曰:案「浙江通志」:兩京沒,弘仁投臺之白峰下,死而復蘇。
有土人負之入陶介山,削顏苦行,往來縉雲、義烏諸山間。
尋以病卒,遺命暴骸三日,野火焚之。
=【劉穆子肇績、肇勷、吳邦璇、張國紀、謝震龍】=劉穆字公岸,山陰人。
貌修偉,善大刀及射。
崇禎丁丑武進士。
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知其才,由上海把總,檄補江南水師參將。
南都破,募兵五百歸越,為監國守潭頭。
以功,開府晉爵。
丙戌六月,監國航海去;穆聞,一夕暴卒,目不瞑。
子肇績,行八,字子膚;以游擊將軍從父軍。
乃與諸弟長跪床下,腹刺「盡忠報國」四字,涅而誓之;目乃瞑。
肇績之弟曰肇勷者,行九,字子讓。
先一年戰死。
勷短悍有膽識,幼亦隨父任。
識大盜畢昆陽於獄;昆陽歙人,善用槍,世稱之為「畢家槍」。
勷與兄績咸慕之,日賂守者進以■〈飠木〉,經年不怠。
昆陽出,遂以槍法授。
由是,劉氏兄弟以「畢槍」名天下。
後從父命,分領一軍守江干。
乙酉秋,兄弟合兵渡江戰。
肇勷騎而據嶺,連殪十數人。
矢盡,控弦作霹靂聲,皆反走。
會伏兵起,叢射之,矢集如蝟,猶殭立不仆。
其兄肇績號而上者三,勿應;馳而下,視則死矣。
抽矢出,鏃至斗許;負以歸。
一時同死者,義士王胤賢、陸建夔、郡吏印玉及掾吏、壯士又十六人。
都督同知吳邦璇,字睿玉;山陰世家子。
習孫、吳法,受知於朱少師大典;監國時,薦之守金、衢。
監國躼海,或約偕之閩邦;璇曰:『奉命守此,而他之吾不知也。
』遂與大典協守金華至二十日。
及阮大鋮用炮專攻,勢不支;大典麾其眷屬盡投於井。
邦璇曰:『城中火藥正多,不可資敵,當為吾輩死所。
』大典曰:『固吾意也。
』即環坐武庫中,舉火;火發,作霹靂聲,外兵都卻走。
其妻傳亦投繯死。
都督同知張國紀,字羽儀;山陰人。
掛襄毅將軍印。
南都潰,馬士英稱奉母后奔越,國紀白於長吏,力請誅之;不聽。
嘆曰:『壞天下事者,必此人也。
』慟哭而退。
丙戌,江干兵潰,不食死。
中書舍人謝震龍,字雲生;會稽人。
監國時,以舌辯授官,命連絡各鎮。
尋擢兵部主事。
丙戌,江幹師潰,為團練兵縛送巡撫。
訊之,則自稱部院。
曰:『若兩榜乎?
』曰:『曾見兩榜不屈者幾人?
明朝天下壞於兩榜,監國特用我輩以壓倒之。
今雖就死,亦為諸公作榜樣耳!
』叱之跪,不屈;踞坐慢罵。
巡撫怒,令以尺木勒兩頤,深入寸許,使勿能有聲;血流被面,乃就斬。
讲故事讲解
画江之役:于颍开局,群贤收场
这一卷写谁
本卷是《摭遗》浙东部分的开卷,收鲁监国画江前后诸臣:于颍、庄元辰、李长祥、徐孚远、沈光文、王思任、王玉藻、李山、吴从鲁、何弘仁、刘穆父子、吴邦璇、张国纪、谢震龙。李瑶的编排很有讲究:唐、鲁交错之时在先,永历(桂王)远而后,所以江上诸臣列前卷,庚寅舟山殉难者留待后卷。他开卷就推翻成说——画江之役"向以为张公玉笋(张国维)之勋,而实自于公九瀛始",要给一位被志乘因嫌隙而不立传的知府讨回公道。
几幕好戏
于颍原是绍兴知府,为刘宗周修麻溪坝、杖责萧山阻挠的愚民,事必请示宗周"若子弟"。乙酉杭州陷落,他密遣军官募兵,郑遵谦斩降官张愫迎他入城;闰六月十三日在都亭誓师,当晚以五百人趋固陵,士兵无甲,向居民借棉衣,各穿一件冲潮径渡;萧山人沈振东为导,尽驱西岸之船,等清军发觉已无船可用。登岸后画江而守,分扼潭头、桥司、海门、七条沙;清军拖内河船百余、扎木筏填土欲渡,他遣死士陈胜凿沉,风起潮涌,木筏尽漂向东反为各营所用,"时以为神助"。再用刘穆夜袭富阳,打通余杭道——"自江干立国而王师未能遽渡者,徒以颍之取富阳也"。后来江上诸军争饷,王之仁拔剑拟之,靠马士英以身遮蔽才免;方国安兵一走,全线惊溃,他航海扈从不及,由海道还京口,以黄冠终老。
庄元辰的故事是另一种骨气:马士英遣人说"博士持门下刺上谒,掌科必无他属",他峻拒;钱肃乐起事,他破家输饷,王家勤献"分兵留守"之策,钱肃乐说"是无以易吾庄公者",于是他守鄞城、日耀兵巡堞,人称"城门军"。他上疏鲁王,连下"釜鱼幕燕""铜驼荆棘"等语;又反对中旨用人,说"臣叨居科长,断不敢随声奉诏"。马士英再到浙东,他断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致书黄宗羲、林时对,愿"以微罪成其山野",竟去。清军东下后狂走入深山,朝夕野哭,一日数徙,被老妇喊出小字"廿四郎",叹"吾晦迹未深";背疽发,戒勿药,听门人林奕隆歌《大还词》,颔首三下而卒。
李长祥是蜀中奇男子:为诸生即喜言兵,上疏请调吴三桂兵拒战都城下、唐通从太行攻其后,皆不果;被俘拷打后南奔,七条沙溃后结寨上虞东山,与张煌言、王翊三营且屯且耕。谢三宾告密,清军急攻,前军章有功被拉胁决齿、大骂而死;十二百夫长本受汪汇指使缚他献敌,晨起忽自相语"奈何杀忠臣",折矢扣刃而逃。后来他泊舟山下遇"孽龙"挟雷电,发巨炮击之而神色自若;定西侯张名振袭杀王朝先,他仅免。舟山破后亡命江淮,被陈锦 releases,安置江宁;大吏疑他"孑然者谁相保",他便娶"钟山秀才"示恋,乘守者之怠逃去,遍历宣府、大同、百粤,天下大定才归,筑读易台以老——《明史》竟无其传。
海上与末路
徐孚远是几社领袖,因许都之死责陈子龙"天下谁复敢交子龙",后随钱肃乐、鲁监国漂泊,入郑成功幕,"有大事辄咨询而后行";戊戌年随周金汤入觐永历帝,在安南拒行臣礼、大骂,安南王叹"忠臣也",厚资之;郑成功败于白下、入台湾后,他"饬巾待尽",卒于台,其子后竟饿死。沈光文则飘泊至荷兰治下的台湾,租一廛而居,授徒自给、济以医术,姚启圣致书比之管宁,"居台凡三十年,及见延平三世之盛衰"。王思任上疏太后数福王之短、致书马士英劝"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王玉藻为前令汪伟哭临三日、冷待从逆的座主项煜,说"君臣之与师友,果孰重";李山以烧屋焚毁松江株连狱名单三百余姓,救下许多人,后断粒九日死;刘穆死不瞑目,诸子腹刺"尽忠报国";刘肇勷学"毕家枪",箭集如猬犹僵立不仆;吴邦璇与朱大典环坐武库举火自焚;谢震龙自称"部院",说"明朝天下坏于两榜,监国特用我辈以压倒之",被勒两颊、血流被面而死。
与它篇的关系
本卷与勘本《南都纪》多重叠:马士英挟太后入浙、王思任檄文、童妃案、史可法掣肘诸事可互证;与《摭遗》卷二曾樱、路振飞、杨文骢同写江上败局,只是此卷视角在浙东。与《东南纪事》鲁王、郑成功、张名振、张煌言、王翊诸传互为表里——于颍画江、富阳之役,彼书言其势,此书言其始。徐孚远入滇随周金汤觐永历帝一线,则接《西南纪事》。全祖望(谢山)"富阳之役非张国维之功"的考证、李瑶自署"支孙瑶谨附识"的家传之笔,都提醒读者:《摭遗》既是史,也是乡邦文献与家族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