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勘本) · 勘本 · 第 16 篇
摭遗·卷05(遗民佚事) · 勘本 · 南疆绎史(勘本) · 南明史料库
原文来源:维基文库《南疆绎史》摭遗(清·温睿临原本、李瑶辑,公版全文) · 底本:维基文库/殆知阁公版原文 · 对勘:本站异文对照 | 原文字数约 5037
译白话译文
摭遗·卷五:闽粤义臣列传
【目录】吴郡(今江苏苏州)李瑶(字子玉)编纂:《闽粤义臣列传》——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苏观生、霍子衡、梁朝钟。自唐王(隆武)以下,虽臣属于永明王(永历帝)而不曾登朝任职者,列入此卷。 所谓"义臣"的"义",就像"义帝"的"义"(义帝即楚怀王熊心,项羽尊立的名义共主,此处借指以忠义相号召)。 唐王之弟聿𨮁(朱聿𨮁,隆武帝之弟,后称绍武帝)窃据广州之事,附见于《苏观生传》中。 南都(南京弘光朝)解学龙议定罪名时,张家玉与方以智、傅鼎铨同列五等,判"应徒拟赎"(应处徒刑、准以财物赎罪)。 后来方以智竭尽臣事于闽中(隆武朝廷),以僧人身份终老;傅鼎铨竭尽臣事于虔州(赣州),死于兵事。 张家玉之死,则尤其显著昭著。 在当时是六等定罪的书案,在后世却是千秋不改的铁案;诚然啊! 【列传五】陈子壮。陈子壮字集生,南海(今广东佛山南海区)人。 万历己未年(1619)进士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 天启甲子年(1624),主持浙江乡试;出题策问讥刺宦官(奄,指魏忠贤)。 魏忠贤发怒,借其他事由削去他的官籍,并免去其父、吏科都给事中陈熙昌的官职。 崇祯初年,陈子壮起复原官,累迁吏部右侍郎。 流贼(李自成等)进犯皇陵(凤阳明皇陵),皇帝素服召见廷臣问策;陈子壮应答说:"今日当务之急,在于收拢人心;应下罪己诏,激发忠义之气。" 皇帝采纳了他的话。 于是会同同僚上奏蠲免租税、清理狱案、赦免过失、宽宥罪人等十二件事。 不久因天下多事,皇帝想广罗贤才;下诏援引祖训"郡王子孙中文武可用者,准其考验后授职"。 陈子壮忧虑后患,立即陈述五点"不可"的理由。 适逢唐王朱聿键引用前代故事诋责他,于是被除名入狱,判赎徒罪而归。 后来因荐举起复,任协理詹事府;未及赴任。 南都(弘光朝)建立,以礼部尚书召他。 行至芜湖,南都失守;于是驰马返回。 当时桂王朱常瀛避难梧州,陈子壮认为桂王是神宗之子,应当立为君。 总督丁魁楚正集众商议,而唐王已在福州即位(隆武帝);此议遂中止。 唐王召他入阁为相;陈子壮因先前主张立桂王而唐王有旧怨,辞谢不行。 丙戌年(1646),汀州(原作"汀洲",今福建长汀)破,桂王之子永明王朱由榔被丁魁楚等拥立于肇庆(即永历帝)。 苏观生又议立唐王之弟聿𨮁(绍武帝),陈子壮阻止未成,于是退居南海县的九江村。 永明王授他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总督福建、江西、湖广军务。 大清兵进入广州,聿𨮁被俘死;陈子壮停驻不行(未赴总督任)。 次年(1647)春,张家玉、陈邦彦及新会人王兴、潮阳人赖其肖先后起兵,陈子壮也于八月在九江村起兵。 他的兵多由蜑户(水上居民)与"番鬼"(洋人,指澳门一带善战之人)组成,善于作战;于是与陈邦彦约定共攻广州,结交原指挥杨可观等为内应。 陈子壮的兵先到,城中(清军与内应)不敢动。 事机泄露,杨可观等被杀,陈子壮退驻五羊驿(广州城外驿站)。 当时大清派降将李成栋在新安(今深圳一带)攻打张家玉;待陈邦彦到来,与陈子壮谋划在禺珠洲(珠江沙洲)侧埋伏,等李成栋回救省城(广州)时纵火焚烧其船,己军以青旗红旗(朱斿)为号。 陈子壮依计行事,果然烧毁数十艘船。 李成栋向下风往西退走,陈邦彦尾追其后。 适逢日暮,旗帜难辨,双方都疑心对方是敌船,阵势骚动。 风向忽然转变,清军于是顺风回击;义军大溃,陈子壮长子陈上庸战死,陈子壮逃回九江村。 适逢原御史麦而炫攻破高明(今广东佛山高明区),备书来迎。 陈子壮到达后,以原主事朱实莲代理县事。 九月,高明被攻破,朱实莲战死,陈子壮、麦而炫都被俘,戴械押送广州。 劝他投降,不从;于是被杀。 陈子壮之母自缢而死。 永明王追赠番禺侯,谥"文忠";荫其子陈上图为锦衣卫指挥使。 麦而炫字章闇,高明县进士。 历任上海、安肃(今河北徐水)知县;唐王时为御史。 朱实莲字子洁,由举人历官刑部主事,是陈子壮的同县后辈(邑子)。 《摭遗》说:陈文忠(陈子壮)之死,当时制府(两广总督)佟养甲与李成栋领兵初到广州,捕获文忠后处以极刑,且将其肢解成碎块(寸磔),把骨殖抛散四郊。 呜呼! 惨啊,残忍啊! 等到后来李成栋反正(反清归明),佟养甲也降附明廷;永明王于是优恤追赠文忠为太师番禺侯,就以佟养甲为谕祭使(代表朝廷致祭)。 佟养甲羞愧欲死;又暗通使节归顺清朝,于是被李成栋之子李元胤所杀。 据说死前数日,恍惚间见陈文忠抽箭射他云云。 张家玉。张家玉字子元,东莞(今广东东莞)人。 崇祯癸酉年(1633)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 闯贼(李自成)攻陷京师,他被俘,未能殉死。 向贼上书,请表旌自家门第为"翰林院庶告士张先生之庐"("庶告士"当作"庶吉士",照录),请褒恤范景文、周凤翔等,隆重礼遇刘宗周、黄道周,尊养史可程、魏学濂。 自称殷人从周(以商遗民归顺周朝喻明亡归顺大顺),愿学孔子;称李自成为"大顺皇帝"。 李自成发怒,召他入内,他长揖不跪;被绑在午门外三日,又胁迫他投降,以极刑恐吓,始终不动。 李自成说:"当磔杀你的父母!" 他才下跪。 当时其父母远在岭南(广东),他却立即屈服,人都嘲笑他。 贼兵败后,他南归。 阮大铖等攻击他向贼推荐贤才,说他替贼收买人望、纠集党羽;于是被捕。 南京破,他脱身归里。 随唐王入闽,擢翰林侍讲,监郑彩军。 出杉关(今福建光泽与江西交界),谋复江西,解抚州之围。 丙戌年(1646),闻大兵至,郑彩即奔入关内;张家玉走新城(今江西黎川),与知县李𦑠共同守城。 清兵到,他出战;中箭落马,折断手臂,走入关内。 不久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广信(今江西上饶)。 广信已失,请募兵于惠州、潮州;说降山贼数万,将赴赣州之急。 适逢汀州破,于是返回东莞。 次年(1647),与举人韩如璜结乡兵攻东莞城,知县郑霖投降;登记原尚书李觉斯等的家财以犒赏士卒。 仅三日清兵即至,众败走。 得知永明王即位,奉表称贺,晋兵部尚书。 不久,清兵又至,战又败;韩如璜死,张家玉走西乡。 祖母陈氏、母黎氏及妹石宝都投水死,妻彭氏被俘不屈而死;乡人遭屠戮。 西乡大豪陈文豹奉他攻取新安、袭击东莞,战于赤冈;清军大至,攻数日,又败走铁冈,陈文豹等皆死。 李觉斯怨恨张家玉极深,发掘其祖坟、毁坏其家庙,尽灭其族,村市化为废墟;张家玉经过故里,号哭而去。 途中得众数千,取龙门、博罗、连平、长宁(均今广东惠州一带),攻惠州,克归善,还屯博罗。 清兵来攻,于是走龙门。 又募兵万余人,分其众为龙、虎、犀、象四营,攻据增城。 十月,清军以步骑万余来攻,张家玉将兵分三路,互为犄角相救,倚深溪高崖以自固。 大战十日,力竭而败。 被围数重,诸将请溃围而出;他叹道:"箭尽炮裂,想战没有器械;将伤卒亡,想战没有人。" 何必徘徊不决,用颈血溅到敌人手里呢! 于是遍拜诸将,自投野塘中而死;年三十三岁。 永明王追赠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增城侯,谥"文烈"。 其父张兆龙还在世(在籍),以子爵封他。 陈邦彦。陈邦彦字令斌,顺德(今广东佛山顺德区)人。 为诸生(秀才)时,意气豪迈。 福王(弘光帝)立,赴阙上政要三十二条,被搁置不用。 唐王读后认为他才识出众;待自己即位后,即在其家授他为监纪推官。 未赴任,中举于乡(成为举人)。 因苏观生推荐,改职方主事,监广西狼兵(广西土司兵),援赣州之急。 至大庾岭,闻汀州之变(隆武帝死难)。 劝苏观生东保惠州、潮州;不听。 永明王在肇庆监国,苏观生遣他入贺,永明王已西走梧州;陈邦彦刚进谒,而苏观生又在广州另立唐王之弟聿𨮁,陈邦彦并不知道。 夜二更(约晚十时),王遣中使十余人召他入舟中;王太妃垂帘而坐,王向西而坐,丁魁楚在旁侍候,把广州僭立之事告诉他。 陈邦彦请速回肇庆即正大位,以维系人心;并说:"彼强我弱,开战不是良计;彼曲我直,讲和则有损名义。 警报日急,彼若知惧,必来求和。 如其不然,则粤东十郡我居其七,把其中三郡交给他们替我挡敌,我再乘其疲敝,不也可行吗? 王大喜。 立擢兵科给事中,令他持敕书回谕苏观生。 入境后,闻杀使臣(彭耀)之事;于是遣从人把敕书交给苏观生,并致书晓以利害。 苏观生犹豫数日,想议和;不久闻永明王兵败,未果。 陈邦彦于是改名换姓入高明山中。 丙戌年(1646)冬,广州破,苏观生死难,诸城全部降清;陈邦彦谋划起兵。 当初,赣州万元吉派族人万年到广东募兵,得余龙等千余人,未及出发赣州已失。 余龙等无所归,聚于甘竹滩(在西江)为盗,其他溃卒多依附,达二万余人。 丁亥年(1647)春,清兵平定广州、攻克肇庆,逼永明王于梧州,抵平乐(今广西平乐)。 王走桂林,形势极危,陈邦彦乘机说服余龙出兵围广州。 随后又发高明兵由海道入珠江,与余龙会合。 致书张家玉说:"桂林危如累卵,只要能牵制清军使其不西进,使浔州、平乐之间可以修缮守备;这是我们在此用力而在彼收功。" 张家玉认为有理。 清军在桂林,闻乱回救,扬言攻取甘竹滩。 余龙兵素无纪律,又顾念家室,往往退走;陈邦彦也退归。 于是遣门人马应芳会同余龙军攻取顺德,战败,马应芳投水死。 四月,余龙再战于黄连江,也败亡。 陈邦彦于是弃高明,收合余众,据守下江门。 当初,清军解广州之围时,李成栋俘获败卒及降者押送省城;巡抚佟养甲审知他们谋划拥出陈邦彦,于是以轻兵突袭其家。 执其妾何氏及二子陈和尹、陈虞尹,令他们写信招降陈邦彦。 陈邦彦在信尾批道:"妾任其辱、子任其杀,身为忠臣,义不顾妻子。" 佟养甲壮其志,颇以礼相待。 后来郡绅李皇一、举人杜璜率兵攻肇庆,(其家属)这才被杀;李皇一等也阵亡。 秋九月,密与陈子壮约再攻广州,水陆并进。 陈邦彦再到,谋泄未成。 于是与陈子壮伏兵伺击,以火船冲之,清军退却。 不久乘风夜战,大败;奔三水、清远。 指挥白常灿以城迎奉,于是入清远,与诸生朱学熙婴城固守;精锐尽丧,外无援军。 数日后,城破,白常灿死。 陈邦彦率数十人巷战;肩受三刀不死,走至朱氏园中;见朱学熙自缢,拜而哭之。 不久被俘;送食物给他,不吃。 系狱五日,被杀。 永明王追赠兵部尚书,谥"忠愍";荫其子为锦衣卫指挥使(原文"挥指使"当作"指挥使",照录)。 《摭遗》说:合九江村的蜑户番鬼、龙门的龙虎犀象四营,再加上高明山、甘竹滩的部众,通力合作,那么珠江上下游还大有可为啊! 奉戴永明王而计谋不足以自立,不知当时两位陈公(陈子壮、陈邦彦)与张先生(张家玉)为何徒然扰扰奔忙! 张文烈(张家玉)曾近贼而不被贼所制,还可借口求恕;但他定要表旌自家门第("庶吉士张先生之庐"),岂不可笑! 至于后来赤族之祸、深仇报复,祸延祠墓,也实在可痛啊! 他生平任侠好击剑,多与草泽豪杰交往;故所至常能得众。 陈忠愍(陈邦彦)也能与部下同劳共苦,一军最强。 起事后,每日只吃一顿、夜间假寐待旦,诵他"义不顾妻子"数语,直使千古同声一哭。 陈文忠(陈子壮)主持浙江乡试时,丙辰年(1616)榜眼、江夏人贺逢圣同被任命,主考应天;二人一同出京。 魏忠贤因贺逢圣不到阁中谢恩,矫旨追回,以侍讲李标代替他;这就是"发策刺奄"(策问讥刺宦官)之举的缘由。 等到他在九江村集结义兵,往来多不如意。 忠愍(陈邦彦)系狱而死,文忠(陈子壮)也被俘。 过了一月,张文烈(原文作"张文忠",照录,指张家玉)也投水自尽了。 呜呼! 苏观生、霍子衡、梁朝钟。苏观生字宇霖,东莞人。 三十岁时,才成为诸生(秀才)。 崇祯年间,由保举,授无极(今河北无极)知县;迁永平(今河北卢龙一带)同知,监纪军事。 不久擢户部员外郎。 京师陷落,他脱身逃走。 在南京进郎中,督苏州粮饷。 南京覆亡,走杭州谒见唐王,与语大悦。 联舟赴闽,与郑氏兄弟(郑芝龙、郑鸿逵等)拥立唐王;擢翰林学士,进礼部右侍郎兼学士。 设储贤馆,分十二科招四方之士,令苏观生主持。 来者多庸流,唐王也厌烦,遂罢。 苏观生矢志清操,稍有文学,但时望不归。 唐王以他是故人,恩眷在廷臣之上;于是超拜东阁大学士,参与机务。 苏观生多次劝王出师,见郑氏不足与有为,且事权尽为其掌握,请王赴赣州,经略江西、湖广。 王采纳其议,遣他先行。 次年,苏观生赴赣大征甲兵;粮饷不继,竟不能出师。 丙戌年(1646)三月,吉安破;总督万元吉求援,于是遣二百人往,协守绵津滩,战败。 大兵围赣州城,苏观生走南康;赣州数次告急,不敢援。 六月,清兵退屯水西,于是发三千人驰入赣州助守。 久了,清兵再攻,三千人都引兵退去。 八月,苏观生移驻南安(今江西大余)。 闽中告急,不能赴救,唐王朱聿键死于汀州。 十月,赣州也破,于是退入广州。 监纪主事陈邦彦劝他速趋惠州、潮州,扼守漳州、泉州,两广可自保;不听。 适逢丁魁楚等将立永明王,苏观生想与之共事。 丁魁楚素来轻视他,又想独占定策之功,虑其以旧相身份居己之上,拒不与他商议。 吕大器又因他出身不是两榜(进士、举人正途)出身,叱骂侮辱他;苏观生极为恼怒。 当时唐王之弟、嗣称唐王的聿𨮁,与大学士何吾驺自闽而来。 番禺人梁朝钟、南海人关捷先首倡"兄终弟及"之议,苏观生遂与何吾驺及侍郎王应华、曾道唯、布政使顾元镜等于十一月二日拥立聿𨮁为监国,伪号绍武(绍武帝,1646年,仅存四十余日);以都司署为行宫。 当日封苏观生为建明伯,掌兵部事;进何吾驺等官阶。 不久与王应华等并拜东阁大学士,分掌诸部。 当时仓促举事,急治宫室、服御、卤簿(仪仗),全国奔走,夜间如同白昼。 不到十日,授官数千;冠服都向优伶借用,市人传为笑柄。 永明王在肇庆即位,命给事中彭耀、主事陈嘉谟持敕前往谕告。 彭耀是顺德人,过家拜先庙,把儿子托付给朋友;到广州,以诸王之礼相见,详陈皇室(天潢)伦序、监国先后,言辞极为恳切。 因而历数诋责苏观生等人;苏观生怒,把他抓起来杀了。 陈嘉谟也不屈而死。 于是治兵日相攻,以番禺人陈际泰督师;与永明王总督林佳鼎战于三水。 战败后,又招海盗数万,以大将林察统率。 林佳鼎原是粤中监司,与林察同姓相善;林察诈使海盗投降,林佳鼎信以为真。 十二月二日,舟泊三山口时变乱突发,全军覆没,林佳鼎投水死;肇庆大震。 苏观生意气自得,务为粉饰太平。 而只任用关捷先、梁朝钟。 有个杨明竞,潮州人;好说大话,诡称惠州、潮州间有精兵十万,即特授惠潮巡抚。 苏观生器重这三人,事必咨询他们。 又有个梁鍙(音同"获"),是个妄人。 苏观生说他有才,用为吏科都给事中;他与杨明竞大纳贿赂,每日荐引数十人。 苏观生本缺谋略,兼综内外之事,更加昏乱。 所招海盗作为护卫;其众白日杀人,挖出肺肠悬挂在贵官门首以示威,城内外大受骚扰。 当时清兵已下惠州、潮州,长吏皆降附;于是用其官印移牒广州,报告平安,苏观生深信不疑。 这月十五日,聿𨮁视学(到学校视察),百僚咸集。 有人报大清兵已逼近,苏观生叱责说:"昨日潮州报称无警,怎会骤然到来! 这是妄言惑众。 把他斩了;像这样杀了三个人。 兵临城下,苏观生还疑心是海盗。 待清兵从东门入城,才召集军队急战;精锐都已西出,仓促不能集合。 苏观生于是跑到梁鍙处问计,梁鍙说:"死罢了,还有什么话可说!" 苏观生入东房、梁鍙入西房,各自闭门自缢。 苏观生虑其诈死,稍留察听。 梁鍙故意扼住咽喉,气涌有声,且推倒几案仆地;久了寂无声息。 苏观生信其已死,于是自缢。 次日,梁鍙出来,献其尸首投降。 聿𨮁正在阅射(检阅射箭),急忙换服翻墙藏到王应华家。 不久,缒城逃走,被追骑俘获。 送食物给他,不吃;说:"我若饮你一勺水,何以在地下见先人!" 于是投缳(上吊)而死。 何吾驺、王应华、顾元镜(原文"先镜"当作"元镜",照录)等全部投降。 霍子衡字觉商,南海人。 万历年间,中举;授海康(今广东雷州)教谕。 累迁国子助教、都察院司务、户部员外郎中,出任袁州(今江西宜春)知府,解职归里。 闽地尽失,聿𨮁召他为太仆寺卿。 广州破,对妾莫氏及三子霍应兰、霍应荃、霍应芷说:"《礼记》说:'临难毋苟免'(面临危难不可苟且求免)。" 你们知道吗? 三子都说:"唯父亲之命是从。" 霍子衡提笔大书"忠孝节烈之家"六字,悬于中堂。 换上朝服,向北再拜;又换绯袍,谒家庙。 先投井,妾随之;应兰偕妻梁氏及一女继之,应荃、应芷偕其妻徐氏、区氏又继之。 只有三个孙子得以存活。 有小婢见状,也投井而死。 梁朝钟,番禺举人。 善谈论,与南海人关捷先同为苏观生所倚重。 关捷先由进士出身,历官监司(分巡道)。 少年有才,擅长笔札(文书)。 首倡拥立聿𨮁之议,擢为吏部尚书。 梁朝钟十日之内三次升迁至祭酒(国子监祭酒),曾对人说:"内有捷先、外有杨明竞,强敌不足平也!" 闻变,投池自杀;被邻人救出,又自刎。 关捷先出降。 《摭遗》说:假使广州不杀使臣,与肇庆(永历朝)和解,联络高明等部众互为犄角,局势或许可以稍延喘息。 奈何任用非类(小人),把国家大事玩得像戏场。 苏观生连一死都难自决,还须咨询妄人(梁鍙);哪里配与人家国大事! 天兵(清军)一到而群丑尽灭,诚然啊! 广州聿𨮁之事,应与益王、靖江王及南直隶诸义兵拥立以为号召者数人,另列《宗藩传》以传之。 但载籍简陋,终究未能会考成书。 姑且依"史稿"之例,附见于《苏观生传》;以后当续纂分类另行编次。
原原文
吳郡李瑤子玉纂目錄閩粵義臣列傳陳子壯張家玉陳邦彥蘇觀生、霍子衡梁朝鐘由唐王而下,臣於永明而未嘗登朝者列此。
所謂義臣者,如義帝之義也。
唐王弟聿𨮁竊據廣州,事於「觀生傳」中附見。
南都解學龍定擬罪案,張家玉與方以智、傅鼎銓同入五等「應徒擬贖」之列。
後以智盡事於閩,以僧死;鼎銓盡事於虔,以兵死。
家玉之死,則尤彰著者也。
在當日為六等之刑書,在異日為千秋之鐵案;諒哉!
列傳五陳子壯陳子壯字集生,南海人。
萬曆己未進士第三人,授翰林編修。
天啟甲子科,典浙江鄉試;發策刺奄。
魏忠賢怒,假他事削其籍,並免其父吏科都給事中熙昌官。
崇禎初,子壯起故官,累遷吏部右侍郎。
流賊犯皇陵,帝素服召對廷臣;因對『今日所急,在收人心;宜下罪己詔,激發忠義。
』納之。
乃會同列上蠲租、清獄、赦過、宥罪等十二事。
尋以海內多故,帝思廣羅賢才;詔援祖訓「郡王子孫文武堪用者,準考驗授職」。
子壯慮後患,立陳五不可。
會唐王聿鍵引前代故事詆之,遂除名下獄,坐贖徒歸。
已用薦起,官協理詹事府;未赴。
南都立,以禮部尚書召。
至蕪湖,而南都失守;乃馳還。
時桂王常瀛避難梧州,子壯謂王神宗子宜立。
總督丁魁楚方集眾議,而唐王已立於福州矣;議遂寢。
唐王召相;子壯以前議宗室有宿憾,辭不行。
丙戌,汀洲破,桂王子永明王由榔為丁魁楚等擁立於肇慶。
蘇觀生又議立唐王弟聿𨮁,子壯阻之不得,遂退居南海之九江村。
永明王授以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總督福建、江西、湖廣軍務。
大清兵入廣州,聿𨮁被執死;子壯止不行。
明年春,張家玉、陳邦彥及新會王興、潮陽賴其肖先後舉兵,子壯亦以八月起兵九江村。
兵多蜑戶番鬼,善戰;乃與邦彥約共攻廣州,結故指揮楊可觀等為內應。
子壯兵先至,城中不敢動。
事洩,可觀等死,子壯退駐五羊驛。
時我大清遣降將李成棟攻張家玉於新安;及邦彥至,與子壯謀伏兵禺珠洲側,伺成棟還救會城,縱火以焚其舟,己軍以青旗朱斿為號。
子壯如計,果焚舟數十。
成棟走下風引西,而邦彥尾之。
會日暮,旗幟不能辨,皆疑為敵舟,陣動。
風忽轉,大兵乃順風返擊;大潰,長子上庸死焉,子壯走還九江村。
會故御史麥而炫破高明,具書來迎。
子壯至,以故主事朱實蓮攝縣事。
九月,高明破,實蓮戰死,子壯、而炫俱被執,械至廣州。
勸之降,不從;遂被戮。
子壯母自縊。
永明王贈番禺侯,謚「文忠」;蔭子上圖為錦衣衛指揮使。
而炫字章闇,高明進士。
歷官上海、安肅知縣;唐王時為御史。
實蓮字子潔,由舉人歷官刑部主事,為子壯邑子也。
《摭遺》曰:陳文忠之死,時制府佟養甲與李成棟領兵初出,得文忠而處以極刑且寸礫之,投骨四郊。
嗚呼!
慘矣、忍矣!
比後成棟反正,養甲亦降附;王乃恤贈文忠以太師番禺侯,即以養甲為諭祭使。
養甲媿絕欲死;又通使歸朝,乃為成棟子元胤所殺。
聞先數日,恍惚見文忠抽矢射之云。
張家玉張家玉字子元,東莞人。
崇禎癸酉進士,授庶吉士。
闖賊陷京師,被執,不能死。
上書於賊,請旌己門為「翰林院庶告士張先生之廬」,請褒恤范景文、周鳳翔等,隆禮劉宗周、黃道周,尊養史可程、魏學濂。
自稱殷人從周,願學孔子;稱李自成大順皇帝。
自成怒,召之入,長揖不跪;縛午門外三日,復脅之降,怵以極刑,卒不動。
自成曰:『當磔汝父母!
』乃跪。
其時父母在嶺南而遽自屈,人咸笑之。
賊敗,南還。
阮大鋮等攻其薦賢於賊,令收人望、集群黨;遂被逮。
南京破,脫歸。
從唐王入閩,擢翰林侍講,監鄭彩軍。
出杉關,謀復江西,解撫州圍。
丙戌,聞大兵至,彩即奔入關;家玉走新城,與知縣李𦑠共城守。
兵至,出戰;中矢墜馬,折臂,走入關。
尋以右僉都御史,巡撫廣信。
廣信已失,請募兵惠、潮;說降山賊數萬,將赴贛州急。
會汀州破,乃還東莞。
明年,與舉人韓如璜結鄉兵攻東莞城,知縣鄭霖降;籍前尚書李覺斯等貲以犒士。
甫三日而大兵至,眾敗走。
知永明王立,奉表賀,進兵部尚書。
無何,兵至,戰又敗;如璜死,家玉走西鄉。
祖母陳、母黎及妹石寶俱赴水死,妻彭被執不屈死;鄉人殲焉。
西鄉大豪陳文豹奉之取新安、襲東莞,戰赤岡;大兵大至,攻數日,復敗走鐵岡,文豹等皆死。
覺斯怨家玉甚,發其先壟、毀其家廟,盡滅其族,村市為墟;家玉過故里,號哭而去。
途次得眾數千,取龍門、博羅、連平、長寧,攻惠州,克歸善,還屯博羅。
大兵來攻,乃走龍門。
復募兵萬餘人,分其眾為龍、虎、犀、象四營,攻據增城。
十月,大兵以步騎萬餘來擊,家玉三分其眾,犄角相救,倚深溪高崖以自固。
大戰十日,力竭而敗。
圍數重,諸將請潰圍出;嘆曰:『矢盡炮裂,欲戰無具;將傷卒斃,欲戰無人。
烏用徘徊不決,以頸血濺敵人手哉!
』因遍拜諸將,自投野塘中以死;年三十有三。
永明王贈少保、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增城侯,謚「文烈」。
其父兆龍猶在籍,以子爵封之。
陳邦彥陳邦彥字令斌,順德人。
為諸生時,意氣豪邁。
福王立,詣闕上政要三十二事,格不用。
唐王讀而偉之;既自立,即其家授監紀推官。
未任,舉於鄉。
以蘇觀生薦,改職方主事,監廣西狼兵,援贛州急。
至嶺,聞汀州變。
勸觀生東保惠、潮;不聽。
永明王監國肇慶,觀生遣之入賀,王已西走梧州;邦彥甫晉謁,而觀生又別立唐王弟聿𨮁於廣州,邦彥不知也。
夜二鼓,王遣中使十餘輩召入舟中;王太妃垂簾坐、王西向坐、魁楚侍,語以廣州僭立事。
邦彥請亟還肇慶正大位,以系人心;且云:『彼強我弱,以戰則非計;彼曲我直,以和則非名。
警報日迫,彼若知懼,必來求成。
如其不然,則粵東十郡我居其七,委其三於彼以代我受敵,我復從而乘其敝,不亦可乎?
』王大悅。
立擢兵科給事中,令齎敕還諭觀生。
及入境,聞殺使臣事;因遣從人以敕授觀生,而致書曉以利害。
觀生猶豫累日,欲議和;旋聞永明王兵敗,不果。
邦彥乃變姓名入高明山中。
丙戌冬,廣州破,觀生死之,列城悉下;邦彥謀起兵。
初,贛州萬元吉遣族人萬年募兵於廣,得餘龍等千餘人,未行而贛失。
龍等無所歸,聚甘竹灘為盜,他潰卒多附之至二萬餘。
丁亥春,大兵定廣州、克肇慶,逼永明王於梧州,抵平樂。
王走桂林,勢危甚,邦彥乘間說余龍出圍廣州。
已而發高明兵由海道入珠江,與龍會。
遺書張家玉曰:『桂林累卵,但得牽制毋西,使潯、平間可完葺;是我致力於此而收功於彼也。
』家玉以為然。
大兵在桂林,聞亂還救,揚言取甘竹灘。
龍卒素無紀律,且顧其家,輒引退;邦彥亦卻歸。
乃遣門人馬應芳既會龍軍取順德,戰敗,應芳赴水死。
四月,龍再戰於黃連江,亦敗歿。
邦彥乃棄高明,收合餘眾,據下江門。
初,大兵於廣州之圍,李成棟俘獲敗卒及降者械送會城;巡撫佟養甲訊知謀出邦彥,遂以輕兵襲其家。
執其妾何氏及二子和尹、虞尹,令為書以招邦彥。
邦彥判書尾曰:『妾辱之、子殺之,身為忠臣,義不顧妻子。
』養甲壯焉,頗以善遇。
後郡紳李皇一、舉人杜璜帥兵攻肇慶,始被殺;皇一等亦陣歿。
秋九月,密與陳子壯約復攻廣州,水陸兼進。
邦彥復至,謀洩不果。
乃與子壯伏兵伺擊,以火舟沖之,大兵引卻。
已而乘風夜戰,大敗;奔三水、清遠。
指揮白常燦以城迎奉,乃入清遠,與諸生朱學熙嬰城固守;精銳盡喪,外無援軍。
越數日,城破,常燦死。
邦彥率數十人巷戰;肩受三刃不死,走朱氏園中;見學熙自縊,拜哭之。
旋被執;饋之食,不食。
繫獄五日,被戮。
永明王贈兵部尚書,謚「忠愍」;蔭其子為錦衣衛揮指使。
《摭遺》曰:舉九江村之蜑戶番鬼、龍門之龍虎犀象,加以高明山、甘竹灘之眾,通力合作,則珠江上下尚可觀邪!
奉永明而計不自贍,不知當時二陳公與張先生何徒擾擾為也!
夫張文烈近賊而不制於賊,猶可遯詞希恕;其必欲旌此門焉,豈不可笑!
至後之赤族殷仇,禍延祠墓,亦良可痛哉!
其生平任俠好擊劍,多草澤豪傑交;故所至輒能得眾。
陳忠愍亦能與下同勞苦,一軍最強。
起事後,日則一食、夜則假寐待旦,誦其義不顧妻子數語,直使千古同聲一哭。
陳文忠之典試浙江也,丙辰第二人江夏賀逢聖同被命,得應天;偕與出都。
魏忠賢以逢聖不詣謝,矯旨追還,以侍講李標代之;此所以有「發策刺奄」之舉。
及其集義九江村,往來多不如志。
忠愍繫獄死,而文忠亦被執。
踰月,張文忠亦自沉矣。
嗚呼!
蘇觀生、霍子衡梁朝鐘蘇觀生字宇霖,東莞人。
年三十,始為諸生。
崇禎中,由保舉,授無極知縣;遷永平同知,監紀軍事。
已擢戶部員外郎。
京師陷,脫走。
南京進郎中,督餉蘇州。
南京覆,走杭州謁唐王,與語大悅。
聯舟赴閩,與鄭氏兄弟擁立王;擢翰林學士,進禮部右侍郎兼學士。
設儲賢館,分十二科招四方士,令觀生領之。
至者多庸流,王亦厭,罷。
觀生矢清操,稍有文學,而時望不屬。
王以故人,恩眷出廷臣右;乃超拜東閣大學士,參機務。
觀生數贊王出師,見鄭氏不足與有為,且事權悉為所握,請王赴贛州,經略江西、湖廣。
王議,遣之先行。
明年,觀生赴贛大徵甲兵;饟不繼,竟不能出師。
丙戌三月,吉安破;總督萬元吉乞援,乃遣二百人往,協守綿津灘,戰敗。
大兵圍贛城,觀生走南康;贛數告急,不敢援。
六月,兵退屯水西,因發三千人馳入贛助城守。
久之,我兵再攻,三千人皆引去。
八月,觀生移駐南安。
閩中急,不能赴救,唐王聿鍵死汀州。
十月,贛州亦破,遂退入廣州。
監紀主事陳邦彥勸以疾趨惠、潮,扼漳、泉,兩粵可自保;不從。
會丁魁楚等將立永明王,觀生欲與共事。
魁楚素輕之,且欲專定策功,慮其以舊相居己上,拒不與議。
呂大器亦以其出身非兩榜,叱辱之;觀生慍甚。
時唐王之弟聿𨮁嗣稱唐王者,與大學士何吾騶自閩至。
有番禺梁朝鐘、南海關捷先首倡「兄終弟及」議,觀生遂與吾騶及侍郎王應華、曾道唯、布政使顧元鏡等以十一月二日擁聿𨮁為監國,偽號紹武;就都司署為行宮。
即日封觀生建明伯,掌兵部事;進吾騶等秩。
旋與應華等並拜東閣大學士,分掌諸部。
時倉猝舉事,亟治宮室、服御、鹵簿,通國奔走,夜中如白晝。
不旬日,除官數千;冠服皆假之優伶,市人傳以為笑。
永明王立肇慶,命給事中彭耀、主事陳嘉謨齎敕往諭。
耀,順德人,過家拜先廟,托子於友;至廣州,以諸王禮見,備陳天潢倫序、監國先後,語甚切至。
因歷詆觀生諸人;觀生怒,執殺之。
嘉謨亦不屈死。
乃治兵日相攻,以番禺人陳際泰督師;與永明王總督林佳鼎戰三水。
既敗,復招海盜數萬,以大將林察帥之。
佳鼎故粵中監司,與察同姓相善;察詐使盜降,佳鼎以為信。
十二月二日,舟次三山口亂作,全軍俱覆,佳鼎赴水死;肇慶大震。
觀生意得,務為粉飾太平。
而惟捷先、朝鐘是任。
有楊明競者,潮州人;好為大言,詭稱精兵滿惠、潮間可十萬,即特授惠潮巡撫。
觀生器此三人,事必咨之。
又有梁鍙者,妄人也。
觀生謂其才,用為吏科都給事中;與明競大納賄賂,日薦數十人。
觀生本乏猷略,兼綜內外事,益惛瞀。
所招海盜為捍衛;其眾白日殺人,剜肺腸懸諸貴官之門以示威,城內外大擾。
時大兵已下惠、潮,長吏皆降附;即用其印移牒廣州,報平安,觀生信甚。
是月望日,聿𨮁視學,百僚咸集。
或報大清兵已逼,觀生叱之曰:『昨潮州報無警,烏得遽至!
此妄言惑眾。
』斬之;如是者三。
兵臨城下,觀生猶疑為海盜。
已自東門入,始召兵亟戰;精銳者皆西出,倉猝不能集。
觀生乃走鍙所問計,鍙曰:『死爾,復何言!
』觀生入東房、鍙入西房,各拒戶自縊。
觀生慮其詐,稍留聽之。
鍙故扼其吭,氣湧有聲,且推幾僕地;久而寂然。
觀生信其死,遂自經。
明日,鍙出,獻其尸以降。
聿𨮁方閱射,急易服逾垣匿王應華家。
俄,縋城走,為追騎所獲。
饋之食,不食;曰:『我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人於地下!
』遂投繯死。
吾騶、應華、先鏡等悉降。
霍子衡字覺商,南海人。
萬曆中,舉於鄉;除海康教諭。
累遷國子助教、都察院司務、戶部員外郎中,出授袁州知府,解職歸。
閩地盡失,聿𨮁召為太僕寺卿。
廣州破,語妾莫及三子應蘭、應荃、應芷曰:『「禮」:「臨難毋茍免」。
若輩知之乎?
』三子皆曰:『惟大人命。
』子衡援筆大書「忠孝節烈之家」六字,懸諸中堂。
易朝服,北向再拜;又易緋袍,謁家廟。
先赴井,妾從之;應蘭偕妻梁及一女繼之,應荃、應芷偕其妻徐、區又繼之。
惟三孫得存。
有小婢見之,亦從井死。
梁朝鐘,番禺舉人。
善談論,與南海關捷先同為觀生所倚。
捷先由進士,歷官監司。
少有才,便筆札。
倡議同擁聿𨮁,擢為吏部尚書。
朝鐘浹旬三遷至祭酒,嘗語人曰:『內有捷先、外有楊明競,強敵不足平也!
』聞變,投於池;為鄰人救出,復自剄。
捷先出降。
《摭遺》曰:假令廣州不殺使臣,與肇慶平,聯絡高明等眾為犄角,勢或可少延喘息。
奈何登用非類,玩若戲場。
觀生一死,且難自決,猶須咨及妄人;烏足以與人家國!
天兵下而群醜盡矣,諒哉!
廣州聿𨮁事,應與益王、靖江王及南直隸諸義兵之擁以為號者數輩,別列宗藩傳以傳之。
顧載籍簡陋,卒未能會考成書。
姑從「史稿」例,於「蘇傳」附見;後當續纂類分之也。
讲故事讲解
珠江上的三忠与一场四十天的闹剧
这一卷写谁
《摭遗》闽粤部分的开篇,收的是"岭南三忠"——陈子壮(字集生,南海人)、张家玉(字子元,东莞人)、陈邦彦(字令斌,顺德人),外加苏观生、霍子衡、梁朝钟。李瑶把这一组人标为"义臣",还特意解释:这个"义"如同"义帝"之"义",是忠义号召的意思。编排也有讲究:自唐王隆武朝以下,虽臣属于永明王(永历帝)却不曾登朝任职的,都归此卷。卷首先拿南都旧案起头——解学龙定案时,张家玉与方以智、傅鼎铨同列"应徒拟赎"五等;后来方以智逃禅而死、傅鼎铨在赣州战死,而张家玉之死"尤彰著",这一笔便成了三忠立传的缘起。
三忠怎样走上绝路
陈子壮是探花出身,天启甲子主持浙江乡试时出题讥刺魏忠贤,被削籍;崇祯朝又因反对"郡王子孙授职"、唐王聿键借前代故事诋责而除名入狱。弘光时他以礼部尚书被召,走到芜湖南京就陷了;此后主张立桂王,又因与唐王有旧怨而辞相。永历朝授他东阁大学士、总督闽江楚军务,他却"止不行"。直到丁亥年(1647)八月,才在南海九江村起兵,部下多是蜑户、番鬼,善战。他与陈邦彦约攻广州,结原指挥杨可观为内应;事泄,杨可观死,陈子壮退驻五羊驿。接着李成栋攻新安的张家玉,陈邦彦赶到,三人谋伏兵禺珠洲、纵火焚舟,以青旗朱斿为号,果然烧掉几十条船;偏偏日暮旗帜难辨,风向又转,清军顺风反击,义军大溃,陈子壮长子陈上庸战死。他退入高明,九月城破,与麦而炫同被执,劝降不从,被处极刑、寸磔抛骨四郊,其母自缢。佟养甲后来以谕祭使身份来祭他,羞愧欲死,传说死前恍惚见陈子壮抽箭射他。
张家玉的路更曲折:李自成破京时他被俘,上书的"庶吉士张先生之庐"成了终身笑柄——李自成以磔杀父母相威胁,他才下跪,而父母其实远在岭南。此后他从唐王入闽,监郑彩军,出杉关解抚州围;手臂折断后巡抚广信,又说降山贼数万。丁亥年攻东莞,仅三日即败;西乡一战,祖母陈氏、母黎氏、妹石宝赴水,妻彭氏被执死。仇家李觉斯掘其祖坟、毁家庙、尽灭其族,他过故里只能号哭而去。最后募兵万余,分龙、虎、犀、象四营据增城,大战十日,矢尽炮裂,遍拜诸将后自投野塘而死,年三十三。陈邦彦则上书弘光陈政要三十二条不用,隆武时监广西狼兵;绍武自立时他正入贺永明王,事后才知道广州另立了朝廷。他改名入高明山,说动余龙围广州、马应芳取顺德,均无果;佟养甲执其妾何氏与二子逼他招降,他批"妾辱之、子杀之,身为忠臣,义不顾妻子"。后入清远固守,城破巷战,肩受三刃不死,见朱学熙自缢而拜哭,被执五日不食而死。
绍武朝廷:一场四十天的戏
苏观生本是小有文才的保举出身,在隆武朝因故人恩眷超拜东阁大学士。他见郑氏握权,劝王赴赣州经略江楚,却处处受制。汀州、赣州相继破后退回广州,丁魁楚嫌他不是两榜出身、又怕他旧相位居己上,吕大器更是叱辱,他一怒之下与何吾驺、关捷先、梁朝钟等以"兄终弟及"拥立聿𨮁为监国,改元绍武。仓促举事,十日授官数千,冠服借自优伶,日夜赶制卤簿;又杀永历使臣彭耀、陈嘉谟,与肇庆自相攻伐,林佳鼎全军覆没于三山口。他专任关捷先、梁朝钟、杨明竞、梁鍙等妄人,海盗白日杀人、剜肺肠悬于贵官之门。及清兵压境,他还斩报警者三人,疑为海盗;梁鍙诈死骗他自缢,转头献尸投降。霍子衡则率妾莫氏与三子、三媳、小婢全家投井,大书"忠孝节烈之家";梁朝钟投池被救又自刎。
与它篇的关系
本卷与本书《东南纪事》《西南纪事》诸传互为表里:隆武汀州之死、永历肇庆播迁、李成栋反正,彼书言其大局,此卷补其里巷细节。三忠与苏观生事亦见《明史》诸传,但寸磔抛骨、"庶吉士先生之庐"、梁鍙献尸等惨剧与丑闻,正史多略;李瑶的"《摭遗》曰"屡以"是可笑""良可痛"下按语,既不掩饰张家玉的失节,也不放过苏观生的昏聩,读来更像一部带态度的乡邦血泪录。卷末声明广州聿𨮁事当另列《宗藩传》而未成,正是《摭遗》作为未完之书的痕迹。